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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武师女 误嫁中山郎

作者:郑证因 当前章节:145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19

陕西关中道,五丈岭西,沂之阴,大散关以北,中郎驿。这个驿站是入甘肃的要道,这一带山势起伏,林深菁密,道路纵横,关中道所属的地方,以这一带地方最为险恶,也正是草莽豪强出没之地。更兼这一带离着边境已近,地方官吏职守所在,各有界限,更促成了不法之徒假道脱逃之地。在这一带,因为山路太多,行旅很是艰难,可是奔大散关也算一个官站驿路。

这一带出了一伙绿林的豪强,他们标榜叫“关中五弟兄”,做些个没本钱的生意,更怀着不轨之心,暗中成了一个组织,手下渐渐聚集了不少亡命之徒,做些杀人越货的不法勾当,更假造出来许多煽惑愚民、引诱人入伙的方法。他们的党徒居然也散布在各处。这五弟兄有个首领,名叫于震,本是一个破落户出身,自幼也练过一身功夫,为人狡诈多谋,耳软多疑。他竟勾结了几个强梁不法之徒,养成了势力,盘踞于五丈岭中,巢穴隐秘,官家也曾屡次缉捕他。这五丈岭属太白山脉,绵亘数百里,山势险峻,官军来了,他们立时远窜,隐匿在深山野谷中。因道路熟悉,官家是不能常常地把这五丈岭完全封锁了。赶到官家一撤走,他们仍然出现。

这关中五弟兄的首领于震,绝不像俗传的绿林,在什么地方开山立寨,毫无顾忌地自己给官家按上了目标,他所盘踞的地方,是时时移动的。这般匪人信息尤其灵通,关中道所有聚司保卫地方的官军,只要一有什么举动,差不多他这里全能得着消息,立时就把巢穴迁移了。可是官家对于他们十分注意,虽则是一个小股的匪众,可是他们行为举动,不仅限于劫掠抢夺,部下常常到处做出凶杀报复的情形。因为他到处隐匿、收录党徒,不全是同在他一处做这盗匪的生涯,有的依然是良民百姓,散居在各地,暗中地做了他们劫掠盗窃的眼线。有时他们五弟兄到各处去,就用他本党的党徒所住的地方,作为落脚处,这是他们最容易逃避官家耳目的方法。

这关中五弟兄作恶的情形,已被陕西省督府所闻,屡次地用严厉的公事指令有职守的官兵扑灭他们,以靖地方,而安良善。只是公事任凭怎样紧,地方官吏无论怎样设法剿捕,只是这五弟兄始终未曾落网。不过经过官府这么严厉对付,他们锋芒稍微地敛迹一点,地方稍微安静些,官站驿道上也不常出事,哪知他的党徒中竟在这时在中郎驿演出一幕凶杀的惨剧。

这中郎驿驿镇很大,足有三千余户居民商铺。这一条长街上,就有三四家大店,做买做卖的十分兴隆。因为这中郎驿再赶下一站,就是大散关,所以从东来的商贩客旅,必须赶到这一站,下一站才可以用一天的工夫渡过大散关,所以这中郎驿是一个商旅聚集之所。地方一大,人一多,良莠不齐,宵小混迹,这就是难免的事了。在中郎驿驿镇的北后街,紧靠驿镇的边上,名叫七孔桥。这七孔桥一带,也正是离开驿镇的地方,有一道河流和一个地名叫枯树屯的村庄相对着,由枯树屯到中郎驿来,必须借着这七孔桥才能进驿镇。在这七孔桥南边,有一户人家,他这所房子四无居邻,房屋的年代也很久了,有的已经砖上剥落,墙头半塌,全没有人收拾。可见这所房子中的主人,是一个已经家势衰微,走向穷困道路的人家。从他墙头望见院落内那棵古槐,也可断定这所房子最少也在百年以上。

这宅中住着的人,姓蒋名鹏飞,他家里在从前可以说是一个安善良民。父亲蒋守义,是一个专跑甘肃一带的行商,做了几十年的买卖,受了一辈子的风霜之苦,人是又老实又拘谨。只是时运不济,又被他拘谨老实所误,空受了一辈子劳累奔波,到老来依然没留下什么。在这中郎驿,已经住了两三代,只有几十亩田地,不过将够养赡家小的。只生了蒋鹏飞这一个儿子,母亲陈氏也是一个老实人,蒋守义终年在外边经商,对于蒋鹏飞自然没工夫管束教训。他家中虽然不是什么富厚的人家,但是住在这镇上,也算是丰衣足食,一个少年的人。平常都说是树大自直,这个话实在靠不住,那得本质多好的,才会顺序地长起来?平常的资质,没有好好地培养,极容易堕落下去。

