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块糖,一个恨!仇少慈目中仿佛有些歉疚的表情,慢慢地从遥远却又仿佛是昨日的儿时记忆中收了回来,他看着土霸王,慢慢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当然没有忘记。
“有那时候我就有种感觉,总觉得你们并没有将我当做朋友,总觉得你们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欺骗我。”土霸王的眼角已抽紧,但他的心却在滴血:“直到现在,我还有这种感觉。”
仇少慈叹了口气:“我并不怪你。”
“你当然不能怪我。”土霸王的心在滴血,脸上却在冷笑:“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是在欺骗我!”
仇少慈苦笑,这种时候他只有苦笑,也只能苦笑——你呢?你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你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土霸王的瞳孔已收缩,注视着他,一字一字冷冷地问:“你几时来的?”
“半个月之前。”
“不是昨天中午才进城的吗?”
“不是。”
“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因为我做的事,并不想让你完全知道。”仇少慈又长长叹了口气:“就正如你做的事,也并不想让我完全知道一样。”
土霸王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为别人保守秘密是一种义务,为自己保守秘密却是种权利,每个人都有权保护他自己私人的秘密,谁也不能勉强他说出来。”
他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嘲弄之色,慢慢又接着说:“只可惜无论谁想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哦?”
土霸王注视着他:“因为他无论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我迟早总会知道的。”
仇少慈这又笑了:“所以他不如还是自己说出来得好。”
他笑容中也带种同样的嘲弄之色,只不过他嘲弄的对象并不走别人,而是他自己。
土霸王冷冷地看着他,在等着他说下去。
仇少慈没有让他失望:“我说过,莫悲是我的朋友,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任何事?”
“现在我虽然已没法子救他,但至少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土霸正冷冷地看着他:“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
仇少慈点点头。
“你已调查出来?”
“他的确是从这楼上跳下去摔死的,衙门里的件作已证实了这一点。”
“这一点还不够?”
“还不够。”仇少慈看着他:“因为还没有摔死的时候,身上已受了伤。”
“哦?”土霸王还是冷冷地:“伤在什么地方?”
“伤在手腕上。”仇少慈说:“我认为这才是他真正致命的原因。”
“一个人就算两只手腕都断了,也死不了的。”土霸王依然冷冷地。
“但他这种人却是例外。”仇少慈的声音也同样的冷:“这种人只要手上还能握着飞刀,就绝对不会从楼上跳下去。”
“哦?”
“平时他身上总是带有七把飞刀的。”仇少慈说:“但别人发现他尸体时,他身上却已连一把飞刀都没有了。”
“你调查得的确很清楚。”土霸王目中又露出那种嘲弄之色,忽然又问:“难道你认为他是被人逼着从楼上跳下去的?”
仇少慈点点头。
“我听说他是个飞刀的高手,有人甚至把他和昔年的小李飞刀相提并论。”土霸王冷冷地说:“像这样的高手,又有谁能击落他手里的飞刀,逼着他跳楼?”
“这种人的确不多。”仇少慈凝视着他:“也许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土霸王问。
“不是你?”仇少慈反问。
土霸王突然大笑,仇少慈也笑了。
他们就好像忽然同时发现了一样非常有趣的事。
包子已端上来,热气又在他们之间升起,在还未散开时,土霸王已笑着说:“蟹黄包子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气。”
“好。”仇少慈拿起筷子:“我吃一笼,你吃一笼。”
“好。”
于是两个人又突然停住笑声,低着头,开始专心的吃他们的包子和面。
他们都吃得很快,就好像都已饿得要命,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好像已没有比吃更重的事。
就好像他们真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在一起聚餐似的!
二
总算吃完了。
仇少慈才长长吐出口气,面上带着满意之色:“这包子的确不错。”
“这也是大师傅亲手做的。”土霸王微笑的说:“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得到。”
仇少慈看着他:“却不知莫悲吃过没有?”
土霸王也在看着他:“没有。”
“他当然没有吃过。”仇少慈笑了笑,笑得仿佛有点悲哀:“他不是你的朋友。”
“我只有一个朋友。”
“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仇少慈问。
土霸王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笑了笑,笑得也同样悲哀。
“我没有家,没有父母兄弟,甚至连自己的姓都没有。”
土霸王凝视着他,慢慢地又接着说:“可是我从认得你那天开始,就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仇少慈目中已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多年前的往事,忽然又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他仿佛又看见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男孩子,只穿着一件单薄衣服,在雪地上不停的奔跑!
