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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来也少慈

作者:丁情 当前章节:67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3

东方刚刚露出了鱼肚白,乳白色的晨雾早已弥漫了大地。

早起的菜贩已驾着小船穿梭于水道上,挨家挨户的兜售。

为了一家之计,不得不早起下田的农夫们,更是早已卷起裤管,一锄一锄地在猛“吻”田地。

这个时刻,那些背载家庭重担的人,早已在为生活而奔劳;只有某些幸福的人,还躺在热呼呼的被窝里,继续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唉!同样是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差距呢?

土霸王当然已不是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他当然也不是某些躺在“幸福被窝”里做春秋大梦的人。

他也不是早起的人,他只是一夜还未眠。

他还是坐在那张大大舒舒服服的椅子上,一直都没有动过。

酒色之后,他突然觉得腿上的刀伤已开始发疼,他毕竟是个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可是真正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腿上的刀伤,而是卜人带回来的消息。

“你带了多少人去?”

“十一个。”

“六合八法的那些人都去了?”

卜人点点头头:“谭师父兄弟两个也在。”

“他们十一个人连一个人世对付不了?”土霸王的浓眉已皱起。

卜人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也许还不会那么快被打倒的,可是他们看出了对方用的是‘叛逆’之后,好像连斗志都没有了。”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叛逆”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功,因为土霸王用的就是“叛逆”。

“是谁先看出来的?”土霸王的眉皴得更紧。

“是谭师父。”卜人回答:“因为他曾看过你的功夫。”

“依你看呢?”

“他击倒‘六合八法’门下那姓麻的时候,用的那一手几乎就跟你击倒哈元时用的招式完全一样。”卜人苦笑:“我看到他使出这一招时,就立刻回来了。”

土霸王没有再问下去,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过了很久,他才又慢慢地说:“会用‘叛逆’功夫的,江湖中只有两个人。”

卜人点点头:“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仇少慈!”

卜人又点点头。仇少慈这名字他也听说过。

“但仇少慈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土霸王握紧双拳:“他绝不会为了一个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

卜人试探着:“除非他是故意想来找麻烦的。”

土霸王忽然又一拳重重地打在扶手上:“除非他已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事,已知道李龙吟的老大就是我。”

“你想他会不会知道?”

“他本不该知道的。”土霸王咬着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卜人并没有再问为什么,卜人一向不是个多嘴的人。

“他现在本该还留在拉萨的牢里。”土霸王又冷冷地接下去说。

听到这儿,卜人忍不住的说:“像他这种人,世下只怕很少有监牢能关得住他的。”

“但他是自己愿意去坐牢的。”土霸王沉吟着:“他为什么要越狱?除非他已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可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几千里外发生的事呢?

“也许那小伙子并不是他,也许是他已将‘叛逆’功夫教给了那小伙子。”卜人这推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也许......”土霸王缓缓堆说:“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仇少慈,只有一个法子。”

卜人看着他:“你难道要亲自去见他?”

土霸王点点头。

卜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看他的腿。

土霸王当然明白卜人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仇少慈,见到我绝不会动手的,我没有吿诉过你,我们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仇少慈呢?”

“他若不是仇少慈,我就要他的命!”土霸王的笑容看来远比卜人更残酷:“这世上我若还有一个对手,就是仇少慈,绝没有别人!”

卜人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他已看见思思从后面冲出来,眼睛发亮,脸上也在发着光。

“少慈?”思思大声说:“我听见你们在说仇少慈,他没有死,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死的!”

土霸王沉着脸,冷冷地看着她,突然点点头:“不错,他的确没有死。”

思思兴奋得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他已经回来了。”土霸王冷笑:“你是不是想见他?”

思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颗跳得很快的心突然沉了下去,然后忽大声叫着:“你若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会饶过你的!”

“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让你见到唐二爷一样。”土霸王的表情更冷酷:“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见他这样说,思思发亮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恐惧:“你......你难道也想对付他?”

土霸王没有回答,他只是冷笑。

“你难道忘了他以前是怎么样对你的?难道你忘了‘叛逆’是谁教给你的?”思思大叫:“你若真的敢这么样做,你简直就不是人,是畜牲!”

她越叫越大声,但土霸王却不理她,反而转身问卜人:“下面还有没有空房?”

“有。”

“带她下去,没有我吩咐,谁也不准放她出来。”土霸王的声音冷得像圣母蜂上那千年不化的冰:“若有人想闯下去,就先杀了她!”

