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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镖头 夜探五丈岭

作者:郑证因 当前章节:124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19

屠耐贞此时倒反把愁怀尽敛,怒意全消,竟自指使这崔婆子给她收拾一切。到了晚间,可是事情更显得十分惊心,隐隐地听得前面一阵阵暴躁之声,似乎有人在怒斥口角,更听到把守屋门的两个匪徒,他们竟自在那门外一言半语的,全带着愤怒叹息。屠耐贞默查他们这种情形,这关中五恶,似乎要生内乱,定要演成同室操戈,自己倒要盼上天保佑,他们能够这样也倒是给我个极好的机会,我也好乘机刺探他们虚实。这样当夜可是闯不过去,这张璧应该是早早地进来,可是他虽则打发人送进了一桌酒席,但是却等到天黑了之后,他从外面进来,分明是一脸怒色,直到在屋中坐定,脸上才缓和过来。屠耐贞不即不离,不太矜持,也不显放肆,只陪着张璧这种索然寡欢,饮起这种合欢酒,吃着这种伤心宴,可是屠耐贞见张璧颇为狡诈,他的酒是略略沾唇,找寻些闲话,和屠耐贞搭讪。屠耐贞知道他在十分防范自己,或还有杀害她之意,就这样,屠耐贞就在当夜,被张璧霸占了,自己有些俯首听命之意。

那飞天虎张璧,并且也好像有什么心事,这样直过了三天,在第四天晚上,张璧忽然慌慌张张进来,把细软的东西打点了一个箱子,向屠耐贞道:“你要好好等候着,听前面的信息,因为瓢把子有命令,什么时候叫我们走时,一刻不许停留。你把你零星物件收拾起来,临时不要误事。实告诉你,山规可太严,那时他的命令一到,谁若跟着他走慢了,那就别想活了。”当时屠耐贞看出这种情形,大约他们这种形势不稳,这五丈岭一带,或许站不住脚,就得逃开此地,也未可知,张璧嘱咐完,跟着走去。

屠耐贞在这里已经三四天的工夫,监视得虽严,可是她的行动很随便,是张璧告诉她能到的地方,她全可以随便游戏,可是离不开两个弟兄监看之下。这时忽然她所住的屋子附近,竟自多加了四名弟兄,全是各个拿着兵刃暗器,在这房子四周来回梭巡,这情形越发地形势不稳。到了三更左右,隐隐听得远处一声呼哨连鸣,前面的声音也十分杂乱。这种情形,明明是官兵已在剿山,屠耐贞心如刀绞,心说:“我这可是命该如此了,我的大事未成,官兵倘若剿进来,定落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岂不是前功尽弃?我的志愿未酬,那我做鬼也不能见我死去的爱女和养我的亲娘了。”到了后半夜,她再想到外面察看,在外面防守的弟兄却阻止她不叫再出去了。

屠耐贞自从落到张璧手中,反正他屋里找不到一点铁器来,不过凭自己的本领,尚还不至于从匪党中夺不过一口刀来,可是等到四更左右,竟自形势缓和,呼哨的声音也渐渐地少了。直到天色大亮,飞天虎张璧才从前面回来,屠耐贞看他面色灰败,似乎身上受了伤痕。他进得屋中,坐在那里,屠耐贞问道:“五爷,怎么样?你这种情形敢是生了事么?”屠耐贞在问话时,已经发觉他右肩头的衣服内,分明是扎裹着伤痕。飞天虎张璧嗨地叹息一声道:“还算万幸,居然这一夜间竟自闯过来了。”立刻间招呼那崔婆子,给他泡茶来。屠耐贞道:“可是有人已经蹚进来要动你这里?”张璧却摇摇头道:“不必问了,事情转危为安,我们这里错非有泄机卖底之人,他是不易就蹚进来,所以昨夜间三百多名官兵,整整折腾了一夜,被我们把他引出二十里地去。傻小子们,整夜地奔驰,不止于不能邀功受赏,恐怕他们全没法子回去交代了。”屠耐贞也不细问他,这样又安然过了三四天光景,只是不着确实信息,也不知那蒋鹏飞是隐匿在别处,不肯和自己见面,还是已经被他们杀害了。越是这样,屠耐贞越发地行为谨慎,不敢稍有疏忽大意,落在他们眼中,自己颇显得安心认命,不再做一点别的念头。那飞天虎张璧,看头上所受的伤痕,还是十分重,将养了四五天的工夫,这才渐渐地右臂能够动作,可也不如平常那么利落。赶到又过了两天,他渐渐地有时候整天整夜出去了。

