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听得前山一带呼哨连响,有地方坟竟起了杀声。屠金榜倒有些惊心动魄,屠耐贞依然从容不迫,一些也不惊慌,随着老爹爹到了松林前。屠耐贞却问道:“爹爹,他在哪里?”
此时老镖头听得女儿的语声,已有些发颤了,遂说道:“他就在这树林里面。你跟我来。”老镖头走进树林,低声招呼道:“鹏飞鹏飞,你在哪里?快快出来!”连招呼了两声,那蒋鹏飞才从一株大树后转出来,他看到了屠耐贞,又是羞愧,又是难过,脚下踉跄地扑过来,口中招呼道:“我太对不起你了。”
蒋鹏飞他此时也有些天良发现,泪流满面地,想拉住屠耐贞痛哭一场。可是屠耐贞自己往后退了几步,厉声说道:“蒋鹏飞,你站住,用不着这样假惺惺,男子汉大丈夫,哭有什么用?咱们有话讲。”蒋鹏飞只得站住,屠耐贞借着月色看了看他,见蒋鹏飞囚首垢面,苍白的脸色,全没有血色了,冷笑一声道:“蒋鹏飞,这可真委屈你蒋大爷了,拿着父母、妻子,来换你的快乐,你怎么会也落到这样?蒋大爷你太冤点了,爹娘全被人杀死,活了那么大年岁,落个身首异处,同胞的妹妹,亲生的儿女,全死在大石桥,你的女人也被张五爷霸占着,生身的爹娘、同胞的妹妹、亲生的儿女、结发的妻子,你全不要了。死的死,受辱的受辱,你应该拿这些人的性命换你的富贵威风,至不济你也应该拿阖家老小的血换个首领,做个瓢把子,你怎么竟落成了乞丐一般?蒋大爷对得起自己么?你也是好人家子弟,你爹爹是一个守分老实的商人,你母亲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怎么你竟这么甘心下流?我屠耐贞自从嫁到你蒋家,我有什么不尽妇道的地方?叫你这么厌恶,甘心招引匪夷,自己情愿败坏家风,做那缩首的乌龟。你自己同胞的妹妹全是清白的女儿,循规蹈矩,连一句话全不肯放肆,你竟忍心把匪人勾引到家中,想让你结发之妻、同胞的妹妹做那种败名丧节、没廉耻的行为。可惜,蒋大爷你错打了主意,我屠耐贞是屠金榜的女儿,我爹爹在江湖上闯荡了一生,我这女儿不能孝顺他,也得给他保全脸面,你那妹妹全是烈性的女子,你这禽兽不如的心肠,想拿我们换你的地位,买那匪首的欢心,我们焉能让你称心如愿?这才惹恼了飞天虎张璧和那一般匪党,杀戮全家。我屠耐贞不是怕死惜命的女人,我虽有一身的功夫,无奈不是匪党的对手。我当时横剑自刎,不过一举手之间,我能保全了清白,只是我为你蒋大爷这种禽兽不如的人保贞节,瞑目就死,太不甘心了。我这才把我亲生爱女劈死在高粱地中,跟随飞天虎张璧到五丈岭,任凭他霸占,只是算把我老爹爹的脸面丢尽了。我忍辱活下来,一来是为全家报仇,二来我要看看你这禽兽的心,变了什么颜色。我屠耐贞和你不过是夫妻,你看得不重也还罢了,死了一个屠耐贞你能再娶十个。我只问你,既披上人皮就得知道三纲五常、孝悌忠信,纵然你全不懂,你也知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禽兽它还懂得养育之恩。你父母只生你一子,他们老实忠厚不知怎样竟会有你这样逆子,养育之恩不报,已经是天理所难容,你更甘心堕落结交匪类,一个好人家子弟,甘心做起强盗来。你是有家有业的人,落到绿林中,那全是只身一人,亡命徒之流,你怎么不想家中父母、妻子,一家人千斤重担,放在你一人肩头上。