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是个很大的城市,城里当然有很多家客栈。
有大客栈,有小客栈,有很高级很贵的,也有专门给那些打苦工的人住的!但不管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在姑苏城里,你随便问一个人,哪间客栈最好?
所有的人都一定会告诉你:“汤之客栈!”
汤之客栈。
汤之客栈其实并不是姑苏城里最大、最贵、最高级的客栈。
但无可否认的,却是姑苏城最好的客栈。
它之所以是最好的,是因为它有“汤”。
“汤”是扶桑语。
意思就是“热水”!
这里的“热水”并不是指喝的“热开水”,而是指“热的洗澡水”。
“汤”是扶桑语。
汤之客栈的老板当然也是扶桑人。
汤之客栈里的“汤”,并不是一般的热洗澡水,而是由水底抽出来的“温泉”。
温泉是大地经过千百万年蕴育出来的泉水,不但比一般热洗澡水更容易使人恢复疲劳,还可以舒筋活骨,更可以预防肠胃的毛病。
有这么好,这么有效果的温泉,当然每家客栈都想拥有,但并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汤之客栈是幢一半占在地面上,一半搭在水道上的建筑物;在当初建造时,工人往水里打地基,打着打着,竟然打到了一处温泉穴。
从此大家都说汤之客栈的老板汤村长之是个幸运儿,汤之客栈也成了姑苏人最喜欢去泡“汤”的地方。
这个房间并不能算很大,但却是很干净。碎花的床单,雪白的绵被,发亮的铜镜,还有两张很大方的“怪”椅子。
椅子的形式怪极了,思思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更没有坐过;但椅垫却软极了,思思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土霸王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时间太晚了,我只能找到这里。”
“这地方已经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
思思的确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觉那张床比这两张怪椅子更舒服。
“你既然喜欢,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王霸王看着她:“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真的?你不怕我把你住到破产?”思思开心的笑了,她不等土霸王回话,又马上问:“这地方是不是很贵?”
“不算贵,才三两一天。”
“什么?三两一天?”思思听得跳了起来。
土霸王笑了笑,说:“虽然贵了一点,但你不用付一毛钱,因为这里的老板是我的朋友。”
思思看着,他有点羡慕,也有点为他骄傲:“看来你现在已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了。”
土霸王笑了笑。
思思也笑了,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刚刚在码头说的二爷是谁?”
“他也许已经可以算是这地方最有办法的人。”土霸王说。
“他姓什么?”思思眼睛亮了起来。
“姓唐,有的人叫他唐二爷,也有的人叫他唐二老板。”
“那大爷是谁呢?”思思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大爷会不会是沈大爷?
“没有大爷,大爷已经死了。”
希望虽已破灭,却很快转为好奇:“大爷是怎么死的?”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唐二爷杀死的。”土霸王的脸不知不觉又变得冷漠无情:“我说过,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像思思这么大的孩子,听到这种事,本来应该是觉得害怕的,可是她反而笑了。
“幸好你还没有被他们吃下去。”
思思笑的时候绝不像是一匹马,事实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马的地方,就是她的个性。
她的个性有时真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野马!
思思笑了笑之后,才又问:“你是唐二爷的朋友?”
“不是。”他冷淡的声音。
“那你是他的什么人?”思思又紧追问。
“是他的保镖。”土霸王冷漠的回答。
“保镖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专门替他去杀人的人。”土霸王那双发亮的眼睛,仿佛已有了种很悲哀的神情:“一个人为了要吃饭,什么事都得做的。”
思思虽然是个“大吊不甩”的人,但她也看出土霸王眼中的那抹悲哀,所以她忽然跳了起来,用力的拍拍土霸王的肩。
土霸土这次没有笑,反而转过身,面对着窗子;窗子的外面黑得很,连挂在长街上随风摇曳的灯笼也都已熄灭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看着这一片漆黑,土霸王忽然说:“这个城市里敢跟唐二爷作对的,只有一个人。”
“谁?”
“小刀!”
“小刀?一把刀?”思思又笑了。
“是把小刀,也是个人。”
土霸王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怪异:“是个很奇怪的人。”
“哦?你见过?”
“没有,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呢?”思思的好奇心又被引出来了。
“因为他从来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挥他的兄弟,专门跟唐二爷作对。”
“他们兄弟很多?”
