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蒋鹏飞连一句话没说,竟自走了。屠耐贞明是听见他走,装作没醒,任凭他走去。这次蒋鹏飞一走,屠耐贞可实在伤心已极,自己认定了他绝不是在外规规矩矩去做事了,所说的话更流露出来一片卑鄙无耻。自己希望已绝,越往后越觉着把自己命运算是完全断送了,个人哭了半晌,直到桂儿醒来,才止住悲声。把孩子抱起,一边看这可爱的儿,悲声说道:“苦命的孩子,你不要竟自哭了,我们的结果,恐怕要完全断送在你那不成材的爹爹之手。”自己反复思索,觉得这件事实有意想不到危险,这种不成材子弟,到处皆有,可是他这种下流情形,实不是这种门户之家子弟做出来的。我现在真是悬在万恶深渊中,逃不出来死不了,眼前事真叫我没法子应付了。公爹已经落了残废一样,婆婆是那样无能,小姑子全是没出嫁的女孩子,她们虽然年岁已大,但有许多事依然不能向她们讲,自己儿女小,什么事更不能指望。在这蒋家,自己成了孤立无倚,连个拿主意的人全没有,“逆来顺受”四个字,我屠耐贞绝不甘心,我难道瞑目受死么?已到了这般地步,我情知再没有我的生路,可是我屠耐贞就把命交给他们,也得全看清楚了。当时屠耐贞算是把心一横,索性把这件事搁下,不再想他,眼前有这一双儿女牵缠,自己若是急得病倒了,凤霞年岁略大一点,这可以叫她两个姑姑照应,桂儿这一点年纪,又把他交付何人?屠耐贞想到眼前这些事,索性梳洗完了,照样出去操作。
过了六七天光景,这天已到了晚间,家中早早吃过饭,屠耐贞跟慧珠妹妹洗刷碗盏,收拾一切之际,外面忽有人声叫门,正是蒋鹏飞的声音。屠耐贞赶紧出去开门,见蒋鹏飞提着许多酒肉菜蔬,后面还跟着两人,正是那前次来过的一个姓杜的,一个姓张的。屠耐贞闪在一旁,蒋鹏飞把手中所提的东西完全递给屠耐贞,叫她拿到厨房,屠耐贞就知自己磨难来了。他才进门自己哪好和他争执,只好低着头把所有东西接过来,奔向厨房。小姑子慧珠尚在厨房中收拾着,见哥哥回来,自己不敢出来看,只从门缝中偷视,见蒋鹏飞领进两个人来,嫂嫂提着酒肉菜蔬走进厨房。慧珠道:“他又是带着人来的,这时没吃晚饭。”慧珠心事十分愤怒,叹息着向嫂嫂说道:“他是越闹越厉害,越怕他交往生人,他是越发地变本加厉,嫂嫂都不必再顾忌什么,遇到了机会只可和他翻脸说一下子,我们这种人家,不能竟自招待这种客人。”屠耐贞叹息一声说:“事到如今,再争执也没用了。我们要看看他终归闹到什么地步,妹妹你帮着我给他们预备吧!”慧珠见嫂嫂这么说着,也不肯再说什么,姑嫂二人在厨房中忙着给他们预备酒饭,蒋鹏飞兴高采烈在客屋中陪着那两个客家谈话。屠耐贞和慧珠妹妹把酒饭预备齐整,自己怎好到客屋中伺候去,站在院中招呼蒋鹏飞出来,告诉他全预备好,请他自己去照料服侍客人。蒋鹏飞把脸沉着,跟随来到厨房中,慧珠看见他,招呼了声:“哥哥,你回来了?”蒋鹏飞只从鼻孔中哼了声,并没答话,却扭头来向屠耐贞道:“大奶奶,到了什么地步,你还摆的哪一门架子,伸手忙合忙合,那算不了什么,杜四爷、张五爷全是咱们饭东,一家老少指着人家生活,连我全这么想法子巴结人家,我在外边做完了回到家来,你们还看着我一个人挣命,居心何忍?跟着到客屋照料照料去,这不是丢人现眼的事,听见了没有?”
屠耐贞眉峰紧皱耐着性说道:“我们一个女人家,做不惯的事,你何必强自逼迫?”蒋鹏飞道:“住口,你又是什么大官大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一个吃江湖饭的女儿,你什么阵势没见过?别和我姓蒋的装糊涂,你若诚心和我为难,我当着人一样给你个没面子。”屠耐贞对于他这种情形,本不能忍耐的,只是事情没到了最后关头上,还要忍耐一步,倒要看清楚了他的心意和来人的举动,真到了不得已时,自己和他们落个同归于尽,也就是了!屠耐贞拿定主意,只好低头忍受,向他说道:“我们做女人的一个钱不值,由着你办吧!你头里走,把桌椅安置好,我这就去。”蒋鹏飞这才把怒气略消,点头说道:“你能明白些,我们全家生活,全不至于再困难了。实话告诉你,大富大贵没有,丰衣足食准可以保住了。”屠耐贞低着头收拾杯筷菜肴,对于他的话只当耳旁风,哪还敢细听。蒋鹏飞走出厨房,慧珠姑娘抬起头来,看了看嫂嫂,愤然说道:“嫂嫂,我哥哥所说的全是什么话?难道你就这么忍受下去么?”
