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突然愤怒的土霸王,甜儿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的露出笑容。
“我当然是要选男人的,可是像你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会喜欢的。”
土霸王看着她:“你喜欢我?”
“嗯。”
“你肯不肯永远……永远跟着我?”土霸王这句话问得很怪。
“当然肯。”
甜儿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现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脱身。
谁知土霸王却疯狂般跳起来,重重一个耳光往她脸上有酒涡的地方掴了过去。
“你说谎——你这条只会说谎的母狗,我要杀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骗人!”
他怒骂、狂殴,拳头雨点般落下!
这一向都很冷静的人,竟似变得完全疯儿了!
甜儿惊呼、尖叫、挣扎,到后来却已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她美丽的脸已被打得扭曲变形,鲜血不停的流下来。
昏迷中,甜儿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撕开,感觉到冷风从车窗外吹入,吹上她赤裸的乳房,然后……
甜儿醒来时,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阴暗的货仓里,身子几乎是完全赤裸的。
土霸王也在,就坐在她的对面,坐在一只木箱上,他动也不动的坐着,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似已又变成了大理石雕像。
可是在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抹无法理解的痛苦之色。
他为什么会有如此的神情呢?
他侮辱、殴打了别人,但他的痛苦,却似比被他侮辱殴打的人更深。
为什么?
牌九还在继续着,就在慕思成慌慌张张的奔入田三爷的房里后,唐二爷他们又继续推牌九。
只是推不到第二把,那位有着张大帅火火爆脾气的三爷就突然从房里冲出来,他一把推开坐在大门的杨开泰,然后两只大手“啪”地撑着桌面,张着两只牛眼直瞪着唐二爷。
“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么事?”
“我的人?”唐二爷装作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土霸王!”田三爷大吼:“那个狗养的土霸王!”
“他做了什么事?”唐二爷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惹得我们田三爷这么生气?”
“他砸了我的赌场,杀了我五个人。”田三爷大叫:“而且还绑走了慕思成的女儿。”
“砸了你的赌场?”唐二爷摇摇头,不以为然:“你的赌场就是我们的赌场,我相信他绝没有这胆子去动的。”
“他砸的是我在城南新开的那一家。”
田三爷的脾气一发,就什么都不管了。
唐二爷却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那是你的赌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我——”田三爷收住了口,怔了怔。
唐二爷突然叹息了一声:“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你也用不着生太大的气,我叫他去跟你赔个礼就是了。”
“赔个礼?”田三爷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桌面上:“我要他赔个鸟礼,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田。”
他怒气冲冲的转身冲出去,到了门口,又突然回身:“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唐二爷还是在叹息。
慕思成看看他,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最后终于也跟着田三爷冲了出去。
客人们和女人也都知趣的离开了,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唐二爷坐在那里,猛抽着水烟;孙八爷背负着双手,在前面踱着步。
杨开泰则掏出条雪白的手巾,不停的在擦汗,那位削瘦的南宫远是闭着眼睛,跷着脚,仿佛正在琢磨着他新诗的下一句。
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时正,戌时。
踱着步的孙八爷忽然停了脚步,站在唐二爷的面前:“这件事你究竟想管?还是不想管?”
唐二爷抬头看看他:“你看呢?”
孙八爷沉吟着:“我实在想不到老三竟然会勾结外人,偷偷的开赌场。”
“他的开销大嘛!”唐二爷淡淡地说。
“他的开销大?谁的开销小了?”孙八爷显得有点激动:“何况我们总算是磕过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这句话他难道忘了?”
脸前烟雾迷漫的唐二爷淡淡地说:“听说那家赌场的生意很不错,山东皮商慕思成的那辆纯白马车,听说是最近才定做出来的。”
唐二爷忽然又叹了口气,才又说:“那种马车进我都坐不起。”
他在叹气,孙八爷却在冷笑,不停的冷笑!
一直沉默闭眼的南宫远忽然漫声低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有道是,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则遭殃!”
“不。”唐二爷立刻摇头:“老三的脾气虽然坏,但我想他总不至于拿我们开刀吧?”
南宫远轻轻地端起杯茶,浅浅地啜了一口,才悠然的说:“李世民若也像你这么想,他非但做了不皇帝,只怕也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了。”
这位湖北才子,对历史的考据都相当有点研究的,不愧为朝廷官爷。
唐二爷不说话了。
孙八爷又停下了脚步:“我认为南老的话,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的意思呢?”唐二爷自己好像连一点主张都没有。
孙八爷自己也不说话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也不愿挑起这副担子。
一个人要做大亨们的清客上宾,并不是件客易的事,所以南宫远当然明白唐二爷的意思,他先又慢慢地啜了口茶,才淡淡地开口:“射人先射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唐二爷沉思了一会,忽然问:“田老三的七寸在哪里?”