你虽然年轻荒唐不务正业,可是眼见得你老爹爹病废在家中,支持门户的只仗你一人,你把全家死活置于不问,那不能说是你被生活所迫,只为赡养父母、妻子,走错了道路,情有可原,可是你把那飞天虎张璧竟自引诱到家中,你安的是什么心肠?你把我屠耐贞看作了何如人?你是堂堂男子汉,竟自甘心做这种下流事,要把你妻子献给贼人,可惜你家中不是那种人家,我屠耐贞更是江湖上成名露脸的屠老镖头之女,我焉能就那么任凭你这禽兽来摆布?这场大祸,完全由你造成,你的生身父母,活到那么大年纪,落个身首异处,洞腹穿胸,同胞的妹妹一头碰死,妻子女儿死的死,受辱的受辱,只把你蒋大爷一个人,若是做成了大碗酒肉大秤金银,绿林道中抖起威风,装得起好汉,也还值得。你把一家人性命全送掉,换来你一身刑具,落了个狱中待死之囚。蒋大爷,你个人也拍拍良心,对得起你自己么?屠耐贞是个好女子,我出嫁敢说是个贤良妇,我把贞操不要了,顺从了飞天虎张璧,我做鬼全不能做个干净。我老爹爹只生了我这个女儿,把我抚养大了,竟嫁到你这个禽兽,我更这么对不起他,在他找到五丈岭,我本当见了我爹爹之后说明一切,立时死在他面前,但是我若是从贼之后再这么做,依然让他老人家痛心死,生女如此,怕死贪生,不顾两家脸面,失身在贼人的手里。我死得晚些了,所以我岘颜地等待下来,哭求我老爹爹无论如何念在父女之情,看在我早死亲娘的分上,把你这禽兽设法找来,我要见你一面,你得从头上给我讲,我们一家人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忍心这么对付我们?你说出道理来,我屠耐贞立时死在你面前,算是我这做妻子的不能为丈夫保贞操,不为你蒋家顾脸面,我叫你看着我死,不然你要给屠金榜、屠耐贞一个好好交代。蒋大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可少跟我弄那么无耻的行为,哭涕哀告。我屠耐贞已经失节,我要办到我最后的事,我不能再落到他们手中,你再跟我迟延我可就不等待了。咱们恩断义绝,冤家对面,你还不对我讲?”
那蒋鹏飞被屠耐贞骂得他只有低头听着,再也还不出一句话来。听到全家遇祸,更有屠耐贞说到自己拿一家人的血换来一个囚徒,这时屠耐贞用话逼迫叫他承认过去的一切行为,究竟是何居心,蒋鹏飞忽然抬起头来,跺脚说道:“到此时你还叫我讲什么?我现在才真是活见不得人,死见不得鬼。”他跟着往地上一跪,向屠金榜磕了一个头说道:“老岳父,我不是你的女婿,我是你前世的冤家。”更一斜身向屠耐贞磕了一个头道:“我不是你的丈夫,我是你的要命鬼,我实在连禽兽不如,我后悔有什么用?我改过有什么用?死者不能复活,污辱不能洗刷,我蒋鹏飞算完了,我武功本领又不是人家对手,我只求老岳父你开一线之恩,把你女儿救出去,我别的事绝不敢再求你了。我死之后,做鬼也得找张璧算账,咱们爷儿们来世再见了。”他猛往起一站,全身力量用足了,往身旁树干上撞去。
屠耐贞丝毫不动,屠金榜倒是伸手抓他,可是蒋鹏飞的力用足了,哧的一声,只把他的衣服撕下一大片来,砰的一声,血花四溅,把头颅全撞碎了。死尸栽倒树下,老镖头屠金榜抓着一片撕碎的衣裳,两手乱颤,急得咬牙。屠耐贞只哼了一声,也不知自己是悲是愤,倒坐在地上银牙紧咬,看着蒋鹏飞的尸身,一句话没有,一个眼泪不掉,还是屠金榜把那片衣裳扔在地上,到了女儿面前,低头招呼道:“耐贞,这可怎么好?我老头子可没主意了。”