屠耐贞心里一阵难过,强自把眼泪忍住,惨然说道:“妹妹,你不叫我忍受又该怎样?遇到这种男人我自认命了。”慧珠姑娘冷笑一声道:“很好!只要嫂嫂你认命就行,饭菜全弄好,这里不用我了。”说罢,气恨恨走出厨房。
屠耐贞望着慧珠的后影惨然落下泪来,自言自语道:“妹妹,你也恨我了,嫂嫂的心总会让你看个明白。”这时,蒋鹏飞已经在客屋门口招呼催促屠耐贞赶紧把酒菜送过去。屠耐贞答应着,把酒菜等全放在木盘内,送进客屋中,蒋鹏飞将桌椅已经摆好,三人是“品”字式坐下。那个姓杜的坐在上首,那姓张的坐在左边,蒋鹏飞在右边陪着,自己端着木盘进来,蒋鹏飞是连接也不接。屠耐贞万分无奈,来至桌案前,向这两个东家略打招呼,把杯筷全放到各人面前,酒菜等全放好,酒壶放在桌边上,蒋鹏飞瞪了屠耐贞一眼,屠耐贞是神色自然,转身退了出来。屋中的三人哈哈一笑,屠耐贞也不知是否在笑自己,仍然回到厨房,伺候着他们添菜添饭。
这时客屋中已然畅饮起来,可是蒋鹏飞不时地呼唤屠耐贞,要酒要菜。屠耐贞只好照样给送进去,但是第二次,那个姓张的却把屠耐贞招呼住道:“嫂嫂,你别走,我们屡次到你府上招扰,这么麻烦你,叫我们于心不安,小弟我敬嫂嫂你一杯。”屠耐贞把气压住,向这姓张的东家说道:“谢谢张五爷,我历来不会饮酒,我们这一家,蒙东家们格外地照应,我们是万分感激,款待不周,请杜四爷、张五爷原谅!”说着话转身就走,从眼角中看到蒋鹏飞腮边微带着笑容,并现着很得意的神色。屠耐贞走到客屋门,那个姓张的却笑着说道:“嫂嫂,你别走,我还有一点事领教。”屠耐贞把身形半转,偏着脸说道:“五爷还有什么事?灶上还做着菜,我得去看看呢!”那张五爷却像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嘻嘻地笑说道:“菜烧坏了不要紧,我的话不说不成。我听说嫂嫂也有很好的功夫,你原来是名镖师屠金榜之女,实不相瞒,我们弟兄好歹全练过三年五载,想跟嫂嫂你领教领教!也叫我们学学高招。”屠耐贞只好把身躯转过来说道:“你说的一些不差,我老爹爹是保镖的达官,吃那行饭已经好几十年了,我虽然也练过三年五载,不过一个女流,练不出什么来,张五爷的美意,我可实在不敢从命,我从小在娘家,还没和男人动过手呢!现在在蒋家做儿媳妇,哪敢那么随便。”
说到这儿,向蒋鹏飞瞪了一眼,见他手捺着酒杯,两眼看着杯中,连头也不抬,眼皮不撩,正面那坐着的杜四爷,却发话道:“五弟你今夜可算栽了,嫂嫂是一点面子没给你,你还有脸在这儿坐着。”那张五爷却说道:“嫂嫂,你听见了?你这么不赏我一点脸面,叫我太难堪了。我向嫂嫂所求的两样,反正你得答应一样,咱们较量功夫,或是你干我一杯酒,这两样你要全推辞了,叫我怎样再出这个门呢?来个省事的,我敬嫂嫂一杯吧!”他说着把自己的一杯酒端起来赶到门口,向屠耐贞面前一递,神色上十分轻薄。屠耐贞此时是忍无可忍,一抬手把酒杯打翻在地上,杯中的酒,泼了这张五爷一身。屠耐贞柳眉紧蹙,面色铁青,厉声说道:“请你放尊重一些,我们是良善人家的儿女,你把我屠耐贞看作何如人?莫以为是我们的东家,衣食供养出在你们身上,我全家老小任凭摆治,我们是凭人赚钱,凭本领赚钱,不能把妻女全搭上。你要认清楚了,万胜镖局屠金榜的女儿,不是那下流无耻的女人可比,我宁愿饿死也不能把这道路走错。你们这样对付我,难道把我这个女人看成一钱不值?我丈夫虽然在你们手底下,你们就丝毫不肯为他稍留脸面么?”
屠耐贞这番话说完,闯出屋来,把客屋门砰的一摔,紧往后跑来。可是听得他们竟一阵狂笑,屠耐贞此时已气炸了肺,跑到自己屋中,想到自己和这恶徒翻脸的时候,那下流丈夫,他竟自连眼皮也不撩,也不看也不管,真想不到他无耻到这般地步,真不知世上会有这种事,这种人。
屠耐贞愤怒之下,竟自伸手把墙上的一口剑掣出鞘来,仰天叹息道:“老爹爹,你把女儿抚养这么大,自己无儿,想给我找个好丈夫,你到了晚年,有这女儿、女婿也好做个倚靠。爹爹,你害了女儿,害了你自己,你心性太直,信任人太过,不给我打听明白了,亲手把女儿送到火坑里。如今可完了,竹篮打水,你落了一场空,我可顾不得你了。”屠耐贞是绝不想活着,横剑就要自刎,但是身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桂儿已然醒转,他爬了起来,看着娘拿着宝剑哭着自言自语,小孩子不懂什么事,把他臂后一摸,哭了起来,在这骨肉连心之下,任凭屠耐贞怎样心肠狠,也不忍舍弃娇儿一死了。把宝剑往地下一扔,一转身,把桂儿搂在怀中,坐在炕边上痛哭起来。他正在哭着,风门一开,蒋鹏飞走进屋来,倒背着手,怒目相视,厉声呵斥道:“你号丧什么?你有什么委屈?”屠耐贞一听,立刻把桂儿一推,霍然站起,把眼泪拭了拭,咬牙答道:“蒋鹏飞,你是堂堂男子汉,我屠耐贞与你已做了十年恩爱夫妻,我从进了你蒋家门,我自问没做过错事,家业好时,跟你们吃两碗安静饭,家业不好时,我安贫认命,没有一字怨言,烧茶做饭,抚养儿女,伺候公婆,对待小姑子,我有不对的地方,你也只管说。蒋鹏飞,你已养成下流习惯,在外面胡作非为,我这做妻子的只有良言相劝,绝不敢学那泼妇行为,我给你生儿养女,做女人的事我没有比谁走在后头过,我自问没有丝毫对不起你,怎么我们夫妻变成了冤家?你勾引这种狂徒来到家中,当着你面前竟敢这么侮辱我。蒋鹏飞,你可是男子汉,我明白你安的什么心肠,难道你打算把你结发之妻来换饭吃么?你拍拍良心想一想,不觉亏心么?”
