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几时来的?”土霸王看着仇少慈。
“昨天。”仇少慈回答:“昨天中午和进城的。”
“你来这里的一路上都没有女人?”土霸王微笑着的问。
“一路上我躲那些六扇门中的狗腿子都来不及了,哪有那个心情去找女人。”仇少慈笑着说:“所以昨天晚上我才会那么急着找女人。”
土霸王大笑了:“李龙吟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发现他最近气色不好,一定要走霉运的。”
土霸王忽然改变话题:“你一向都在哪里?真的在监狱里?”
仇少慈点点头:“而且是在一个最糟糕的监狱里,在那些藏人的眼睛里,除了藏人之外,别的人都是劣等民族。”
“你是怎么进监狱的?”
“因为我给了他们一个教训,我想让他们知道劣等民族也和藏人一样优秀。”仇少慈微笑着:“我在他们一个喇嘛师父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谁知藏人的喇嘛师父竟被一个劣等民族一拳打死了。”
土霸王又大笑:“这种教训无论是谁,只怕都很难忘记。”
“所以他们虽然明知我是自卫,还是判了我十年徒刑。”
“十年?”土霸王扬起了眉:“现在好像还没有十年吧?”
“连一年都没有到。”
“但你现在却已经出来了。”
“那只因为藏人的监狱也和他们喇嘛师父的鼻子一样,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结实。”仇少慈淡淡地说,并没有显出丝毫不安。
越狱在他看来,好像也变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这位小捕头,现在就已变成了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是的。”
“我真希望他们派人到这里来抓你。”土霸王微笑的说:“我也想试试藏人的捕快鼻子够不够硬。”
仇少慈没有笑,他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土霸王,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来?为什么要住进这家客栈的这间房子?”
土霸王摇摇头,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拉萨是个很复杂的地方,虽然有很多的喇嘛,但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喝得烂醉的异乡浪子们和婊子们成群结队的走来走去。”仇少慈的目光移向窗外的远方:“藏人虽然信奉喇嘛,但那里的坏人远比喇嘛多得多,不过我却碰巧遇见了一个好人。”
土霸王在听着。
“他也杀过人,可是为了朋友,他甚至会割下自己一腿来给朋友作拐杖。”仇少慈叹了口气:“当他知道只要花十万两就可以保我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准备不择一切手段来赚这十万两。”
“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土霸王还是面不改色。
“只可惜他已死了。”仇少慈叹息着:“就死在这间屋里。”
土霸王仿佛很吃惊:“他是怎么死的?”
“我正是为了要查出他是怎么死的,所以才会赶到这里来的。”仇少慈的目中露出了悲愤之色:“我在拉萨听到的消息,是说他跳楼自杀的。”
“跳楼?”
“但我不相信他是个会自杀的人,他就算跳楼,也一定因为有人在逼着他。”
土霸王沉思着,忽然问:“你说的是不是飞刀莫悲?”
“你认识他?”仇少慈的眸子在发光。
土霸王立刻摇了摇头:“我虽然没见过他,却有听过一位来自拉萨的朋友跳楼的消息。”
仇少慈发光的眸子又黯了下来。
土霸王笑笑地拍拍他的肩:“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来,可是现在我们却得好好的去吃一顿,我保证龙福楼的黄牛肉面,绝不比拉萨来得差。”
“现在还这么早,这里已经有馆子开门了?”仇少慈问。
“就算还没有开门,我也可以一脚踢开它。”土霸王傲然而笑:“莫忘记在这里我已是个大亨,做大亨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土霸王在说这句话时,才卯时而已,但天色却已很亮了。
阳光灿烂,路上行人的心情都很好,土霸王的心情也很好。
他很少有像现在这么样的愉快过,他觉得仇少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中,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样,只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将手掌握紧。
——这世上好像也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样,虽然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连眼前的危险都看不见!
土霸王手搭着仇少慈的肩,微笑着长长吸了口气:“今天真是好天气。”
长街上的天气的确不错,只可惜这世上总会有一些地方是阳光照不到的。
这地方不管阳光多灿烂,它却永远是阴森而潮湿的,永远也看不见天日。
这地方并不是监狱,但却也比不上所有的监狱更接近地狱了!
人间地狱!
二
还不到四尺宽的牢房,充满了像马尿一样令人作呕的臭气。
每间房里都只有一个比豆腐干稍大一点的气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
甚至连床都没有!
