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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贿禁卒 犯狱救恶婿

作者:郑证因 当前章节:123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19

自从夜雨中父女分别,老英雄从五丈岭退出去回转中郎驿,更把蒋鹏飞家中过去这些年的情形,详细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完全是自己一手把女儿屠耐贞推进火坑。这蒋鹏飞空生了份好相貌,有那个好爹爹,他却是衣冠禽兽,不可救药的一个下流,过去在未娶自己女儿时,就已经声名狼藉。可恨自己老糊涂,只看他父亲蒋守义老成持重,非礼不取,想着他不会有不好的子弟,哪又知道全错了,叫女儿遇上这么个万恶的丈夫,造成了这种无边罪孽。现在她别说还没有甘心从贼之心,就是她真个不顾一切,情甘愿意做了飞天虎张璧的压寨夫人,我屠金榜再没有父女之情,知道自己毁得女儿这样,我宁可自杀,也不能忍心再怨恨她一字。五丈岭父女相会,分明是已经对我说明忍辱偷生,不肯甘心,必须要见着禽兽不如万恶丈夫的一面,我既然已害了她,落到这般地步,她最后的要求,我若不能给她做到,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女儿?只是这种事可难了,关中五恶,在五丈岭盘踞多年,官面上屡次剿捕,屡次失利。蒋鹏飞打上这种盗匪羽党的罪名,我有什么力量能够把他买出来?何况这些日风声又紧,官家也正要把五丈岭一鼓肃清,永除后患。蒋鹏飞哪会罪名轻了?自己反复思索,整整地盘算了一天一夜。

老头子可豁出死去,不再顾忌一切了。拿定了主意,赶奔大散关,这里有一家镖局子,字号是长胜,镖头双刀将陈子夷,也是十几年前的老朋友了,有时陈老镖头走镖到长安一带,老弟兄必要聚会一番。屠金榜想起他来,只好找这位老朋友助自己一臂之力。因为自己在这一带人地生疏,尤其是衙门口不熟,并且这件事不能请别人帮忙,只有自己来办,所以必须借着朋友的人情,买通了衙门口一般差人吏役。屠金榜来到长胜镖局,正赶上陈老镖头在镖局子里,老弟兄会面之下,互叙寒温,这位陈老镖头向屠金榜问起:“怎会这样清闲来到这里?可是这边有大票的镖货,你亲自跟了来么?”屠金榜看了看屋中无人,叹息一声说道:“老朋友,我如今已经是把一世英名完全毁掉,现在走投无路之下,只有来求老朋友帮忙了。”这位陈老镖头也是一惊,认为他镖局子出事,在路上栽了大跟头,镖要不回来,这才请朋友帮忙,遂赶紧说道:“老朋友不必为难,我们论交情、论同行的义气,就得急难相助,祸福利害全谈不到,咱们弟兄过一场,有什么为难事,只管说出来,兄弟有多大力量使多大力量,绝不会含糊了。你们在哪里出了事?”屠金榜摇摇头答道:“不是那么回事!我是有难言之痛,错非是老朋友面前,我实在没脸讲了。现在我只问你,我们的交情如何?”陈老镖头道:“你是豪爽人,咱们说话不用绕弯子,有什么事摆在那儿,把事情办出来,再看交情的厚薄,这时说了没用,我要说是跟你过命,我不是现在还活着么?”

