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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屠耐贞 杀女全血胤

作者:郑证因 当前章节:143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19

慧珠姑娘在张望时,从房上已经跳下两个匪徒来,全是短衣襟的打扮,背后背着兵刃。这两人内中就有一个到这里来过,就是那姓邓的,哥哥曾招呼他作邓二爷,那一个年纪有三十多岁,相貌长得非常凶狠。

这两个匪徒,在院中略一张望,一个奔走爹娘那屋中,一个奔窗前跃去。慧珠一看,“这可完了,把我们堵在屋中,那还会不瞑目受死么!”在这迟疑思索的工夫,因为纸窗往里支起,那匪徒竟自胆大已极,一纵身,已登到窗台上,手攀着窗口,忽然间他往里一探身,手中似乎拿出一件什么东西来,就见他往窗口里一晃,一片火星子,立刻把一个火折子晃着。慧珠咬牙切齿,想到再迟延片刻,他只要进屋,我们姐妹非落在他手中不可。慧珠在情急之下,身旁正有一个铜脸盆,一个人在拼死的时候,能够生出平日没有的力量来,这就是一人拼命,万夫难挡。慧珠是一个闺中少女,叫她怎样拼命,可绝没有那样本领,但是她这猛然一脸盆砸去,那匪徒是关中五恶刽子手邓伦,他一来是已知道蒋鹏飞这家,除了屠耐贞手底下会些功夫,其余的全是老弱无能,他就没把他们放在心中;更兼从黑暗中火折子乍一晃着了,眼前也是看不真切,慧珠这一脸盆,竟把他砸下窗台去,摔在院中,鼻破血出,连门牙也磕掉了一个。这只铜盆摔在院中,声音很大,旁边屋中老母陈氏也怪喊起来,不住招呼:“姑娘是什么事?”这时这邓伦虽然脸面被砸上,可是绝不是致命的重伤,怪叫着坐了起来,同他到后院来的,名叫韩天放,见邓伦受伤,他却纵身过来喝问:“邓二哥,怎么样?难道他这里有预备么?”邓伦一边抹着脸上的血迹,一边恨声说道:“好个大胆的丫头,她敢动邓二爷,三弟你不用管,我收拾她。”他说话间已经站起来,一抬手,把背后的鬼头刀撤下来。匪党们在院中这一发话,蒋守义夫妇听见这情形不好,这分明是有匪人要来打抢自己家中,竟自高喊起来,一迭连声地嚷着有贼。那韩天放怒骂了声,“老狗们,连一时全等不了,任你喊破喉咙,看有谁来管你?”他把背上的刀也撤下来,一纵身到了屋门口,门是关着,一抬腿咔嚓一声,把板闩踹倒,一手提刀,一手晃着火折子,闯进屋去。

那陈氏老太太她见匪人竟闯进屋来,更是连喊救命。他们所住这种地方,是大石桥东,也无居邻,任凭你怎样喊,哪有人来救援你?那韩天放把刀往这位老婆婆的面前一晃,喝道:“老狗,你趁早住声,老老实实地待待,还叫你们多活几时,三太爷要你命没有用,你只要顺情顺理,你儿媳跟你两个女儿嫁了老子们,我们还养老送终呢!和你好说好讲,敢不听从,立时要了你的命。”这蒋守义是个极固执的商人,现在病废在床头,人虽然不能行动,但是他天性不会改了。听到匪徒说出这种秽语污言,他哪还听得下去?再说他已经缠绵久病,哪还把死放在心上?立刻破口骂道:“贼子,你说这种伤天害理的话,你不怕遭报么?姓蒋的闺女宁可嫁给要饭的,也不能嫁给你这臭贼。”这句话把韩天放惹恼,喊了声:“不识抬举的老狗,叫你先尝尝臭贼的刀快不快。”他往前一探身,一刀扎在蒋守义的胸膛上,蒋守义惨号了一声,立时倒在炕上。这位陈氏老太太,见贼人竟逞凶杀死了蒋守义,哭号着嚷道:“我这老命也给你吧!”手底下没有别的东西可抓,在炕前的矮凳上放个便盆,这位老婆婆此时把平日那种懦弱无能的情形一变,抓起这个便盆来,也不管是头是身上,向韩天放猛砸了去。韩天放一闪身,虽则没被砸上,便是便盆里半盆子脏水泼了他一脸一身,他手中的火折子也被浇灭。韩天放骂声:“好丧气。”这位老婆婆她在这黑暗中,手底下是抓到什么算什么,她在炕上,旁的东西捞不到手中,只有做针线用的簸箩,随手抓到,剪刀、木尺满飞起来。火折子虽灭,但是韩天放他是积盗,火一拢眼光,往门旁先闪了闪,躲开了她飞砸过来的几件东西,屋中这种声势十分惊人,桌上的陈设砸碎的声音,响成一片。韩天放咬牙说道:“老狗,就叫你们一块儿并骨吧。”他手底下越发地阴损苛毒了,因为这位陈老婆婆这一便盆砸的,犯了绿林人的忌讳,他反倒不肯叫这老婆婆一刀毙命,连着扎了三四刀,这位老婆婆呼号惨叫,翻腾躲闪,挣扎了半晌,这才毙命在血泊中。

同时,在院中已经是一片扑击动手的声音,韩天放把门帘掳下来,把脸上身上的脏水擦拭了一下,提刀闯出屋中。敢情院中屠耐贞已然和从前进去的飞天虎张璧动上手,那刽子手邓伦,不知如何二次受伤,却坐在了慧珠、慧娥的门旁,手按着肩头,往外直冒血,可是在门左边一个姑娘,已经碰死在窗台下。