下面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地狱!

人间地狱!

——嫉忌有时甚至比仇恨还强烈,还可怕!

十一个人并没有全都倒在地上。

这年轻人停住手的时候还没有倒下的五个人,也停住了手,房间里像舞台上刚敲过最后一响铜锣,突然变得完全静寂。

然后这年轻人就慢慢地坐了下来,眼睛直看着地上的六个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很痛苦的表情,但却绝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甚至连因为痛而扭曲也没有。

他们曾经让很多人在他们拳头下倒下去,现在他们自己倒下去,也绝无怨言。

这本是他们的职业。

也许他们并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职业,但是旣然干了这一行,就得干得像个样子,纵然被打落了牙齿,也得和血吞下去。

自古以来,这一行和女人最原始最古老的职业一样,路途上不但充满了无奈和凄凉,下场更是可悲的!

这奇特的年轻人用一种很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们。

那奇特的眼光也下知是怜悯同情?还是一种出自善心的悲哀?

他忽然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和他们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样的。

“我说过我出手一向很重的。”年轻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现在就带他们去救治,他们也许还不会残废。”

他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残废对他们做这种职业的人说来,那就等于死!

没有人真的愿意死。

他们看着面前这旣残酷,却又善良的年轻人,目光中忽然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

然后还能站着的人,就悄悄地抬起了他们的伙伴,悄悄地退了出去,仿佛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来惊动这年轻人。

他们只有用这种法子,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敬意,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们当做“人”来看待,并没有将他们看做野兽,也没有将他们看做被别人在利用主使的工具。

年轻人听见他们走出去,关上门,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几乎忍不住要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放弃心里所有的爱情、仇恨和愤怒,远远地离开这“人吃人”的城市。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不是属于这种生活的,因为他旣不愿吃人,也不愿被人吞下去。

他发现自己对以前那种平静生活的怀念,竟远胜于一切。

那青山、绿水,那柔软的大草原,甚至连那块笨拙丑陋的大石头,忽然间都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回忆。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离开那地方的。

他紧紧闭着的眼睛,已能感觉到眼皮下的泪水,然后他才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着他的脸。

手上带着那种混合了脂粉、烟、酒和男人体臭的奇特味道。

——只有一个出卖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但这双手的本身,却是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还留着昔日因劳苦工作而生出来的老茧。

年轻人忍不住轻轻握住这双手:“你以前常常做事?”

玉珍点点头,对他问的这句话,显得有点意外,过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丝酸涩的微笑:“我不但做过事,还砍过柴,种过田。”

“哦?怎么你也是从乡下来的?”

“嗯。”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玉珍的目光也彷佛在睇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穷、很偏僻,我直到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穿过一条为我自己做的裤子。”

听见这种话,年轻人忍不住的张开眼睛,轻轻地看着她,轻轻地叹息着:“也许你也跟我一样,根本就不该来的。”

她也回看着他,轻轻的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也充满了感激,因为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当做一个“人”看待,而没有将她看做一种“泄欲”的工具。

年轻人还是轻轻地看着她,口气也是轻轻地,甚至有点柔柔地,目光更是充满了柔柔地:“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玉珍没有回答他,她只是轻轻地跪了下来,跪在他脚下,抱住了他的腿,将面颊倚在他腿上。

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面颊上的泪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在这瞬间,他才真正体味出这两句诗中的悲哀和酸楚,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冲动。

“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乡下去种田、砍柴?”

“真的?”玉珍抬起头,泪水满盈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你真肯带我走?……你真的肯要这个脏得快烂掉的女人?”

年轻人轻轻地点点头,柔柔说:“只不过我们乡下可没有五十两一套的衣裳,也没有一百年陈的女儿红,更没有笙歌舞影。”

玉珍凝视着他,眼泪又轻轻地流了下来,这是欢喜的泪!

“我从来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这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相信你。”她紧握住他的手:“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却还是相信你。”

年轻人也在凝视着她:“我叫仇少慈。”

“仇少慈?少慈……少慈……”

玉珍闭上了眼睛,反反覆覆的念着年轻人的名字,似已下定决心,要将他的名字永远记在心里。

仇少慈的眼睛里却又忽然露出一种沉痛的悲哀,他仿佛觉得这是另一个人呼唤着他……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

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剌痛,全身都已抽紧,甚至有点在抖动。

玉珍已感觉到他的变化,并且知道他这种变化是为了什么,这并不是因为她历练深,而是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天生俱来的第六感!