“好像有不少。”
土霸王回过身,看着她:“码头上,你见过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刀?就是什么‘小刀四’的?”
“是的,他们称自己为‘小刀会’。”
“小刀会?那批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嘛!”
思思撇撇嘴:“除了那个瘦小子还肯拼命之外,别的人好像只会挨揍。"
“你错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阴沉的是‘小刀四’李龙吟,花样最多的是‘小刀二’温如玉,功夫最硬的‘小刀么’苗傲。”土霸王说:“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自己。”
思思又笑了:“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别人的时候。”
土霸王没有笑:“我只不过告诉你,下次遇见他们这批人时,最好走远些。”
“我才不怕。”思思昂起了头:“难道他们真的能把我吃下去?”
土霸王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因为他很了解这匹小野马的脾气,但他还是有句话必须对她说。
“我只想要你明白,现在的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
“我知道。”思思笑着说:“你既不是我的保镖,又不是我老公,现在我们又都已长大了……”
说到“又不是我老公”时,土霸王转身走向房门,等她话说完,土霸王已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是指小捕头仇少慈。
提起“他”,思思的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起了一阵涟漪:“没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思思摇摇头:“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到哪里去,他只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并没有悲伤,只有信心!她信任仇少慈,就好像仇少慈信任她一样。
——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这是他们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语。
思思并没有告诉土霸王,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但是土霸王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所以他开门走了出去!
思思看都不看的就躺在床上,床又软又暖,她的心情愉快极了。
她到这城市来才不过一天,虽然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却已找到了老朋友,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
何况还有明天呢!
说不定明天她就能打听出她父亲的下落,也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得到仇少慈的消息,说不定……
——又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
“明天”永远都充满了希望。
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这世上才有这么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惜今天已快结束了,现在思思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土霸王当然告诉了她,这客栈最有名的就是“汤”,思思已忍不住想去看看那个叫什么“汤”的了。
“你若要叫店小二,就拉拉这条绳子。”
叫人的绳子就在床头上,绳子穿过屋顶的滑轮,横向房间外。
拉了拉绳头,思思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却很快的就有人走来了。
来的当然是小二。不过是个女的小二,她的态度亲切而恭敬,很显然地客栈老板和土霸王的交情一定很不错。
思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她实在愉快极了。
“汤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虽然是公用的,但是现在别的客人都已经睡了,所以思思也用不着等。
思思虽然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可也不是没有洗过澡,她家的浴盆,甚至可以说是全村最大、最好看的,思思泡在盆里还可以伸伸手脚。
可是等她到了“汤室”,看到那个浴盆时,思思整个人都傻了!
这哪叫浴盆?
简直就是个小池塘!
是用各种不同大小的岩石做成的“浴盆”,四方形的,每边至少也有一丈长。
这么大的浴盆,简直可以在里面游泳了。
“毛巾和梳洗用具都在那边的小柜子里。”女小二恭敬的说:“沈姑娘如果怕衣服弄湿,也可以放到柜子里去。”
思思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碎银:“这是给你的小帐。”
她当然有听说过,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给小帐的;给了一块不算小的碎银,思思虽然有点心疼,但一个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大方些的。
等她脱下衣服,放进柜子,再跳入“汤池”后,她更觉得这一块碎银给的一点也不冤枉。
这城市里简直样样都好极了。
她愉快的用脚踢着水:“嘶嘶,白马王子来了。”
水花伴着白烟在水面上飞扬,雪白的大腿偶尔露出水面,水珠顺着皮肤又流入水池。
看着自己健康苗条的身体,思思自己也觉得这匹“小野马”实在不错,每个部位都好得很。
事实上她一向是个发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发育得很早,所以她看着自己的躯体,又想到了仇少慈。
所以她的脸红了……
……
仇少慈走的时候是春天。
他们就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风中的草原上。
星光灿烂,绿草柔软,甚至仿佛比刚才那张床还要柔软。
仇少慈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现在停留的地方;他的手虽很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则跳得更快。随着手的滑动,仇少慈的呼吸更急促了:“我……我要你……”
其实思思也早已愿意将一切全都交给他,但她却拒绝了。
“我一定得是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仇少慈的手停了下来:“你……你不喜欢我?”