这就是两下的事无法同时地叙出,在韩天放动手杀戮蒋守义老夫妇时,刽子手邓伦在受伤羞愤之下,更是对慧珠、慧娥不肯放手了,他咬牙切齿地扑奔了屋门,一抱腿把两扇门踢开,用刀开路往里就闯。已动了手,知道姐两个已到了临死的关头,那凤霞已然吓得爬起来招呼姑姑,慧娥猛扑到炕边,说了声:“好孩子,别言语。”她把早预备好了的锋利剪刀抓在手中,猛扑到门旁,也正是刽子手邓伦往里闯进来,慧娥安着死的心肠,把害怕畏死之心,全没有了。她用着力地把剪刀向邓伦的胸头刺去,这邓伦猝不及防,只觉出有一个黑影扑来,他微一偏身,这剪刀正扎入他肩头旁。这慧娥力量使用得猛,连身形儿一块儿随着扑过来的,若不然当时也得死在邓伦的刀下,这邓伦哎呀一声,向门外倒去。慧娥也闯出门外,那邓伦痛得怪叫了一声,还恐挣扎着,起来用刀去砍慧娥,可是慧娥此时也提防着没把他扎死,落在他手中,在地下连滚了两个过儿。那邓伦将他的刀把抓起来,这慧娥猛然一头向墙上撞去,立时血花飞溅,惨死在门旁。那慧珠却在慧娥剪刀扎伤了邓伦之时,她立刻跑到床边,向凤霞招呼了声:“好孩子,千万别言语。”伸手把凤霞抱起,这时也正是慧娥已经向墙上撞去,那刽子邓伦向地上抓他的刀,慧珠就在这时闯出门外,矮着身躯,从墙下黑影处跑到屏门前,竟闯出屏门来。这时若是前面的匪党尚在院中,慧珠也就走不脱了。正巧是那飞天虎张璧,他和屠耐贞已经动上手,他们所来的是兄弟四人,关中五恶的四爷杜飞龙也在房上巡风,两下里堵着,这时慧珠闯出来,他们房上动手的声音很大,慧珠又从黑影中往外逃。

屠耐贞跟匪党动着手,心里还惦着两个妹妹和后面的公婆。她遂往后面追来,这倒给慧珠逃出匪党手下的机会,这时一个深闺弱女,她只有想带着侄女逃出恶匪之手,她可是什么也顾不了,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人。眨眼的工夫,已经奔到大门的墙角,猛然耳中听得嫂嫂屋中发出哭声,不住地喊娘。慧珠一听见这种声音,暗骂自己该死,这个家已经完了,妹妹已死,老爹、老娘大约也遭了毒手,我怎么只把这女孩子拼命地救出来,现放着接续蒋家后代香火的桂儿不管,好糊涂,立刻折身转回来,扑奔了屋中,好个深闺弱女,在这种强徒逞凶之下,要为蒋氏宗祂保全一脉。

慧珠姑娘惊悸亡魂之下闯进屋中,里面又没有灯火,又怕匪党听见,不敢出答声,好在是自己走熟了的屋子,凑到炕前,低声招呼桂儿:“好孩子不要哭,姑姑来看你。”从黑暗中摸到了桂儿,把他抱了起来。但是她一个姑娘哪有多大力气,凤霞在背是背着,她虽然大一点,总是一个小女孩子,早已把她吓得瘫软了一样,叫她下来走,哪还走得了。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真难为了慧珠。那桂儿太小,他只有四岁,任什么不懂,屋中又黑,他还是哭着找娘。慧珠银牙紧咬,低声说道:“桂儿有命没命,全在你了,把匪人哭得赶下来,只有一块儿死吧!”乖乖地跑出屋来,在那时这妇女最是怕遇到这非常事,全是缠足,平日是轻移缓步地惯了,这时叫她背着两个孩子,她哪里禁受得了?可怜她偷偷地逃出大门,这桂儿看到姑姑把他抱出来,竟往这黑暗处走,不抱他去找娘,他更是不依不饶,恨得慧珠只好把他挟在左肋下,把他脸儿按到自己的胸口下,贴着墙根,往前紧跑。可是这桂儿的哭声,可把那巡风的匪徒杜飞龙惊动了,往前面追寻察看。

那屠耐贞已经落到后面院中,看到窗下躺着那具尸,也没看出是慧珠、慧娥来,只知道遭了他们的毒手,从后面闯出来的韩天放,他已经闯入这姐两个屋中搜寻慧珠,见屋中人已经走脱,赶紧翻腾屋中招呼道:“五弟,这屋中的雏儿可走了一个,你的事你自己办,我们得把她捞回来。”房上巡风的杜飞龙却答应了声:“三弟说得不错,咱们露了空,前面有小孩子的哭声,大约要逃出手去。”他说完了,头一个翻出了后院。韩天放也飞身蹿上房去,屠耐贞此时不顾生死拼命地和飞天虎张璧力战,那飞天虎张璧手底下十分厉害,只为他安心要得着这个女人,他绝不肯下毒手,所以屠耐贞能够和他们拼斗多时。这时听到匪党们的招呼,知道是小姑子有一个逃出手去,大约是把两个孩子全带出去了,只是妹妹们懦弱无能,被匪一发觉,再难逃出他们手去。在韩天放往房上一蹿,屠耐贞掌中的青钢剑猛力地往飞天虎张璧的刀上一撩,把他的刀挡开,跟着一矮身盘旋着用掌中剑,“秋风扫落叶”斩张璧的双脚。张璧一纵身闪避,给屠耐贞缓开势,往旁一撤身,袖箭已扣到掌中,垫步拧腰飞纵上房坡,那韩天放也就是刚越到二道门的墙头,屠耐贞看准了背后,手扬处,嘎巴一响,双筒袖箭打出一支去,这般匪党他们到蒋家来,已经打算好了,伸手把这姑嫂三人架走,绝不会费事。就因为深知他们家中的情形,两个姑娘懦弱无能,屠耐贞总有些本领,凭着弟兄两人哪个伸手也能够把她收拾下来,就没把这一家人放在心上,这就是骄敌者必败。

