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刀会!
一把小刀竟然在灿烂的阳光下,发出和它主人脸上一样恶毒、凶狠的光芒!
仇少慈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恶毒、凶狠的人。
这个人也看见了仇少慈,更看见刘瞎子正奔向仇少慈,他的手突然一挥,刀光一闪,已刺入了刘瞎子的背脊。
刘瞎子只觉背上一阵刺痛,连惨呼声都未发出来,已倒了下去。
刀锋已从背脊后刺入了他的心脏,他那黑黝黝的空洞里,竟然流出了鲜血。
这个一生只求能活下去的可悲人物,此刻竟比在他尸体旁爬来爬去的蚂蚁还不如。
那尖脸锐眼而瘦小男人面上立刻露出满意之色,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在盯着仇少慈。
他本来好像已准备走了,但却又突然停下来,手里又抽出把小刀。
现在他的人看来正如他手里的小刀一样,短小、锋利,充满了攻击性!
仇少慈慢慢地走过去:“你就是‘小刀七’陈小虫?”
这人点了头,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他显然知道仇少慈这个人,只是没有想到仇不慈也能认得出他。
可是陈小虫并没有说话,更没有退缩,他一双锐眼还是凶狠,恶毒的盯着还在走过来的仇少慈。
仇少慈也在看着他:“你想跟我拼命?”
陈小虫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狞笑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种如响尾蛇般的低嘶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已向仇少慈冲了过去,刀光又一闪,刺向仇少慈的咽喉。
他的出手迅速、准确、致命!
仇少慈仿佛想向后闪避,但突然间,他的掌刀已砍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陈小虫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还是连人带刀一齐向他扑过去。
只要能把自己手里的刀刺入对方的咽喉,就是他唯一的目的,至于他自己是死是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更不在乎。
这就是“小刀七”陈小虫真正可怕的地方,甚至远比他的刀更可怕。
仇少慈已不能不向后退,但突然间,他身子一转,右腿已从后面踢出去,踢在对方手腕上。
这一脚没有落空,这一脚,便使得陈小虫手里的刀已脱手飞出,但陈小虫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反手又去拔刀。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仇少慈已反身挥拳,痛揍陈小虫的鼻梁。
——学会“叛逆”功夫的人,竟然真的很喜欢打别人的鼻梁。
能成为“小刀会”的第七号人物,陈小虫当然不是混假的;他一低头,闪过那一拳,但同时竟然又向仇少慈肋下直扑了过去。
他的刀已拔出,用尽全身力气,直刺仇少慈的肋骨间。
这一点虽然狠毒,但却已无异将自己整个人都卖给了仇少慈,他的刀纵然能刺入仇少慈的肋骨,他自己的头颅也难免要被击碎。
除了陈小虫之外,没有人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没有人肯用。
没有人肯用,但有人能解。
仇少慈的身子突然一闪,已让过了陈小虫的刀,然后夹住了他的右臂。
陈小虫的人和手已完全在仇少慈怀里,他的手臂已被活生生的夹断。
手已断,惨叫声却没有发出。
陈小虫还是咬着牙,用膝盖去猛撞仇少慈的小腹——这个人还真是敢拼命!
仇少慈的手已沉下,切在他的膝盖上,这时,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听来令人的心都要碎了。
冷汗如黄豆般从陈小虫脸上滚下来,可是他左手却又抽了把刀,咬着牙又刺向仇少慈的胸膛——这个人是在拼命?还是在玩命?
他的左手刚刺出,立刻又被仇少慈握住,手腕上就像是突然多了道铁箍,连刀都已握不住。
他全身上下都已完全被制住。可是他还有嘴!
他突然狂吼一声,野兽般用嘴去咬仇少慈的咽喉——这个人已不是在拼命、在玩命,他已疯了!
仇少慈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挥拳,迎面打在他鼻梁上。
这个“疯子”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两丈外,黑瘦的尖脸上又流满了血。
但他还是在挣扎着,还想再扑过来——这个人不但是个疯子,而且是个铁打的疯子!
仇少慈看着,他忍不住又轻轻叹息了一声:“每个人都拼命想法子要活下去,你为什么偏偏不想?”
陈小虫拼命爬起来,又跌倒,用一双充满怨毒的黑眼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还低嘶着:
“你有种就过来杀了我!”
二
仇少慈没有过去,也不想杀他。
抽刀拼命,窄巷杀人,这都不是仇少慈愿意做的事,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他都不愿做。
他再看陈小虫一眼,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瞬间,他忽然发现刚刚一直在拼命的陈小虫整个人都像是完全变了。
这个不要命的人,看见仇少慈转过身时,好像立刻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眼睛里的凶狠恶毒之光,也变成种宽心的表情。
他知道仇少慈已不会杀他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活下去了。
他刚刚那种不要命的样子,也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种姿态而已,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这么样做,也许会死得更快。
他要别人怕他,只不过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也同样是对生命的恐惧。
“难道这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难道一个人必须要伤害别人,自己才能够生存下去吗?”