屠金榜苦笑了一声道:“不错,我糊涂了!不过我求你一件事,这种细情,不愿意说,你也不必细问。我所托你的事,就为的你人杰地灵,这里县衙门中,我有个被难的亲戚,我想用些手眼,设法把他救出来,可是这件事我绝不假手别人,给别人找了意外的麻烦。你在本地人杰地灵,想法子给我托个人情,把衙门口所有的差人和监牢里面狱卒,给我买通了,只要哪儿去着不受阻挡,能够便利地和我那亲戚多见两次面,我绝没有别的请求。不过你可得想法辗转烦人,把你本身和你这长胜镖局子全撇开了,无论有了什么事,不能和你牵连,你能够给我办到,我屠金榜就感恩不尽了。”这位陈老镖头也是久走江湖的人,什么事他不明白?论起屠金榜的说这点儿小事,可以说无关紧要,可是听他的话锋,分明他是另有图谋,只是多少年的老交情,深知道屠金榜的为人,是武林中最重义气的朋友,遂含笑答道:“这是最好办的事,你容我想想,我定能给你找出个引线之人。不过你这亲戚,究竟是何如人?你也得说出他姓名来,也好烦人去办。”屠金榜喝了一声道:“此人姓蒋名鹏飞,家住在中郎驿,他也是好人家子弟,流落为匪,现在已经遭了官司,是被盗案牵连,我没有别图,给他帮忙。我跟他既然是有亲属的关系,不能再袖手旁观,现在想用钱来给他活动活动,没有别的企图,只叫他在狱中少受些罪,也就是了。”陈老镖头一听说道:“原来是蒋鹏飞这件事,本处全哄嚷动了,因为他是一个旧家子弟,如今竟做了关中五恶的党羽,差不多本处人全知道了。老朋友你要想把这姓蒋的用钱买出来,那谈何容易?不过你托我的事,我定然办到,可是老朋友你可知道,这公门中是不好沾惹的,何况案情这么重,想用钱把他买出来,事情无论做得到做不到,也得自己先打算好了,不要画虎不成,弄个人财两空才好。”屠金榜点点头道:“这些情形,我早已想过,现在只好这么办,不能再走第二条道路了。”陈老镖头道:“我们说句戏言,老朋友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你这条老命不要了,想要劫牢犯狱么?”屠金榜忙答道:“你看我像做那种事的人么?你不要怕,你我无冤无仇,我何必来拉你一同跳坑,这次用钱买罪,走动衙门,我全是不愿意叫你这里出名,免得在地面上给你留下痕迹。你若有怀疑之心,那求你帮忙的事,不妨过些时再说,我也想先回长安了。”陈老头哈哈一笑道:“老朋友,你把我看作何如人?我从二十几岁上,就置身江湖中,整在刀尖子上三十多年,我几时怕过祸?如今你有这点小事,烦到我面前,难道我还会怕受到牵连,和官人的啰唣么?就是你真个要劫牢犯狱,姓陈的也不会含糊,你就放心吧。”屠金榜正色说道:“老朋友,不要说笑话,真要是想办那种不要命的事,我倒用不着瞒你了,只有我托你的事,你赶紧给我办好,将来我的事情办完,你也就知道我对你怎样感恩承情了。”这位陈老镖头绝不再往下追问。屠金傍告辞回店。

第二日,长胜镖局早早地就打发一名伙计领来一人和屠金榜相见。此人也是镖行出身,不过在镖局子中身份小,现在他在这大散关闲住了多日,他和县衙门中一位办收发的是瓜葛之亲。这两天他正要离开本地,由陈老镖头把他荐到山东济南府振威镖局去做事,屠金榜遂托付了他,这也是陈老镖头的用意,叫他把屠金榜拉入公门,和衙门口里全打通了,此人也就离开本地。任凭屠金榜办出什么事,与别人毫无牵连。

当日把屠金榜介绍到衙门口中,老镖头现在是想开了,拿钱买路走,钱在头里,人在后头,自然是容易办。当日就领他和这蒋鹏飞去会面,现在蒋鹏飞案情虽没定,没判出他罪名来,可是他已经算是难逃法网,只要把关中五虎这伙悍匪获得之后,蒋鹏飞也是难免一刀之苦。屠老镖头初到中郎驿,那时蒋鹏飞案情还在悬着,更没招了实情,所以容容易易地花了几个钱就和他见了一次面。现在要不是人钱两样,力量全用足了,实不容易和这种犯人相见,班房的人把屠金榜领到狱中,牢头狱卒按着大小份全见了钱,没有什么刁难,只是嘱咐屠金榜,见了面拣要紧的话说,不要尽自耽搁。倘若被上边知道了,可就把他们的差事全毁了。屠金榜也没露出本来面目,只说是做买卖的,蒋鹏飞是他盟侄。领到狱里边,在一个囚牢的木栅门前,把蒋鹏飞叫出来,屠金榜见蒋鹏飞已经囚首垢面,哪还有已往那种整洁的面貌?他一见屠金榜到来,不觉惊异地却步,因为招呼他的狱卒,并没告诉他来人的姓名,他被张璧所卖,到现在他还是丝毫不知,总认为个人的手段不高,露了马脚,落在官人手中,他还痴心妄想地盼着飞天虎张璧弟兄们前来救他。直到前些日子,岳父屠金榜来探监,才知道家中全已经遇祸,死的死,亡的亡,自己的女人和一个妹妹生死不明,就知道事情糟了,所以他在那次见到屠金榜,一字不肯承认,只说是被朋友牵连,打上这场盗案的官司,他当时就愿意这位老镖头早早离开这里,所以他绝不提一字托他这老岳父,以及接济他钱财,到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本身和一家人完全是个人毁的,他虽是万恶下流,但是见了老岳父也有天良发现之时,所以任什么话问不出来,他很冷淡地把屠金榜打发走。今日忽然又见他前来,更在监牢中听到了一切信息,自己这场官司无法摆脱,实没有活的希望,所以对于这位老镖头,越发不愿见了。