这韩天放手黑心狠,想不到屠耐贞这支袖箭打来。他听得袖箭的机簧响声,再想躲闪已经是来不及了,竟自努力地闪身,也正穿在他左肋上,整个儿地从房上栽下去。那前面杜飞龙,他认为是那蒋家姑娘逃到屠耐贞屋中藏躲,他进屋去亮火折子搜寻,不止于没有姑娘,原知道他家中两个孩子,也是一个不见,才从屋里闯出来。韩天放已经被打下房来,拜兄受伤,他赶过来救护,可是这时韩天放已经是晕厥过去,他察看伤痕不能再离开。这时屠耐贞却得抽身逃奔前面,那飞天虎张璧,哪肯让屠耐贞逃出手去?他跟踪赶了出来,屠耐贞发觉这一袖箭,居然把那匪徒打下房去,减去了一个敌人,更有那个羽党,尚在救护他的受伤同党,只有那飞天虎张璧一人不舍,自己明明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心中总存着万一的希望。此时倒也想暂逃开他手下,死不足惜,先免得受他凌辱。屠耐贞飞纵出后院,翻到了前面客屋的屋顶上,耳中却听得在房屋的东墙后,似乎有桂儿的哭声,这种声音,在这时候,最是刺耳惊心,心头肉生死关头,哪就容易割舍得下?只是张璧紧紧追赶了来,自己要是向那爱子的哭声处逃去,岂不要全落在匪徒手中?遂向大石桥这边飞逃下来,那张璧在后面狂笑着招呼道:“嫂子,我看你不用痴心妄想,今夜你就跑到天边上,张五爷也要把你追回来,你趁早跟五爷走。”

屠耐贞头也不回,如飞地扑上大石桥,只是到这里又迟疑了。只要一过这桥,就是中郎驿的镇甸,自己往镇甸里逃,隐身的地方固然较多,可是驿镇上野犬太多,只要一惊动了这街头巷尾的野犬,吠声一起,更别想脱出匪徒的手去。翻过大石桥,这座桥是弓背形,当中高起三四尺来,她已经到了桥那边,蓦然暗中祝告,我这还有一支袖箭,若能够叫我得手,也许保得我屠耐贞一命。下得桥来,往桥侧一转,正隐身在石桥栏杆旁。那飞天虎张璧也跟踪赶过桥来,屠耐贞容他越过大石桥,往前追过十几步去,一抬手,这支袖箭打出去,哪知道飞天虎张璧追过桥来,不见屠耐贞的踪迹,心中一动,赶忙往两下里察看她能隐身的地方,正在一斜身,屠耐贞的袖箭已然打出,也是奔他的背后,他这一转身,袖箭穿着他的右胳臂下面打过去,皮肉受伤,张璧一个痛疼,刀甩出手。屠耐贞见没把他打死,往起努力一纵身,蹿上石桥,反往回下里逃了回来。那张璧虽不是致命处,但是他这条右臂下皮肉完全被穿透,刀又出手,急剧间血往外涌着,遂看见屠耐贞逃过桥去,他得把伤口先缠上,免得血流过多。把包头掳下来,慌忙地缠在伤口上。

这时那杜飞龙因为韩天放已死,飞天虎张璧又离开蒋家,他也跟踪追下来。他追到大石桥旁,听得桥旁边的荒草响了一下,并没有理会,飞身蹿上桥当中,想在高处张望一下。张璧已经看到他,高喊着:“桥上可是杜四哥么?”杜飞龙答道:“是我!五弟你怎么样?”张璧道:“我挂了彩,四哥你赶紧赶追!她才翻过桥去,没走远。”杜飞龙道:“好厉害的女人,敢连伤我们弟兄,五弟她逃不出我们手去。”这杜飞龙翻身追赶下来,屠耐贞从大石桥逃过来,自己就提防着家中还有匪党没追出来,一逃过大石桥就窜向路旁草丛中,还算万幸,杜飞龙正在这时赶到,屠耐贞已把身形隐起。容他翻上桥去,遂寻着方才听到爱子桂儿哭声的所在,房后的东墙一带,寻找过来。只是到了东墙下,并没有小姑子的踪迹,他们房后就是一片荒凉的庄稼地跟许多处坟地,一片片树木丛杂,自己矮下身躯仔细打量,准知道小姑子是跑不远,她弄着两个孩子,哪里能走出多远路去?果然又听到桂儿的哭声,不过只是一声,再也听不见一些声响。辨别了一会儿,明白他们是就在不远,那何家坟地树林子一带,可是这里离着大石桥并没多远。杜飞龙和张璧发话的声音隐隐可以听到,屠耐贞遂飞身扑奔何家坟茔,来到近前,穿进围着坟地的树木,依然看不见他们的踪迹,提着剑只得低声招呼:“妹妹,你在哪儿了?嫂嫂来了,快快答应。”这时在一个大坟堆面,发出声音来,答道:“嫂嫂,你快来吧!可急死我了。”屠耐贞一听,原来是慧珠妹妹,这才知道家中死的是慧娥了。

