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七”陈小虫的那把小刀,是特地托人从关北“精钢堂”带回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百炼寒钢。
他的出手一向也都很快,据说快得可以削落正在飞的苍蝇。
但现在这把钥匙却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断了这柄百炼寒钢的好刀。
“小刀七”陈小虫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现在也突然变了。
思思的心却还在“卟通卟通”的跳。
这柄钥匙好像是人右面飞过来的,右面也有一堆大箱子。
大箱子的黑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上下都穿黑色衣服的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黑暗中,思思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但她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这连思思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这一辈子几乎从来就没有怕过任何人。
那是因为她的江湖阅历太浅,她当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可怕的杀气,一种无论谁看见都会觉得可怕的杀气。
这个黑影人一出现,连“小刀七”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黑暗中这个人发出的声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滚!小刀会的人,全都给我滚!”
这个命令的声音刚刚发完,就有人失声而呼:“土霸王!”
“老酒帮”的人精神立刻一振。
“小刀会”的李龙吟和陈小虫脸色一变,挥了挥手,立刻有十来个人慢慢地往后退。
刚退了两、三步,突又一齐向黑暗中那个人大吼着冲了过去!
十来个人,十来把小刀!
最快的一把刀,还是“小刀七”陈小虫的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身上当然不会只带一柄刀。
黑暗中这个人的一双手却是空的——只不过有一大串钥匙!
钥匙在“叮叮”的响,这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老酒帮”的弟兄们已准备替他先挡一挡这十来把小刀。
“新酒”老六却横了横手,挡住了他们,然后冷笑的说:“先看他行不行,不行咱们再出手……”
这句“隔岸观虎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有一个惨呼着倒下去了。
动也不动的站在黑暗中的这个人,忽然间,已像是胡狼般跃起。
他还是空着手。
但他的这双手,就是他的杀人武器!
他的出手狠辣而怪异,明明是一拳打向别人的胸膛,却又突然翻身,一脚踢在对方的胸膛上。
然后就是一串骨头的碎裂声音。
“小刀七”陈小虫的小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胸膛上,不知怎么地,突然间,手臂就被抓住,接着就是“格”的一响。
“小刀七”陈小虫的额上已疼出了冷汗,但他仍没有叫出声,他的左手突然又多出了把小刀;咬着牙,又冲了过去。
他打架时真不要命!
可惜打架并不是一定全靠不要命就可以的,他的小刀还没有刺出,他的人已经踢出一丈外。
看见这种情景,“小刀四”李龙吟终于咬了咬牙,挥手大叫:“退!”
本来有十来把小刀,现在能站的只剩六、七个,六、七个立刻向后退。
“新酒”老六也扬起了手:“追!”
“不必追!”这个人还是站在黑暗里,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就好像刚刚他根本没有动过。
“新酒”老六瞪起了眼;“为什么不追?”
“二爷要的是货,不是人!”
听见“二爷”,老六的气焰虽然小了点,但仍怒气的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在管的?”
“本来是你。”黑衣人的声音更冷:“现在我既然来了,就归我管。”
“新酒”老六几乎冲过去踢他十来脚:“你是里面的人,谁说你可以管外面的事?”
“二爷说的。”
这句“二爷”,又使得老六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冷冰冰的声音中,好像多了种说不出的轻藐讥嘲之意:“但功劳还是你的,只要你押着这批货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
老六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终于跺了跺脚,大声吩咐:“回去,先押这批货回去!”
有风!
风在老六他们一伙人走后,才由江上吹过来;冷而潮湿。
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铁钩,却还是低垂在江面上。
月色凄迷。
人更凄迷。
远处有灯,灯光和月光都照不到这神秘黑衣人的脸。
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思思,他全身都是黑的,只有一双眼在发着光。
这双发着光的眼睛,好像正在看着思思。
思思忽然感觉到有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思思当然不知道,所以过了很久,她才总算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不必。”黑衣人淡淡地应着。
“……”
思思忽然觉得已没什么话好说了,她本是个很会说话的女孩子,但在这个人的面前,却好像有道高墙。
所以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谁知道这个奇怪的人突然说出了一句让她觉得很奇怪的话。
“你不认得我了?”