石板地潮湿得就像是烂泥一样,但你若累了,也只有躺下去。
思思发誓死也不肯躺下去,她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在那豪华富丽的大楼房下面,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这地方简直连猪狗都耽不下去。
“沈姑娘,看来你好像要在这里耽上几天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杰作。”
卜人冷笑着丢下了这句话,就扬长而去,铁门立刻在外面锁上。
思思也曾用尽一切法子想撞开扇门。
她当然是撞不开,然后她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放我出去,叫土霸王来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
连那些看守的人都闪得远远的,既然没有人理她,也没有人惹她。
每个人都知道她跟土霸王的关系,谁也不愿意麻烦上身。
所以思思不但已声嘶力竭,也已筋疲力尽,可是她仍然昂着头,站着!
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气窗并不太高,因为这屋子本就不高,不到一尺宽的窗口上,还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铁栅,连鸟都很难飞出去。
思思咬着牙,喘息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敲她后面窗上的铁栅。
一个人在轻呼唤:“沈姑娘,是我。”
思思回过头,就看到一张仿佛很熟悉的脸,但她却已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
本来很年轻,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已被打得扭曲变形了,本来很挺的鼻子,现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
“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带你那个小白。”
思思终于认出了他,所以她的胃立刻开始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是卜人。”小白的脸贴在铁栅上,目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
“为什么?”
“因为我本不该跟你说话的。”小白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楼之后,我就逃了,但卜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了回来。”
“这个畜牲!”思思咬着牙,狠狠地骂:“这里的人全都跟土霸王一样,全都是畜牲!
思思又看看这少年扭曲碎裂的脸,几乎已忍不住快要哭出来。
“其实他这顿揍也算不了什么!”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换了他们的老七或是老八出手,现在我身上恐怕已没有一块好肉了。”
听见他这么说,思思更是忍不住,眼眶已湿润。
“何况我逃亡的这三十多天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并不是白苦的。”小白笑了笑,竟真的让他笑了出来。
“难道你还有什么收获?”思思咬咬牙,勉强忍住眼泪。
小白点点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仇少慈的人?”
思思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因为我已见过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还跟他谈了很久的话。”
思思更吃惊:“你怎么会见到他?”
“我躲在一个……一个女人的小屋里。”小白的脸好像是红了红,用发涩的舌头舐了舐受伤的嘴唇,才接着说下去:“我本来准备乘他们端午狂欢时逃到乡下去,但刘瞎子却带他来找我。”
“刘瞎子?”
“刘瞎子就叫刘承栗,他是我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对我比对他亲生的弟弟还好。”小白说:“他本来是里面的人,后来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睛,所以才改行到野鸡窝里去替婊子算命。”
“那么仇少慈又怎么会认得这个刘瞎子的?”思思还是不懂。
“他十几天之前就已到这里来了,已经在暗中打听出很多事,结交了很多里面的人。”
“里面”的意思,就是说“在组织里”的,这意思思思当然懂,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希望的光!
“他……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小白看着她:“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
思思眸中的希望之光更亮了:“你信任他?”
“刘瞎子也很信任他,每个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我本来以为土霸王已经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难找出第二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来,现在我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是仇少慈。”
思思眼睛不但更亮,也漾出了笑容:“土霸王最畏惧的人,本来就是他。”
“他来了十几天,土霸王竟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兴奋:“但他却已将土霸王所有的事全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思思眼中那希望之光却忽然蒙上了一层忧虑:“可是我知道土霸王现在已经去找他了。”
“那一定是仇大哥他自己愿意的,土霸王一定还以为他才刚到这里。”小白对仇少慈似已充满了信心:“这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土霸王,这个人一定就是仇大哥!”
思思还在担心:“土霸王不会看出仇少慈是来对付他的?”
“绝不会。”小白依然显得有很有把握:“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把土霸王捏在手心里,只等机会一到,他就会将手掌收紧。”
真能如他所说的吗?
三
对于仇少慈,小白似乎不但很有把握,甚至可以说很崇拜他,所以他破碎的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到了那时土霸王想逃也逃不了的!”
这事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却已可以预见得到的,可是……
可是……思思突然咬着嘴唇沉思着,眼睛里的光彩已忽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付说不出的悲痛。
小白以为她还是在担心,所以立刻安慰她:“你放心,我相信仇大哥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一定的!”
思思勉强笑了笑,她只能笑笑。
因为她知道这少年永远也不会了解她的痛苦!
她想见仇少慈,又怕见仇少慈,她不知道自己见到仇少慈时,应该怎么说才好。
想到这里,思思几乎已想放掉一切,找个地方好好终其一生,因为她突然又想起了土霸王。
想起她第一天到这城市……想起第一夜在汤之客栈……想起第一次她给了土霸王……想起——
思思忽然用力甩甩头,因为这时在她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对她嘶声呐喊——
“报仇,报仇,一定要报仇!”