屠耐贞赶忙转到坟后,见慧珠妹妹坐在地上,凤霞藏在慧珠的背后,桂儿搂在她怀中,慧珠妹妹更把他的脸,紧紧按在胸口上。屠耐贞此时心似刀扎,看到小姑子和自己儿女这种情形,自己真是泪如雨下。慧珠忍不住悲痛哭出声来,凤霞看到娘来了,从姑姑身后跑了过来,扑到屠耐贞身上,委屈得放起声来,那桂儿也从姑姑的怀中挣扎地抬起头来,不住地喊着娘。屠耐贞一手抓住了慧珠的肩头,一手把女儿凤霞胳臂和她的脸按在自己身上,低声招呼道:“妹妹不要哭,匪人可追下来了,你们还得快逃命!”慧珠强忍住悲声,向嫂嫂说道:“嫂嫂,我见着你,我不想逃命了,只求你把这两个孩子赶紧带着逃走吧,我哪里有那么大力气带着两个孩子逃出匪党之手?与其同归于尽,何若保全这两条性命?也为我蒋家留一条后,别落个断子绝孙。”屠耐贞一边呵斥着凤霞,不叫她哭,告诉她匪人已将赶到,只要再哭,匪人来了,一个也跑不脱。只是那桂儿年岁太小,任凭你怎样说,他满不懂,只知道一个劲地找娘。屠耐贞把宝剑插在地上,伸手把桂儿抱起来道:“要命的冤家,全快死净了,你还哭呢!”可是屠耐贞说这话时,痛心欲死,一个天真烂漫无识无知的孩子,他遇到这自甘下流的爹爹,害得他这点年岁,就尝到死走逃亡之苦,太以叫人痛心了。桂儿被他娘抱起来,立刻也止住哭声。屠耐贞向慧珠妹妹说道:“你既是存心要保蒋家这条后代,你就带着他们走吧!不要指望着我还能逃出手去,你不是贼子们心目中人,他们定能放过你去,好妹妹!事情紧急,不要耽误,快快去吧!”慧珠悲声说道:“不行,要走一同走,要死一同死。嫂嫂你知道我是个无能的妹妹,你叫我逃奔哪里?”这时远远地连响呼哨,听那声音还是奔这边扑来。

屠耐贞厉声说道:“糊涂的妹妹,你还不赶紧走。”说着话已经把桂儿送在她怀中。

那慧珠姑娘一把抓住了嫂嫂的衣服不肯撒手,哀声说道:“嫂嫂你看,为什么不拼着性命帮助妹妹逃出手去?”屠耐贞道:“你还痴心妄想,贼子们安心要我一人,我不落到他们手中,他们焉肯甘心?我和他们以死相拼,你们倒许能脱出恶魔之手,还有一线活命的希望。”慧珠道:“你就忍心这两个孩子不管,自己把命送到他们手中?爹娘、妹妹,全遭惨死,只有留着你,还能设法为我全家报仇,也好找我那禽兽不如的哥哥。我们见着他,死也甘心了。”这时离着几丈外,那芦苇边一阵响,有人发话:“五爷你听,大约许在坟圈子那边。”这时屠耐贞把剑从地上抓起来,厉声说道:“妹妹,你听贼人已到,你快快撒手,我迎上前去,你们也好逃生。你再若和我厮缠,我可用剑砍你了。”凤霞尚在抓着屠耐贞不放手,屠耐贞却自一把把爱女的手夺开,用掌中剑向慧珠的面前一晃,慧珠一躲闪,凤霞也被屠耐贞推在她身上。

屠耐贞一转身,嗖嗖的连着两个纵身,已经从北边蹿出了坟圈子,反倒往东北扑向一片有芦苇的地方,故意地用掌中剑唰唰地连砍了两剑,响声很大。这时果然已经被匪党听见,那关中五恶的杜飞龙和飞天虎张璧,打招呼,扑了过来。屠耐贞见那头一个来的正是那杜飞龙,自己猛然往外纵身,人随剑一同往下落,向杜飞龙斜肩带背劈去。这杜飞龙听得芦苇一作响,赶忙一撤身,屠耐贞的剑到,亏他用掌中刀一斜身往外一挂,一转腕子,刀尖子反向屠耐贞的右臂削来,飞天虎张璧已然赶到,厉声呵斥道:“我看你这女人,还往哪里去?”他竟抡刀赶过来动手,他们是安心想要活的,虽是两下夹攻,可是不肯往致命处下手。屠耐贞是安心和这两个恶魔做拼死之斗,她把全身的力量完全施展出来,也就仗着杜飞龙和张璧是不安心要她的命,所以才容得屠耐贞保全一时,幸免于死。只是工夫一大,她依然是不行了,无论武功如何,究属一个女流,气力总有些递不上去,所以渐渐地剑法散乱。屠耐贞见不能再往下拼了,在这种情形下,要想把两个贼子亲手诛戮,是不容易,最后只有自己横剑自刎。就在这时,耳中忽然又听得那桂儿的哭声,母子连心,屠耐贞一惊,暗自着急,怎么慧珠妹妹这时还没逃开这里?难道真个全送到他们手中么?这时精神一振,掌剑无形中加紧地几分力气,耳中所听到的声音,是正北一带,屠耐贞在最后挣扎之下,依然想着,无论如何也把这男孩子逃得活命,自己虽遭惨死,也还落个有烧银化纸之人。她心中打定了这种主意,立刻把剑招尽力地运用,奔腾疾刺,“腕底翻云”连着运用了“连环四式”的劈、刺、点、扎,把杜飞龙、张璧用剑锋迫得后退了两步,好像是要逃奔到她家中,飞天虎张璧哈哈一笑道:“蒋嫂嫂,你是脂油蒙着心,还妄想逃出五爷之手?我看你,算了吧!凭你有多大的本领,在五爷面前你也施展不出来,五爷若是安心要你死,那不是易如反掌么?不过五爷太爱你了,所以愿意擒个活的,五爷不过逗着你,看你舞剑呢。五爷亦没和你动真的,请你歇息会儿吧,若不然,恐怕今夜就把你累死了。”