蒋鹏飞铁青的面色,厉声说道:“住口吧,像你这种女人,我又哪里去找?真得给你挂节烈牌,你不用述功,有好处有坏处叫别人说,自己讲这些个有何意味?我只问你,客厅中张五爷把你怎样了?
你竟翻脸不认人,开口骂人。我很知道你这女人跟别的女人不同,你有一身本领,你爹爹是保镖达官,张五爷敬你一杯酒,那有什么丢人现眼?你想做贞洁烈女,为什么不叫你爹爹养你一辈子,嫁的哪门子人?你们这做女人的不思前想后,丝毫不为我留面子,开口相患难我还守妇道?我看我蒋鹏飞一个打点不好,你还许谋害亲夫呢!张五爷已然走了,我的饭东是你给得罪的,我算遇的贤良女人,我这特意谢谢你,这般成全我之意,咱们夫妻恩断义绝,这个家你就看着办吧。”
屠耐贞不容他说完,咬牙说道:“好蒋鹏飞,你竟说出这样亏心话来,你有三分人性,不能不知羞耻。当时的情形,你装瞎看不见,你不嫌亏心么?那若是把我屠耐贞看作下流女人,蒋鹏飞,我恐怕你落不了好结果。”蒋鹏飞道:“我早看清楚了,我遇到你这种女人,我不会得好。我没有事做时,你讲今比古,挤对做男人的出去找事做,我一心立志,不叫女人看轻了,好容易巴结得倚靠这么个饭东,你给搅散了,叫我挨了饿,才叫称心如愿,到那时大约你另有打算,我看不必等那时了,现在也是一样。”屠耐贞道:“你真是丧心病狂,你还要讲些什么?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发财致富,我们娘儿三个跟你沾光,你混糟了,屠耐贞跟你去要饭,我认了命。可是你得行正道,做人事,你这种行为,人容天也不容,你在外倒是干的什么事?今夜你得给我讲个明白!”
蒋鹏飞道:“做什么事也要养家肥己,管你们吃,管你们喝,杀人放火,我一个人去顶着,连累不上姓屠的姑奶奶,你管得着我么?”屠耐贞道:“我们不能吃贼食,饿死认命。”蒋鹏飞冷笑一声道:“我没有那么些废话和你讲,咱们就顶这,恩断义绝,这个家我算不要了。蒋鹏飞有命有本事混个样儿回来给你看,挨了刀,要了饭绝不连累你,蒋大爷走了。”
屠耐贞一纵身,蹿到门口,臂胸一拉,把他抓住说道:“蒋鹏飞,你好狠心肠,我屠耐贞和你恩断义绝,桂儿、凤霞,你把他交给谁?是不是你的骨血?”蒋鹏飞道:“你赶快撒手,别找难看,我如今死活还不定,我还管得了他们么?”屠耐贞厉声道:“这个话你跟我讲不行,你跟我后面去见爹娘,说清楚了任凭你走。”蒋鹏飞双眉一挑,瞪眼说道:“蒋大爷的事,谁也管不了,你松不松手?”屠耐贞道:“我想今夜叫你把我交代个地方。”蒋鹏飞道:“好凶的女人,你撒手吧!”他此时竟丝毫不再顾及夫妻之情,一拳正捣在屠耐贞的胸口上。屠耐贞哎哟一声,往后倒去。那蒋鹏飞冷笑一声道:“你等着我的,早晚叫你认识蒋大爷。”桂儿在炕上吓得一个劲儿哭。这蒋鹏飞不知是怎么鬼使神差,他的性情心肠到今日今时更变毁了。从前他不行正道,胡作非为,他对于妻子面前还知道惭愧,对于屠耐贞尚还知道好言安慰,说些假话来哄骗她,对于桂儿、凤霞两个孩子,他十分疼爱,所以屠耐贞看到那样情形,认为他天性并未完全消灭,总想着他有浪子回头之日,所以任凭慧珠、慧娥两个小姑子怎样讥诮自己,总不肯和他翻脸。今夜蒋鹏飞把屠耐贞打倒地上,两人的爱子那么哭,叫他的心连动也不动,一直走出大门,扬长而去。
那慧娥、慧珠姊妹两个,虽然不肯出来,但是对于前院的事,哪就放心得下?在后院屏门前,不住地张望、偷听,一切情形听了个清清楚楚。见哥哥已走,客屋里那两个恶徒是早已走去了,听不见嫂嫂声音,小侄子桂儿哭得全岔了声。姊妹两个再不能忍下去,还不敢惊动了已经睡下了的爹娘,轻轻把门开了,姊妹两个慌慌张张赶到嫂嫂屋中。屠耐贞因为急怒过度,胸口被他打伤,这半晌的工夫,依然没有醒转。慧娥赶紧过去把桂儿抱起来,慧珠连连呼唤嫂嫂醒来,叫了一阵,屠耐贞哎哟了声,哭出声来。慧娥把嫂嫂扶起来,屠耐贞睁眼看了看,招呼了一声:“妹妹!”险些儿又晕了过去。