仇少慈的心仿佛在刺痛,又仿佛在滴泪!
忽然间,他对生活在这种世界里的人,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
这种感觉跟他的厌恶同样的深。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陈小虫一眼,像刀锋般冷的一眼,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和怜悯。
陈小虫看到了这种眼光,立刻发现这个人已完全看透了他。
这甚至远比刺他一刀更令他痛苦!
“姓仇的,你走不了的!”陈小虫突然大吼:“你既然已来到了这种,你就已死定了!”
这句话他根本不该说——但一个尊严已受到伤害的人,岂非总是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仇少慈当然有听见这句话,但他却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地走出窄巷,又走入阳光下。
阳光更灿烂,长街上已人来人往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已是一天人间开始忙碌的时候了。
不管你是日进斗金的大老板,或是为家庭小计在奔波的可怜人,走在大街上,阳光绝对都很平等的让你们享受到。
只是——
只是这世界上除了火坑之外,还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三
这里不是火坑。
这里是地狱!人间地狱!
这地方永远都是阴森、潮湿、黑暗的。
思思倚着墙,靠在角落里,也不知是睡还是醒?
她发誓绝不倒下去,可是她却已无法支持,昏迷中,她梦见了土霸王,他梦见了仇少慈。
她仿佛看见土霸王用一把小刀刺入了仇少慈的胸膛,但流着血倒下去的人,忽然又变成了土霸王!
“土霸王,你不能死!”
她惊呼着睁开眼,土霸王仿佛又站在她面前了。
她的心还在跳,她的腿却已发软,她情不自禁扑倒在土霸王怀里。
土霸王的胸膛宽厚而坚实,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这不是梦。
土霸王真的就站在她面前!
“我没有死,也不会死的。”
土霸王冷酷的声音中好似带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这种感情显然也是无法控制的。
他已忍不住紧紧抱住她。
在这一瞬间,思思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她忽然发觉土霸王的确是在爱着她的。
——他抛弃了她,却又忍不住去找她回来;他折磨了她,却又忍不住要来看她。
这不是爱是什么?
——只可惜他心里的仇恨还比爱更强烈,因为远在他懂得爱之前,他已懂得了仇恨!
——也许远在他穿着单衣在雪地上奔跑时,他已在痛恨着这世界的冷酷和无情。
他究竟是个可怜的人,还是个可恨的人?
思思分不清。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完全软化,她喃喃地低语着,声音遥远得竟仿佛不是她说出来的。
“带我走吧!你也走,我们一起离开这地方,离开这些人,我永远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土霸王冷酷的眼睛,仿佛也将要被融化,在这一瞬间,他也几乎要放弃一切,忘记一切。
他什么都可以忘,却还是不能忘记一个人!
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一个人。
他这一生,几乎一直都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
若没有这个人,或许就没有现在的土霸王!
土霸王凝视着思思,忽然开口:“你也不想再看见仇少慈?”
“少慈?”
思思的心突然冷了下去,她不知道土霸王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提起仇少慈?
她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她实在还不了解男人,还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有时远比女人更强烈,理不可理喻!
“我已约了仇少慈今天中午到这里来。”土霸王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你真的不想再看见他?”
思思突然用力推开了他,推到墙角,瞪着他。
她忽然又开始恨他,恨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又提起仇少慈;恨他为什么还不了解她的感情?
“我当然想见他,只要能见到他,叫我死都没有关系。”
听见她这么说,土霸王的脸也冷了下去:“只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就在这里,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华丽的客厅下面是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思思越听,心越冷。
“等你见到他时,他只怕也已永远休想再活着离开这里了。”
思思的脸上除了吃惊,还有不信:“你约他来,为的就是要害他?”
土霸王冷笑。
“你害别人,向别人报复都没有关系。”思思突然大叫:“可是你为什么要害他?他又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随便怎么对他,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土霸王冷笑着说。
“为什么跟我没有关系?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爱的人,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土霸王的手已掴在她脸上。
他冷酷的眼睛里,似已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已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
——爱情本就是盲目的,嫉妒更能使一个最聪明的人变得又瞎又愚蠢!
土霸王的手掌已不停的掴下去。
“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还是爱他的。”思思大叫着,昂着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已充满了失望、愤怒和痛苦。
“我恨你,恨死了你,我死了也只爱他一个人!”