屠耐贞这些日来,把附近的院形已然察看得明明白白,知道不止于门户守护的匪党,远处不时还有监视之人。屠耐贞遂在他两三次不回来的和平时一样,反倒十分谨慎起来,多一句话不向崔婆子说,多一步不向外边走。这种情形,张璧知道得清清楚楚,渐渐地对于屠耐贞有些放松了,不像先前监视得那么严厉。这天张璧直到晚间,并没回来,并且在暗中听得把守门外的两个匪党,口中流露出来,他们今夜要做一水很好的买卖,只要这次顺利地把买卖捡下去,山里的弟兄,三两月中不用出去,全是够挑费。可是这回的事主十分扎手,这看弟兄的运气了。屠耐贞知道他们今夜全已下山去捡买卖,她要趁这个机会,一查这匪巢中的虚实,和蒋鹏飞是否还在人世。两个匪党把守在屋门前,他们不离这里,这是很危险,虽则有后窗可以出入,但是稍一有了声息,自己就算毁了。屠耐贞仍然按着每夜的时候歇息下,自己是欲行又止,拿不定主意,可是外面依然一阵阵风刮到窗上,只听他两人道:“你看天气变得多快,天夕时太阳还那么晴朗朗的,忽然把天气变了,非有雨不可了。赶紧把雨衣雨帽拿来,别等着雨真下起来,想抓什么抓不着了。”那个匪党竟答应着往前面走去。屠耐贞自己一咬银牙,铁了心肠,要趁这个机会闯出去看看,倒是把这五丈岭的匪巢看个明白,更打听自己那丧心病狂的丈夫下落。

外面雨已经下起来,风一阵阵往窗上打。屠耐贞轻轻把后窗掀起,这个时候真好,虽则稍有声息,也不至于就被外面把守的匪党听见。屠耐贞可是手无寸铁,明知道飞天虎张璧只要一回来,自己是非死在他手中不可。轻轻翻出窗外,认定了今夜也就是个人拼命的时候到了,就算是不被山中匪党撞见,身上全淋湿了,张璧回来,定也要看出破绽。事已至此,顾不得许多,遂在窗下略一停身,拢了拢目光,隐蔽着身躯,从暗影中转向前面。这时里面黑沉沉,有的地方虽有灯笼,被雨淋风吹早已熄灭。

越过这片空地去,自己就这几日观察,大致地已经认出他这里的形势,顺着一条小道,直奔前面,越过一道山坡,这里正是这关中五恶聚集作恶之所,也就俗传所说盗窟中大寨的所在。这里所有房子里,全有灯光透露,可是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平时也有匪党们在外梭巡把守。在这种雨夜里,他们也不肯下这种辛苦,全各自溜进木板房中避雨歇息,他们所谓歇息,不过是饮酒赌博。屠耐贞见这排木板房前,孤零有一处两间房子的地方,里面时时发出笑声,这时,屠耐贞先要一查他们的动静,蹑足轻步,来到了这木板房子近前。这种建筑极为粗劣,用不着找门窗地方,往里张望察看,板墙上全有自行暴裂开的裂缝,往里面窥查,十分容易。