说着话,立时和杜飞龙从后面追来,屠耐贞努力往前奔驰着,已经打量好了隐身之所,已经堪堪地到了大石桥附近,猛然地脚下用力连着几个纵身,已经扑向一片树林前。那张璧和杜飞龙也怕她穿林逃走,猛喊了声:“四哥赶紧追!”那杜飞龙脚底下尤其快,他已经头里猛扑下来,一扬手就是一镖,往屠耐贞的胯上打来,屠耐贞猛然往右半斜身,左腿往右一撤,掌中剑已经交到左手,在方才逃奔坟茔时,已然把双筒袖箭又装好,此时把他这一镖闪过,手扬处袖箭打出。那杜飞龙镖发之后,更往前一纵身扑过来,这一箭正穿在他左臂下,皮肉全破,痛得他怪叫了一声,连刀全扔在地上。屠耐贞一撑身,竟自窜向树林中,那张璧虽是跟踪追赶,但是见杜飞龙受伤,不知他伤痕轻重,只好停身察看。

屠耐贞竟在这时绕出树林,从荒草芦苇中奔相反的方向,向北折转来,奔那桂儿哭声的所在扑去。她这正是用声东击西之法,穿着一重重荒草,耳中还注意地听着,突然又是一声哭,急得屠耐贞身上更出了燥汗,心说:“冤家们!这如何再逃得出匪党之手?”屠耐贞此时哪还管脚下的道路是土坑、是苇塘,她拼命似的闯一步是一步了。

相隔没有多远,不过一箭地,这时已经听到慧珠妹妹低声呵斥桂儿,屠耐贞脚下加紧,来到一片芦苇地中,见他们三人正坐在地上。那慧姑把桂儿把得紧紧地,凤霞却把双臂挡着脸,爬在她姑姑肩头上,不敢出声,还在哭着。屠耐贞一看这种情形,小姑子慧珠想弄着侄男侄女逃走,是不容易了。自己来到近前,低声招呼道:“妹妹,怎么你们还没离开此地?嫂嫂我可没法子再保全你们了。”慧珠抬起头来,已经说不出话来。屠耐贞借着星月之光,看到妹妹的脸上,惨白如纸,气喘吁吁,那桂儿还在挣扎着,不肯好好地叫她抱着。屠耐贞心如刀绞,慧珠哽咽着招呼了声:“嫂嫂,我可实在没有力量逃走了!嫂嫂,你要帮着我救这两个孩子,凤霞把腿拧伤,我抱着桂儿,已经是力尽筋疲,叫我怎样再把凤霞抱着走?嫂嫂,你快跟我一块儿逃吧!”这时凤霞从她姑姑的肩头上抬起身来,扑到屠耐贞身上,哭着说道:“娘!我腿痛得跑不动了。”屠耐贞厉声呵斥道:“不准哭,不准高声。”那桂儿听到他娘的声音,更不肯叫他姑姑按着他,挣扎着要奔屠耐贞,屠耐贞此时牙咬得发出响声来,恨声说道:“冤家们,前世造了什么孽?遇到了你这个爹爹,这全是一堆冤家凑在一处了。”慧珠厉声说道:“嫂嫂……”跟着两声呼哨,一声从东面发出,一声是从南边接的声,慧珠不由得一哆嗦,惨然向屠耐贞道:“嫂嫂!我们逃不出手去,不如死在一处吧!这种罪,我也不愿意受了。”屠耐贞一声冷笑道:“妹妹!现在我把心肠变了,我不叫你死,嫂嫂我也不想死呢!妹妹你无论如何,挣扎着抱着桂儿逃开这里,这个苦命丫头,不要管她了。”慧珠睁着眼说道:“嫂嫂,你这是什么话?你一人应付匪人,已经不知怎样了,你把凤霞留在身边,你们一同死么?那还不如一块儿死呢!”这时,呼哨声渐逼渐近,情形越发紧急。屠耐贞厉声说道:“妹妹,你不是安心为姓蒋的留一条后么?不必多说,快快走!”那凤霞只倚在屠耐贞的腿上,腿摔伤又痛又害怕。这时忽然在离开她们停身处远,唰啦的芦苇一响,是那杜飞龙的声音,他喊道:“五弟,往这边圈,大约在这里了。”屠耐贞猛然把女儿凤霞的肩头抓住,往地上一摔,咬紧了牙关,抡起剑来,一剑劈去。这个可怜的孩子,惨呼了一声,已经死在自己的亲娘的剑下。那慧珠哎哟一声,身躯往前一俯,竟自晕死过去。