思思一怔,她看看那个站在黑暗中的人:“我应该认得你?”
“嗯。”
思思又一怔:“我……你认得我?”
黑衣人仿佛笑了,笑得有些怪,但他的声音中竞满含熟悉的感情:“你是匹小野马!”
思思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月更高更亮,月光已有一丝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轮廓分明,嘴很大,颧骨很高;不笑的时候,的确很可怕!
但思思以前却看过他的笑,时常都看到他在笑。
看着月光下的他,思思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还亮!她突然冲了过去,捉住了他的手。
“原来是你,你这个土小子!”
长江上的风虽然很冷,幸好现在是三月,已经是春天了。
更何况一个人的心里若是觉得温暖,就算是十二月的风,也会觉得像春风一样。
思思的心里就是温暖的。
——能在遥远的而陌生的异乡,遇见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岂非正是件教人愉快而又温暖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动,流动不息。
时光也一样。
——你虽然看不见它在动,但它却远比江水动得快!
“日子过得真快,我们好像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了?”思思轻轻叹息着。
黑衣人那双眼发光的眼睛注视着她:“八年,八年另五个月。”
思思嫣然一笑:“你记得真清楚。”
“我离开三块厝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还记得你们来送我。”
黑衣人的目光深沉而遥远,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片很广的草原,草原已被冰雪掩盖了,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和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在那一片草原上分手的。
思思的眼波仿佛也已到了远方。
“我还记得那天正是三十除夕夜。”
“嗯。”
“我要你正在我家过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思思的声音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年不是我过的,是你过的。”
“为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却更深沉。
——一个贫穷的孤儿,在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里的温暖欢乐,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黑衣人知道。
思思却不会知道,所以她在笑,她总是喜欢笑,这一次笑得更是开心。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用头去撞石头,一定要比比是石头硬,还是你的头硬?”
这次黑衣人也笑了。
思思又笑着说:“自从那次以后,别人才开始不叫你土小子,而必叫你傻小子。”
“但现在已没有人叫我傻小子了。”
“哦!那现在别人叫你什么?”
“土霸王!”
土霸王!
每个人都叫他土霸王;年轻一代的,也有人叫他土大哥!
锅盖掀开时,蒸气就像雾一样升了起来,土霸王和思思就在这蒸气中。
卖面的张老头用两根长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锅里的面,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里。
张老头用这两根长竹筷的时候,简直比武当派的人在用剑还要纯熟。
桌上已摆着切成一片片的豆干和一片片的葱牛内,还有猪耳朵、花生和一盘辣椒小鱼干。
面是用大碗装的,加上盐菜、芝麻酱,还有两根青菜,那味道真是香极了。
思思已在咽口水,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饭。
“这样的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土霸王笑了,笑着看她吃到一半时,才开口问:“你是今天才来的?”
思思一边吃面,一边点头。
“一个人来的?”
“嗯。”
思思的嘴还是没有工夫说话,她觉得这个城市里的每样东西都比家乡好得多,甚至连面的滋味都不同。
“这叫什么面?”
“蜀中担担面。”
“蜀中?”思思停下了筷子:“是不是喝酒也拿辣椒来就酒的那个蜀中?”
土霸王点点头。
“这里怎么会有蜀中的面?”
“这里什么都有。”
“真的?”思思满足的笑开了脸:“我真高兴我能够来到这个地方。”
——她这句话又说得太早了!
看看她,土霸王的嘴角又露出那种奇特的微笑:“你高兴得也许还早了些。”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吃人?”思思不懂:“什么东西吃人?”
“人。”土霸王说:“人吃人!”
“人吃人?”思思笑了,她笑得明朗而愉快,还是像八年前一样:“我不怕,若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
土霸王也笑了,但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又落入远处的无际黑暗中,直到思思开始吃第二碗面时,他才又开口。
“小捕头呢?”
思思没有回答,她埋着头吃面,吃了两口,才忽然放下筷子;她那双春月般明亮的眸子里。仿佛多了一层雾。
一层愁雾!
雾中仿佛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捕头!