屠耐贞渐渐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老爹爹,这才流下泪来,伸手把老镖头的胳膊抓住,站了起来,颤声说道:“爹爹,不用着急,你这算是疼了女儿了,很好,他死得好,不叫我再落个杀害丈夫的恶名,我很感谢他。爹爹,你听这四下的声音,分明是有官兵已然要攻上来,爹爹你还是在暗中隐身,不必露面,现在已经不必惧怕他们,这关中五恶,早生猜疑之心,现在飞天虎张璧安心逃走,我不能再叫他逃开了。老爹爹,你只在暗中看着我,倘若我依然不能收拾了那恶贼,你再现身助我一臂之力!爹爹你随我来。”老镖头屠金榜招呼道:“耐贞你先不要忙,他这尸身难道就这么在这里现着么?”屠耐贞点着头说道:“爹爹,深夜之间,这里是轻易没有人来往,好在我们也许等不到就可回来。”这时,隐隐听得前山一带,呼哨声越发紧。屠耐贞说声:“不好!”便匆忙地招呼了声:“爹爹,你到后窗那里伏身等候,不到不得已时,千万不必出头。”说完了这话,也不等屠金榜答她,紧纵身形,如飞而去。老镖头屠金榜只得隐蔽着身形,扑奔他们所住的房子后面。
且说屠耐贞心思已乱,她听得前山情形不对。飞天虎张璧更安心脱离开五丈岭,恐怕他这时返回来看见自己不在屋中,那可就要前功尽弃了。所以自己匆匆地返了回来,还算是万幸,自己刚刚到了门首,从前面如飞地跑来一名匪党,屠耐贞赶紧发话喝问:“什么人乱闯?”那来人猛然把脚步停住,在黑影中看出是屠耐贞,立刻说道:“奉五爷之命,叫告诉你老赶紧收拾,官兵已在剿山,大约这里不易守了。”屠耐贞道:“去赶紧告诉当家的,叫他有工夫赶紧进来一趟,我有要紧话和他说。”这个匪徒答应了声:“是!”转身向外面跑去。
屠耐贞这时心里是腾腾乱跳,心说:“好险哪!晚回来一步,事情可就败露了。”自己转身进了屋中,把里外间的灯全点亮了,在里间把张璧所叫收拾的包裹打点好了,暗暗地把眼前碍手脚的收拾开,悄悄地把一柄匕首刀掖在了身上,来到外间,把门推开,向外张望着。
工夫不大,那飞天虎张璧已带着一个弟兄进来,见屠耐贞站在门口,遂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屠耐贞道:“大约前边的情势不好吧?我听得四下声音不对,很着急地盼你早早进来,好做打算。”张璧是气喘吁吁地道:“完了,这五丈岭眼见得就是一败涂地,我张璧算栽了,这里实在没法再停留,只好对不起我们大哥。”屠耐贞没容他往底下说,遂向跟来那名弟兄说声:“你在外面等等。”随手把风门带好,拉着张璧奔里间屋,小声说道:“跟你来的这个弟兄靠得住么?”张璧说:“不用你担心,这是我亲信人,让他进来,我们两人分着扛这两个包裹,不能再耽搁了。官兵一到了里面,或是弟兄们一逃奔,这里我们可就走不脱了。”张璧这就要向外面招呼,屠耐贞道:“别忙,我问你,箱子里还有银两不要了么?”张璧唉了一声道:“那种笨重的东西,带着它太误事,你不要小气,五爷走到什么地方,全短不了金银财宝,只要有五爷这条命在,咱们赶紧走吧!”
屠耐贞答了个“好”字,猛然身躯往后略撤,已把匕首抽出来,照定了张璧的右肋下,扑哧一声扎了进去。张璧哎哟一声才嚷得一个“好”字,屠耐贞一抬腿把飞天虎张璧踹得倒在了床铺下,匕首掣出来,却喊着门外那匪徒,“你快来!”