屠耐贞仔细看时,这屋中一共有五个人,全是年轻力壮、粗暴犷厉的匪党,内中就有那个把守自己住房才到前面取雨衣、雨帽的匪徒。他们这五个人,三个在那里赌钱,两个坐在那里喝酒。只听一个说道:“老韩,你跑到这里搅和什么?五爷派你把守后面,看着那个雏儿,你可提防着,真要是把那个女人跑了,张五爷可不是好惹的,他把你皮揭了还未必饶得了你。”屠耐贞这才知道,取雨具来的这个匪徒,名叫老韩,他把一个酒瓶子送到口边,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有小半瓶,哈的一声喘了口气,把盘中大块的牛肉用筷子插起一块来送到嘴中,一阵乱嚼,顺着嘴角流着油,却听对面那人说道:“你这小子真不够朋友,老韩这才喝你半瓶子酒,你就给我添堵心,要不然全管你叫臭于,一点不差,说出话来,奸损刻薄,还总显着你是好意,小子别不放心,老韩明天白天下山准买五瓶好酒送你,到那时臭于应该说,五爷有的念其老韩,替他守着这个娘儿们,劳苦功高,定要有赏,别屈心,准是这样吧!”那个对面的醉眼也斜,把酒瓶子往老韩面前一推道:“鼠肚鸡肠,赃心烂肺,你这一辈子就在人手底下当一个小卒吧!你露不了脸子,二爷历来大仁大义,喝他一瓶子酒,算得了什么?跟当家的们出去得点油水来,把老韩你拿酒泡起来,全用不尽。现在可别想着了,你小子整天是胡吃闷睡,什么事看不出来,咱们这个垛子窑,眼看着就要完,关中五义在这一带,是多大的“万儿”,自从五爷惦记上这个女人,弄了个落花流水,死的死,亡的亡,把三爷烟消火灭地毁在中郎驿,二当家的、四当家的,挂了那么重的彩回来,总瓢把子和张五爷闹了意见,现在就算离心离德。这几天的情形,你看不出来么?在墙倒一齐推,破鼓万人捶,前几天险些个被人把这里挑了,张五爷更无心做买卖,总瓢把子更负了气,单人独骑连着撂了这几案。风声很紧,听说官家已经要用整份的力量,非把咱这个老巢翻翻个儿不算罢手,只为今天总瓢把子下山做买卖,跟五爷险些没说翻了。张五爷自知理亏,这才赶去接应,这场事不定怎么样,你小子懂得什么?敞开儿乐吧!别在于二爷面前装不错的了,哥儿们说是说,笑是笑,酒也足了,菜也吃尽了。我明天卖裤子去,你不用管,赶紧去看守那个女人,为什么为这些闲找乐儿的事,在当家的面前落了不是,还有咱们的好么?”那个老韩晃晃荡荡,这才站起,口中却在骂着,“你是一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说了八个不在乎,临末了告诉老韩你明天得卖裤子,小子,咱们明天见。”那个姓于的匪徒不住地笑着道:“这可是你说的,明天见,你请客。”那老韩已经抓着雨衣、雨帽,他都不穿不戴,脚步踉跄撞出门去。

屠耐贞听到这种情形,关中五恶分明是自己人先生猜忌,物必先腐而后虫生,这正是他自取灭亡之兆。可是不管他怎样,我那万恶的丈夫,究竟落到哪里呢?自己方要离开这里,往那迎面木板房中再探查一番,听得里面聚赌的人,一阵哗笑,这种粗暴的匪徒,他们不开口则已,开口就先骂上两句。听得有声音很尖锐地说道:“臭于,你别搅我,我六两银子,七吊钱,完全输尽,还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跟着一个声音粗暴地哈哈笑道:“李五,你要是真能受窝囊气,输六七两银子算得了什么?据我看,还是蒋鹏飞那小子才鬼呢!”屠耐贞心内一惊,赶紧把身形撤回,仍然贴近木板墙偷听偷看。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匪徒,脑袋上的筋全绷起来,瞪着眼道:“刘四,你说话可干净点,李五爷是好朋友,蒋鹏飞他是什么东西?他虽是好人家子弟,但是他行为下流,一个堂堂男儿汉,那么没有骨头,只为巴结张五爷,为是在关中五义手下当一名红人,不惜把他的老婆出卖,更连他父母、子女全不顾了。我们吃这碗江湖饭的,有见这种不要脸的人么?小子也太冤点了,他想着从此可以在关中五义保护下,他在这一带也可以亮了“万儿”,报报字号,在咱们同道中,充几天好朋友,想不到这小子现世现报,他已经落到官家手中。这场官司,凭他那点骨头,逃出活命来,也休想再吃这碗饭了。这种死乌龟,好朋友场中焉有这一号?谁要再和我这么玩笑,我跟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有死有活。”他这么大闹中,把个屠耐贞听得如同冷水浇头,里面所骂的话,比刀子还快,句句地扎在自己的心上。听到最后丈夫竟自落在官家手内,难免落个身首异处,他是自作自受,死有余辜。他对不起生身父母,对不起同胞的妹妹,对不起结发之妻,对不起亲生子女,只是我屠耐贞忍辱含垢活到今天,我是想见他一面而死,才算甘心。他一被官家捉去,我又逃不出五丈岭,怎能再见这个无义丈夫?我屠耐贞可是死不甘心了。自己心急如焚之下,竟忘了身上已经被雨淋湿,忽然间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屠耐贞一回头,此人已经蹿出丈余外,却向自己一招手。屠耐贞心说:“怪事!此人若是这关中五恶的弟兄,已经偷袭到我身后,他早就动手了,难道他们匪党中趁着飞天虎张璧不在山中,见我偷偷来到这里,要乘机要挟再生恶念么?只是心里虽往不好处想,可是不能断定准是怎么个来路!反正今夜也就是个人最后的关头,我还有什么可怕?”立时耸身一纵,竟自追了过来。此人竟往那离开匪党住宿之地逃来,屠耐贞心里未尝不害怕,只是事已至此,无可如何,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紧紧追赶前面的人,看情形对于道路上并不甚熟,连翻过两个山坡,离开这盗窟盘踞的地方,出来已远,前面这人竟自站在一片树林前,回身招呼道:“孩子,可毁了你了,难道还没看出我是谁?”