屠金榜此时却手把着笼门,对蒋鹏飞招呼道:“老侄子,你过来,不用没脸见人,谁也保不定遇上这种事,不必难过,我和你家中是两三辈的交情,我一个买卖商人,虽则没有别的力量,可是既叫我赶到这里,知道了你这场事,我焉能再袖手旁观?没有别的,我来了其实也没有用,我盼望着你的官司能够摘落出来,万一不能洗清你的冤枉,我也想叫你少受些罪,也算尽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情意,这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没有什么耽搁。你过来,用什么东西告诉我。你要知道,我进来一次不是容易事。”并且说着话时,屠金榜不住向蒋鹏飞使眼色,蒋鹏飞此时是全身刑具,手铐子、脚镣全戴着。他听到屠金榜故意地说这一片假话,分明是暗含着有救自己之心,并无恶意,并且丝毫不再追问自己家中事。蒋鹏飞何尝没有逃活命之心,老岳父是个有本领的镖头,他来到这里,丝毫不露恶意,我不要自己错过这个机会去,哗啷哗啷地蹚着镣子来到木笼门前,双手也拉住了木笼的柱子,颤声说道:“小侄实在没脸再见亲友了,老伯父你知道我是好人家子弟,打上这种官司,就是再能逃出去,也没脸见人了,老人家一片好心,我永远感念你,请你不必为这个不成材的侄子费事了。”屠金榜却用手指了指地上放着两个蒲包道:“我给你带来些食物,你垫补着用吧,他们点验明白了,回头定然如数地给你,你安心所候着,灾消案满,就好了。”

说话间,屠金榜的手指一动,碰了蒋鹏飞一下,蒋鹏飞已然觉出他手指里夹着一个字团,自己赶紧悄悄接过来,藏在手中。屠金榜向蒋鹏飞道:“这里一般朋友们,很赏我这个老面子,我们也得顾全着人家的公事,咱们爷儿两个,改天再见吧。”蒋鹏飞点点头道:“我不谢你老了,我在这里边用不着什么,老人家不必多费心了。”蒋鹏飞一挥手,回转身来,向躲在一旁的一名班上的差人,一名狱卒,拱手道谢道:“叫二位这么辛苦等候,但盼我们这个老侄子把官司能够挣扎出来,我定要好好地酬谢大家。”说着话,他从身边摸出两个小纸包来,一声不响,悄悄地全递到这两人手中,狱卒和差人全微微一笑,互相说道:“老朋友,何必又破费?哪里不交朋友呢!”屠金榜道:“不客气,我指着诸位多多照应了。”那差人仍然领着屠金榜出了监狱,把他领到前面。屠金榜又尽力地托付一番。像屠金榜这种慷慨的性情,历来就是视钱财如粪土,这回更是安心要拿钱买路走,尽力地托付一番。再隔了两天,故意又买了些食物,自己可绝不要求再进牢去看望蒋鹏飞,这次送这点东西,他更安着大小份儿,每人面前全有一点儿小意思。钱花得爽快,话说得动人,这一般干公门中差事的,最喜欢外场朋友,这一来对于屠金榜十分敬重,他只这短短几天中,把班房以及监牢里全买通得没有一点儿阻拦,他随时可以去看蒋鹏飞。

蒋鹏飞被押的囚笼,那一间小屋中就是七名犯人,屠金榜露出口风,把蒋鹏飞调动一下,给他换个清静的监房,这种小事,更不用再打招呼,当天就把蒋鹏飞调到一个两人同居的监房里。屠金榜这种人情使用得处处到家,钱花得满是地方,所以现在蒋鹏飞在囚牢中,也得着十分的照应,丝毫不受虐待。他虽然是愧对这位老岳父,他看到这种情形,认为屠耐贞定是已经脱离虎口,或者根本就逃开,屠金榜痛恨自己过去的行为,不肯把眼前的实情说与我,他想把我救出严加管束,叫我们夫妻团圆,真能那样,我倒要痛改前非了。

这天晚半天,屠金榜匆匆来到县衙,给蒋鹏飞送来一盘子鱼、一蒲包新蒸的面食,到班房中向班头们请求,跟蒋鹏飞见一面,有几句话要当面说,班上的人遂把屠金榜领到监牢。现在他们见面时,旁边监视的人更是躲得远远的,他们说话丝毫没有人拘束着,可是屠金榜处处地还是谨守着规矩,说话时,故意叫旁人全听得见,只向蒋鹏飞说了几句闲话,告诉他饮食一切要谨慎些才好,已经给他托了人情,虽然不能完全摘落净了,可是总可以减轻了罪名。只在临走时告诉蒋鹏飞,给他送来两尾鲜鱼,叫饭馆子给烹的,不过你吃着要谨慎一些。临说完,却仍从笼门用指尖递进一个纸团儿,低低说了一句,鱼要仔细吃,刺儿太多。说罢转身出来。现在屠金榜所送进来的食物,牢头们还是故意地给屠金榜一个十足面子,叫他知情,立刻把笼门挑开,原样不动给蒋鹏飞送进去,这完全仗着人情面子,样样地到了,才肯这么丝毫不疑心地给送进去。