这时屠耐贞一掀帘子闯出来。门外那名匪党也听到张璧的喊声,在仓促之间,他哪能辨别出是怎么一件事,答应着,一拉风门闯了进来,他往屋中一进,屠耐贞已到,一抬手,这一匕首正扎入这匪徒的胸膛内,往起把刀尖子一扬,已经把这匪徒胸膛挑开,死尸倒栽出门去。
屠耐贞招呼了声:“爹爹,你快来,我得手了!”老镖头屠金榜从窗外看得清清楚楚,从后屋面翻过来,闯进屋中,这屠耐贞是一身血迹,也要横刀自刎,一进屋就伸手把她腕子抓住道:“好孩子,大仇已报,官兵已然剿山,你还不跟老爹走么?”屠耐贞泪流满面地道:“爹爹,你不用担心,我一定要跟爹爹回去的。”说到这句,惊诧地哦了一声道:“爹爹你听,淫贼的气还没断,好!我正要他别这么痛快死了,太便宜他了。”老镖头屠金榜道:“耐贞,算了吧,他不会活了。事已紧急,在此耽搁下去,我们爷儿两个可就走不脱了,事到今日,我们若落在官人手内,只怕是百口难辞。既或是把我们洗刷出来,好孩子,难道你不为老爹爹稍留脸面么?”屠耐贞此时面色铁青,见老爹爹也面色惨白,明白他的心意,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张扬在外人的在前,把他一生的脸面完全断送在这个现世的女儿之手。何况他为了女儿还背着个劫牢犯狱的罪名,自己也太对不起他们了,不过事情逼迫到这步田地,也实没有两全的办法,唯有狠着心肠不顾一切,咬牙切齿地说道:“爹爹,你放心,咱们走得了,你容我再和他说几句话。”
说到这儿,不顾一切,转身进了屋中,只见那飞天虎张璧竟自倒在血泊中,不住地呻吟着。屠耐贞把桌上的蜡台端起,到了张璧的面前,用灯影向他脸上晃了一下,却连连招呼:“张璧,张璧。”这时飞天虎张璧真个倦眼微睁,他已看到了屠耐贞,口角一咧,似乎还要说话,可是已经没有那种气力了。屠耐贞却厉声说道:“张璧,你这淫徒,不顾伤天害理,为了你一人的兽欲,竟忍心杀害我全家,把我霸占在你手中,你也是绿林道一个成名的好汉,你也懂得天理的循环报应,你这么残毒忍恶,你就忘了有今日了。我屠耐贞忍辱偷生,瞎了你的狗眼,真把我当作水性杨花的妇人,甘心顺从你这万恶淫贼。你可知,我是出身善良人家的女儿,我爹爹屠金榜,是镖行中成名的人物,我焉能就那么下流?我苟活了这些日,正是等待我那忘恩负义、无耻的丈夫,我不见他一面,至死不能瞑目。张璧,屠家的姑奶奶今夜算是把事情全做到了,我那万恶的丈夫,羞愤自杀,我更能手戮了你这贼子,若叫国法处置了你,屠耐贞就白现这回世了。张璧,现在趁着你这口气没断,我要告诉你,要叫你受到一刀之苦,那也未免太便宜了你,我还要找你要一点儿东西,并且要明白地说与你,也叫你明白明白,人世上这么任意作恶,伤天害理,贪淫好色,临死时要给你个好好的结果。我公婆全是一生忠厚的老实人,养了这个不孝儿子,娶了我这祸水的儿媳,把他们的命送掉。我那小姑子更是清白的女儿,也死在你们这般羽党之手,我亲生的女儿,已被我杀戮。他们冤魂不散,我要用你这份狼心狗肺祭奠他们死去的冤魂。张璧,你听见了没有?”