此人这一发话,屠耐贞是肝肠寸断,猛扑了过来,招呼了声:“老爹爹,难道女儿在梦中?我今生今世还有见着老爹爹的时候?这是真的么?”这来者正是那位长安老镖头八卦刀屠金榜是也。看见女儿,这老英雄不由也滴下英雄泪,哭出声来,不过这位老镖头屠金榜,知道离匪巢太近,事态危险,强忍着悲哀,拍着女儿的肩头招呼道:“贞儿,老爹爹舍死忘生闯进匪巢,盼望的是能够见我这苦命的孩子!神佛保佑,祖师的加惠,既然竟见着你,你是个有气节的女子,不要竟自啼哭,有话快快讲,这些天可把我急死了。”屠耐贞这才略止住哭声,仍然抓着老爹爹不放手,哀声说道:“爹爹,你白养了我这个女儿了!可惜你老人家一辈子是铁铮铮汉子,竟自被我这不成材的女儿断送了,爹爹你不要把我看作女儿吧!我也不敢再叫你爹爹了,我已失身匪人,我全家惨死,我不活着见你老人家,太叫你伤心了。”八卦刀屠金榜厉声说道:“贞儿,不准你讲这些话,老爹爹是深知你的为人,我把你从几岁拉扯着长到成人,你是怎样个女子,做爹爹的看得清,知道得透彻,任凭你现在落到如何地步,我只问你,你一家人死在谁的手中?你落在谁的手内?”屠耐贞赶快把眼泪擦干,恨声说道:“爹爹,女儿的事,到今日今时我不肯就死,我是有我的誓愿,我不见着我那绝情绝义、不孝不慈、割恩断爱的蒋鹏飞,我死不闭眼。爹爹,你既然来了,我没有别的,我现在已经被那飞天虎张璧霸占住了,我无法脱身。爹爹,你要赶紧访查你的不肖的女婿他的下落,他若是死了,我得见他的死尸,他活着我要见他一面,不然我的冤沉海底,万世不能静身。爹爹,若有疼女儿之心,你务必把这点事办到了,我今生没报爹爹你的恩,反害了你,我愿意再生再世做你的孝顺儿女。爹爹,我没有别的话了,你快快去吧!”

这时细雨还在下着,老镖头屠金榜把脸上的泪水、雨水擦了一下,惨烈向屠耐贞说道:“好孩子!你不要立时叫你老爹爹死了,我眼巴巴从长安跑到这里,是父女关心,是惦着我这孤苦无倚的孩子。不想来到中郎驿,找到你家,全家遇祸,房屋被烧,我尽力地打听,可怜你这一家死的死,伤的伤,竟自一个人也再找不到,还是在中郎驿镇甸里遇到了旧日子长安的客人,才略知你家的情形。贞儿,我过去只知道蒋守义是个忠厚商人,蒋鹏飞定是个好子弟,爹爹算害了你,我把你一手推入火坑,断送了你的终身。可怜你这些年来,仍然不肯叫我伤心,这种下流的蒋鹏飞,我若知道,我老头子早对付他了,焉有今日这场大祸?可是说这些话的人,仍然是不肯尽吐实情,我知道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事,但是老爹爹准知道我屠金榜之女,不会对不起姓蒋的,我见不着你的面和知道你的详细情形,我还回长安去做什么?我七十多岁的人了,我不打算活下去,好在我给孩子你带来的钱很多,我知道你家中日月不好,现在为的访寻你的下落,官私两面,我尽力地用钱买通,还算是不错,竟得着你那下流的丈夫蒋鹏飞的下落。”

屠耐贞听到老爹爹这句话,立时疾声问道:“爹爹,你见着他了么?他在哪里?”屠金榜忙说道:“他已落到官家手内,盗案牵连,并且有贼有证,可是爹爹我要尽其所有的力量,还许能把他救出来。哪知我到监狱中去探望他,他竟自对我不肯吐露一字,你想无论他怎么不好,总是我老头子的女婿,还有对他几分怜惜之心。我极力地安慰他,劝解他,只不知他有什么隐情,只有对不过我几个字,再无别的话了。我问到他,和中郎驿家中被盗贼洗杀之后,只有我寻出三具尸体,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全是死后被烧,可是女儿你的下落不明,还有我那外孙儿桂儿和凤霞也不知去向,这不真把我老头子急死了!我一尽力地追问他,他不肯对我吐露一字,连他本身因何被盗案牵连,全不肯对我说一字,如今我找到这五丈岭,还是我自己跟寻出来,说是蒋鹏飞他在遭事前,已然入了伙,落在绿林道中,女儿你生死不明,蒋鹏飞究竟是何居心,我不弄明白了,我焉能再回长安?我入五丈岭整整五天工夫,才找寻到这里。这件事的始末根由,何苦再不肯和我细讲,我只有一头撞死了。”屠耐贞痛泪直流,伤心老父对自己不顾生死地深入盗窟中,只为见着自己的女儿,如今已然落到匪人手内,我太对不住老人家了。一边痛哭中,一边把自己这些手段所经过的情形,从头至尾,说了一番。讲到关中五恶飞天虎张璧率众杀家,深夜逃亡,庄家中逼迫得自己剑斩亲生女,放走了小姑子蒋慧珠和四岁的桂儿。

