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货仓库!
十一点五十七分—一子时已快过一半!
六辆大马车,在深夜里直驰城北的皮货仓库。
马车上除了田三爷、慕思成、莫悲和那两个蒙古摔角高手外,还有田三爷手下二十四条最能打的好汉。
其中有九个南派“六合八法”的高手,十一个武当派的剑侠,另四个练的都是北派谭腿,每个人据说都能横扫三根大桩!
十二点正——子时正好过了一半!
甜儿已熟睡,她身旁放着一大堆土霸王为她准备的零嘴和茶水。
明亮的月光,由仓库的天窗斜斜照了进来,月光伴着昏黄的灯光,交错成一片诡异的光影。
甜儿就蜷曲在一个角落里,那儿正是月光灯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就算睁开眼睛,她相信土霸王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都已僵硬了,忍不住的动了动,伸伸手脚。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当然不知道现在已过了午夜;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她对他是既怕又恨,却又有那么一丝丝渴望和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心态呢?
——这大概就是少女们的那不纯熟的“感情观”吧?
甜儿脸上的血虽然已干了,但左眼却也肿得连张都张不开,鼻梁也似已有些歪了;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
她的嘴本来是樱桃小口,现在也已肿得很高、很厚,而且她全身都还在发抖,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好像已散了,也好像碎了。
可是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的自己脸已被打成什么样子?
她连想都不敢想。
土霸王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阴暗里,黝黑阴沉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他在想什么?他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甜儿只敢想当然不敢问。
现在她又希望她父亲能带着那些有力的朋友找到这儿来,将她救出去。
——他们现在为什么还不来呢?难道他们找不到这个地方?
在甜儿着急的心里,忽然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不,不要那么快找来,最少也要等到天亮以后,那么我最起码还有一段时间和他相处。
——在这一段时间内,他会不会再对我做次在马车上的事?
唉!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现在一定是已经快天亮了吧?
在甜儿的感觉中,每一分钟好像都有一个时辰那么长,她不由自主的偷偷看了看天空外的夜光。
“现在刚过了午夜。”土霸王忽然开口。
才过午夜?时间为什么过得如此慢?
从那灯光辉煌的赌场到这阴森潮湿的地方,简直就好像由天堂坠入地狱一样。
甜儿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事,只希望这只不过是场噩梦而已。
但在内心深处却又希望这场噩梦不要醒得那么快!
唉!这是个什么样的心态?甜儿自己都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你放心。”土霸王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怎么知道?
甜儿不敢相信,也想不通。
“他们虽然找不到我,却能找到那辆马车。”土霸王缓缓地说:“那辆马车就停在外面。”
甜儿终于忍不住地问:“你……你好像故意要他们找到这里来?”
土霸王淡淡地笑着。
甜儿又想到:“你难道要用我来要胁他们?好叫我父亲付你一笔钱?”
土霸王还是在淡淡地笑着。
甜儿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丝甜蜜的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无论你要多少钱,我父亲都一定会付的,而且我也还可以跟你——”
土霸王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自己觉得自己能值多少?”
“我……”甜儿说不出来。
——世上又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的价值呢?
“以我看,你只不过是条一文不值的母狗。”土霸王冷冷地说:“我若是你老子,我连一毛钱都不会拿出来付的。”
甜儿的脸色虽然又变了,但嘴巴还在说:“我自己也有钱,就在山西钱庄,我可以带你去拿,可以全部都给你。”
土霸王看着她:“你有多少?”
“有一万多两,都是我存下来的。”
“是吗?不是别人嫖你时给你的?”
这句话实在太伤女人的心了,土霸王就算要对付田三爷,也实在不须要如此对待无辜的甜儿呀。
他为什么会如此恶毒的对待她?
难道土霸王天生恨女人?
或是……或是他曾经吃过女人的亏?
甜儿就算再怎么喜欢土霸王,也终于忍不住的大叫:“我就算要当妓女,我若不高兴,别人就算付我十万两,也休想动我一根手指头。”
土霸王突然大笑,笑得几乎已接近疯狂,就好像他忽然听见一件很好笑的笑话一样。
甜儿吃惊的看着他,她现在已发觉眼前这个男人一定受过很大的刺激。
这种男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就像那些受过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样!
他们往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甜儿的身子又忍不住的发抖,而且已开始往后缩了。
狂笑中的土霸王又忽然停顿,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甜儿的头发,厉声的问:“外面是什么人?”
外面?
在仓库里当然是看不到外面的。
声音呢?
其实外面并没有什么声音。
马车在很远的地方就已停下,每个人走过来时的脚步都很轻,他们远远就已看见停在仓库门外的那辆纯白马车,所以他们的行动都特别小心。
但土霸王却似有种野兽般的第六感,他们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已被发觉。
“这小狗好长的耳朵。”田三爷冷笑的说:“但只要他的人在里面,无论他有多长的耳朵,我都要割下来,连他的脑袋一起割下来。”
“这可能是个圈套。”旁边有人在说话:“说不定唐二爷已经在里面埋伏了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田三爷就一口痰唾了过去:“入你娘的皮活儿,你他奶奶的以为老子真是个大老粗?”