“可是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玉珍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当然绝不会真的带我走。”

这句话令得仇少慈勉强笑了笑,“为什么我不会呢?”

“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早已有了别人。”玉珍注视他:“这一次你说不定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女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总会觉察到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仇少慈虽然还年轻,江湖历练也不深,但他却已知道女人这种天生的奇异感觉,所以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的人虽然在她的身旁,心却早已根本不在这里。

这一点玉珍当然也知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同样感激你,因为你总算有过这种心意,我......”

她的语声突然停顿,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恐惧之色,连身子都已缩成一团,她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钥匙的相碰声;清悦得就彷佛铃声一样!

“土霸王!”她连声音都已嘶哑:“土霸王来了。”

话声刚落,就响起“砰”地一声,门已被踢开,一个满身黑衣的人冷冷地站在门外,腰间的钥匙还在不停的响,他的人却似石像般站在那里。

“听说这里有人找我,是谁?”

“是我。”

仇少慈慢慢地站了起来,凝视着门口的人,脸上带着种很奇怪表情。

土霸王花岗石般的脸上,突然也现出同样奇怪的表情,然后他就大叫:“小捕头!”

“土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两个人面对面的互相凝视着,突然同声大笑,大笑着跳出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玉珍一下子愣住了,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地分开,但仍互相凝视着。

“你就是那个土霸王?”

“我就是。”

“我连做梦也想不到土霸王就是你。”

土霸王以前的名字叫阿土,每个人都叫他土小子,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土。

“但我却已有点猜到那个来找麻烦的人就是你了。”土霸王微笑着:“除了仇少慈之外,还有谁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狈而逃?除了仇少慈之外,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子?”

仇少慈大笑:“我若知道他们是你的兄弟,我说不定也宁可挨揍了。”

土霸王大笑着看玉珍一眼:“为了这个女人挨揍值得吗?”

“当然值得。”仇少慈拉起了玉珍,搂在怀里:“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很欣赏的那句话?”

土尔王点点头:“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如养条牛在家里。”

“不错,你果然还记得。”仇少慈将玉珍搂得紧:“但现在我已准备将这条牛养在家里了。”

土霸王看着他们,彷佛觉得很惊异:“我好像听说你已跟思思……”

“不要再提她。”仇少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见到她。”

“为什么?”土霸王显得更吃惊。

“因为我知道她也绝不愿再见我了。”仇少慈笑了笑,笑得很苦:“我已配不上她,从前的小捕头,现在早已变了,变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杀过人,坐过牢,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被通缉有案的杀人犯。”

土霸王彷佛愣住了,过了很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

“你应该相信的。”仇少慈的神情已渐渐平静,淡淡地说:“我以前会不会为了酒和女人跟别人打架?”

“绝不会。”

“但现在我已变了,现在我为了一个月的酒钱,就会去杀人。”

土霸王吃惊的看着他,显然还是不相信。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仇少慈又笑了:“其实你自己也变了,以前那个用脑袋去撞石头的傻小子,现在好像已变成了个大亨。”

土霸王又大笑:“不错。在别人眼睛里,我的确已可算是个大亨。”

他抬手用力拍仇少慈的肩,又说:“但在你面前,我却还是以前那个土小子。”

“我们还是以前那样的好朋友?”

“当然是。”土霸王毫不考虑:“你旣然已来了,从今天开始,我们有的一切,就等于是你的。”

仇少慈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用力握紧他的手。

“过两天我一切都会为你安排好的。”土霸王笑着说:“你要在家里养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栋足够养一百条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随便你喜欢喝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来洗澡。”

土霸王并不是个喜欢吹嘘的人,但是他觉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做得太谦逊。

仇少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也没有推辞他的好意:“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而且要最好的,我旣已来了,就吃定了你。”

土霸王大笑,显然对他这种态度很满意:“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又看了玉珍一眼,才又接着说:“你能不能暂时叫你的牛去睡一觉,让我们兄弟好好的聊聊。”

仇少慈大笑着推开玉珍,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养足精神,等着我回来再修理你。”

土霸王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心里觉得更满意,这个人对他的威胁和压力,已不如以前那么大了。

这个人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小捕头,这个人彷佛已真的变成了个浪子。

最令土霸王满意,当然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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