屠耐贞已经哭不成声,老镖头屠金榜牙咬得咯吱吱作响,不住地攒拳痛恨,愤不欲生,直到屠耐贞把经过的事讲完,这位老镖头屠金榜冷笑一声道:“好糊涂的孩子!这是你对得起爹爹、对得起丈夫、对得起你一家人,我只恨那蒋鹏飞他长出什么心肠来,甘心把一家推入地狱中?他还要做那假意悲哀,向我痛哭,早知如此,我老头子不如落下劫牢犯狱,我亲手剁他一百刀,好解恨。好孩子,你快快随我走吧。我既能进来,你怎会逃不出去?”屠耐贞此时反倒悲声尽敛,向屠金榜道:“爹爹,你叫我现在离开五丈岭,恕女儿不能从命了。”屠金榜道:“这是怎么讲,你甘心从贼么?”屠耐贞道:“爹爹,你把女儿看作何如人?我忍辱偷生,只等待的一件事,飞天虎张璧他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不过早晚之间。我要的是蒋鹏飞,你是我爹,赶紧把他救出牢狱,带进五丈岭,女儿生生世世不忘爹爹对女儿的恩情。爹爹你能赶到这里,对于女儿本身比养育之恩还重,这也正可以叫老爹爹看看女儿的心究竟是怎么样,老爹爹你快快去吧!”老镖头屠金榜拭着泪说道:“苦命的孩子,你就这么固执么?”屠耐贞道:“若以爹爹疼女儿的心肠,我不应该叫你伤心,不过我现在已经挤到这般地步,含着满腹冤屈,只有求老爹爹你原谅女儿虽然不得已之情。你老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不孝女儿虽然不能养老送终,我也不能叫你含恨而死,你把那丧心病狂的蒋鹏飞设法给我带进五丈岭,女儿今生报不了你的大恩,来生来世定要重投生在老爹爹跟前,还我前世的债。”

这时,那前山一带呼哨连连地响着。屠耐贞道:“老爹爹,你快快去吧!恐怕他们已经回山,我此时若露了形迹,把女儿就算断送到万劫不复了。”老镖头屠金榜在万分悲痛下,也要把此事的真相大白,并且自己在江湖道上跑了一生,没有折在江湖路上,到老来自己的女儿倒落在绿林人之手,个人的脸面何存?生不如死,可是女儿耐贞从老妻去世,自己亲手把她抚养大了,知道她最清楚,她是一个天性最孝的女儿,她不是那种无廉耻怕死贪生、甘心从贼的下流,现在挤得她到了这般地步,我屠金榜要不给女儿挣这口气,我就白活到七十岁了。遂向屠耐贞道:“好孩子!你既心疼老爹爹,你可知道现在的情形,比把我搁在地狱里还苦,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没想再活下去,我也愿意看看你最后的一步。我在江湖上挣了四十年,掌中一口刀,尽办的是英雄露脸的事,临到自己头上,你是我亲生的女儿,你不会害我,做鬼也见不得人,咱们爷儿两个,一言为定,你等待我,我定要把不如禽兽蒋鹏飞弄进五丈岭,我要亲手把这一般匪党斩尽杀绝。我也不想再活下去,我也没脸再活下去,只要你能够把自己的心路表白出来,老爹爹那时定能含笑九泉。我走了。”说完,转身毫无留恋,屠耐贞心似刀割,这么大年纪的老爹爹,为自己这个不成材的女儿,害得他闯进五丈岭,在雨地里淋得遍身全湿。老镖头屠金榜已经走出好几步去,屠耐贞一纵身赶到近前,伸手把老爹爹抓住道:“爹爹,今夜是鬼使神差,使父女巧遇,又赶上阴雨的时候,防守略疏,你再入五丈岭可知道哪里去找我?”老镖头把脚尖停住,自己咳了一声道:“我痛心过甚,已经不能再顾及什么,哪里还想到这些事,你究竟住在哪里?”屠耐贞用手一指道:“爹爹,从这里往西南,靠一片山冈前,那所房子就是。老爹爹你要记住了,那三间屋子,有两个后窗,就容易寻找了。不过那里整天有匪党守着,爹爹可千万要小心。”