蒋鹏飞到十七八岁上,渐渐地被本镇的一般无赖的少年引诱,日趋下流,呼朋引友,赌博嫖娼,无所不为。母亲陈氏,那么懦弱无能的妇人,怎么能管他?他家中还有两个妹妹比较能料理事,大妹妹慧珠,二妹慧娥,全看出哥哥日趋下流,实在危险,只自己是一个做姑娘的,有许多话难以出口跟母亲说。母亲是既溺爱又老实,哪里能管束得了?蒋鹏飞书是没读过,他父亲蒋守义回来时,把他荐到中郎驿的一家买卖铺去学生意,他也没干到三天,和人家吵起来,辞事不做,仍然过着他的放浪生活。他慧珠妹妹看到这种情形,在万分无法之时,托了一家,是蒋守义的朋友,把他送到驿南殷家集,铺把式场的万胜长拳乐道强那里,叫他练习武术。这种事正合少年人的脾胃,他慧珠妹妹更暗中托付她这位长辈,叫这位教武的老师加紧管束他,索性连家也不叫他回,住在师父那里。这次慧珠姑娘的主意倒是不差,他倒很高兴地学起武来,赶到他父亲蒋守义做买卖回来时,慧珠姑娘背着母亲,把哥哥的情形告诉了父亲。姑娘更示意父亲,早早地给哥哥娶一房妻室,一来可以收束他的野心,二来也可以帮助母亲料理家务。

蒋守义把这件事倒是挂在心上。这次出去到长安得耽搁许多日子,也是事情巧,无意中和一般经商的朋友谈起家事,朋友们听在耳中,也替他留了意。他们这跑长路的客人和镖行是最接近的,长安万胜镖局,镖头是八卦刀屠金榜,人是很慷慨,也好交朋友,和蒋守义也是好多年的交往,很替蒋守义走过几次镖。

这位屠镖头,最喜欢蒋守义的诚实规矩,他认为是做买卖中最不容易多得的人物。只要蒋守义和同伙的客人到了长安办货,不论用得着镖局用不着,那镖头屠金榜必把蒋守义请到镖局里去,住上个三天两日,方肯让蒋守义等走。

这次又和其余的人住在他镖局里,在谈话中朋友们提起蒋掌柜这么大的年岁,一个儿子,两个姑娘,三桩大事,他是一桩未曾办了。难为他这么大的年岁,整年地在外边,受尽了辛苦,你说这种事也难说,他自己不能常在家,儿女的终身大事,谁为替他主张呢?这般人不过是说闲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位万胜镖局的镖头屠金榜竟动了心,他女儿屠耐贞已经二十一岁了,因为找不着合适的人家,所以尚未出嫁。老镖头也深以这件事发愁,女儿长得相貌十分俊秀,屠老镖头更亲自教过她六七年的功夫,拳脚器械,虽然没有多深的功夫,可全拿得起来。不过屠老镖头对于镖局这种行当,自己全做腻了,整年在刀尖上滚,露得起脸,现不起眼,不禁碰,不禁磕,只要一失脚,立刻是一败涂地。

所以对于这种买卖自己灰了心,女儿也不愿意再找这一行的主儿嫁出去。凶险太多,成名露脸,发财致富,能够保全一辈子英名的,又有几人?如今听到蒋守义的儿子年岁正好,门户也相当,自己更因为器重这位蒋掌柜的为人,很愿意跟他结这门子亲。可是这就是练武的疏忽的地方,你既是很慎重为女儿选择终身,蒋守义任凭怎样好,他的儿子究竟品行相貌如何?你是一点也不知道,哪能这么冒昧去做。他竟和蒋守义的同事把自己的意思说了,这样的事,还不是一拍即合,一说就成,没费什么事,就把这门亲事定了。所以看起来,任凭怎样诚实的人,他对于儿不成器的情形,绝不肯当着外人吐露个字,这种情形是人之常情,倒也不能责怪蒋守义。

亲事说定,没隔半年,蒋守义就把屠镖头的女儿屠耐贞娶过门来。这屠耐贞虽是一个保镖的女儿,性情极聪明,人也能干。只因为母亲早已去世,屠镖头可称得上是一个武头,粗豪成性,自己在听到这门亲事时,就有些怀疑。但是在那种封建时代,不论什么家庭,完全是一种专制的手段,对付子女,旧礼教又严,做姑娘的少差一点的话,不是母女,是不肯出口的,又是父女,自己尤其不敢多说一字,就这样,含含糊糊地嫁与蒋鹏飞,将她娶过门。

蒋鹏飞不去习武了,燕尔新婚,屠耐贞尚看不出什么来。日子一久,这蒋鹏飞劣根性已经养成,故态复萌,渐渐在外面又胡闹起来了。屠耐贞守着这位软弱无能的婆婆,两个小姑子虽然还明白大体,姑嫂间尚还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可是这个家里,真能支撑家务、支持门户的,简直是没有人,颇有些自生自灭的情形。

屠耐贞看着着急,但是有婆婆在头里,自己一切的事,哪好过分地抢头,对于蒋鹏飞尤其是没有法子管束他。一个溺爱不明的母亲,他父亲又不在家,家中又没有多少产业,屠耐贞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只盼着公爹回来劝他不要再出去,好好在家里整顿整顿这家里事,往后还许过下去,不然的话,这点家业,哪能够由他随意地挥霍?屠耐贞在这种情形下,只有自叹命薄。

这年赶到冬天,蒋守义从甘肃兰州卖完了货回来。这次这位老人家回来,倒是合了儿媳屠耐贞之意,不再走了,可见他再想走也不行了,本来蒋守义已是有了年岁的人,多半生全是奔走风尘中,俗语说得一点不假:“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他终年在外漂泊着,受尽饥饱劳碌,身体虽然是健壮,但是人一过了五十,任凭从外边看来怎样强健,也是假的,气血全往衰败上走了。