他当然不是真的捕头,别人叫他小捕头,是因为他的人很正直。
他叫仇少慈。
仇少慈当然就是那年除夕,在大草原送别土霸王的另一位少年。
他们三个人是死党!
两个男孩子对思思,就好像两片厚蚌壳保护着一粒明珠。
“小捕头他……”思思眼睛里的雾更浓了:“我也很久没看见他了。”
土霸王看着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雾,当然也看出了雾里藏着些什么。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一个男孩子有了爱情,就算是全世界的雾也掩饰不住的!
“他也走了?”土霸王问。
“嗯。”
“什么时候走的?”
“快四年了。”
——十七岁的女孩子,正是爱得最疯狂、最强烈的时候。
土霸王发光的眼睛仿佛暗了下来,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他不该走的,他应该陪着你。”
是的,他应该陪她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走呢?
思思的头垂了下去,但忽然又很快的抬起头,用很坚决的声音说:“他一定要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一辈子老死在三块厝。”思思说:“我……我也不愿意。”
是吗?
土霸王的眼睛更暗了。
思思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像他那样的人,在别的地方,一定会有大作为的。”
土霸王同意的点头:“不错,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绝不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因为他知道石头一定比脑袋硬。”
思思笑了。
看见她笑,土霸王也笑了。
思思笑笑地对他说:“其实你也并不是真的傻。”
“哦?”
“小捕头总是说你非但一点也不傻,而且比谁都聪明。”
思思说:“谁认为你是傻小子,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
土霸王看着她:“你相信他的话?”
“我当然相信。”
思思的笑容又明朗起来:“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功夫,一起打架,谁也没有他了解你,对不对?”
“他的确很了解我。”土霸的嘴角又慢慢漾出那种奇特的笑容:“因为他比我强。”
“但你们打架的时候,他总是打不过你。”思思笑着说。
土霸王也笑出声音:“可是我们打架的功夫,却有一半是他自创出来的。”
他们练的功夫,他们自己替它取了个名字,就叫“叛逆”!
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年轻人,他们就要“叛逆”。
“叛逆。”的意思是说,他们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来应该用左手。他们就偏偏要用右脚;应该要踢左脚的时候,他们就偏偏要挥右拳!
“你们打架的那种功夫,我也学过。”这一点思思向来都觉得很得意的。
“只要你练得好,那种功夫的确是很有效的功夫。”
这一点思思当然同意,她刚才就看见用那种功夫打人的威风。
土霸王微笑的看着她:“只可惜你并没有练好,所以你千万不能再去多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在这里;这里的人吃人是绝不会被骨头噎死的。”
“为什么?”思思噘起了嘴,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样子。
“因为他们吃人的时候,是连骨头一起吞下去的。”土霸王说。
思思还是不服气,但一想起刚才“小刀七”的那一把小刀,也只好将嘴里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何况她心里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要问。
“我父亲在哪里?”
“你是在问我?”土霸王好像觉得很奇怪。
“我当然是在问你。”
思思说:“你已来了七、八年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从来也没。”
思思第一次皱起了眉,但很快的又展开了,因为她又想到,土霸王当然不会知道她父亲的消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当然也不会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是来找你父亲的?”
“嗯。”
“这恐怕不容易。”土霸王替她担心:“这里是个大城市,人很多,也很杂。”
“没关系!”思思自己并不担心:“反正我今天才刚到,时间还多得很。”
“那么你准备住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反正总有地方住的。”
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事能令思思担心的。
土霸王又笑了。
这次他笑的样子,思思才真正看见八年前的那个土小子,所以她笑得更开心。
“反正我现在找到你了,你总有地方让我住的。”思思笑着说。
她笑了,他却变成了苦瓜!
看见他脸上的变化,思思也收起笑容:“怎么了?不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土霸王吞吞吐吐的。
“只有什么?”思思急着问。
“你要住下来,我当然很乐意招待你,但是你如果要住一辈子,我不是破产了?”
土霸王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自己已先笑了出来。
思思当然也听懂了他的话,一张嘴虽已噘起,但脸蛋却也红得像某种动物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