立刻有人在解释:“三爷早已调查过了,唐二爷得力的人都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就算有几个小喽罗在这里,也济不了事的。”
“但土霸王却是唐二爷的亲信,三爷若真的干了他,唐二爷难免要生气的。”
这句话又是前面被唾了一口痰的那个人说的,他就叫田中皇,不但是田三爷的亲戚,而且是从“老酒”开始的时候,就已跟着田三爷了。
他脸上被唾了一口痰,连擦都不敢擦,还是忍不住要将心里话说出来。
只要田三爷的一句话,就算要他割下脑袋,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种人在“上流社会”中虽然很少见,但在江湖中却有不少。
田三爷瞪着田中皇:“我入你娘的,我老子怕过谁了?”
田三爷嘴上虽然在骂,心里却对这个人喜欢得很;他骂得越凶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欢的人。
“三爷其实早就想动唐二爷了,现在这正是个好机会。”
旁边又有人在悄悄解释:“只要土霸王一死,唐二爷就等于断了一条膀子,他若能忍住这口气倒也罢了,若是忍不住,嘿嘿……三爷只怕马上就要他好看。”
听见这个解释,田中皇不再说话,他终于明白了。
他本来就在奇怪,田三爷怎么为了慕思成的女儿动这么大的火气?现在他才明白,田三爷这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先投石子问问路。
田中皇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江湖中这些勾心斗角的行为,他实在不懂!但他已下了决心,只要田三爷这件事一办妥,他就要回老家去啃老米饭。
父女连心,慕思成见田三爷没有再行动,只好自己大声的对仓库里呼喊!
“土霸王,你听着,只要你放我女儿出来,我们什么都好谈。”
过了半晌,仓库中传出了土霸王的声音。
“先谈条件,再放人。”
“什么条件?”
“这条件一定要田三爷自己来谈,他可以带两个人进来,只准带两个人,不准多。”
田三爷一听,就火了:“我入你娘的,老子几时和别人谈过条件?”
“不谈条件,我就先杀了她。”土霸王的声音又冷又硬。
慕思成急了,眼睛也都红了,他着急的拉起田三爷的手,哀求的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只要救了她,以后我什么事都可以替你做。”
面对这样的哀求,田三爷也只好跺跺脚:“好,我就依你一次!莫老弟,你跟我进去。”
慕思成抢着说:“还有我。”
“你没有用。”莫悲替田三爷回答他:“你进去反而会造成累赘。”
慕思成的山东脾气想发出来,但却垂下了头。
——一个人在求人的时候,无论受了什么样的气,都只好忍了。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那两个如没有钉子的狼牙棒的蒙古的人都同时抢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这两个又高又壮的摔角高手,竟然都是哑巴,他们一个叫库达,一个叫哈元!
田三爷正想选一选的,莫悲已先摇摇头。
田三爷一怔,忍不住问:“他们两个也不行?”
“他们虽然都是摔角高手,到了时候却未必肯真的替你卖命。”莫悲淡淡地说。
“那么你选谁?”
莫悲转头去看田中皇:“这些人里面,只有他对你最忠实。”
田中皇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
田三爷突然大笑,拍着莫悲的肩:“想不到你非但飞刀准,看人也很准。”
仓库的大门并没有上闩,田中皇轻轻一推,门就“呀”的一声开了。
门里阴森而黝黑,只能够借着月光看见一堆堆凌乱的空木箱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田中皇右手紧握着刀,左手拿着根火把,可是他并没有让火把燃起,他怕火把一燃,土霸王更不肯现身了。
无论如何,他总算也是个老江湖。
“土霸王!”田三爷的火气又将发作:“你连面都不敢露,还跟老子谈什么鸟条件?”
这句话刚刚说完,黑暗中就响起土霸王那冷冰冰的声音:“我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抬起头看看?”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田三爷一抬头,果然立刻就看见了土霸王站在一堆木箱上。
这时火把也已燃了起来,火光并没有照着土霸王,却照在一个赤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线玲珑的躯体,在火光上看来,更令人心跳加快,田中皇的心跳已在加快了,所以他不由自主的将火把熄了——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滚下来。”田三爷恕吼:“老子不喜欢别人站在老子头上跟老子谈条件。”
“我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土霸王冷冷地说:“我可以不听。”
“你——”田三爷想发火:“你有屁就快放!”
土霸王看着他,突然冷笑的说:“你上当了。”
“上当?上什么当?”
“你以为这件事真的是我自己干的?”
田三爷微怔:“不是你?”
“唐二爷叫我诱你到这里来,而且算准了你一定会来。”土霸王冷冷地说:“你既然亲自出马,就一定会将你手下的好手全部都带来。
田三爷这次居然没有插嘴,静静地听下去。
“这样唐二爷就可以一下子去捣破你的老窝,先让你无家可归,再让你无路可走。”
听到这儿,田三爷的眉又忍不住的打结:“我入你娘的,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拨我们兄弟?”