这蒋守义这么些年在外边跑,身体是无形中就吃了很大的亏,这次从兰州回来,因为路上遇着了天气,那时路上交通不便,凡是边辽之地,客商行旅全得按着驿站走,才可以有食宿的地方,住店吃饭也方便。如果你把道路走得一出了规矩,或是遇见了天气,赶不对站,就要受了极大的苦子。

蒋守义这次从兰州回来,一路中倒是有同行的客人,互相地照应,这次的买卖又不好,仅是没蚀去本,算计起来,只是够来回的挑费。蒋守义心情未免很懊丧,又赶上了天气,错过了宿头,多走了半夜的路。他们雇的是脚程,因为行李和那边带来的东西多,人得多吃些辛苦,有的地方就得跟着走,蒋守义就得多走些路,天又冷,直到二更后才找着一个小村子,寻到一个小户人家,求人家寄宿。好在走远路的,自己全带着食物干粮、水、酒,就全是预防着意外。他们投宿后,蒋守义和他同行的客人,全是心情十分颓废,未免就借酒消愁。蒋守义多喝了几杯,醉卧在人家土炕上,房子又冷,夜间竟受了极大的风寒,第二天这两腿不能行动,行同瘫痪。

这一来可把这蒋守义急死,这个小村落中没处找医生,没处找药去,同行的客人都因为他这般年岁,怕他出了意外的危险,大家商量之下,还得赶紧走,赶到了大地方,请医生给他诊脉。只是医生对他这病是没法下手,告诉他同行的人,他这种情形,与性命无妨,不过他这两条腿是完全瘫痪了,用好针法治疗,还得好好地调养,也不是一两个月能治好了的。知道他们全是出门在外的客人,这医生还算不错,劝他们早早地回家。赶上大冷的天,住在店中十分不便,万一再加上别的病,那可就不敢保了。同行的客人,全因为和蒋守义都是多年的朋友了,遂在路上小心照应,雇了辆长趟子的车,把他送到陕西省关中道中郎驿他的家中。这一来他们到了家中,有妻子儿女服侍他,倒也想法子给他治疗,空花费了许多钱财,依然没有起色。直到转年春天,天气渐渐地暖了,他才稍微地能动转一些。可是依然自己不能走,仗着有两个女儿尽心地服侍他,就算是保着他这条老命,可是这一来,他家中的生计渐渐地越发难了,他不能出去做生意,儿子蒋鹏飞又是那样不成器,自从他学了几年武功,会些拳脚棍棒,越发助得他性情比先前暴戾。这位屠耐贞心里可苦死了,盼到公爹回来,竟落到这样结果。婆母近一年来,也越发地糊涂了,不能料理一切。这两个小姑子虽然全很精神,但是她们不愿意担着把持家务的名声,一切事全不管。这一来把千斤的重担子,完全放在了儿媳妇屠耐贞的肩头上。

屠耐贞既遇上这种不长进的丈夫,家中的日月又是一天比一天地糟起来。没有多少积蓄,父亲从外边病回来,倒是手中还有些钱,因为他不能出去做买卖了,资本原就有限,连给他治病,再加上蒋鹏飞在外边挥霍,没有一年的工夫,把这老头子的血本完全花尽。家中虽还有几十亩地,但是又赶上收成不好,家中的生计,渐渐地艰难起来。

屠耐贞把父亲屠金榜所给她出嫁的一点私蓄,完全地填到这个无底洞里,屠耐贞遇到这种情形,有苦说不出。有时老父屠金榜挂念女儿,那么远的路,赶了来看望女儿,屠耐贞恐怕伤了老父的心。家中的情形,不敢和老父谈一字,连蒋鹏飞的行为,也不肯告诉他,不过这样,她自己可是苦死了,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凤霞,这女孩子聪慧可爱,屠耐贞在万分愁苦之下,这个家中的事不敢想,也没法子想,只有一切抛开,拿着爱女暂解愁怀。

但是这种光阴过下来,屠耐贞的心算伤透了。未来的希望,实在是茫茫,最大的痛心,就是丈夫蒋鹏飞无法挽救,任凭你怎样劝解,也是置若罔闻。唯独遇到这种丈夫,明白的妻子,因为是终身的依靠,哪肯不尽力劝勉他?希望他苦海回航,走归正路。可是遇到他甘心下流、执迷不悟,那么若是明白的妻子,反倒不能劝他了。你若竟自和他说那些大义纲常的话,他倒对你越发厌恶,感情日疏,弄到成了冤家对头,反把你看作眼钉肉刺。屠耐贞深明这种意思,日子长了,倒不甚管他的事,不过暗中十分注意他。

爱女凤霞七岁那年,屠耐贞又怀了孕,生产一子,正在八月中秋,取名叫桂儿。可是这蒋鹏飞自得了这个儿子以后,似乎对于妻子身上比较以前那种漠不关心的情形好了许多,对于家中日月日渐艰难的情形也十分注意起来。屠耐贞暗中庆幸,自己在心想,“莫非桂儿这孩子从一落生带来了福分?他这个不成器的爹爹,莫非要回心转意、痛改前非?俗语说“败子回头金不换”,他从此要是务了正,重整家业,是不为难的,自己现在就是再多吃些苦,也是高兴的。”所以这屠耐贞自从嫁到蒋家,就没有像此时心情上这么痛快过。可是她现在所处的境地,也难到极点,家中的浮财是没有了,自己的私蓄更被丈夫花净,八十亩田地,又是连着两年的荒旱,这一家子也是六七口,请想,叫屠耐贞如何维持下去?这种四路进攻,屠耐贞就算是一个能干女子,可是“巧妇难为无米炊”,到了这种地步,也叫她束手无策。