屠金榜答应着。这时听得前面一阵人声零乱,屠耐贞为了顾全未了的事,倒十分惜命了,竟自催促老镖头屠金榜赶紧走,个人也忍痛含泪,逃回了自己的屋中。幸亏是这场雨和张璧未来山中,算是给了屠耐贞这个极好机会。看起来天道还是最公,身临绝地,落在恶魔之手,依然冥冥中要给他个循环报应。

屠耐贞回到屋中,赶紧把身上的衣服完全脱掉,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自己稳定了心神,等待着张璧回来。可是直到天亮,那飞天虎张璧竟没有回来。屠耐贞暗谢神灵的天佑,这总不至于露了破绽了。又过了一天,张璧才在半夜中赶回来,可是他回来已经不是一个好好的强梁武勇的匪首了,身上是一处刀伤,正在左腿上,一支袖箭在右肩头下,面色铁青,伤痕虽然是经过了治疗,那份狼狈的情形,足见他这次出去作案,算是死里逃生。屠耐贞反倒提着全副精神应付他,殷勤服侍,显得屠耐贞是一片真诚,那飞天虎张璧是多么狡诈多疑的狂徒,受伤回来,他时时提防着屠耐贞或有不良之意。守卫他门旁的匪党,在他回来后更多添了两个亲信弟兄,那个崔婆子全不许到他面前去,外面的四名匪党,轮流着进来察看。直到两天之后,屠耐贞也用尽了心思,个人这心念中把前后的事一齐抛开,用起十二分心思来体察着张璧的心情,从一切事上买他的欢心。屠耐贞原本是好家的儿女,她这种行动举止上,安心是在张璧面前做出个样儿来,既然没有疏远,更没有过分的轻狂,不即不离,体贴入微。