“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要你等。”思思的呼吸也在急促:“等到……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才……”
仇少慈没有勉强她,他从来也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的事。
……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而觉得有点后悔了。
——唉!女孩子就是这样,明明……却又偏偏……
陌生的地方,好棒的“汤池”,软绵绵的手,热腾腾的水……
思思忽然用力从池里跳了起来——水太软,也太温暖了。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躺在床上会不会想呢?
思思没有仔细研究,反正那是待会儿的事,现在她只想赶快穿上衣裳,赶快将自己诱人的胴体盖上。
衣服就放在柜子里,思思匆匆擦身子,打开那小柜子的门,然后她的人就突然怔住了。
小柜子依然是小柜子,只是里面连一只袜子也没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变魔法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衣服是思思她自己放进柜子的,这“汤室”里绝没有别人进来过。
可是柜子里的衣服又哪里去了呢?
思思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代表的就是可怕的事!
思思已能感觉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了。
她当然不会想到衣服会不见是因为柜子后面还有复壁暗门;也不会想到大城市里的客栈,看来无论多么华丽干净,也总有它黑暗罪恶的一面。
思思当然不知道这些事,她总觉得恐惧。
——一个女孩子在赤裸着的时候,胆子绝不会像平时那么大的。
幸好门和窗子还都关得很紧,但是“汤室”距离她的房门还有很长的走廊,她这样子怎么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但毛巾又太短、太小,遮住这里,那里就曝了光。
窗帘呢?
那个够大了,足足可以将她全身裹住。思思正想去试试看,窗外却忽然响起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洗完澡,忽然发现衣服不见了,那怎么办呢?”
“没关系。”另一个声音答道。
“没关系?”
“因为这个掉衣服的不是女孩子,是一匹马,一匹小野马。”第一个说话的人又说了。
“对……马是用不着穿衣服的。”有人应着。
然后就是一阵大笑,笑的声音好像还不止两个人。
思思已退到“汤室”的角落里,尽量想法子用那条毛巾盖住自己,并大声的问:“外面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是人,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小刀而已。”
“小刀?”思思的心沉了下去。
“小刀虽然是会使人流血的,但有时也会令人高兴,我们现在就是来令沈姑娘高兴的。”这声音阴沉而缓慢,竟有点像是那“小刀四”李龙吟的声音。
“高什么兴?”思思忍不住的问。
“沈姑娘的衣服,我们已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里。”
“快还给我!”思思大叫。
“沈姑娘是不是要我们送进去?”
“不行!”思思叫的更大声。
“既然不行,就只好请沈姑娘出来拿了。”
他们当然知道思思是绝不敢自己出去拿的,所以窗外立刻又响起了一阵大笑声。
思思咬着牙,只恨不得把这些人就像捏臭虫般一个个捏死,只不过现在她只想先冲过去撕下窗帘,裹起自己的身子再说。
但这时她忽然发现窗帘在动,竟像是被风吹动的。
门上已有了声音。
一柄薄而锋利的小刀,慢慢地从门缝里伸了进来,轻轻一挑,“格”地一响,门上钩子就开了。
思思又怕又怒,只有大声的吼着:“你们敢进来,我……我就杀了你们!”
“杀?用什么杀?用你的嘴?还是用你的……”说话的声音阴沉而淫猥。
思思没法子再听下去,只有用尽平生力气大叫。
——女人为什么总是在没辙时,就会用力大叫呢?
思思现在总算知道,她无论叫得声音有多大,也是没用的。
她已看见门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开,三个人一起跳了进来,三个人手上都有小刀,当中的一个正是那脸色发青的“小刀四”李龙吟。
到了这种时候,思思反而不叫了,也没有低下头,她反而昂起了头,用一双大眼睛狠狠的瞪着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
李龙吟阴森森的笑着:“老实说,究竟想怎么样,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
他的眼睛在思思身上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个把醮了油的刷子。
思思想吐。
“汤室”里的灯火太亮,毛巾又实在太小,思思的皮肤本来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但在这种灯光下看来,却白得耀眼。
她的腿很长,很结实,曲线丰润而柔和,她的腰纤细,很迷人!思思一向很为自己的身材骄傲,但现在却恨不得自己是个大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