南宫远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想必是追土霸王去了。”
“他会不会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
谁都知道土霸王是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要想夺他的命,就得动员很大的力量。
南宫远又淡淡地:“现在他既然已精锐尽出去追土霸王,那么他自己的老根重地,想必已成空虚。”
唐二爷看着孙八爷,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发出了光,胜利的光芒!
“率众轻出,已犯了兵家大忌,这一战他是必败无疑的。”南宫远将剩下的小半杯茶一饮而尽,才悠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随两位上阵破敌,只有在这里静候两位的佳音了。”
十一点十分——子时过一点。
赌场里依旧灯火辉煌,但是这本来衣香要影,贵客云集的地方,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人在赌。
莫悲!
他的衣服还是很挺,他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双手还是同样稳定而干燥。
现在他坐在押单双的赌台上。
可儿夫人则默默坐在角落上的一张椅子上,她的手里虽然摔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是在发怔。
她那双浅蓝色的,美丽而灵活的眼睛,现在仿佛已变成了一双死鱼的眼睛,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有她那双纤秀美丽,指甲上涂着政瑰色蔻丹的手,还在不停的发抖,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泼了出来。
没有人开口,连呼吸声都很轻,大厅里只能够听见偶不啊起播先子的声音,还有庄家那呆板而单调的低沉幺喝声!
“三、五、五、十三点、大、单!”
莫悲面前的筹码似乎又比刚才高了些。
十一点十三分一一子时再过一点。
田三爷突然如旋风般的冲了进来,除了慕思成,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蒙古人,浓眉细眼,身材又高又胖,肩膀也很宽,整个人看起来像方又像圆的,又像是根没有刺的狼牙棒!
但他们的行动却都很敏捷,很矫健;身上穿着宽大的蒙古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
可儿夫人一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来,奔过去倒在他的怀里,哭得就像是个无锡的泪娃娃。
她的丈夫当然就轻抚着她的柔发,用各种话来安慰她;山东大汉虽然个大老粗,但也有温柔的一面。
田三爷不是山东大汉,所以他虽然也是个大老粗,却绝不会惜香怜玉,他的浓眉已打了个结,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哭个什么鸟?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看你女人撒娇的。”
田三爷虽然也不是张大帅,但他的话和张大帅一样有效,可儿夫人的哭声果然立刻就停住。
她也发现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而且她也对这个蛮横不讲理的田三爷开始感觉到畏惧。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家赌场的真正老板是谁了。
慕思成也赶紧的询问可儿夫人,土霸王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往哪条路走的?
可儿夫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还不时用白眼狠狠地去瞪莫悲。
莫悲理都不理她,他还继续在赌,除了面前的筹码外,他眼里好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慕思成的脸色却已变得铁青,忽然冲到田三爷的面前,伸手指着莫悲:“这个人是你请来的?”
田三爷点点头。
“他不但放走了土霸王,而且还侮辱了我妻子。”慕思成很严肃的说:“我要求公道。”
“公道?”田三爷的眉头又打了个结:“什么公道?”
慕思成的声音更响亮:“我要求你惩罚他。
“杀了他好不好?”
慕思成闭上了嘴,死罪虽然太重了些,要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并不反对。
“叫谁去杀他呢?”
田三爷仿佛在考虑,忽然从身后保镖们手中拿过一把剑,立刻就抛给了慕思成。
“这是你的事,听说你的剑法也很好,你自己去动手最好。”
暮思成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他征住了!他的确练过几天的剑法,一般的人,他三两招的确就可以将对方击倒,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一般人”。
这个人的习惯是将别人当成“一般人”。
慕思成看看着这个人,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剑,他的手已开始发抖,手心也开始流汗了。
田三爷看着他,冷冷地说:“剑就在你的手里,人就在你的面前,你还等什么?’
“我……”慕思成假装的咳了几声:“我是个讲理的人,我不能私自杀人。”
他话未完,就已将手里的剑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立刻掏出手巾在擦汗。
田三爷冷冷的看着他:“是不能?还是不敢?”
莫思成的嘴巴闭得更紧了,手巾也擦得更勤了,一张脸不知是要哭,或是要笑?
田三爷冷呼一声,转身面对着莫悲,然后就大笑的走到莫悲的面前。
“老弟,输赢怎么样?”
“赢得还不够!”莫悲总算抬头看他一眼。
“赢了多少?
“才五万多两而已。”
“你想赢多少?