飞天虎张璧他已经是四十余岁,从二十多岁流落到绿林中,在五丈岭虽则盘踞了不过数年光景,可是以前在江湖中,已经有十几年工夫,他那眼睛里非常厉害,心思细,手段辣。不过到这时他也看不出屠耐贞还怀着一些恶念。人前背后,有时闭着眼假作睡眠,暗中侦察屠耐贞的举动,可是越是这样越叫他发觉了屠耐贞是真心与他厮守,再没有别的念头,有时愁眉苦脸,坐在自己身旁,一熬就是多半夜,换药裹伤,从她那一切动作上流露出来一片真情。这飞天虎张璧只这短短的两日间,竟被屠耐贞把他的心买动,在第三夜晚间,屠耐贞给他扎裹伤痕,张璧的精神也略缓过来,看着屠耐贞不禁点头叹息道:“想不到我张璧现在竟落了这个结果,这五丈岭不是我们久居之地了,我觉得很对不住你,我本想把你得到手中,叫你在这五丈岭享些年福,得些真正的快乐。我们弟兄五人,虽然是我年纪最小,可是手下数百名弟兄,完全听凭我的命令。虽然说有我盟兄执掌着总瓢把子的座位,可是张五爷权柄绝不少差。只是近些日来,屡屡出事,我们这五弟兄中已经有两个形同消灭,我盟兄对我张璧起了猜忌之心,四弟杜飞龙前几天随着大哥下山,又险些折在阵上,我于大哥屡生怨言,认为我们三拜兄韩天放,完全为我个人的私事,断送了他的性命,所以我们弟兄间已经有些隔膜了。前两天有踩盘弟兄,跟缀上一拨买卖,油水很大,可是事主非常扎手,并且有护镖的人。论起来这种值得下手的买卖,弟兄们就该好好计议一番,不想我于大哥竟自不肯向我再打招呼,他那分明是要做出来有福大家享,有罪一人受,他竟亲自带领着八十名弟兄,到离开这五丈岭北岭下侯家寨前去动手。你想自从我们弟兄结拜以来,绝没有这种情形。现在我把你弄进山来,他们立刻对于我再没有一点弟兄的义气,我张璧若真是醉生梦死之徒,还许就那么忍受下去,可是张五爷自从入江湖道以来,哪一时也没有走在别人后头,关中五弟兄伸手做买卖,上阵卖命,我就没有含糊过,所以在我们五弟兄中,从来四位盟兄,没有肯轻看我一眼,背后谈论过我一句。就是到什么时候也要顾全着弟兄们的义气,我没有对不住他们的地方,于大哥如今对我这么无情无义,把我过去的好处,一笔勾销,只把眼前我这一步做错了的事,不肯原谅起来,他们也太对不起当年结拜的一炉香了。不过张五爷始终不肯栽这个,我立刻带着二十名亲信弟兄,赶下山去,到了侯家寨,想不到已然动了手,他所带的八十人,被人家打了个落花流水,于大哥身带镖伤,我到那时依然念着结拜之情,把他救了回来。我却和护镖的人以及事主拼上,这种事到现在想起来,真叫人恨死,如今你是我自己的人了,什么事不妨向你说。我们弟兄五人能够在这五丈岭盘踞多年,这就仗着我们步步的谨慎,时时提防,只这五丈岭百余里内,全有我们部下散布着,各处的情形,我们全能够清清楚楚,这就是官兵的致命伤,官家那里少有举动,还没等他施展,我们这里已然提防。这些年来,屡次地有官兵进山挑我们这垛子窑,可是始终也没叫他们得了手去,我们下手捡买卖,更是加着十二分谨慎。踩盘的弟兄,全是多年熟手,只是油水多的买卖,不摸清了底,绝不肯动手。就是关中五弟兄,只要照顾到谁,就叫他们逃不出手去,哪知道这次为了弟兄们有了误会,彼此也不愿意事事商量。踩盘子伙计,只探听出这水买卖有护镖的人,竟没把事主是怎么个来头,护镖的又是江湖上如何的人物,这一来我们竟毁在了这一疏忽大意上,侯家寨这一动上手,不止于护镖的扎手,本主儿也是很难闯的人物。我在这一阵上,最后落了个单人独骑,但倒还伤了他十几个,只是单人势孤,终于我也受了重伤,算是没落个死在阵头上,这还算便宜。不过经这场事,更叫我飞天虎张璧意冷心灰,知道我们弟兄们,从此就算义断情疏,把结拜之情,完全扔掉,这五丈岭也不容易再保全着了,眼看着就要瓦解冰消,可是到现在我张璧绝不亏心,是瓢把子自取灭亡,我张璧自问没有对不住弟兄们之处,他们竟这样对付我,太对不起我了。还不算,这些日来,我看到你待我情形,颇有情义,我张璧把这条命卖了,倒还值得,你要把身边细软之物,拣那值得拿的打点好了,这里是不想待了。再过几天,我的伤痕全好,我要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五丈岭,我在江湖道上重立一番事业,这可不是我对不起当年兄弟结拜的一炉香,实在是他们挤得我。你只要真心实意地跟姓张的活下去,走到什么地方绝不会委屈了你,你若心中还存着怀疑之意,或者另打别的算盘,虽没把谁的心掏出来看看,那也只好各凭手段,我张璧现在对于你是死心塌地,不再想别的道儿,你敢再生异心,不过是毁了你自己,张五爷还落不到你手中,这个话你可信么?”

屠耐贞把头低下,带着满面羞惭地说道:“五爷,你这个话,可屈死我的心,你看不出来么?我如今已经是认了命,任什么不用讲,我始终也没改过口,我不怨你,只恨我那对头冤家禽兽不如的丈夫,他一人害了我,我还敢再怨别人么?只要你不再疑心我,我一定认了命,跟随你过下去,找我个人后半世的快乐。我若不想活着,也不会和你过到今日,你虽是绿林道中人,但是你不是无名小卒,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一个良家妇女,我若想死,哪还能等到今日?我早就该把这条命送掉,免得给我娘家爹爹丢人现眼,我既然把贞操交与你,我还会不死心塌地地和你过下去么?任凭你走到哪里,我随到哪里。等跟你张五爷时日一多,把我一扔,那时咱们再分死活,我也落个值得的话,我只能和你这样讲,信不信只好由你了。”