屠耐贞轻拨着芦苇,斜往西南穿出两三丈去,这才往起纵身,故意地叫他们看见自己的形踪。果然这杜飞龙和飞天虎张璧已经全看见了屠耐贞逃走的踪迹,立时追赶过来。屠耐贞诱着他们,仍扑奔大石桥这一带,此时她已经在力尽筋疲之下,哪还逃得开?这两个匪徒渐渐追近。屠耐贞且战且走,已经到了大石桥旁,屠耐贞也实在不能支持了,遂一停身,把掌中剑往飞天虎张璧的身上掷去,张璧微一闪身,把屠耐贞的宝剑打落地上。屠耐贞厉声骂道:“万恶狂徒,我一家惨死在你手中,我到阴曹地府也要告你一状。”翻身却向桥栏跑去,已经扑到石栏上,脚底下似乎一滑,身躯一栽,再挣扎着想要投河,飞天虎张璧已经一纵扑到,一把将屠耐贞的肩头抓住,给拉了回来,屠耐贞坐在地上,号啕痛哭起来,那张璧和杜飞龙全站在身旁,飞天虎张璧冷笑着说道:“嫂嫂,你不必再这么固执想不开,现在你既已逃不出五爷手去,顺情顺理跟我一走,我张璧绝不会错待了你,你要知我连性命不顾,舍死忘生为的是什么?不过全为的嫂嫂你一人,你能发点慈悲之心,我叫你享一辈子人间福。你现在若是再不肯回心,也不过是多找点难堪,我张璧命全不要了,焉肯放手?”他这么说着,那杜飞龙也在一旁不住地劝着,他们现在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什么愿心大许什么。这屠耐贞哭了一阵,抬起头来,向张璧看了看,恨声说道:“我屠耐贞这是前生孽重,落在你这狂徒之手,现在任凭你摆置好了。”飞天虎张璧哈哈一笑说道:“嫂嫂,你这才算明白呢!”飞天虎张璧向杜飞龙道:“四哥,你再辛苦一番吧!邓二哥尚在她宅中,我立时集合四外下卡子弟兄,找车辆来,把他们弄回山上去,再搜寻一下,还有那个逃走的姑娘和她两个孩子,为什么不见?”屠耐贞猛然站起向飞天虎张璧道:“张璧,你不是为我这个人来的么?我现在已然认命,两个小姑子一个死在院中,那个已经带着小冤家们投河而死,你还有什么不甘心!”张璧忙改口道:“嫂嫂,你不要误会,现在你已是我的人,我要想安置她们了。”屠耐贞道:“用不着你费心。”飞天虎张璧说了声:“好!嫂嫂,咱们走吧!”

那杜飞龙转身够奔屠耐贞家中,可是他连连地响着呼哨,飞天虎张璧监视着屠耐贞过了大石桥,不向中郎驿的镇甸里走,反向镇甸后走来。他们把两个手指往唇边一按,吱吱的连打了三声呼哨,微微一停,又继续了三声,那驿镇后的黑影中蹿过来三个匪党,各提着兵刃,到了张璧面前招呼了声:“五爷,收拾完了么?”张璧道:“把那车辆赶紧带过来,李雄你去告诉胡老四,把驿镇口一带的卡子满撤下来,二爷和三爷一死一伤,趁着天没亮,用车辆接应着,四爷离中郎驿,赶紧去照办。”内中一个身量高大的匪党,答应了声,立刻如飞而去。这里两个匪徒,却从镇甸后树林中,把他们预先安置好了的车辆赶过来,张璧向屠耐贞道:“嫂嫂,你请上车吧!”屠耐贞此时丝毫不再抗拒,顺情顺理地上了轿车,赶车的也是这关中五恶的手下弟兄,相貌十分凶恶,张璧跨在外辕上,这个赶车的把鞭子一摇,赶着这车辆从驿镇的南边,一片荒郊野地里,向西走下来。那两个匪徒,却在车后紧紧跟随,在这黑夜中,他们好似轻车熟路,一些不费事,在黎明时,已经离开中郎驿四五里。只是这种地方,虽也是官路,可是这一带荒偏异常。

前文已经说过,凡是客商走这条路的,全得结伴而行,人少了,车辆少了,全不敢走,道路上是时常出事,他们这辆车,一个车把式,三个匪徒,形迹上这么扎眼,就没人来管他们。走到中午过后,这辆车在一个山坡前竟自停住,张璧和那两个匪徒监视着屠耐贞下了车,顺着山坡走上山去。

这段山道,并没有多少人家,偶然地有几处种山田和打猎的住在这里,像他们这种情形,谁敢来过问?盘旋曲折走进山的深处,越是没有人迹的地方,反倒不断地有人把守着,隔着一个山湾或者是一个岭头,就有匪徒们在那里按卡子。张璧和这两个手下党羽、屠耐贞凡是经过匪党们把守地方,他们全现身出来,向张璧很恭谨地打招呼。屠耐贞看到这种情形,越发知道这关中五恶,实在是力量不弱了,看他这种布置的情形,官家哪会抄捕得着?他们在山里一路走,几乎把方向全认不出,约莫足有三四里盘旋的山道,眼前是一道很长的山沟。这里把守的人渐渐多了,飞天虎张璧在他们敬礼时,只微微点点头,监视着屠耐贞走进这道山沟。

屠耐贞一路上低着头,只用眼角注意着两边,见这一带的情形,自己越发心冷了,很宽的山沟沿着两边山壁下,除了很深的荒草,就是一人多高的不成行列树林。每走出十几步去,从那乱草中或是山洞中,就转出两人,全是背着刀,提着弩弓,挎着箭囊,把守得这份森严,生人想出入就不大容易吧!两边全是壁立的高峰,有功夫的虽则不至于不能上下,可是山沟里对面全有人在监视着,你有什么本领也就不容易施展了,知道一入此地,自己也算是把这条命交与了他们,可是以后是真打算死,我屠耐贞又何必非来到这里,我忍辱偷生有我的打算,无论如何我要为全家报仇雪恨。自己走得也是双足疼痛,紧咬牙关。