屠金榜走后,他这间监房中只有一个难友,案情也很重,是杀人嫌疑,官司已经打了一年,尚未落案。这人就是这大山关本地的土著,姓石名德,性情也很豪爽,在外面时是个游手好闲的汉子。他这场人命官司,完全是为朋友帮忙,跟蒋鹏飞住到一处,虽是日子不多,蒋鹏飞现在有屠金榜多方接济,饮食一切,全很丰富。这石德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两人这几天来,倒是情投意合,彼此的案情全够重的,谁也不再瞒谁。这石德告诉蒋鹏飞,他过了不下二十次热堂,始终咬定了牙,所以案情直牵延了一年,不能定案,将来万一实情全追究出来,虽没有犯罪,三年五载也休想出得监牢,因而为他官司打了这么久,原本就是孤身一人,有几个朋友先前还不断照应,日子一长了,谁也不肯上前了。蒋鹏飞反倒劝他既然遭了官司,一切认命,该着牢狱之灾,差一尺不会出去的。两人彼此劝慰着,在监牢中倒减却许多愁苦。这时屠金榜给送进食物来,蒋鹏飞把他放到炕上,向石德道:“只可惜咱们没有酒,我这老伯辛辛苦苦,大远地送了这么好菜来,咱们要是再能得着几杯高粱烧,够多么痛快。”一边说着,蒋鹏飞看了看笼门外没有人,他把那纸团打开,仔细看了看,赶紧把这纸团放在口中,嚼烂了吞在肚内,丝毫不留形迹。

这两尾鱼全有一尺长,那石德看着也觉馋涎欲滴。蒋鹏飞转过身来,那石德见蒋鹏飞面色非常难看,遂说道:“蒋大哥,你怎么的了?你脸上现在忽然这么难看,敢是有什么事么?”蒋鹏飞摇摇头道:“什么事没有,送进这点东西来,勾起我的伤心。我在家中,最喜欢吃这种鲜鱼,每逢做出这种好菜来,父母妻子一家团聚,说说笑笑的那是何等快乐,想不到我交朋友不慎,打上这场官司,押在囚牢中,不知何时是我出头之日?所以想起来十分伤心。石二弟咱们还是想法子弄些酒来,喝两杯痛快痛快,有法子想,没法子想?”石德道:“酒是容易弄进来,只是得用几个钱,怎奈我一文钱也没有了。”蒋鹏飞一笑道:“只要你能够想法子买进来,我这里还有些银钱,可以使用。”蒋鹏飞遂从兜囊中取出四五钱碎银,还有一串铜钱,石德接了过去,到了笼门前,隔着笼门,把看守监牢的监丁姜义唤到近来,隔着笼门低声和他商量多半晌,那狱卒把钱接过去,却嘱咐道:“偶尔地弄些酒喝,倒不算一件事,咱可说到头里,喝完酒别犯毛病,谁也别成心害谁!”石德笑道:“姜头你放心,我们不会那么没出息。”这狱卒拿着钱去给买酒,蒋鹏飞在石德跟狱卒说话的时候,他很快地用一支竹箸把盘中的鱼翻转过一只来,从鱼腹中夹出一件五寸长的东西,他赶紧藏入炕上铺的稻草中,更把鱼仍然翻转来放好。石德已经来到炕前,笑着向蒋鹏飞说:“还算不错,居然那狱卒老姜给咱们设法弄酒进来,咱可是别给好朋友惹祸,人家十足的面子对待咱,喝了酒咱们在狱房中闹出笑话来,可就糟了。”蒋鹏飞点点头道:“你我焉敢那么放肆?”不大的工夫,狱卒姜义来到笼门前,从他怀中掏出一大瓶酒来,递给石德道:“废话少说,你们哥两个不给我惹事,赶到阴天下雨的,我还许请请你,喝完酒一撒酒疯,可别说我老姜翻脸无情。”石德从笼门夹空中把酒瓶接过去,点点头道:“我们自己不能找没脸,姜头有工夫我请你喝两杯。”狱卒姜义道:“谢谢你吧!我们韩头今天把得的一点彩头,全拿出来请客,我们跟着也就喝上了。”说罢,转身走去。