飞天虎张璧听到屠耐贞这番话,一阵心花怒放,看着屠耐贞含笑说道:“罢了,总算我张璧两眼不空,我没白为了你,把命全破出去不要,如今换出你这样真心实意地待我,我张璧就是毁在你手里,也算值得了。”屠耐贞含嗔带怒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趁着现在五丈岭还在你势力之中,你趁早把我料理了,免生后患。你若对我还存着一分痴心,我随你走到哪里也不会好了。”飞天虎张璧道:“我话虽说得不大顺耳,不过你可要听明白了,我张璧是甘为情死,情愿死在你手中,难道这种话你还不明白么?”屠耐贞点点头道:“你的心意我已明白,这才不枉我失身一场,可是现在你们弟兄中的事,难道就任凭它毁下去么?养成这点势力,实不是容易事,若是弟兄们为了一点嫌怨,就把这些年堆积这么好的根基弄毁了,岂不可惜!我虽是妇人,也略明白些江湖上的事,依我看你还要顾全弟兄们的义气,聚合在一处,可以保全极大的力量,不至于就毁于一旦。弟兄们一散伙各自东西,那一来凭各人的本领,重闯江山,绝不是容易事吧!”飞天虎张璧道:“我何尝不那么想,只是弟兄们已离心离德,弄得手下弟兄也各成一派,各抱一枝,这样下去,自己本身先行破裂起来,将来这里危险更多。现在我不妨告诉你,就是我们弟兄不起隔膜,只怕这里也不易再保全了。只是这半月来,官家屡次派人探查我们盘踞的所在,可是绝不像从前那么轻举妄动地动手,足见官家不把这里探查明白了,是不会妄动。不过只要那时一动手剿山,必要用极厉害的手段,与其那时同归于尽,倒不如早早地散了伙,各自逃生。所以我已经决意地再休养些日,伤痕略好后,他们走不走我不管,我定要先行离开五丈岭。这是我真心实意话,你不要当作耳旁风,并且还得提防着万一有意外事发生,说不定随时就得离开此处,所以我叫你早早地预备着。”屠耐贞点点头道:“好吧!我愿意听凭你的吩咐,只要你哪时想走,我立时可以起身,你要知道我不是平常的女子,还不致给你添多少麻烦。”张璧抬头道:“好!”

屠耐贞服侍他睡下,自己也躺在他身旁,熄灯而睡。今夜听到张璧说出真心实意,屠耐贞可有些提心吊胆,把老爹爹打发到关中去找那蒋鹏飞,设法把他用钱买出来,或是用手段弄到五丈岭。不过这种事,绝不是伸手就可以办到,也得容老爹爹有下手的工夫,倘若在这时官兵进来剿山,可把我屠耐贞害苦了。我一切事全成了画镜,我失了贞操,杀了亲生女,坑了老爹爹,落个不清不白,我可真害了自己,那可不如随我全家一同死在大石桥,还可以落个好名声,这可要把自己毁到底了。反复思索,这一夜间,就未曾合眼。

第二日起来,飞天虎张璧对于屠耐贞的情形,越发好了,他竟放心大胆对于屠耐贞不再提防,他自己也正忙着个人脱身之计,把自己亲近的弟兄,全一个个调进来,到自己身旁说私话,就是告诉明白他们腿上伤痕只要能够动作如常,不管这里局势如何,那时定要跟瓢把子说明,个人走个人,来明去白。凡是自己亲信弟兄,要带着走,离开五丈岭,绝兴地洗手不干,我个人要挑着一般弟兄,在关中一带,我要闯闯“万儿”,独当一面地自立门户。嘱咐这般亲信弟兄,把个人全预备好了,只要一离五丈岭,立时要改变行装,各自散开,按着所指定的地方,一路再集合起来。所有的亲信弟兄们,平日就很佩服张璧的本领出众,胆量过人,谁还不愿意跟他走?这般弟兄被他吩咐之后,全各自照着他的话去办,他所住的这里,只留下一个弟兄,听他的呼唤差遣。对于屠耐贞他已经示意弟兄们,不用再存监视之意,这一来屠耐贞见防守一松,对于本身有了极大的利益,暗暗地欣幸,不过神色上越发地对于张璧的事关心留意,更时时地一旁劝解着他放宽的心肠,好好地休养伤痕,露出一片情真意挚。张璧那么一个狡诈多疑的绿林道,此时被屠耐贞摆制了个服服帖帖,死心塌地。

不过屠耐贞被困在五丈岭中,敷衍着飞天虎张璧,倒还能摆制他,最担心的是老爹爹事情办得不能那么顺手,官家兵是已得着匪巢一切的情形,此时动手剿山,自己可就没法应付了。虽是忧郁愁烦,还是忍在心中,不敢带出神色来,飞天虎张璧只要一起疑心,也一样地前功尽弃。屠耐贞对于老爹爹真是望眼欲穿,所幸飞天虎张璧伤痕未能完全好,算是耽搁了六七天的工夫。就这样,屠耐贞已经形容憔悴,每到夜间,只要山里有一些风吹草动,屠耐贞就吓得惊惧亡魂,她并不是怕死惜命,她就怕老爹爹不能来,自己前功尽弃。她又哪知道老镖头屠金榜,为了这个苦命女儿,含冤莫白,忍辱偷生,老英雄实在不顾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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