正在水尽山穷的地步,有一天,蒋鹏飞从外面回来,他已经出去了四五天的工夫。他一进门,屠耐贞就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十分高兴,满脸的笑容,到里面他父母的屋中转了一周,跟着出来,回到屋中。

屠耐贞心中十分怀疑,也跟了进来,因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回到自己家中有这么高高兴兴过。赶到他坐下后,屠耐贞问他:“这几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你这样扔下家连问都不问?”

蒋鹏飞却把面色一整说道:“我守在家中有什么用?我也是这么高的一个汉子,看着父母妻子全要挨饿,我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我出去想办法去了,还算运气不错,也许是我们桂儿的福分大,竟遇见了好朋友,给我找了一点事做。我练了这几年功夫,还没白练,现在用上了,给人家押运货物,道路并不远,只护过大散关去就算交差了事,这种事情打着灯笼没处找去。”说着,从腰中掏出一包银两,放在桌上,向屠耐贞道:“往后你不用愁了,这总够你母子吃喝的。”

屠耐贞道:“你这不成了保暗镖么?这可比明镖危险得多,你可得留神,怎么这短短的路就赚这些钱来?这倒好,你岳父吃了一辈子镖行,你这个姑爷竟也投进这一道,我倒是很高兴的,这倒是从正道上干事业,你告诉了老人家了么?”蒋鹏飞道:“我还没和父亲说呢,我干着这种正当的事,可是你要一跟他说,又要惹出他一片仁义道德的话来,我听得全嫌头疼,回头你告诉他们吧。”屠耐贞虽然听着她丈夫所说的话不是做人的道理,只是在这时倒不好打他的高兴,因为他长了三十多岁,只有败家,不行正道,他就没往家中拿回一串钱来,好容易盼得他也知道去做事业,赡养妻子,何必因为几句闲话再把他惹恼呢?欢欢喜喜过了一宵。第二日,蒋鹏飞又早早地出去。屠耐贞痴心妄想,丈夫能够立起志气,走向正途,哪又知道,他竟从泥淖中坠入深渊,再难提拔,他害了自己,害了全家,一失足成千古恨,回头已作墓中人。

慧珠和慧娥这姐儿两个,对于哥哥突然改变了性格不大放心,不想一个人会变化得这么快。因为家中的日月这样的不好,哥哥本身并没受到多大的委曲,他例来是只顾自己,不管别人,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管,他一个去找乐,不管一家子受苦,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这些年的行为,就是这样。他要是受到艰难痛苦,还可以说他是回心转意,家里的日月情形不好,一个月里头他并没有过问一句,突然间这么改变了,在人情上实有些讲不下去的地方。慧珠、慧娥怎么想这种情形也觉得不对,但是她姐两个只有暗地里猜测。对于父母面前,不肯提,对于嫂嫂面前,也是不肯说出疑心的话。嫂嫂好容易有了几分指望,自己一旁说这种话,敢不叫她灰心?

可是这次蒋鹏飞去了十四天的工夫,在一天傍晚的时候,从外面回来,依然是高高兴兴,他并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两个朋友来到家中。他这家中到现在并没有佣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操作。

屠耐贞盼到丈夫回来,见他带了朋友来,做妻子的哪好不给丈夫做个脸面,只好出来照应一切。论那种年间,一个良家的少妇,对于丈夫外边结交的朋友,不是多年的至交,轻易不肯出来相见。

这屠耐贞她出身是一个武师之女,任凭怎样,总有些豪放的地方,再加她信丈夫蒋鹏飞,从一进门就告诉她:“我这两位朋友,就是和我同手共事的人。我的事情,也是他们尽力挑拨我的。一位姓邓,一位姓杜,他们这二位全是很好的功夫,一身的本领,我这半瓶子醋的能为,还不全仗着人家么?咱得好好地款待人家,别叫我落了包含。”更把屠耐贞领出去,和他这两位朋友引荐了。姓邓的单名一个伦字,这位姓杜的名叫飞龙。

屠耐贞一看这两人的神情、相貌,那姓邓的凶眉恶目,语言粗暴,看着他那种相貌,全叫人心惊;那杜飞龙,相貌比较着倒是和善,可是颇露出阴险难斗的情形。屠耐贞对于他们,虽然有这种不避内外的情形,自己处处拘着,多一眼不看,多一句不说,但却忙了蒋鹏飞,买酒买肉,连两个妹妹全叫出来,帮助她嫂嫂款待来人,他们直闹到二更过后,这两人才告辞而去。

蒋鹏飞对这两人,颇现出十分巴结,十分小心。在屠耐贞眼中看那种情形,心中十分不快,心想着:“丈夫说是跟人家合伙押运货物,保护客商,这种事是冠冕堂皇,是好汉做的。就是人家诚心叫你找饭吃,你也是凭本领赚钱,怎么竟这么低三下四?既是这样,你很可以不必往家中招揽,做妻子的是愿意看着丈夫立志向上,你能够扬眉吐气,妻子跟着脸上有光,你这种在人家手里低首下心的情形,叫妻子跟着难堪。丈夫有权妻子贵,你一个堂堂男子汉,难道不懂么?”