慧娥搂着嫂嫂哭着说道:“嫂嫂,你要明白,无论怎样,你得看在桂儿、凤霞身上,不要尽自难过,你不是懦弱无能的女人,你是能阻挡事的。嫂嫂你别难过了,吓着桂儿不更糟了么?”屠耐贞叹息一声,扶了慧娥一把,站了起来,坐到炕边。慧娥也坐下,屠耐贞道:“二位妹妹,我到现在一切全明白了,可是一切全完了。过去我这痴心妄想,他有回心转意之时,妹妹咱们怎样再活下去?他算毁了,任凭神仙出来,也把他心变不过来了。”慧娥道:“家门无德,该着丢人现眼。”屠耐贞摇摇头道:“我看不仅丢人现眼,只怕还有一场横祸。”慧珠道:“那也只好听天由命,叫我们姊妹们又有什么办法?嫂嫂,他不是走了么?他走了很好,我们也不愿意他再有这个家了。他变了狼心狗肺,什么不要脸事全能做出来,他能逼你做下流事,还会拿我们当人么?但盼他从此把我们忘掉。嫂嫂,你为这两个孩子,只好活下去,你活着没有意味了,你身上掉下的肉,交给谁?嫂嫂,你缓两天,带着桂儿、凤霞到你娘家住些时,老镖头总算还能养活得了你们。后面有他们两位老人家,我们姊儿两个只好豁出给人家做些针线活,把那几亩荒地卖出去,多换些粮食,我们低头忍受。二位老人家,一个已经残废,一个软弱无能,日月再不好,也不会长久活下去,他既养了我们两个女儿,我们把他打发得埋到土里,就算是做女儿的心尽到。姓蒋的无德,我们姊妹两个命苦,自己知道命该如此,往后的事也就不用讲了,那就全好办了。事到如今,嫂你想不这样办,还有什么办法?你疼了我们一场,现在你可别害我们,你若起别的念头,你可知我们两人全是姑娘,两个孩子我们怎能抚养?嫂嫂你是明白人,还用多说么?”屠耐贞此时真是肝肠寸断,拉住慧珠的手,把桂儿揽在怀中,哄着向两个妹妹说道:“我现在还能讲些什么?我有万语千言,也无法出口了。妹妹们不用嘱咐我,论情形,我是一时不能活。按妹妹说的话,我看哪一面也不能死,只好岘颜活下去吧。妹妹你想,我们虽然精明强干终是女流,往后的日月只怕不易过下去了。”慧娥道:“先不用忧虑那么长,只管眼前,咱们活一时算一时,好不好?”屠耐贞点点头,长叹一声道:“咱们混到哪儿算哪儿了。”
这蒋鹏飞家中,父母、兄妹、妻子,好好的一个人家,为他一人甘心下流,走入歧途,执迷不悟,竟把这家门中笼罩起一层愁云惨雾,更像那狂风暴雨已在眼前一般。这一家眼看着要遭到人世间最凄惨的境地,现在这种凄凉景况,还算不得什么呢!
屠耐贞被两位妹妹劝着,自己哪肯听她们的话?带着儿女回转娘家,抛下她们不管,于心何忍?只好强打着精神,来维持这破碎家庭,虽然是家中没有多少钱了,但是过着乡下日月,粗茶淡饭,暂时尚还能将就着过活。
一晃的工夫,又是半月光景。这时正是个暑热天气,这天晚间,后面蒋守义老夫妇早早睡下,桂儿、凤霞也全睡着了。天气热,屠耐贞心里烦躁,睡不着,在院中纳凉,慧珠也凑了过来和嫂嫂做伴儿,说着家常事。慧娥是跟侄女凤霞,也歇息了。慧珠向嫂嫂屠耐贞道:“你看今夜星斗多么密,大约明天又该热了。”屠耐贞抬头望着天空,口中答应着,看到银河耿耿,双星灿烁,屠耐贞想到自己遭人暗算。蒋鹏飞一怒走后,再也不肯回来,自己真是忍辱偷生,为了这两个冤家,只好是甘受折磨,今生今世是没有出头之日了。想到自己的事,如同热油浇心,再也忍耐不下去,咳的叹息一声,站了起来,扭转头去,装着找扇子,把眼角泪痕拭去。那聪明伶俐的慧珠姑娘,虽没看见嫂嫂落泪,听到她叹息之声,已知道又勾起嫂嫂之伤心,忙地招呼道:“嫂嫂,你看这些日子凉快多了,你不要胡思乱想的,个人好好地拉扯这两个孩子,他们长大了,你不就得了么?”屠耐贞道:“妹妹,我现在全想开了,给他个活一时算一时,自己劝着自己,尽往窄处想,一天也不能活下去。”慧珠道:“你为两个孩子,为我们姊两个及两位老父母身上,咱们好歹地先过活下去,那时实在支持不了,那也就没法子了。嫂嫂,你看在我的面上吧,不必难过才是。”屠耐贞方要答话,忽然街门啪啪连响了两声,这姊两个全是一惊,他们可全认为是蒋鹏飞又回来了。
屠耐贞此时简直是没有主意了,自己也不知是给他开门好,是不再理他好。慧珠姑娘心疼嫂嫂遭得过分难堪,自己不得不给他们夫妇两人把这个僵局打开,遂站了起来,向屠耐贞说道:“他还有家,他还有脸回来?嫂嫂,你不用理他,倒要看他拿什么话见我们?我给他开门去。”
这种情形,各怀着一个心肠。慧珠姑娘认为这个下流哥哥无情无义,不念父母养育之恩,不念夫妇之情,不念兄妹之义,自己也不愿意搭理他。所以只管往大门那里走,也没出声问。外面叫门的也是只拍门,不发话。慧珠姑娘一肚子怒气,把大门开了,转身就往里走,外面的人已然走进来,回身把门关上。慧珠姑娘想着,“自己一个女孩子家,不参与家中事,任凭他夫妻去吵闹,反正这不成材的哥哥,他既肯又回来,他定然还有怀念他老婆孩子之意。”遂低头紧走,奔后院屏门。
这时,院中可十分黑暗,忽听得背后这人说道:“原来是蒋大妹妹,让你受累了,我鹏飞兄弟呢?”