这一段山沟,就有二里多地长,把这山沟走尽,外面是一段斜山坡,并不甚高,只比这山沟高起有五六丈。在这山坡上人多了,上面聚集着二三十名,全是凶悍暴戾的汉子,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在山坡那里有坐有立,在闲谈着。张璧这一到来,纷纷地退向两旁,屠耐贞走上山坡,见上面零零落落地有十几间小房子,绝不像什么传说的开山立寨,有什么威风形势,若不是聚集这么些人,这情形很像种山田,靠着樵梓为生的穷苦人住的地方。用木板土石搭盖起来的房子,仅能避风雨,也没有什么栅墙石墙遮蔽,到山坡上仍然是往里走,越过这十几间房去,往后走出不远来,靠一个山峰下,一排房屋,比较整齐,两边不是方正的形势,形成斜八字式,一边也有五间。这上面有许多数百年的老树,有的正挡在道当中,有的错向一旁不整齐不成行列,倒是把这片房子前遮蔽得浓荫满地。往前走去,已经有一队弟兄,全是短衣襟小打扮,各提着明亮亮的鬼头刀,向前接迎着飞天虎张璧,张璧却向内中一人问了声:“大爷可在么?”那名匪徒答道:“从昨天得着信息,横山冈子那里落住一水买卖,油水很肥,大爷早就要去动手,因为不知道五爷的事怎么样,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听得弟兄们报告,已经得手,这才带了八名弟兄,从后山赶了去。”

这个头目说完了话,两眼死盯着屠耐贞,张璧道:“这回事,弄得我骑虎难下,想不到我韩三哥竟自毁在阵上,我真对不起朋友了。”那名头目一听,脸色一变,可是飞天虎张璧也同时把脸色一沉,那头目赶紧换了面色,向张璧道:“五当家的你也够辛苦了,赶紧到后面歇息歇息去吧!”飞天虎张璧这才督斥着手下弟兄,押解着屠耐贞,从迎面这五间高大的房子转了过去,后面全是沿着这个山根底下高矮不一样有三间的,有两间的,盖着六七处,可也是谁也不靠着谁。每一座房子,相隔至少有十几丈远,靠那山岭上不时有刀光晃动,知道那上面也是有人。屠耐贞被押解着奔了靠西边三间房子内走来,门前却站着两个身量高大的匪徒,向张璧招呼着迎接,更有一个扭头向屋中招呼道:“崔婆子还不赶紧出来,五爷把人接来了。”门开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妇人,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屠耐贞走进屋中,张璧却向门外招呼道:“崔婆子,我请你到这地方做什么来的?在五太爷面前,若是弄这种讨厌的情形,我先赏你一刀。”那个崔婆子慌不迭声答道:“五爷,你别见怪,我不是伺候着么!”她赶紧走进来,张璧向她呵斥道:“把这女人领进里间,她走得太累了,叫她歇息一会儿,你赶紧伺候她茶水、梳洗,我到前边看看去。”崔婆子连连答应。

屠耐贞进得屋来,一看里面的情形,和外貌上相差天地。屋里收拾得非常干净,这里间搭着一副板铺,上面的衾枕被褥,完全是丝锦绸缎,大家富室所用的东西。不过看到一切是不伦不类陈设的东西,价值千金,可是一张白木茬的桌子,再配着两个树墩,当作凳子,更显得那富丽的东西难看。此时屠耐贞精神疲惫不堪,坐在那,头顶着墙,闭着眼,喘息不止,脚底下也是疼痛十分。那个崔婆子蝎蝎螫螫地凑到近前,问道:“奶奶你不口渴么?我给你倒碗茶来。”屠耐贞倦眼睁开,看了看她,并不答言。婆子转身出去,才出门,门外那匪徒已经呵斥道:“干什么去?胡闯。”崔婆子道:“给这位奶奶弄些水喝,五爷不是还叫她梳洗么?”那匪徒才答道:“你要命口头可要谨慎,只要多说一句话,咱是准三刀,这可是当家的命令。”崔婆子答道:“我没有那个胆量,在我自己家中,就没有那么些话说。”那匪徒呵斥道:“少说废话,小厨房中,已经烧好了一锅水,快去快来。”崔婆子慌张走去,工夫不大,她从房后一间小木板房中,提着一壶烧好了的水。进得屋来,她先泡了一小壶茶,又把面盆里倒上水,全送到屋中,给屠耐贞斟了一碗茶,放在桌上,那崔婆子只说了声:“奶奶,你喝茶,歇一歇,你洗脸吧!”并且话说得声音很大,故意地为的叫外面人听见。屠耐贞一边歇息着,一边留神他们的举动,知道匪徒监视得非常严厉,在自己面前的人,他们全不准随便开口,自己喉咙中也是干渴十分,把那碗茶端起来,在鼻尖嗅了嗅,用舌尖先尝了尝,没有别的气味,这才把这碗茶喝下去,烦渴略减。那崔婆子又催了两遍,只有“奶奶洗脸吧!”五个字,屠耐贞也不去理她,崔婆子却不离左右。外面那两个匪党,还不时地进来,有时在外间转一周,更有时用刀尖子把门帘挑起,向里察看,屠耐贞暗暗摇头。在第三次催着洗脸时,屠耐贞赌气站起来,把盆中的手巾捞起,把水绞干,把脸上的汗迹、手上的泥土完全擦净,仍然坐在那里。

