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二爷此刻就斜倚在用天鹅绒铺着的大椅子上,啜着刚由快船从东方的“蓬莱仙岛”送来的乌龙茶。
现在虽才刚过卯时,他却已起床很久了,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他一向起得都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细粉,二十个荷包蛋和五根回过锅的老油条,用臭豆腐乳醮着吃,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很难改变,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从外表看来,他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领袖,现在他更是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纵然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仪。
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也有一个人,是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一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椅子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嘴唇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这种女人正是男人一见也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可是唐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唐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辫子的小丫鬟,轻轻地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唐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是非常有威仪的。
“土少爷回来了。”
“叫他进来。”
大椅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唐二爷沉着脸:“他对我比你对我忠实得多了,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了,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驯的女人。
她又坐下来了,鹅黄色的长裙里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肌肉弹性很好;雪白的肌肤衬着鹅黄色的长裙,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话一完,水烟筒也同时点燃,喷出的第一口烟雾中,土霸王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而唐二爷身边的那个女人又是在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但土霸王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眼睛始终都是笔笔直直的看着前方,就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女人存在。
对于这点,唐二爷似乎很满意。他又吸了口水烟,喷出又香又浓的青烟,看着土霸王:“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土霸王面无表情的说。
“我当然一定有理由的。”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唐二爷又吸了口上好地水烟。
“我没有朋友。”土霸王淡淡地说。
对于这点,唐二爷似乎也觉得很满意:“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女人?”
唐二爷笑了,微笑中用眼角去瞄了他身旁那女人一眼。
那个女人修长的腿已收入长裙内,眼睛仿佛是闭着的。
对于这一点,唐二爷似乎觉得更满意;他再吸大烟,才微笑的又对土霸王说:“像你这样的年纪,是该去找女人的。”
土霸王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唐二爷又喷了口烟,烟雾迷漫在他和土霸王之间。“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的手里。”
烟雾缭绕中的土霸王面无表情的说:“我从来也没有把她们当做人。”
唐二爷大笑:“好,很好!”
在唐二爷的笑声中,那个女人仿佛震了一下,又仿佛她一直都没有动过。
大笑声中,唐二爷突然收住笑容,他盯着一直笔直站在面前的土霸王。
“你昨天晚上也做得很好。”唐二爷淡淡地说:“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新酒老六?”
“那瓶新酒算不了什么,你就算是砸了他也没有关系。”唐二爷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田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土霸王仍面无表情。
对于土霸王这种态度,唐二爷似乎满意极了。但他的嘴巴却在说:“你得罪了那瓶‘新酒’,他当然会在田三爷的面前说你的坏话。”
“我知道。”
唐二爷又喷了口烟,仿佛是要藉这浓浓的青烟来掩饰他脸上的表情:“那位田三爷的火爆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道的。”
“我知道。”土霸王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唐二爷显得关心他:“田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当然是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有时候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土霸王脸上还有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的时候,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唐二爷的眼睛里也露出得意之色,他满意的想吸口烟时,却忽然顿了下来,顿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最近在城南那边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山东皮商。”唐二爷淡淡的说:
“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是另有其人。”
土霸王在听,没有表示意见。
唐二爷低下头,没有看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水烟筒:“你不妨到那里去看看。”
他低着头,又吸了口烟,才再接着说:“既然那赌场是用别人的名义开的。跟我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然后抬头看着土霸王:“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土霸王当然懂。
在江湖上,不是朋友,就是仇人。
那赌场的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那么土霸王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唐二爷就满意的端起了他叫人由“蓬莱仙岛”送来的乌龙茶。
于是土霸王就转身走了出去。
于是一直低着头坐在大椅上的女人,直到此时,才忍不住地偷瞟了土霸王一眼。
土霸王立刻回身。
唐二爷盯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小刀会。”
唐二爷皱起了眉:“那几把小刀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土霸王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是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我知道。”
“而且我最近听说,田三爷又特别由外地请来了四个保镖,有两个是蒙古来的,是摔角高手——”唐二爷笑了笑:“摔角当然并不是什么奇特的功夫,但其余两个之中的一个,据说是来自拉萨!”
拉萨?红衣圣教?
土霸王还是在听着。
“据说那位来自拉萨的是位飞刀高手。”唐二爷说:“飞刀就比摔角可怕得多了。”
土霸王忽然开口:“飞刀也不可怕。”
“哦?”
土霸王面无表情的说:“假如根本不让飞刀出手,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飞刀,也都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
唐二爷的眼睛里发出了光:“你能够让飞刀不射出手吗?”