屠耐贞心里难过,又整忙了这么半夜,依然是苦在心里,笑在面上。在蒋鹏飞面前不露一点神色,强颜欢笑,暗着他回到房中安息,向他试探着问在外边的情形,这邓伦和这个杜飞龙究竟是怎么一种情形。哪知蒋鹏飞所答的十分支吾,颇有些前言不合后语,屡次地用话岔,不愿意提他的事。不过他却是只有安慰着屠耐贞,叫屠耐贞不用问外边的事,只叫她安心地照管家里,反正凭他一人在外边去好歹地混去,怎样也叫你们全家温饱,不至于再有挨饿受冻。

屠耐贞越是听到他这样的讲法,越起疑心。可是越想盘问,越问不出究竟来。这一来夫妻间又存了隔膜,蒋鹏飞还是不常在家里住。

这日第二天起来,给屠耐贞留下度日的钱,又匆匆走去。这一来屠耐贞想到眼前的情形,真是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底,心似死灰。这疑心一起,她是越想越不对,无论任何人也是一样,什么事不往坏处想,就是有不合理可疑的地方,他只好往好处去推测,处处地原谅,处处地为别人想,自己处处也觉得坦然,疑心一起,立刻把所有的事想起。

屠耐贞在屋中,自己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可怕。丈夫素日的行为,已经是不堪救药,自己总想着是终身的依靠,存着万分的希望。可是现在细想他的情形和他所说的话,大约他这次不定在外又勾结了什么,我们母子定是命中注定非要断送他手内不可。自己父亲是好几十年的镖头,虽则自己在家中是个做女儿的,爹爹是一个正直人,外边的杂乱情形,轻易不肯和自己讲。可是自己也随着爹爹练了好几年的功夫,一个人三句话离不开本行,这是习惯成自然。爹爹在教授自己武功时,讲着讲着武术,未免就想起江湖上的一切。自己见得不多,听得可很是不少,江湖上是险诈百出,恶作的多是层出不穷,虽然说人不可以貌相,但是大概也能看得出来,他带到家中的两个人,邓伦和杜飞龙,恐非善类,他若是再堕落下去,失身匪人,那不仅是他本身一生的性命断送,恐怕还有灭门之祸呢。

屠耐贞越想越觉得这事是千真万确,越想前路茫茫,凤霞、桂儿,全这么点的年岁,公公、婆婆全是有今朝没明日的人,慧珠、慧娥姐妹两个,全这么大的岁数,还没有人家。丈夫在外边做出犯法的事、做出欺天灭理的事来,他一人毁下去,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只是这千斤的重担放在我的肩上,叫我怎样担呢?爹爹你可把我害苦了。屠耐贞想到眼前的情形和眼前的事,真有横刃自刎的心,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儿女牵缠,老爹爹尚在,哪能容自己死呢?何况八卦刀屠金榜的女儿,也不能就这么没有一点志气,我倒要看看他,真能把父母妻子、同胞的妹妹,全这样地毁到底。屠耐贞想是这么想,但是伤心已然到了极度,泪是不住地流。女儿凤霞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岁了,十分聪慧,颇能了解屠耐贞的一切愁思,她平日随着祖母去睡。昨晚他父亲回来,也曾在父亲面前坐了很久,那蒋鹏飞任凭他怎样心性不正,自甘下流,但他对于自己亲生可爱的子女,骨肉之情,天伦之爱,他和那常人绝不差样的。所以对于妻室,倒有些貌合神离,对于儿女依然是十分疼爱。

今早凤霞姑娘从祖母屋出来,来到他母亲屋中,见父亲已走,娘坐在那里,只是哭,她倚到屠耐贞的怀中,劝慰着,但是她不知道屠耐贞倒是因为什么哭,可是大致明白,定是为父亲的事。凤霞见母亲仍是不住地哭,她跑出去,悄悄地找她两个姑姑,叫她两个姑姑来劝解她娘。慧珠、慧娥也正憋着一肚子话要和她嫂嫂说呢,见侄女进得屋来,眼角挂着泪,慧珠忙把她搂在怀中,给她擦着眼泪问:“凤霞,为什么哭?敢是娘打你了么?”凤霞抽抽搭搭说道:“姑姑,我没叫娘生气,她没打我,我娘坐在屋里哭着不住,一定是跟父亲生气了,请姑姑劝劝去,一会儿桂儿醒了,又大闹起来。”慧珠看了慧娥一眼,叹息了一声,遂把凤霞侄女脸上的泪痕擦干了,向慧娥说道:“我们乘这机会索性和嫂嫂说,我们再忍耐下去,难道说真等大祸临头么?”慧娥点点头。她姐俩手挽着侄女一同来到屠耐贞屋中,见嫂嫂泪痕满面,还在哭着呢!