报仇?
“小慈,我对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思思突又下了决心:“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我还是不惜牺牲一切的。”
思思又猛然昂起了头,抹干了眼角的泪痕:“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见到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他打垮土霸王!”
“对。”小白也握紧了双拳,眼睛里也发出了光:“我们一定有法子的!”
一个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法子的。
龙福楼的老板就很有法子,他的法子就是一切守旧。
龙福楼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铺,里面一切布置和规矩,这三十年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厨房里的大师傅是由以前的学徒升上去的,店里的掌柜以前本是跑堂小二。
一碗面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浇头,大师傅随手一抓就绝不会错半点,就好像是用秤子秤出来的那么准确。
对他们说来,这几乎已是不可改变的规律,但今天这规律却被破坏了一次。
龙福楼规定每天早上辰时过了一炷香才开门,今天却提早了二炷香。
因为他们有个老主顾,今天提早带他的老朋友来吃面。
每家店都一定会有老主顾,如果每个老主顾都随时随地可以自由来吃,那么这家店又怎么可以信服其他的老主顾呢?
龙福楼今天曾提早开门,这当然并不完全因为这个人是他们的老主顾,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无论对这个人的要求拒绝,都是件很危险的事。
四
现在土霸王已在那固定的桌子坐下,但却将对着门的位子让给了仇少慈。
现在他已不怕背对着门,但一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从门外进来的每一个人,总比较安全些!
桌上已摆好了切得很细的姜丝和一碗醋。
“这姜丝是大师父亲手切的,醋也是特别好的镇江陈醋。”土霸王微笑着,并不想掩饰他的得意:“这馆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总是会对老主顾特别优待些。”
仇少慈拈起根姜丝,沾了点醋,慢慢地咀嚼着,面上也露出了满意之色,他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他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见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正踏着大步,从外面的阳光下走了进来。
这小女孩本不应一眼就看见仇少慈的,外面的阳光已很灿烂,她的眼睛本不能立刻就适应店里的阴暗,可现在这里却只有仇少慈他们两个客人而已。
女孩子一走进来,就立刻向他们走过去:“两位大爷,要不要买鲜花?是早上才摘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看清了仇少慈,她那张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真诚而开心的笑容。
“仇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她叫了起来:“刘瞎子还在惦念着你,不知道你这两天哪里去了,才两天不见,你怎么就好像突然发财了?”
仇少慈笑了,却是种无可奈何的笑。
他知道现在除了笑之外,已没有别的话好说,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了。
土霸王没有笑。
他有脸仿佛忽然又变成了一整块花岗石般,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仇少慈。
面已端上来了,面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又散开,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友情好不容易聚起来,却又变得非常遥远。
那卖花的小女孩已发现坐在仇少慈对面的土霸王,已看见了土霸王冷酷残狠的脸。
她幼小淳朴的眸子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她一步步慢慢地向后退,绊倒了张椅子,跌下去又赶紧爬起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仇少慈笑了,还在笑,还是笑得很无可奈何。
“这小女孩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能吃苦,就像我们小的时候一样。”仇少慈微笑中带着点感慨:“我想她总有一天会找到好的归宿。”
土霸王没有开口,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他的冷酷目光虽然在看着仇少慈,但焦距却像落在遥远的地方。
仇少慈从面里挑出块黄牛肉,慢慢地嚼着,忽然又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到小河里去抓泥鳅的时候,差点反而被泥鳅抓了去?”
土霸王当然记得。
——就因为他记得,所以他的心中才会充满了恨!
那天他们忽然遇见了雷雨,河水突然变急,若不是仇少慈及时抓住一棵小树,他们很可能就已被急流冲走。
这种事无论谁都很难忘记的,但土霸王却更记得另一件事。
“我也记得那块糖。”
“什么糖?”仇少慈问。
“思思从家里偷出来的那块糖。”土霸王的声音不但冰冷,也很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谁赢了就归谁吃的那块糖。”
仇少慈想起来了:“你赢了,我记得后来是你吃了那块糖。”
土霸王的目光好不容易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他盯着仇少慈:“但思思却偷偷给了你一块更大的糖!”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三人嬉戏在夕阳下。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夕阳下发出了闪闪金黄色光芒,三个小孩在草原上争跑着。
长得较矮的男孩子跑了第一,跑最后的小女孩就将奖品一颗糖果颁给跑第一的男孩。
那个男孩接过糖果后,眼中立即发出了甜蜜的光芒。
他之所以会“甜”,并不是因为糖果,而是因为他对那个女孩……
他喜悦的回头去看那个女孩,结果——
他看见她偷偷地塞给另一个男孩一块更大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