土霸王冷笑,不语。
田三爷看看他,“这些话你本不必告诉老子的。”
土霸王开口了:“我告诉你,只因为我也上了当。”
“上当?你上了什么鸟当?”
“他本来答应支援我的,但现在我却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土霸王冷冷地说。
田三爷没有问话,他只是盯着土霸王,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他说话的真实性。
只是土霸王的脸在阴影中,根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的确带着种被骗了的的痛苦和愤怒之色。
田三爷盯着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土霸王只好又开口:“我故意坐那辆马车,就是要引诱你们追到这里来。”
“这也是唐二爷的主意?”
土霸王点点头:“我既然知道你们要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田三爷还没有开口,莫悲已先说:“这个人虽然有点愚蠢,却绝不是呆子。”
“这世上并没有真的呆子。”土霸王冷笑的说:“我在这里等,只是因为我相信唐二爷绝不会出卖我的。”
“那老狐狸有时连他的祖宗都会出卖的。”田三爷好像忽然变得在替土霸王说话了。
土霸王忽然苦笑的说:“你在别人为卖命时,却被那个人出卖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田三爷并没有在听土霸王的活,他忽然在田中皇的耳畔低语吩咐:“叫哈元带十八个人赶回去。”
“这里呢?”田中皇还真忠心。
“这里有莫悲一个人,就可以抵得上十个。”
田三爷吩咐好了以后,又继卖看着土霸王,继续听他诉苦。
田中皇的离去,土霸王仿佛没有看见,他继续接下说:“不管他姓唐也好,不姓唐也好,只要他骗了我,就得付出代价。”
田三爷这才开口问:“你想报复?”
土霸王看着他:“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走。”
田三爷沉吟着:“我不但可以给你机会,还可以给你五万两。”
在谈这种有关自己生死、成败的时候,田三爷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全都不见了,神情也变得非常严肃。
“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做了唐老二,你提出的条件,我全都可以答应。”
“你肯让我走?”
“当然。”田三爷说:“但你也得先放了这女人。”
土霸王想了想:“你还得给我一匹快马。”
“行。”
土霸王的眼睛更亮了:“一言为定?”
“闲话一句!”
“好,你退后三步,我就下来。”
话未完土霸王的人已开始动了,腰里的钥匙立刻响了起来。
田三爷立刻退后了三步,却乘机在莫悲的耳边轻轻说了九个字——
“先杀女人,再杀土霸王!”
就在这九个字出口的同一时间,在城西最热闹,最大的一条街底,有一幢很大很漂亮的四合院门口,忽然来了五辆马车。
马车一停,四合院内立即迎出了一个人,唐二爷慢慢下了马车。
“你们三爷呢?”
迎出的家丁诧异的说:“三爷不是跟二爷一起在孙八爷家里喝酒吗?”
这个家丁也是田三爷手下的老人了,手中一把长刀也曾劈死不少跟“老酒”作对的人,若不是他因为好酒贪杯,也不会沦为门房的。
唐二爷吸了口水烟,慢慢地喷了出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家丁当然也不知道,他正想开口,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心口插着一把刀。
他睁大眼睛,却连一声惨呼声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后,嘴角才开始沁出鲜血。
但他的眼睛并没有闭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珠子,直目瞪着唐二爷。
唐二爷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又吸了口烟让烟雾由口中集中慢慢喷出。
“先从他的二姨太房间搜起,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集中起来,若有人阻拦,就——”
唐二爷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做了一个手式。
这个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先杀女人,再杀土霸王!”
莫悲的人还悬没有动,双手也是垂在两侧。
手上没有飞刀。
从来也没有知道他的飞刀藏在何处!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时常在别人想不到的时间,和从想不到的地方射出。
有拉萨,有人甚至将他的飞刀和小李飞刀相提并论!
大家都说,他现在是年纪轻,如果等他到了李寻欢那种年纪,飞刀的火候绝对凌架在小李刀之上!
对于这种说法,莫悲都没有表示意见,他通常都只是笑笑而已。
“咻”的一声,飞刀已射入甜儿的眉心。
莫悲的飞刀是绝不会落空的。
田三爷眼睛里巳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他也已看出土霸王绝对没法子用一个死人来作盾牌,莫悲的飞刀再一发,土霸王就得倒下去。
但是,莫悲的飞刀并没有再发出。
就在他第一把飞刀射去后的那一刹那间,只听“叮”地一响,一柄钥匙已经击中莫悲手上的第二把飞刀,将莫悲手上的第二把飞刀击断。
也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土霸王的人突然豹子般跃起,一窜二丈,扑向田三爷。
田三爷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来的,并不是用蒙来的,他也不是个反应迟顿的人,多年来的养尊处优的生活,虽然已使得他肌肉渐渐松弛,但他的动作依然还是很快!
土霸王的身子一冲起,他就已翻身闪开。
他的动作快,土霸王更快。
田三爷身形一闪时,土霸王已空中拧身,转向再直扑田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