工夫不大,那飞天虎张璧从外面进来,却带着两名匪党,搭着一个箱子,放在了里间,两个匪徒退去,飞天虎张璧却大大方方地坐在屠耐贞的对面。崔婆子退到外间,张璧脸上的神色可十分难看,带着愤怒,彼此一点无言地坐了半晌。张璧“咳!”了一声道:“我张璧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不论他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我也没把他放在心中,在我面前谁也不敢说半句闲话。如今为了你,把我竟自矮了半截,嫂嫂,你要放明白些,你若再有三心二意,和我张璧动什么心机,你可就空害了自己。你已经到了我手中,叫我称心如愿。我为了你,害了我拜兄,伤了弟兄的义气,我全不顾了,你敢再生恶意,我叫你做鬼也落不了干净。”屠耐贞抬起头来看了看张璧,点点头道:“张璧,你到现在,不用再拿这些威胁话来吓唬我,你也应该看清了,姓屠的姑奶奶不是那怕死惜命的人,我只要跟你姓张的走出中郎驿,我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我若安心想死,张璧,你还拦不住我,不过我死得不值了,我那万恶的丈夫,他把我害苦了,我们是冤家,不是夫妇,我不能再为这种下流东西守贞节、保家声了。张璧,你只得答应我一件事,你得叫我见见他,我要落个谋杀亲夫的淫毒妇,我要看看他的心是什么,我为的没见着他,我也不能死。张璧,你要认清了,屠耐贞不是平常妇女,我不能做那愚蠢的事,任凭你对我一家手段多辣,我不恨你,我只恨那蒋鹏飞,他怎竟变成禽兽的心肠,把父母妻子全不要了,我和他恩断义绝。张璧,你只管放心,我对你绝不生恶意,我就是临到不能活时,我也不愿叫你再恨我,连死后的尸骨全不能保全了。张璧,那禽兽在哪里?把他叫来,你也叫我稍解一肚子的怨愤。”飞天虎张璧道:“嫂嫂,你先沉住了气,咱们是事情好里讲,我定不叫你过分难过,蒋鹏飞他和你已经恩断义绝,你已经累得力尽筋疲之下,见了他还有好么?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嫂嫂,你这份玉洁冰清,别看你拿我张璧当仇人,这么和我拼死,我现在倒不愿意你再见那人面兽心的人了。可是我不叫你见他,你不甘心,他现在也没在山中,三两日就可回来,总有让你吐这口冤气之时。我现在不忍说他那种下流的情形,恐怕我完全说出来,叫嫂嫂你越发伤心,我张璧为嫂嫂你九死一生,你只要看明白了这种情形,我结拜金兰之好、势同生死的弟兄,为你死在中郎驿,我对不住他了,我们受伤的,我只有好好地在他们面前赔礼认罪,我为的是什么?现在你只要不至于叫我张璧落个竹篮打水,我绝不错待了你。现在你只要放得明白,到了我们老巢之内,你再安别的心肠,不过给你个人多加几分苦子,我焉能让你称心如愿?你不惜命地死,我也叫你死不干净。”

屠耐贞冷笑一声,向张璧道:“现在你不必和我讲这些话了,你既然看出我不是平常女流,我要做不平常女流的事,现在我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任凭你摆布,我绝不再抗拒。你还和我讲那些个作甚?张璧,我告诉你,任凭你安什么毒恶的心肠,那还有情可原,谁叫我屠耐贞长了这副美貌,反遇到这种无耻下流的丈夫,他把我毁了,他把他生身的父母、同胞的妹妹、骨肉相连的子女,完全一手断送。我不能再留他,我不欲落个谋杀丈夫之名,我也要把他头发散开,数着他的头发,叫他承认罪状。张璧,你不答应我这些事,我活人脱不出你手去,做鬼我也一样要你的命。”张璧哈哈一笑道:“嫂嫂,我服气你了,咱就那么办,可是你是干镖行的女儿,你总应该知道江湖上的事,他奉瓢把子之命,出去捋办买卖,不能定准三天五日准哪时回来。你要趁早给我个明白答复,咱们的事,你可不要把张璧挤得无情无理!”屠耐贞反倒微微一笑道:“张璧,我看你也是绿林道成名的英雄,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岂能反复无常?我现在若是刁难你,我是徒自取辱,屠耐贞就是不能这么死。张璧,任凭你怎样办,我是一概依从。”张璧道:“罢了,你还有这种爽快话。”说着话,随手把那方才搭进来衣箱打开,这里面是他历年所得,分到他的名下,这一箱子连衣服带金珠首饰,价值巨万。屠耐贞看着好似没看见一样,可是也没有什么怒容,也没有什么喜意。张璧遂招呼崔婆子,叫她伺候屠氏沐浴更衣,从此时起,守门的两个匪党得了张璧的嘱咐,不再进来。

屠耐贞自知道张璧埋伏下天罗地网,莫说是自己现在已经如负伤之兽,再也敌不过他,就是想走绝不会走脱。死倒是容易,一头就可碰死,自己不愿那样地死法,万恶的蒋鹏飞,不看到他绝不肯甘心了。个人安定了这种心肠,任凭把家门的清白,父亲的威名,完全扔掉,也要见到这禽兽一般的丈夫,我和他要在临死前分个青红皂白,就是你受到威胁利诱,不能顾夫妻之情,爱若掌珠的子女你全不顾,世上有你这铁心的人么?我刀扎在他心上,我再一死,我才甘心。她打定了心肠,定要为全家惨死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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