那正是仇少慈第一次看见土霸王的时候。
他并没有问这孩子为什么要跑个不停,他知道一个只穿着件单衣的孩子,若不是这样跑,就要被冻死。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脱掉身上的棉袄,陪着这孩子一起跑。
自从那一天,他们就变成了好朋友。
土霸王现在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还在凝视着仇少慈,忽然问:“假如真是我逼着莫悲跳楼的,你会不会杀了我替他报仇?”
怎么回答?
仇少慈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真的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的。”
听见他这么说,土霸王忽然从桌上伸过手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里本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像莫悲那种人到这里来,迟早总是要被人吞下去的。”土霸王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吃人!”
想吃人的人,当然也会被人吃——就正如要杀人的人,迟早也会被人杀的!
仇少慈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忽然问:“你呢?”
“我也一样。”土霸王的回答很干脆:“所以我若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想要你替我报仇。”
仇少慈没有开口,在这片刻的短暂沉默中,他忽然做出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打了个呵欠。
在土霸王说出那种话之后,他本不该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如此疲倦。
“抱歉。”仇少慈苦笑:“我吃得太饱了,而且也很累。”
“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土霸王微笑的说:“我也知道玉珍不是个会让男人好好睡觉的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仇少慈放在桌上的手,才又接着说:“所以你现在应该好好回去睡一觉,睡上三、四个钟头,中午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饭。”
“回你的家?”
“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土霸王笑着说:“你去了之后,我也许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仇少慈看着他,也笑笑地说:“我去了之后,也根本不会想走了。”
三
每家客栈的大门永远都是开着的,高点客栈当然也不例外。
仇少慈站在大门后,看着拉他回来的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对面的树荫下,掏出一根卷烟,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客栈大门。
这个车夫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并不准备再拉别的客人。
仇少慈嘴角露出种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每家客栈都一定会有个后门。
高点客栈当然也有后门,后门外的阳光和大门同样灿烂。
任何地方的阳光都是如此灿烂的,只可惜这世上却有些人偏偏终年见不到阳光!
生活在“野鸡窝”里的人,就是一群终年见不到阳光的人,刘瞎子当然更见不到。
“野鸡”并不是真的野鸡,而是一些可怜的女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苍白,发育不全;她们的生活,甚至远比真正的野鸡还卑贱悲惨。
——野鸡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上了猎人的陷阱,变成了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却本来就已生活在别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也只不过剩下了一点点可笑而又可怜的梦想而已。
刘瞎子就是替她们编织这些梦想的人!
在他嘴里,她们的命运本来都很好,现在虽然在受着折磨,但总有一天会出头的,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白马王子来带她离开这里。
就靠着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为刘瞎子换来三顿饭和两顿酒,也为她们换来了一点点希望,让她们还能有勇气继续活在这火坑里。
现在还是一大早,卯时刚过多久,这正是火坑最冷的时候。
这些出卖自己的女人们,吃得虽少,睡得却多,她们并不是那些属于“幸福”的人群,她们只是已不在乎浪费这大好时光。
——她们根本已不在乎浪费自己的生命!
刘瞎子那间破旧的小草屋,大门也还是紧紧地关着的。
仇少慈在敲门,他从客栈的后门就直接赶到这里来。
那卖花的小女孩一说出“刘瞎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发现土霸王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杀机。
门敲得很响,也很急,但里面却没有人回应。
——难道土霸王已经先来了一步?难道刘瞎子已遭遇了毒手?
仇少慈的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了上来,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撞开了别人家的门!
这并不需要很用力,甚至根本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来,草屋本就已非常破旧,这扇薄木板钉成的门几乎已腐朽得像是张旧纸。
屋子窄小而阴暗,一共只有两间,前面的屋里,摆着张破旧的木桌,这是刘瞎子会客谋生的地方,也是那些可怜、悲惨女人点燃希望之火的场所。
后面的一间就更小了,这当然就是刘瞎子的卧房,每隔五、六天,他就会带一个“命最好”的女人到这间房子来,发泄他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替这女人再制造一点点希望。
他替她们摸骨时,总喜欢摸她们的大腿和胸脯,来决定谁才是“命最好”的。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是个活瞎子,一个活的男瞎子!