慧珠姑娘听得说话声音,原本是很热的天气,给哥哥开门,心里愤怒得身上全见了汗。此时如同一桶冷水从头顶浇到脚跟,吓得转身说道:“你是谁?”屠耐贞原本坐在小凳儿上,想着丈夫回来的情形,自己也不便理他,正低头落着泪,也惊得站了起来。说话的是那万恶狂徒姓张的。他此时忽然闯来,真叫人不知是怎样好了。屠耐贞就知道情形不好,咬牙切齿迎上前来,厉声说道:“姓张的,蒋鹏飞不在家中,你黑夜闯来有什么事?你要找他外边去找,我们这个家里算没有这么个人了,他也亲自说出,不再管我们了,你赶紧请,这家中不便招待。”这个张五爷听了屠耐贞这番严词凌拒的话,竟自冷笑一声,说道:“嫂嫂,你这是怎么说话?我是一番好意,前来给你们夫妇来解合。张五爷是成人之美,我那天酒后无德,醉言醉语的得罪了嫂嫂,更叫你们恩爱夫妻变脸吵架,做朋友的是怎么想怎么对不住你们。我们哥几个一处凑合,如同亲弟兄一样,我们费了万语千言,才把鹏飞劝得回心转意,他头里回来的,我在路上遇见别的朋友,多说了两句话,叫他先回来的,怎么我叫门他竟不给我开门。嫂嫂你又说出这种话来,把我们这片心血全埋没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还是放不过去,得了,嫂嫂我给你赔礼,这总可以了吧?嫂嫂你放心,今夜我准保交你一个顺情顺理的丈夫,那时你就知道我是好人了。”
屠耐贞恶狠狠呸的一口向他唾去道:“姓张的,你把屠耐贞看成何许人?我丈夫在家时,你敢当着他欺负我,如今他弃家远走,你还敢找上门来,你真是把我们看成绵羊一般,你趁早给我滚!敢在我面前再多说一句话,我若不敢把你剥了,我就不是屠金榜的女儿了。”那恶徒依然是嘻嘻冷笑道:“嫂嫂,你也吃醉了,你怎么这么不给我姓张的给留脸面,别胡闹了,官还不打送礼的,我给你们俩和好来的,你怎么这样对待我?大热的天,为你嫂嫂跑了我一身汗,你快给我沏一壶茶,我等他一会儿,他定要回来的。嫂嫂,和你说的全是好话,你不要冤枉好人了。”他说着就往前凑,伸手就要拉地上放的矮凳。屠耐贞喝声:“禽兽,你欺人太甚!”伏身把那矮凳抓起,照着这张五砸去,张五一斜身,肩头上被这矮凳腿扫了一下,摔在地上,矮凳已然摔散了。这张五哈哈一笑道:“莫怪鹏飞说你是个难缠的女人,敢情你仗着手底下练过三年五载的功夫,竟敢任意动手伤人。嫂嫂你这么办,可要自找吃亏,张五爷吃软不吃硬的,你越是这样,我倒要看看嫂嫂你究竟有多大本领,敢这么任意动手伤人?嫂嫂,你大概不知张五爷是怎么个来头吧!趁早坐在那,好好地跟张五爷讲话,没有你的亏吃,你不要把我看轻了,我有叫你生叫你死之力。你好好对付五爷,我能叫你丈夫跟你和好如初,我能叫嫂嫂你插金戴玉,穿绸裹缎,吃好的,穿好的,享人间福,不受人间罪。你这样对待我,我就叫你全家全死在五爷手心里,难道你不信么?”