这两人坐在土炕上,也没有酒杯,原瓶子喝了起来,这蒋鹏飞还是尽提些伤心难过的事,那石德被他勾起了心里的烦恼,蒋鹏飞是一让就喝,何况在监牢中饮食一切,全不方便,得着这么好的下酒菜,这石德是借酒浇愁。蒋鹏飞是陪着他,酒瓶子口送到唇边,他却暗中用舌尖把瓶口抵住,一些酒也流不往口中,这一瓶酒到差不多全满敬了石德,石德已经醉得前仰后合舌头发硬,那蒋鹏飞扶着他,倒在土炕上。石德还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可不够朋友,酒没喝完,你叫我睡觉,我哪肯甘心?”可是他口中这么说着,已经沉沉地睡去。蒋鹏飞却赶紧到了笼门,往外看看,院中并没有人来往,监牢中是到了起更时,点名收封,有科房中进来和牢头带着狱卒,挨着监房地点名,察看完了之后,把牢门锁好,钥匙带走。

这时因为天色尚没太晚,狱卒们也正在他们屋中饮酒谈笑,监房里这些囚犯们,也在随便地说着话。蒋鹏飞遂从土炕的稻草下把方才藏在那里的那件东西取出来,原来就是老镖头屠金榜在鱼腹中给他放了一条五寸长的钢锉,这条钢锉虽然短小可非常快。蒋鹏飞坐在土炕上,眼望着笼门,把脚镣上靠铁拐子的铁环,捏住了用这钢锉只一二十下,把这铁环已经锉得断开一边,又把另一边锉得只连着几分,套在腿腕上,铁圈是无法动,他把两边近铁拐子处全锉好,只要用力一崩,当中相连的四个铁环,立时完全可以脱落。这手铐子上是一只铁锁,连接自己无法动手,却把这次链也如法炮制,只要到了时候,从钢锉处用力一拧,这挂铁链就就可以退下来。不是凑到近前仔细察看,绝看不出一些形迹来。他动着脚镣项链,虽有些声息,在这种时候丝毫没被别人察觉,他做好了手脚之后,把这条钢锉藏在身上,菜盘酒瓶完全收在蒲包内,墙上钉着木钉挂到上面,自己躺在土炕上歇息。

赶到起更时点名收封之后,这狱中狱卒们可就不断地过来察看了。蒋鹏飞也装作酒已喝多,有时候狱卒招呼他,故意装作已经睡着,并不答声,耗到了三更之后,丝毫不见动静。蒋鹏飞可有些提心吊胆了,心想:我这个老岳父许是临时地改变了主意,今夜如不救我出去,可就把我毁了。我这脚镣已经锉得只连着少许,错过这夜间去,白天动作,脚下一不留神,铁环子非被震开不可,那时是真赃实犯,分明是有越狱脱逃之心,罪上加罪,你再有天大本事,我也不易出去了,反倒许早早地把我命送了。这种情形,他越想越怕,反不如没有这件事时,死心塌地认定了自己官司,算是不易打出来了,反倒心平气和地在狱中等死。此时已经眼看着要脱身网罗,再生了变化,真比受一刀之苦还难受,他此时心里如同油烹一样,瞪着眼看着笼门,耳朵里听清外面的声音,稍有一点声息,立刻就是一惊,又怕那酒醉的难友石德再醒转来。这时听到外面已交三更,正是动手的时候,可是依然没有一些声息。蒋鹏飞再也躺不住了,坐了起来,本可以招呼招呼石德,试试他酒醒了没醒,可是蒋鹏飞此时再没有胆量招呼他了,反倒一点声响不敢带,恐怕把他惊醒了。

此时蒋鹏飞几乎急得要疯狂了,猛然听得狱门外笼道中扑通一声,一个人似乎要喊没喊出口来,吓得蒋鹏飞一哆嗦,自己赶紧倒在稻草上,笼门这里突然有人低声招呼道:“蒋鹏飞我到了,怎么样?”蒋鹏飞一翻身坐起,见笼门那里正是老岳父屠金榜,自己扭头看了看炕上躺的石德,赶忙轻轻下了地,只是越怕身上的刑具响,只要一抬脚,立刻哗啦地响一下。蒋鹏飞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凑到笼门前声音发颤地道:“全预备好,立时可以断开。”外面屠金榜答了个“好”字,伸手把笼门上的铁锁握住,这位老英雄猛然一拧,笼门已开,屠金榜闯进监牢。此时,蒋鹏飞知道到了自己生死关头,再也不顾什么了,赶忙往墙上一踹,把下面的镣环崩断,双臂一用力,手铐子也崩开,不过那铁圈子还连着,匆遽间无法把它弄下去。屠金榜把他向土炕上一推,叫蒋鹏飞坐在那儿,把蒋鹏飞的一件旧衣服撕开,把他腿上镣圈子扎裹上,这时蒋鹏飞却把手铐子完全脱落。屠金榜抓住他一只胳臂说道:“怎么样?还能走么?”蒋鹏飞答了个“还行”。