仇少慈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活着,正坐在他的床边,不停的喘着气,显得出奇的紧张而不安。
“什么人?”
“是我,仇少慈。”仇少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刘瞎子笑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得实在太勉强,这里就算有个“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着如此紧张呀。
他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反应呢?
仇少慈忽然发现他的脚旁边,还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从床下面伸了出来,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这里的女人绝不会穿这种鞋子的,因为这里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
一个总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绝不会被磨穿的。
“我每天总要等到巳时以后才开门的。”刘瞎子还在解释,一双眼睛看来就像是两个黑黝黝的洞。
“巳时之前你从不见客?”仇少慈问。
“但你当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刘瞎子笑得更勉强:“走,我们到客厅去坐,我还有半瓶二窝头。”
他想站起来,拉仇少慈出去,但仇少慈却突然弯腰,拉出了床下的那双脚。
脚已冰冷僵硬。
人也已冰冷僵硬。
四
“阿枝?”
阿枝就是那个卖花的小女孩。
这个“又聪明又有吃苦,将来总有一天爬起来的孩子”,现在却已永远起不来了。
她一双美丽、纯朴的眼睛已死鱼般凸出,咽喉上还残留着紫黑色的指印,她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的掐死的!
刘瞎子竟然也吓呆了,怔了半晌,才往外面冲了出去,但仇少慈已一把揪住了他衣襟。
“你杀了阿枝?”
“我……我……”刘瞎子的脸已因紧张而扭曲。
只有一个杀人凶手,脸上才会有这种紧张可怕的表情!
仇少慈看着他,厉声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阿枝看到他跟土霸王之后,当然就立刻赶到这里来告诉刘瞎子,但却又不敢告诉他已在土霸王面前说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土霸王会从她身上追问出你来,所以就杀了她灭口?”
刘瞎子用力摇了摇头,喉咙里“咯咯”的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有杀她?”仇少慈怒喝。
刘瞎子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终于垂下了头,他知道现在说谎也已没有用了。
仇少慈的手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她下这种毒手?”
“我不想杀她的,真的不想,可是……”刘瞎子灰白的脸上,那一双黑洞般的瞎眼睛里,显得有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恐惧:“可是她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还不想死!”
仇少慈忍不住冷笑:“像你这么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我过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个瞎子眼的残废。”刘瞎子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泪水:“但我却还是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权想法子让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
仇少慈看着他,看着一颗颗清亮的泪珠,泉水般从他的瞎眼中流出来。
——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流泪更悲惨的事?
仇少慈的手软了。
刘瞎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听来就像是平原上的饿狼垂死前的呼号……
“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权伤害别人呢?
仇少慈无法回答。
“你若遇见像我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办?”刘瞎子还在问:“你难道情愿自己死?”
仇少慈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他看着眼前这泪流满面的瞎子,看着他那两个黑黝黝的深洞。
“我只想让你明白两件事。”仇少慈沉声的说:“第一,阿枝也是人,她也有权活下去;第二,你杀了她,根本就没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她已在土霸王面前提过你的名字。”
话一完,仇少慈突然放下刘瞎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不想再回头去看刘瞎子,也不愿再看刘瞎子脸上的表情。
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
走出小草屋,迎面就是一条长长的窄巷。
窄巷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廉价脂粉、粗劣烟酒和人们呕吐的恶臭气。
一个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女人,正用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揉着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在门口送客。
她看来最多只不过十三、四岁,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她的客人却是个已有六十多的老头子。
老头子正扶着她的肩,在她身旁低低地说着话,脸上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淫亵之色。
她居然还在吃吃地笑着,甚至还用手去捏老头子腿部的某个地方。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也要活下去!
仇少慈不忍再看,他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像她和刘瞎子这样的人,为了要活下去,都会不择一切手段,更何况别人呢?
仇少慈忽然发现,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谁都无法解答的问题存在,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究竟是谁对呢??
他不能回答——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因为他根本没法子解决这些人的困难和问题,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刘瞎子发出了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哀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送客的小姑娘和老头子都回过头,脸上已露出吃惊的表情。
“砰”地一声,那小草屋腐朽了的大门又被撞开了,刘瞎子就像是一条负伤的野狗般冲了出来,踉跄狂奔!
“救命——”
仇少慈不能不转回身,却看见刘瞎子正向这边冲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材逗小,黝黑的尖脸上,带着种恶毒而危险的表情,手里紧握着一把刀。
一把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