屠耐贞听到他这番话,哪还能再容忍?怒斥了声:“你真是衣冠禽兽!可惜这张人皮叫你披来。”屠耐贞猛然往前一纵身,扑打过去,持掌就打。那张五冷笑一声,腕子往下一翻,向屠耐贞的脉上便劈。这时屠耐贞赤手空拳,已顾不得一切,手腕往回一撤,立刻左掌翻出,向张五的右肋上便打,张五往右一用肩头,他的左脚顺地上一滑,往屠耐贞双腿上扫来。那屠耐贞纵身闪避,那张五身形随转,身手上还是十分矫捷,他竟猛扑过来,左脚一点地,右足飞起,向屠耐贞的背上踹来。可是后院屏的那边,有人大喊了声,“有贼”,跟着这喊声,一只小木凳从暗影中飞过来,正奔他右腿膝盖上砸来。张五爷没想到,他家中竟还有人敢暗中动手,他忙地身形往后一撤,被这小木凳又把膝上扫了一下,愤怒之余,一纵身蹿上房,向下招呼道:“嫂嫂,你等着吧,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张五爷是何如人?我姓张名璧,人称飞天虎,关中五弟兄有我五爷这一号。漫说你这么个女人,连你家中这两个丫头,以及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张五爷要想动他,也不会叫他逃出手去。你敢跟张五爷这么无情无义,若得我性起,我叫你全家老小鸡犬不留!蒋鹏飞也是我们好弟兄,他很知道替我们效力,我不忍心下毒手,我再让你这一次,叫你也思索思索,回心转意,是你们的福田。嫂嫂就凭手底下那两下子,我就认为你不成。五爷走了,咱们过两天见。”
屠耐贞已经闯进屋中,把宝剑抓出来,但桂儿已醒了,他不住哭。屠耐贞本想和这恶徒以死相拼,可是既知他已经退向房上,自己因慧珠妹妹之暗中这一木凳,触怒了匪徒,恐怕她也遭了毒手。略一迟疑,这飞天虎张璧,已经暗影中退去。慧珠这一嚷,后面的慧娥妹妹和凤霞女儿,全已惊醒,蒋守义老夫妇有年岁的人,睡觉全轻,蒋守义是不能行动的人,陈氏也只是隔着屋中招呼慧珠,不敢出来。慧娥更是骇怕,搂着凤霞一个劲儿地哆嗦,这时屠耐贞听到后面的呼声,赶紧跑到屏门前,见慧珠伏在屏门上只是哭。屠耐贞把她拉出屏门外,低声说道:“妹妹,你先不要胡闹,事情还不定怎么样,何必自行先闹得马仰人翻?对于事情上一点利益没有,你还是赶紧地把老太太安慰住了,就告诉她,猫在房上,把瓦蹬下来,疑惑有了贼人,故而喊嚷是贼。”慧珠点点头,屠耐贞告诉她,你把他们安慰住了,你还是赶紧出来,我有话和你商量。慧珠道:“嫂嫂,你快把街门关好,我这就来。”屠耐贞把街门关好之后,赶紧回到屋中,把宝剑放在桌上,哄着桂儿,叫他仍行睡下。
工夫不大,慧珠又从里边出来,来到屋中,屠耐贞向她摆摆手,叫她到院中等候。别看慧珠已经这么大的姑娘,但是她哪见过这种事?此时已是玉容惨淡,面上连血色全没有。她哪还敢到院中去?不住地用衣衫拭着泪。屠耐贞耐着心性把桂儿哄睡着了,这才站起来,拉着慧珠的手,来到院中,慧娥也从后院出来,看这姑嫂的情形,十分可疑,凑到近前说道:“嫂嫂,倒是怎么回事?可是真有了贼人么?”屠耐贞道:“妹妹,你找个凳子坐下,听我告诉你。”慧娥听到嫂嫂的话,知道这其中定有缘故,遂也找了个矮凳,坐在一旁。
屠耐贞说道:“慧娥妹妹,咱们的祸事到了。这次也就是我姐妹出头之日。这其中说不定就是你那无义哥哥他换了狼心狗肺,把匪徒打发到家中,想要做那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我前后思索了一番,我实不能再含糊地活下去,这是天不叫我活这条命,我也只好认了命吧!不过嫂嫂我已经是半老的妇人,我和我老爹爹练过三年五载,我是安心跟他们拼了,死活我只这一条命,我不顾惜了。嫁夫如此,我自己的命就算到家了。桂儿这一点年岁,我多咱才能把他拉扯大了,我想开了,人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终归是脱不过一个死去,我何必再留下去?妹妹们,你们尚是闺门少女,不必跟着牵连这些事。我遇上这种禽兽丈夫,好在他下手只是想毁我一人,我索性叫他称心如愿。这匪徒已经报出姓名,他叫飞天虎张璧,妹妹你们是个规矩买卖人家的姑娘,耳朵里听不到这些事情。那关中五弟兄,我可有个耳闻,因为我爹爹是干镖行的,和这一类人颇为接近。这飞天虎张璧,我还没听到过有这么个名字,可是这关中五恶,人所尽知,是这一带的江洋大盗,并且成群结帮,明抢暗夺,他们是无恶不作。我屠耐贞不幸,遇到这种下流的男人,他更投身在匪帮中,更想把妻子出卖,我逃不出他们手去了。可是妹妹你们放心,嫂嫂出身不是什么官宦大家的小姐,我不过是一个江湖保镖的女儿,可是我爹爹是一个硬铮铮的汉子,在镖行吃了一生,遍地全是朋友。老头子一生没挣到别的,就是到处受人敬仰。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虽说他老人家自己做了错事,把我嫁了这样个丈夫,可是我也不能养老送终。尽了我做女儿的心。如今遇到这种非常事,妹妹你们的去处,我自有打算,我一身的事,只要解决了,往后不论如何,也不至再有祸事了。妹妹你们也得认命,二位老人家,只好由妹妹们支持着,把他们养老送终,可是你们姐儿两个也得明白,他们老夫妇也不会再多活下去,一个已经是半死的人,婆母她更是懦弱无能,儿子走了,儿媳妇身遭惨祸,剩下一群孤弱,他们还会活下去么?事情逼迫到这儿,妹妹们只好往开处想,你们千万别和我做一样的打算,你们还是闺中少女,比不得我这半老妇人,你们要匪徒动了一手指,再死也不干净了。我打算叫你们明天一早把我这两个冤家带着投奔殷家集,暂时倚靠殷志谦老伯,也不必跟他们说这种丢人现眼、连姓蒋的祖宗脸面全丧尽的事。只告诉殷老伯,因为父亲病体缠绵,过于苦恼,现在由我送他们到长安去医治,只剩下你们姐妹俩没人照应,所以投奔到殷老伯来,暂时在他那里住些日。我想这么说,殷老伯和父亲是多年世交,总不会不好好收留你们。现在只有这么办,妹妹你们想,你们若是不走,留在家中,眼前这场大祸,把你们姐儿两个的命饶上,不也是于事无济么?”