屠金榜带着他闯出牢门,一名狱卒正倒在地上,被屠金榜捆了个结实,嘴里堵上东西,不能出声喊叫。屠金榜拉着蒋鹏飞转到这监牢的西墙下,老镖头说了声:“我先上去。”立刻一纵身,上了墙头,骑在上面,跟着放下一条长绳,蒋鹏飞紧紧握住这条绳子的一端,老镖头尽力地往上提,把他提上墙头,趁势把他放到墙外的地上,老镖头飘身而下,带着他从小巷中穿出,尽走些黑暗之处,绕到野地里,穿着一片片的庄稼地,丝毫不敢停留,直到天明,已经走出来十几里,找了一片野树林子,略微地歇息。蒋鹏飞却在自己愧悔之下,向老岳父屠金榜面前跪下,自己要述说过去失身为匪,害了自己一身和一家被累的情形,可是屠金榜竟是拦住他,声色俱厉地向蒋鹏飞道:“蒋鹏飞,现在还不是咱们爷两个谈这些事的时候,现在还没离开危险之地,你赶紧把腿上镣环设法除掉,好好地跟我走,我领你到一块地方,咱们爷两个再细说一切。”蒋鹏飞此时见老镖头这种情形,自己哪敢再辩别多说?只好诺诺连声地答应着,把身边那钢锉取出来,把镣环锉断,身上整理好了之后,蒋鹏飞想着是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先给自己剃剃头,洗洗澡,也好改变改变这狱囚的模样,可是老镖头丝毫不做这种打算,竟自带领着他尽找那荒僻的小道。饥渴时,只向那路旁小贩买些粗劣的食物,略微充饥,这一天的工夫就没有停留。蒋鹏飞见老镖头走的道路,略略地辨别出来,竟奔了五丈岭,自己心中好生疑惑,这条道路现在自己是绝不想走,因为这条路上,短不了要遇上关中五恶的部下弟兄,没有不认识自己,现在真不敢再投在他那里了。可是每一开口想说话时,屠金榜立刻呵斥着,不叫他多说话,蒋鹏飞真想不出老镖头是何居心,可是想到他老人家这么劫牢犯狱,把自己救出来,他已经犯着死罪,老人家这么大年纪,既肯冒这样险,把自己从狱中搭救出来,绝不会再有害我之心。自己打定了主意,现在这条命算是从虎口中被他夺出来,只好任凭他处治了。

赶到天黑了之后,屠金榜竟带着他走上五丈岭所走的道路,尽是这山里极荒僻的小径,蒋鹏飞在狱中已经受了多少罪,折磨得精神气力和从前判如两人,逃出狱来,一时没有歇息,又这么拼命地走了一天半夜,现在已经是力尽筋疲,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了。他竟站在一个山坡上,喘吁吁地向屠金榜说道:“老岳父,我无论如何也要问问你老人家,这究竟是要带我逃到哪里?我实在走不动了,何况这一天的工夫,至少已经走出五六十里来,这里又是荒山野地、没有人迹的地方,无论我们事情如何危险,也可以这里歇息一时,让我好缓缓气,要这么连夜走下去,我不死在狱中,这条命也得送在这里了!”屠金榜停身站住,在鼻孔中哼了一声:“蒋鹏飞现在这点儿罪,你就受不了,你想到生不如死,你倒把这死生二字看得很轻,你可知我老头子担着杀头之罪,把你救出来,正是为的让你父母妻子一家团圆。我老头子对不住你么?蒋鹏飞咱们俩各凭天良,我忍着一肚子冤屈,不愿再提过去的事,我劝你还是少勾我老头子的心事吧!”