屠耐贞一见两个妹妹进来,赶紧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擦去,招呼了声道:“妹妹,你们起来了,这定是凤霞这孩子去告诉姑姑们,说我这里难过呢。妹妹请坐下,其实我没有什么事,我是想起我老爹爹来了,更想起来我死去的母亲,一阵伤心起来。凤霞她劝我,一个小孩子我不愿意和她多说,这倒叫妹妹们担心了。”慧珠姑娘听到嫂嫂这话,咳了一声道:“嫂嫂你不用说这没用话了,家中的事,我们姐两个还有什么不明白?做姑娘的身份而已,不愿多说多管。嫂嫂,你和我哥哥是百年的夫妇,现在你不能不说不能不管了!他不成材,不往上进,只会花,不会挣,因此一家人跟他挨饿,那倒没有什么。不过嫂嫂我们可不是给你填堵心,恐怕将来还有一场大祸,我想嫂嫂你这么明白的人,不会看不出来吧?昨天晚间他带来全是什么人?嫂嫂我们家中虽不是大官大户,可是中郎驿已经住了数代,敢说是安分守己的人家,例来没有为非作恶不法之徒,我们不明白怎么会出了这样一个子弟。过去的情形,那还情有可原,现在他要是再做意外的事来,只要失脚下去,再挽回可难了。嫂嫂,你得想想办法吧!”屠耐贞被慧珠姑娘用话这一逼迫,已经拭干了的泪又如泉涌似的流下来,惨然说道:“我怎么看不出来?可是你叫我有什么办法?”慧娥也说道:“嫂嫂,现在顾不得许多,没办法你也得想法子,你和他是夫妇,终身的倚靠,你得问出真心实话来,他倒是在外边干了些什么?他拿到家中的钱是什么钱?正当事业得来的,他来养活父母,养活妻子,养活他同胞的妹妹,这是他男子应该做的事,我们用不着承他的情,盛他的意,蒋家就是他这一个顶门立户的人。我们兄妹之间,一向是没有话可说,不逼迫到十分不得已之时,我们不愿意问他,嫂嫂,你可不能太含糊了。他要把我们一家全害了,我们绝不甘心。”这位慧娥姑娘的话是说得斩钢截铁,屠耐贞连连点头,遂说道:“妹妹说得极是,妹妹,我是明白,我可忍耐着,我可绝不糊涂,什么事我都看得出来。可是我一个做女人的,过分地和他针锋相对,那还怎么过下去?现在我也顾不得许多,只有和他见个起落了,等他回来,我定然问出他实情,咱们再想出对付的办法。反正一家子的性命全放在他一人的手里,生死关头,哪还顾得许多,只好弄到哪里全算着吧!”

这时,桂儿已然醒了,屠耐贞把他抱起来,放在身上哺乳。慧珠站起来说道:“嫂嫂,咱就这样办吧!你可不能要尽自伤心,这一家的千斤重担全在你的身上呢!只难过会有什么用?父母的面前,千万别露一字,叫他们知道了,一点事给你办不到,反给你加了些麻烦。”屠耐贞点点头,慧珠、慧娥走出家去,把凤霞也带了走。

屠耐贞在两个小姑子走后,自己坐在那暗自盘算将来的事。心里真是愁肠百转,自己筹想丈夫回来问他在外面的事,他给你说什么不认账,你又该如何?夫妻弄到彼此反目。这种天良丧尽、性情下流的人,你逼迫甚得了,他不过弃家一走,你又该如何?自己想到这种情形,倒不敢再往下打算将来的事了,只好暂顾目前,且站且走,临到那时,遇到什么办什么罢。想到这种情形,自己是只有一横心,暂时看在儿女的分上,为他们身上着想,无可如何,抛开一切。洗完了脸照旧地出来料理家中的事,两个小姑子慧珠、慧娥也不再提这件事,全是打点起精神料理家中事。