慧珠和慧娥听了这番话,惨然说道:“嫂嫂,你把事情也不可看滞了,依我们说,要走大家一同走。我爹爹虽没有多少朋友,可是像长安一带,所有的行商,差不多全和爹爹有交情,索性咱们全家离开中郎驿,把这场大祸脱过去,将来再回来,嫂嫂你为我们姐两个还是忍耐一些吧!”屠耐贞惨然说道:“傻妹妹,你们这种想法,实不能那么办了。现在我这万恶的丈夫,他安心把我卖掉,我走到哪里不易逃出他手去。那个匪徒已经亲口说出,他们是关中五恶,他们在这一带,扰乱多年,官家全奈何他们不得。他们既具这种恶念,何况今夜我已经和他翻了脸,他定要把你这苦命嫂嫂得到手中,才肯甘心,真若是能走的话,我很可以投奔我爹爹那里,他老人家足可以保护我。只是妹妹你们想:我爹爹偌大年纪,我这做女儿的出嫁到中郎驿,不能尽一点孝心,如今自信命苦,遇到这种不良善丈夫,我再把这伤心事,摆到老爹爹面前,我于心何忍?现在我已经铁了心,任凭贼人把我怎样,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去受,我不能连累我爹爹了。妹妹们,依着嫂嫂的办法,天亮后赶紧地走吧。”慧珠拉着了屠耐贞的手,恨声说道:“嫂嫂,你不必为难,我也看出来了,这是姓蒋的家门无德,出了这种败坏家风的子弟,闹到现在这种情形,我算看透了,我们这一家人到这时算完。嫂嫂你是外姓人,遇到这种丈夫,自己认命,不肯说一句怨言,我们姐儿两个,跟他是一奶同胞的兄妹,临到我们头上,跟着遭了横祸,我们是命里该当。不过本身遭到这种事,嫂嫂你这些年也看出来,我们姐妹两个虽称不起是千金小姐,不过我们准能守女儿的本分,多一步不敢走,多一句不敢说。我没念过书,没看过烈女传,我们只知道守女儿家的规矩,我们从小长起来,敢说是没做过一点悖情悖理的事。现在家中居然发生这种人伦惨变,我们认为这是前生的事,现在是死生各听天命,我们姐儿两个死在姓蒋的门中,一家全毁在匪人手中,那算命里该当,我们哪儿亦不去了。”说完了这话,这姐儿两个竟哭起来。
屠耐贞的心意,实想着把这两个心爱的小姑子,把她们救出去,保全她们清白的女儿身。自己心中如同刀绞,本不能再解劝别人,不过个人打算好,要做出平常女子不能做的事,竭力地抑制自己的悲愤,软语温言,百般劝慰。只是这两个小姑子,亦是天生烈性,伤心胞兄蒋鹏飞不念父母养育之恩,不念夫妻恩爱之情,不顾父子天伦之爱,不念同胞兄妹之义,一个良家子弟变成了禽兽的心肠。遇到这种哥哥,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味?所以也铁了心,不肯离开家中。这姑嫂三人,哭一阵,说一阵。
四处的鸡声报晓,天也就快亮了,露水沾衣,身上全是潮湿的,满不觉得了。
屋中的桂儿醒来,他哭起来,找他娘。屠耐贞长叹一声,站了起来,向两个小姑子说道:“妹妹们,这样不体谅嫂嫂的心,叫我可没有法子了。祸已临头,我只有一身两手,叫我顾得了谁?妹妹们,回到屋中,还是自己想想,能保全还是躲避为是。”慧娥说道:“嫂嫂,你得原谅妹妹们,我们的心对得起你,咱们任什么不必说了。”桂儿哭得厉害,屠耐贞只好走进屋中。慧珠、慧娥亦回转后面。
屠耐贞哄着桂儿,略憩息片刻,反倒强打着精神,照样地起来,梳洗收拾,好似把夜间的事全忘掉。到后面看了看翁姑,见公爹还是喜喜欢欢地问长问短,婆母也和自己商量这开门七件事。屠耐贞痛心到极点,见公婆这样越发地难过,心想:“做父母的养儿一场,他不图上进,不行正道,胡作非为,总还有败子回头之日,他只要回心转意,做老人家的,总可以落个好结果。这真是姓蒋的无德,儿子变成这样,无法挽救,只怕你们这老夫妇死无葬身之地了。像这老夫妇,一生没做过恶事,怎样会落到这个结果,这真把人恨死,这真是问天天不语,唤地地无声。大数临头,我这做儿媳的虽有心保全你们老夫妇,但是我自身全不能保,我可顾不得你们了!”屠耐贞心中一转念这些事,再不能和公婆说那些家常事了,假说自己头痛,赶紧退出屋来。又到慧珠、慧娥屋中,两个妹妹每天起得最早,今天天顶现在竟自没出屋,门也没关。