蒋鹏飞听到老镖头的话,惊得一身冷汗,坐在石头上问道:“老人家你说什么?我全家的人还在么?他们在哪里?”屠金榜冷笑一声道:“这所到的地方是什么地面,你不要跟我装糊涂了,这全是你走熟了的地方,你不认得么?”蒋鹏飞迟迟疑疑地说道:“这里大约是五丈岭吧!”屠金榜道:“对呀!你们弟兄的巢穴,你焉能不认得?小伙子,把气稍缓一缓,提起精神来,赶紧地跟我走,你可知道正有人望眼欲穿等着你去呢!”蒋鹏飞道:“老人家你多恩典我,倒是告诉我实情,我全家遇祸难道全没死,反逃到这里么?”屠金榜厉声呵斥道:“蒋鹏飞,我这老头子就是这种脾气,不是我口中愿意说的,你还是趁早少问,只要你想对我麻烦,我能够亲自把你救出来,我还能亲自把你送了命?老老实实随我走,到了时候,你自会明白,你若没有害我老头子之心,我还能往死路上送你么?”说到这儿,屠金榜转身看后面,不再理蒋鹏飞。蒋鹏飞这时真是糊涂死了,只想不出这什么道理,自己家中全家遭祸,这不是一个人讲的,家中的房子,全被火烧掉,怎么现在他老人家竟自这么说:我父母、妻子全在等候我。这真是怪事了,老镖头的情形又这么严厉地不准自己来多问,只是坐在那儿叹息着。就这样,老镖头已经连催他两次,蒋鹏飞只好咬牙站起,向屠金榜说道:“老人家不用着急,我跟你走还不成么?”屠金榜遂带着他翻山越岭,又往前走了三四里的山道。这时日光也上来,倒可以辨别着路径,蒋鹏飞越看所去的道路越不对,这分明是奔五弟兄的老巢,那山后一带,这种地方别无路径,更没有人家,难道他带着我要投奔关中五弟兄入伙么?我宁死也不能再去见他们,尤其是那飞天虎张璧,我把女人全献给他,他反来把我卖了,分明是我上了他的无边大当。

弄得我活不能见人,死不能见鬼,我自己脚步完全走错,虽则是蝼蚁尚且贪生,可是眼前这种情形,老岳父把我救出来,更不说出心意,真是生不如死,心中起了怀疑之心,对于眼前的道路,更加仔细地注意,随在屠金榜的身后,往前走一段路,辨认一下,果然是直奔关中五恶垛子窑的后面。蒋鹏飞实在忍耐不住,遂招呼道:“岳父,你究竟是把我带到哪里?这种地方,我已认识,这是他们五弟兄的巢穴所在。难道你老人家把我带着投奔他们去么?”老镖头屠金榜低声呵斥道:“我不叫你问,你不必多和我废话了,你放心,我难道还把你送到枉死城中么?我有害你之心,在狱中一刀把你了结了,用不着这么费事了。前面不远,就是我要到的地方,到那里自有人来见你。蒋鹏飞,我知道你如今已经后悔了,可是还有人对你不肯甘心,不过我老头子没有亲丁骨肉,只剩下一个苦命闺女和你这么个儿子,现在你一切事放心,我不会再害你的。”

蒋鹏飞虽然是百感交集,可是无法再细问,任凭怎样追询,这老头子只是吞吞吐吐。自己把心一横,好在已经是准死在狱中的人了,既然从监牢逃了出来,我焉能够再有什么怕死贪生之意?听天由命,就是死在这儿,也比被国法处治了身首异处强得多。自己想到这里,索性低头走,一句话不再多问。他又哪知道已紧紧趋近死途,那忍辱含冤的结发妻正在等待他,要和他了结今生的冤孽债。

蒋鹏飞跟着往前又出来有两箭多地,老镖头屠金榜身形站住,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遂把蒋鹏飞领到一片松林内,向蒋鹏飞道:“我老头子不顾一切地把你救出来,你若敢对我再生疑心,天地鬼神全不容你了。我现在告诉你,把你带到这里,正是为的叫你夫妻团聚,你父母、胞妹及儿女全死在飞天虎张璧之手,只有我那苦命女儿,尚还活在人间,可是也被困在山中,我带你到这里来,看我把你妻救出来,随我一同逃奔长安,你若是天良发现,知道自己过去胡作非为,害得一家落到这般地步,有愧悔之心,夫妻团聚,我们还可以好好地过活下去。我已经这般年岁,在这里劫牢犯狱,虽则没被人追下来,可是终归要被衙门内发觉,我镖局子处不能干了,带着你们找个隐匿的地方一忍,你们夫妇能够抓把土埋了我老头子,我也就算是没白疼你们。蒋鹏飞,现在你身上的棒伤未愈,不能随我进去动手,我叫你在这里等候,我把那苦命孩子救出来,咱们一同逃走。你只要敢私自离开这里,蒋鹏飞,你可算天良丧尽,禽兽不如了。”

蒋鹏飞羞愧得不敢抬头,忙说道:“老人家你肯这么饶恕我,我焉能再对不住你老?现在别说还是叫我夫妻团聚,就是你叫我上刀山、跳油锅,我也再不能含糊了。即或是贼党们搜寻到这里,我宁可叫他们料理了,也不能再挪地方,你老自管去吧!”屠金榜点点头道:“你能这样,还算尚有良心,好好在这里等着我,只要事情顺手,大约没有多大耽搁。即或我来得稍迟,你也不要到里边探望,咱们此时一失散开,再聚在一处可就不易了。”蒋鹏飞诺诺连声地答应着。