“我还活着。”土土淡淡地说。
“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唐二爷又端起了茶,却没有喝:“我已关照山西钱庄的杨掌柜,替他开了个户,你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土霸王发亮的睛睛里,终于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土霸王走了。
唐二爷微笑着看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了得意之色。
那种眼神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练磨练,再过十年八年的,这儿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唐二爷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大厅上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依然垂着头,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唐二爷忽然转头,看着她。
“我听见了。”温驯的声音。
唐二爷注视她:“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垂着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的看他。”唐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那个女人的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
唐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忽地全部都泼向那个女人身上。
茶还是烫的,但是那个女人被泼了茶,却仍坐在椅上,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唐二爷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应该知道的。”
那个女人当然知道,所以她才动也不敢动一下,任由热茶将她的皮肤烫红,烫痛。
唐二爷看着她:“其实你就算看他一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又何必说谎呢?
椅子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之所以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很惹人怜。
而一般的大男人,又刚好喜欢这种惹人怜很可爱的女人。
唐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然后目光渐渐柔和了。
“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孙八爷家里喝他三姨太的寿酒。”
大椅上的那个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了起来,很高兴的跑到后房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她忽然又转回身,抱住了唐二爷,在他那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才又轻轻地溜走。
唐二爷微笑着看那个女人扭动的腰肢,突然大声的叫进刚才来通报的那小丫鬟。
“叫总管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特制的大补药来。”
一个黄铜做成的灯架上有八盏灯,如七星伴月般的嵌在顶壁上。
八盏孔明灯的灯罩是用水晶做成的,所以灯光不但特别明亮,而且瑰丽、辉煌。
现在这种明亮瑰丽辉煌的灯光就照在可儿夫人脸上最美丽的部分。
可儿夫人的确很美丽的女人,她脸形的轮廓很深,一看就知道是中原和西域女人的混血。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耳环首饰的颜色相同,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看不出西域人的血统。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西域人,她憎恨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西域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尊亲——一个温柔贤慧的西域人。
只可惜血统就是血统,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西域人,连带着只要不是中原的人,她都憎恨!
所以只要有外地人的地方,她总是要表现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山东皮商慕思成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西域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中原上阶层的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青楼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一身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上阶层的人,从小就请了很多人来教她女儿各种中原上阶层社会必须懂得技能和礼节。
所以慕甜儿人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古筝、识字、诗词、棋画,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现在慕甜儿已长得比她母亲更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且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可儿夫人最引以为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保持着十几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由波斯运来的华贵脂粉,几乎已没有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也是来自波斯的自鸣钟,短针正指在“九”字上面,那意思就是说现在是“亥”时。
亥时是赌场最热闹的时候,
可儿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各样高贵服装的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青楼;忘记了她那另一半西域人的血统。
土霸王正是个标准的“外地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关外民族的特征。
此刻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腰间依然系着一大串钥匙,随着他的步伐而“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亥时过一点,波斯自鸣钟上指着的是九点十三分。
他一进来,可儿夫人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辩出人的身份;她看得出,此刻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阶层的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外地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外地”的下流的人。
她看不起此刻进来的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外地”的下流人远比很多上阶层的人更具有男人的吸引力。
现在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到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惹祸的!
只可惜她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慕甜儿此刻正用眼角偷偷地瞟着这个人;而这个人也的确是来惹祸的。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方法有很多种,土霸王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方法,通常也是最有效的。
亥时再过一点点。
可儿一发现女儿甜儿在偷偷瞟那人时,她立刻上前,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朝她走了过来。
他那一双漆黑的发亮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可儿夫人当然不会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年轻人是为什么而来的,她都已准备狠狠地给他个教训。
况且赌场中的二十几个保镖,现在正有八个在她的附近,其中有些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可儿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了。
就在这个时候,土霸王已来到了她的面前,一双漆黑发亮却冷酷无情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可儿立刻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土霸王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是一只豹子一样。
“你就是可儿夫人?”
可儿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出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土霸土点点头。
可儿夫人冷笑的说:“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门口那两个人呢?”
门口那两个人就是保镖。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土霸王又露出了那排豹子般的牙齿,微笑的说“因为我要你跟你的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可儿夫人的脸上一下子变得发白,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甜儿的脸虽然也变了,却是变得发红,她的眼睛也红得在发淫,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土霸王身体的某部位。
土霸王还在微笑:“你虽然已经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也许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儿夫人已用尽全力,一个耳光捆在他的脸上。
土霸王连动也没有动,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的说话声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所以有很多人都停下赌钱的动作,都将目光集中到他们这边来。
可儿夫人已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她女儿甜儿也在发抖,却好像不是为了生气,而是因为她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