一个是又恨又爱!
一个是又爱又恨,也又嫉妒!
土霸王的手掌已握成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碎她的鼻梁。
可是他并没有下手,他突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用力的关起了门。
思思咬着嘴唇,全身不停的发抖,终于忍不住用手掩着脸,失声的痛哭了起来。
她恨土霸王,也恨自己!
她忽然了解到真正的仇恨是什么滋味了。
她发誓要土霸王死在她手上!
她发誓!
唉!爱恨之间的距离,分别又有多少呢?
——唉!为什么人类的爱恨那么容易交错在一起呢?
四
还是早上,阳光当然还是很灿烂。
高点客栈四楼“天”字房里面,也同样看不到阳光。
大花紫色的窗帘低垂着,使得这屋子里永远部能保持着黄昏的那种低暗的和平宁静。
玉珍还在睡,睡得很甜。
她漆黑的头发乱云般散在枕上,她的脸也埋在枕头里,
像是想逃避什么。
——唉!这种女人竟然连睡觉都无法安心!
仇少慈不想惊动她。
但看见她,他又不禁想起了那个在门口送客的睡眼惺忪的小女人。
——为什么她们这种人总是睡得特别多些呢?
——是不是因为她们只有在沉睡中,才可以逃避现实的残酷呢?
仇少慈轻轻叹息,他现在也决心好好睡上一觉,即使睡两个小时也是好的。
他知道今天中午一定会有很多事发生,他已渐渐开始了解土霸王了。
但土霸王是否也同样了解他?
被很薄、很轻,仇少慈刚想躺下去,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在雪白的枕头上,正有一片鲜红的血慢慢地渗了出来!
他掀开被,就看见了一把刀斜插在玉珍光滑赤裸的背脊上,刀锋已完全刺入她背脊,留在外的刀柄上还缠着漆黑的绒布。
她温暖柔软的体,几乎已完全冰冷僵硬,翻过她的身子,就可以看见她嘴角流出来的鲜血。
她那双迷人的眼睛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惊讶与恐惧,仿佛还在瞪着仇少慈,问仇少慈——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
仇少慈也不知道,他甚至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土霸王下的毒手?
土霸王本来就没有理由要杀她的。
——难道她也知道一些别人不愿让我知道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了灭口?
仇少慈咬着牙,用他冰冷的手轻轻合起她的眼皮。
此刻他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歉疚,也充满了怒意。
若不是因为他,这可怜的女人本不会死,也不明不白的做了为别人牺牲的工具——她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也是这么样死的!
仇少慈握紧了双拳,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是永远不能妥协的。
在江湖上有些人根本就不给你妥协的余地!
——你想活着,就只有挺起胸膛来跟他们拼命。
仇少慈忽然了解到陈小虫并没有错,刘瞎子也没有错。
那么难道是他错了?
仇少慈慢慢地放下玉珍,慢慢地起身,从衣柜背后的夹缝里,抽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盒子。
轻轻地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摆着把飞刀!
莫悲的飞刀!
大厅上的自鸣钟里的长短针正指在九点十五分时,卜人走了进来。土霸王正用手支持着身体,倒立在墙角,他的眼睛出神的瞪着前面,黝黑而瘦削的脸已似因痛苦而扭曲;从上面看下去,更显得奇怪而可怕!
他动也不动的倒立在那里,仿佛正想用肉体的折磨,来减轻内心的痛苦。
——肉体上的伤痛,有时岂非也是种发泄,一种自我虐待的发泄!
卜人吃惊地停下脚步,他从未见土霸王有过如此痛苦的表情,也坐未看见土霸王做过如此愚蠢的事。
他只希望土霸王不要发现他已走进来——有些人在痛苦时,是不愿被别人看见的。
但土霸王却已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还不去买双新鞋子?”
卜人垂下头,看看自己的鞋子;鞋子的确很破旧了,上面还带着前两天雨后的泥,的确已经该换一双了。
但他却不懂得土霸王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
幸好土霸王已在解释了:“聪明人就绝不会穿你这种鞋子去杀人。”
卜人眼睛里不禁露出了崇敬之色,他终于已明白土霸王的意思。
破旧而有泥的鞋子,说不定就会在地下留下足迹。
他终于相信土霸王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绝不是因为幸运和侥幸。
土霸王的细心和大胆,与他的功大一样令人崇敬。
不,应该说是令人觉得可怕!
他总是会在一些令人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里,说出一些令人不得不佩服的话来。
就像现在一样。
现在已不是谈论鞋子的时候,但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鞋子,就不得不使卜人眼中充满了崇敬之色。
只是……
在这一片崇敬之色中,还闪过了一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