这些日来,只有蒋守义这老夫妇,能全得着安心静养,很喜欢儿子蒋鹏飞能够务正,能够从此改邪归正,他怎么也能够把自己老夫妇打点得入土,哪知道这时儿媳和两个女儿心里已经苦死了。这一次蒋鹏飞又走出了十几天,这次回家倒是他一个人来的,形色上颇显出与往日不同,性情十分暴躁,语言也显着格外粗鲁。屠耐贞看着,各别地惊心,自己暗察看他的神色,似乎他心中有一件什么事憋搁不下。屠耐贞也不敢问他,他从回到家,也不爱说话,只一头躲在自己屋中,这次他可没跟着走,在家中一连住了两夜。有时候和他说些家常的琐事,他高兴时搭讪你两句,不高兴时,一声不响。屠耐贞每一提到他外面的事,蒋鹏飞立刻愤怒起来,声色俱厉,呵斥着不叫她多说多问。在头两次回家时,屠耐贞追问到他外边做事的情形,他自己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时,自家用话遮饰,很带出羞愧的情形,唯独这次回来,他简直不容你开口,不容你过问。屠耐贞稍一干涉及他的事,立时暴怒起来,申斥着:“一个妇人,多管丈夫外面的事,太不是做妇道的规矩了。”他说出这话,就把这位屠耐贞难坏了,自己和小姑子慧珠、慧娥已经说定了,无论如何在他这次回来,定要问他个水落石出,绝不能再含糊下去。可是事实上竟不容你那么做,一个做女人的,遇到这种情形,十分难过。不是身临其境,局外人看着,没有不可说的事,没有不能办的事,不过临到自己本身,就有难言之痛。自己和他总是十几年的夫妇了,任凭他怎样不成人,总有夫妻之情,他虽则是不成器,自甘下流,不求上进,但是以往他待自己的情形,并没有十分薄幸的地方。临到这时,认定他已经走上歧途,要把一生的事业完全葬送了,父母妻子也要被他牵累,任凭谁也是想着得破出死命去和他争执一番,无论如何,也得问他个水落石出,但是自己没拿着他真赃实犯。他这次的回来,又和往日不同,那两次倒还能和他说话,唯独这一回,从进门脸上就没有一点笑容,自己已经有些提心吊胆,无论说什么自己是一个妇道,上有公婆,下面有两个妹妹,丈夫怎样不好,也不能过分地做出强梁的举动来,能容自己说话倒可以单刀直入,拣要紧的问他,可是这次始终不容自己开口,难道真就翻脸成仇不顾一切么?事情轮到自己的身上,这种难处就难对人讲了,屠耐贞真是苦在心中。两天来,自己几乎没有脸面再见小妹妹慧珠、慧娥了。到了第三天晚上,自己心想:“我别忍着了,好容易他这次在家中多待了两夜,我要再把他放走了,我这两个小姑子面前,还有何颜答对?自己预备着到晚间不再管他急不急,怒不怒,只可硬着头皮破釜沉舟把事情和他说开了,叫他和自己有个交代。”打定了主意,到了晚间,女儿凤霞还是和她祖母去睡,自己把桂儿也打点得睡下了,预备和丈夫蒋鹏飞说这件事。谁知他今夜晚上情形更是各别,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起立不安,神情非常的浮躁,明露出有什么事不能安心似的,屠耐贞是欲言又止。

这时天色已经是起更以后,因为这是一种外镇中郎驿,不是大城市,地方上情形大半和乡镇一样,何况他们所住的地方,又是这中郎驿最僻静的地方。七孔桥这一带,原本就没有多少人家,有个十几户全是谁也不靠着谁。虽是和驿镇相隔着不过半箭地,差这么短的一段路,就有城乡之分,所以他们全是早早歇息,早早地睡觉。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叫门,蒋鹏飞乍一听见叫门的声音,颇有些惊慌神色,神情上十分恐慌。屠耐贞看到他这种情形,自己终有些疼爱他之心,赶紧就向外走,想去替他答应外面叩门的人。

哪知蒋鹏飞一把把屠耐贞抓着,呵斥道:“一个女人家,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谁要你多管闲事。”蒋鹏飞跟着出去,可是他到了院中,并没有出声答应外面的人,直等到外面的人又招呼两声,蒋鹏飞似乎已听出叫门的人是什么人了,一面向外紧走着,隔门答应道:“是张五爷么?你老怎么这时才到。”外面的人只哼了一声,并没回答他的话。蒋鹏飞把门开了,把来人让进院中,随手又把门关上,屠耐贞被他拦阻着,不叫她出去。可是自己更起了疑心,虽然不敢往院中去,可是闪在自己的屋门内,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得他两人往里走着说话声音放低了,丈夫对于来人有时竟称作“首领”,又说什么事情怎么样了“我好担心”呢!来人却谈笑自若的,听他说“小事,这值得摆在心上么?”两人这一言半语,听不出是什么意思来,一同走进了前面的那两间客屋中。

屠耐贞听他们已走进屋去,把自己的屋门推开一些往外看一看,客屋中已把灯点起来,跟着就听蒋鹏飞招呼:“把我那壶茶拿来。”这分明是叫自己,从上次他带到家中的人已令屠耐贞十分不满。今夜又有人来,已到这般时候,尚要叫自己去见陌生的人,可是他既叫自己去倒茶,你只要不去,他这种性情不管当着人不当着人,就许立时发作起来,给自己一个难堪。屠耐贞心想:“我索性去看看这来的又是怎样人?自己多少可以从中推测出一些情形来。”屠耐贞将心一横,此时是任什么不顾,遂把蒋鹏飞所泡好的一壶茶送到客屋。这蒋鹏飞还算可以,屠耐贞一进屋,他把茶壶和茶碗接过去,向屠耐贞道:“这是我们东家张五爷,你见过礼,我们还仗着五爷来提拔呢。”屠耐贞只好含糊地招呼了声,向来人万福行礼,这人倒很客气地站起来,招呼了声:“弟妹不要客气,我和鹏飞是什么朋友,什么事不用托付,我自能尽心替他办,弟妹听你口音不是这里人吧!”屠耐贞本待说一句话转身就走的,这时听他又向自己叙起闲话来,万分不悦之下,索性把身形站住,很坦然地答道:“我不是这里人,我娘家住在陕北。不过我生在长安,所以我说话完全是长安口音了。”这人听了点了点头说道:“弟妹你说话这么嘹亮,鹏飞好好地努力,你们兴家立业,全在你夫妇身上了。深夜间来此打搅,太觉着不安了,弟妹你歇息去吧。”