“十万两。”
“十万两?”
田三爷忽然卷起衣袖,推开庄家。
“老弟,咱们来赌一把怎么样?”
“哦?”
“一把见输赢!我输了就给你十万两;你输了,就算你活该。”
莫悲笑了,其实那也不能算真的在笑,只不过是嘴角漾出一丝笑意而已。
“好。”
“咱们来推牌九。”
田三爷也跟张大帅一样,喜欢吃“狗肉”。
吃“狗肉”的意思就是推牌九!
“好!”莫悲还是一点考虑都没有。
立刻有人送上来一副象牙牌九,田三爷将三十二张牌九全都翻了过去。
“你随便选两张,再选两张给我。”田三爷大笑的说:“俺是个痛快人,要赌也赌得痛快些。”
牌已分好。
赌场立刻又仿佛变成了坟墓,每个人连呼吸都好像已停顿。
他们虽然已见惯了一掷千金不变色的豪赌客,但十万两一把的输赢也实在太大了,所以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莫悲随随便便的将手里两张牌看了看,就翻过来,摆在桌上。
是一张丁三,一张杂八,只有一点。
田三爷笑了:“老弟,看样子你这一手只怕是输定了。”
莫悲也在笑,一双手仍然同样稳定,干燥,这个人的神经简直就像是条钢丝。
“啪”地一响,田三爷将手里的两张牌一拍,合起,再慢慢地推开,慢慢地眯,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就逐渐冻结。
“他奶奶的熊!”田三爷又重重的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覆盖在桌上:“又是他奶奶的臭蹩十,连一点都不赢了。”
莫悲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田三爷却叹了口气:“老弟,这一次算你的运气好,不过俺还是不服气,改天咱们再来赌,只可惜今天……”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才又说:“今天不是俺怪你,你为什么要放了那土小狗走呢?”
土霸王在他口中竟成了土狗了。
莫悲淡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他,我为什么要着急?”
“好,那咱们现在就去做了他,怎么样?”田三爷又大声的说。
“我是你请来的。”莫悲已慢慢地站了起来。
田三爷这才又大笑:“来人呀,将莫老弟的钱送到他住的客钱去,咱们现在就要去猎狗了。”
说话不但中气十足,胸膛也挺了起来,田三爷搭着莫悲的肩,大声的说:“入你娘的皮活,我看那只土狗现在他奶奶的熊往哪里跑?
田三爷又走了,带着他的人又如旋风般的走了,莫悲当然也走了。
赌场又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整理打扫的老头。
这个打扫的老头,刚刚也在旁观看那场豪赌,他实在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倒霉的事。
“三十二张牌,他怎么就偏偏拿到一副蹩十?”
老头子实在不信,他忍不住的将田三爷那两张牌翻开来看了看。
一张天牌,一张梅花十,是两点!
两点虽然不算大,但赢一点却是绰绰有余了。
老头子看着这两张牌,怔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谁说田三爷是个大老粗?我看他简直就比唐二爷还要精明。”
老头子摇摇头,继续打扫整理:“谁若将田三爷当成大老粗,谁不栽在他的手里才是怪事。”
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子时又多过一点点!
——到哪里去找那条土狗呢?
——他跑不了的!
——为什么?
——他不该坐那辆马车走的,那辆马车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田三爷的确不是大老粗,否则他今天也就当不了田三爷了。
这道理唐二爷应该明白。
土霸王也应该明白。 “问问着,有谁看见了那辆纯白色的马车没有?”
田三爷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已响彻了这姑苏城!
各方的回报立刻呈了上来。
十一点三十三分——子时再多过一点!
龙福楼菜馆门口的小二报告:“那辆马车大概是一个多时辰前经过的,往小桥头那方向争奔过去!”
第二个报告很快就呈上来!
小桥头上的面摊报告:“我本来没有注意那辆马车,但是忽然听见马车上有女人的尖叫声,等我注意时,马车已过了小桥,转向卷狮子胡同里去了。”
第三个报告更快的又呈上来!
卷狮子大胆同口的布庄报告:“的确有那辆纯白的马车经过,奔驰得很快,马车厢内有种很奇怪的声音发出,好像有人在打架。”
第四个报告也送上来了!
小船码头的船老大报告:“马车是往城北那边奔驰而去的,有个马夫在赶车,车厢内听不到什么声音,就好像是个空马车。”
十一点四十七分——子时已快过一半了!
田三爷在听着,面无表情的听着。
“城北?”田三爷沉吟着:“城北那边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慕思成不停的搓着手,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一定是我以前用来堆放皮货的仓库,自从被抢过一次以后,就一直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