老镖头把身上收拾一番,立刻出了松林,扑奔前面,照着那夜女儿屠耐贞所指示的道路,隐蔽着身形,连翻过两处山坡,远远地已经望见屠耐贞所住的那三间房屋。知道她这里是有人把守,老镖头隐蔽着身形,往后墙下扑过来,幸喜这里并没有匪党潜伏把守。老镖头绕着她的房子,往墙角转过来,往门前一带察看时,那日屠耐贞所说她所住的屋门前,终日守卫监视的匪党,一个不见。屠金榜仍转到后墙下东间后窗上,灯光隐约可见,老镖头轻轻往起一纵身,掳住后窗口把身形绷住,后窗向里面高高支起,很容易地看到屋中情形。只见女儿屠耐贞正坐在东墙下一张八仙桌旁,左首有一名匪党,正是那飞天虎张璧。老英雄心如刀扎似的难过,自己英雄一世,把个有志气、有烈性的女儿落在贼党手中,忍辱地从贼,自己铁铮铮的汉子,哪忍心看得下去?无奈此时不敢冒昧地动手了。屏着气息,偏着脸,听他们讲些什么。

见飞天虎张璧愁眉不展,向女儿屠耐贞道:“看现在这种情形,我们可不得不走了。风声很紧,这五丈岭一带,今日连得弟兄的报告,有许多岔眼的事,虽没查出实情来,事实上与我们十分不利,现在我们讲不起什么叫对不住朋友了。今夜一过,据我看还是赶紧地走吧,等到紧急时再走,怕走不脱。你把细软的东西全打点好了,不要临时误事。”这时听得屠耐贞答道:“我早打点好了,我看还不至于就弄到一败涂地,你们这五丈岭的垛子窑,官家屡次地动手,全没得着好去,只要这里边没有吃里爬外的弟兄们来卖你,就是官兵真来剿山,也不见得就被他全挑了。”飞天虎张璧才要答话,前面一阵脚步之声,来人走得很疾,听那脚步声已到了门前站住,竟有人招呼道:“五爷,请你赶紧到前面,大爷跟二爷有要紧事和你商量,请你立时就去。”飞天虎张璧在屋中答应道:“外面可是周玉么?你进来!”来人跟着走进屋中,屠金榜见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匪党,进得屋来,向飞天虎张璧行礼之后说道:“五爷,有什么吩咐?”飞天虎张璧问道:“前边还有什么事?这时非叫我前去。”这个叫周玉的答道:“傍晚时听见踩盘子弟兄回山报告,大山关一带,有军队移动,衙门里的马步快三班,也全出来,虽没有看出全奔五丈岭,可是已经发现了二三十名可疑的人,往这边蹚下来,这种情形只怕是不大稳了。方才东山头一带,更见着四个行路的客人,他们硬往卡子里闯,险些动了手,被守卡子弟兄挡了回去。报告进来时,瓢把子那里连着又派出四五拨弟兄,各处巡查,已经又发现了四十多名官兵,由两个带兵官统带,竟自在这五丈岭下北道口住下,看不出他们是何居心,所以请五爷到前面去商量。”

飞天虎张璧听了,皱了皱眉头,向这周玉一摆手,叫他退了出去,张璧也跟着站起,却向屠耐贞道:“你听见了?这个垛子窑算是不易保全,你不要睡下,听候着信息,事情到紧急时,我们得立时脱身。”屠耐贞点点头,飞天虎张璧跟着走出屋去。

屠金榜看得他走远了,用手指轻轻地敲着后窗口,屠耐贞在惊惶之下,也抬头向后窗口这边看。屠金榜低声招呼道:“耐贞,我来了。”屠耐贞一纵身,蹿到后窗下,低声问:“外面可是爹爹么?”屠金榜忙答道:“是!这时你能出来么?”屠耐贞答道:“爹爹,可是把他已经带进山来?”屠金榜道:“在松林等候。”屠耐贞答了个“好”字。她伸手从木炕旁一个矮凳下抽出一把刀子来,掖在了肋旁的腰带子上,用一块绢子把头包扎上,却赶紧闯出屋来。

屠金榜也落在墙下,耐贞从前面转过来,老镖头问道:“你此时出来,倘若那张璧这时再从前面回来,岂不是事情破露?”耐贞道:“爹爹,现在我任什么不怕了,你快快领我去!”屠金榜遂带屠耐贞直奔一片松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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