屠耐贞只得答应了一声,转身出来,耳中又在听得丈夫和他又低声悄语起来。屠耐贞心想:“此人看面貌上倒比来的那两人好得多,只是他们这种情形,总含着鬼祟,这叫人太不放心了,自己不便在院中窃听他们说话。回到屋中,等到丈夫把这人打点走,自己再问他。”可是蒋鹏飞在客屋中陪着这人说话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不知他两人是商量些什么事。直到三更后,才把这人送走,赶到蒋鹏飞回转屋来,脸上是和颜悦色,把他这两日来暴躁烦闷情形,完全收敛个净尽。屠耐贞看到他这种神色越发可疑,遂问道:“这张五爷是什么人?”蒋鹏飞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张五爷是我们的东家,我当着人,不好意思地给你没面子,你也太不会应酬人了。说话那么冷冷淡淡,一点亲近的意思没有,幸亏张五爷是个外场人,换一个别人,就许疑心你是讨厌人家。你别忘了,那是我的饭东,不仅是我的饭东,我们一家老小,到现在就得说指着人家活着。你可知道,我现在虽然受了穷,我不是穷人家的子弟,我们家虽然不是财主,我蒋鹏飞也算富里生,富里长,落到现在,这种情形,我巴结上这么个财主,避着多大委曲,你说我为谁?不是为的你们老的小的么?你心里放明白些,现在讲不起,就得好好想法子,哄着人家,你可知财主的脾气,一惹翻了,我把事情再搁下,一家老小全挨了饿,是哪个好受呢?咱们是夫妻不是冤家,谁也别害谁,我安心给你们找丰衣足食,你们可是把我的饭锅砸了,把我毁不到哪儿去,男子汉大丈夫,跺脚一走,走到天边也一样能吃饭。我一切忍耐着,不全为的是老婆孩子么?你千万地听我的话,他们是不断往中郎驿来,再若是到了这儿,你好好地打点人家,不叫我落了包含,我的饭碗子,不只能保住了,准保你们有享福的日子。你是个很明白的女人,听不听由你。”

这番话说得屠耐贞好像冷水浇头,自己几乎哭出来。可是强忍着,冷笑一声道:“你的话很对,可是你想巴结财主东家,你自己有本事巴结去,我一个中年的少妇,好歹蒋家也是一个规矩商人,现在日子过毁了,家中没有人,你的朋友来了,叫我帮着你照应照应,那倒没什么,可是你想叫我做那奴颜婢膝的行为,我还没学会呢。你这种话我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什么叫冷冷淡淡?不冷淡怎么样?女人的道理,像我这个出身不大懂的我也讲不出什么来,我爹爹是个粗鲁人,保镖为业的,哪晓得什么圣贤之道?不过平常人他总知道,做妇女的,不论到了什么地步,总要把脸面顾住了。烈女节妇,那是家门的德行,平平常常的一个女人,不敢妄想落那种美名,可是,平常妇人的道理,总可以明白吧?一个陌生的人面前,我若是言语失了检点,你是做丈夫的,肯饶么?你想……”蒋鹏飞摆着手道:“得了,你顶这儿罢,这用不着你跟我讲这篇大道理,我是走南闯北的男子汉,比你明白多,我又没叫你做丢人现眼的事,干什么,跟我说这不三不四的话。我告诉你,咱两人没多少话可讲,不论那位东家到我家里来,你不好好地打点,把人得罪走了,我也不把你怎样,咱们夫妇算是恩断义绝,我甩手一走,这份家连老的带小的,全算交给了你,全饿死了那都是你一个人作的孽,没有我蒋鹏飞的事。咱们一言为定,再和我说句我可骂了。”他说完这话,解衣上床,脸朝着墙,竟自睡下。

屠耐贞听到他这番话,自己的心如刀绞,浑身全有些软了,坐在了凳子上,看着蒋鹏飞的背影,自己真不知怎么办好了。明看出他这种下流的行为,变得太厉害,叫自己太害怕了,没见过一个做丈夫的,竟要逼迫他妻子去巴结他的朋友。他是好人家子弟,难道他竟有禽兽的行为,他把我屠耐贞看作何如人,并且他所结交的这些人,口口声声,是东家财主。我的眼不瞎,富商巨贾,是什么的行为,这般人一派的江湖气,我是镖师的女儿,虽然没在外面闯过,我爹屠金榜吃了一辈子江湖饭了,我虽然没亲自在外历练,我可听得太多了。不止于我个人疑心,两个小姑子全是闺门少女,全看出道路不对,这可怎样好?现在翻脸跟他吵,他是一片的理,口口声声为养家为吃饭,我又没抓着他真正的把柄。我那溺爱不明的婆母,也定要责备我,放着安然的饭不吃,反倒无事生非。难道我就能答应他这种无耻的要求么?自己想了又想,咬牙切齿,暗打主张,暗叫着自己,屠耐贞,你是屠金榜的女儿,还有一身武功保护你自己,你难道就没办法了么?好!我破出忍受着羞耻,倒要看个水落石出,究竟他安的是什么心肠,别人怀的是什么恶念,到实不可解时,我不是还能料理两个么?好歹给我老爹爹屠金榜保全脸面,保全我屠耐贞的贞操,到那时我连我这小冤家全不留,我亲手料理了。我一死也就千事了万事休,这还有什么为难?屠耐贞回肠九转,打定了主意,自己算横了心,也不哭,也不再气,收拾完了,偎着桂儿,也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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