屠耐贞进得屋来,见凤霞女儿自己正在穿衣服,可是眼毛上挂着泪珠,慧珠、慧娥全是原身的衣服躺在那儿,面向着墙,好似睡着,可是肩头一动一动的。凤霞抬起头招呼道:“娘!姑姑全哭呢,娘快劝劝她们吧!”屠耐贞唉了一声道:“她们心里不痛快,叫她们多哭一会儿就好了,下地跟我走,我给你梳洗收拾去。”凤霞莫名其妙,赶紧下了地。屠耐贞领着她回到自己屋中,今天反倒很仔细地给凤霞梳完了两个歪辫儿,鲜红的头绳儿,衬着黑头发,分外的好看。凤霞已经十一岁,正是小女孩子鲜艳的时候,这一梳洗完毕,细白的两颊,天然的红润,两只大眼睛,衬这长睫毛,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一泓秋水,唇若丹朱,腮边两个小酒窝儿,越显得秀丽可爱。梳洗完了,屠耐贞把凤霞的脸儿搬得仰起来道:“娘看看你。”屠耐贞看到爱女,这种鲜艳、天真,自然心肠不是铁的,哪还忍得住?痛泪直流,把个凤霞吓得忙问:“娘,你为什么又哭?”屠耐贞哪还说得出话来。把凤霞搂在怀中,哭了起来,这一来桂儿在炕上亦大哭起来。这一家被愁云惨雾笼罩着,只有那蒋守义老夫妇尚在梦中,哪又知道一场惨祸已在目前。
屠耐贞哭了一阵,念到单舍不得爱子爱女,又该如何?自己赶紧立敛悲哀,把凤霞、桂儿全哄好了,自己更亲自到小姑子屋中,把两个妹妹招呼起来道:“妹妹们帮着我做早饭,该着什么办什么,现在哭死也没用,咱们想开些吧!”慧珠、慧娥全坐起来,看了看嫂嫂,恨声说道:“嫂嫂,你好狠的心肠。”屠耐贞道:“事到临头,我不强挣扎着,难道坐在屋里等死么?”慧珠、慧娥冷笑了一声道:“好,咱就这么办。”这姐儿两个,略事收拾,跟着嫂嫂到厨房,把早饭做得,打点着二位老人家和两个孩子吃过饭之后,这姑嫂三人,谁还咽得下去?在午后没事的时候,慧珠、慧娥在自己屋中,反倒高高兴兴地把身上的衣服满换了干净的,并且把中衣合上身的小衣裳,特别地扎缚紧凑,不施脂粉,把头脸都收拾干净。屠耐贞倒时时提防她们姐妹两人一个想不开,行了短见,不时地到她们屋中去察看,见她姐妹两个收拾得这么利落,自己故意地向她们两人问道:“你们姐儿两个,倒还有这么些闲心,收拾得倒这么干净啊!”慧珠冷笑一声道:“我们心是清白的,人是清白的,干干净净来的,我们预备着干干净净走不好么?”屠耐贞惨然答道:“很好,这才对呢,我愿意妹妹们事事全明白,可是你们把心放稳了,事情不到临头,可不准你两人早作别的打算。”慧娥答道:“嫂嫂你放心,我倒要看看我这亲胞兄,他把我们毁到怎样地步,不看明白了,我们死不瞑目。”屠耐贞点点头道:“妹妹可要口应心,咱就这样吧,我历来做事谨慎,我跟我老爹爹好歹练了十年的武功。不过我不敢自信,更兼对头人又是绿林中出名的人物,我所以不敢保准怎么样。祸事倘若发作,妹妹们千万不要慌张,这个嫂嫂还要凭我一身的本领,和他们做最后的一拼,万一苍天见怜,我们或者亦许保全了一家的性命。实在不成了,那可没有法子,我拿我这条命报答我那好丈夫。你们姐儿两个死后冤魂不散,去找你那丧心病狂的哥哥,问问他一家人跟他有何冤何仇,害得全家毁在他一人之手。妹妹们想,应该这么办吧?”慧珠、慧娥全点点头,屠耐贞把两个小姑子安抚着了,这才回到前院,自己亦收拾了一番,把个不愿意叫人看的,完全用火焚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裹了一个很小的包儿带在身上,宝剑预备在手下。但是自己看到这把剑,不禁有些自馁。这并不是屠耐贞没有勇气,任凭手底下有些功夫,终归是个女流,何况关中五恶,若果然倾巢而出了,自己孤掌难鸣,就是拼命地和他们动手,恐怕也难逃出这般恶魔之手了。
屠耐贞把一切收拾好了,一个人没有不惜命的,何况她还有老父和子女牵连着。天色晚一时,她心里加重一分难过,但是到了这种情况下,也就无可如何了。赶到晚饭之后,屠耐贞虽然说能担当事,但是遇到这种生死关头,也不由得一阵阵心慌意乱。到后面看了看老夫妇,也早早地歇息下。慧珠、慧娥两个妹妹,全在后面,也全是愁眉不展,不知这场大祸是否就在今夜降临。可是直到了二更过后,没有一点动静。屠耐贞想着,或许能脱过这步劫难,倘能少缓时日,或者能容自己另谋对付之策,那就是我屠耐贞之福了,遂又到后面嘱咐两个妹妹和凤霞,好好歇息,大略今夜不致有什么事了,即或有什么动静,你们一个姑娘人家,不找到头上,千万不必多管。慧珠、慧娥答应着,屠耐贞出来,慧娥把门掩闭,收拾歇息。天气热,哪好就睡着了!门虽然关了,在这种外镇乡下的地方,房屋的装修大多数没有城市那种设备,天气热的时候,并没有纱窗,只把纸窗支起,为的屋中稍微凉爽。慧珠大两岁,心里盘算着过去和未来,哪里睡得着?慧娥也就是刚一迷离,凤霞已经睡着了。耳朵中突听得房上有了响声,姐妹两个心里全招着事,霍然惊醒,全,忽然院中有脚步的声音,慧珠、慧娥全是和衣而卧,心惊胆战地把鞋穿上。慧娥跑到屋门口,从门缝张望,慧珠却到了窗前,隔着纸窗就往外张望,立刻吓得几乎瘫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