飞天虎张璧虽则这口气没断,但是也不过是迟延时间而已,他的身躯倒在床角下,此时却挣扎着,似乎说出一个“好”字,更努着最后的力量,向屠耐贞点点头。那老镖头屠金榜不住地向门外探望着,恨不得立时逃开这里。因为这时形势越发不好了,在堂屋中跺着脚,招呼道:“耐贞,你可真把我急死了,老爹爹这条命非送在你手中不可。”
屠耐贞此时听到爹爹的招呼,耳中也更听到四面的杀声,她也明知道就让此时真想逃走,也不容易出这五丈岭了,何况她安心是不想走,虽则对于老爹爹这样办,问心有愧,太对不起他,可是想对得起他,又该如何?所以屠金榜那么着急地招呼,屠耐贞却假装没听见,把蜡台往桌上一放,一伸手把飞天虎张璧胸前的衣服抓住,哧的一声,完全扯开,胸口敝露。屠耐贞却用这把手叉子,照定了飞天虎张璧的心窝上扎进去,这才听到张璧最后一声惨号。屠耐贞腕子往下一坐,把张璧就算开了膛,堂屋中老镖头屠金榜却叹息一声道:“完了。”砰的一声,把外面的门关闭,向里间招呼道:“屠耐贞,你不想走也就不用走了,老爹爹总算对得起你这女儿,我干了一辈子镖头,临了叫我落个“贼党”二字。”屠耐贞已然一身血迹地从屋中纵出来,一把抓住屠金榜道:“爹爹,你只管放心,女儿不能叫你背上“贼党”二字,一切事自有我承当。”跟着外面一阵脚步的声音,竟有许多匪党经这里逃出去。
官兵已然随着追了进来,有人嚷着赶紧把这屋子包围,看看里面还窝藏着匪党没有?铜笛一阵阵地连着响,所有剿山的官兵把这后山要紧的地方算完全占领,执着火把的官兵,已然把各处出路全把守住。这时,屠耐贞把老爹爹屠金榜往旁一推,猛然把门开了,蹿出屋去,高声招呼道:“请你们带兵的到这里答话,关中五恶的飞天虎张璧,已被我擒获了。”四下里官兵在火把光下,见从这屋中闯出一个满身血迹的女人,全是一惊,可是在这匪巢中时时得提防着匪党的狡诈。
这时,弓箭刀枪四下里先把屠耐贞包围上,屠耐贞可把门挡住,不容他们往里闯,这般官兵中因为他们带兵全在前山,赶紧打发人前去报告。工夫不大,一对官衔灯引导着,一位守备到来,许多弁勇保护着,四面包围的官兵略往旁撤了撤,这位守备大人看了看屠耐贞,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一身血迹?一个女流,窝藏在匪巢中,不问可知,你是匪首们的眷属了。”
屠耐贞抬头看了看,丝毫没有惧却畏缩的情形,向这位守备大人说道:“大人,民妇有滔天的冤枉,求大人把手下的眼线打发来,到屋中看一下,关中五恶最厉害的那个飞天虎张璧,已被我亲手杀戮了。屋中还有我老爸爸,为的救我未能逃出去,未奉大人的命令,不敢出来,求大人恩施格外,验看明白了,屋中被杀的果是那飞天虎张璧,民妇再求大人昭雪我一身冤枉。”
这位守备大人见事出离奇,不过因为她是一个女流,现在这五丈岭匪巢已被挑了,匪首于震已经被擒,邓伦当场毙命,内中在逃的只有两人,现在飞天虎张璧已死在这里,匪党们死伤逃亡,已然把五丈岭肃清,不怕再生出别的事来,遂嘴问:“你姓什么?是哪里的人?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赶紧让他出来。”屠耐贞答道:“民妇蒋屠氏,闺名耐贞,我老父屠金榜,保镖为业。因为民妇被飞天虎张璧掳劫,我爹爹也闻信在今夜赶来,身入匪巢,想把民妇救出虎口,也是恶贼恶贯满盈,正赶上大人们带兵剿山,民妇趁机下手,把这恶贼杀死在屋内。”说到这儿,却招呼了声:“爹爹,你赶紧出来吧,匪党已经被官兵斩杀尽净,这正是我父女重见天日之时了。”屠金榜
这才从屋中出来,跪在了屋门前,向守备大人叩头。这位守备见屠金榜已经七十多岁的年纪,更兼这时赤手空拳,也不再疑心他,遂吩咐手下弁勇把被擒的匪党提一名来,到屋中去察看,先有官兵进去把里面搜寻一下,见飞天虎张璧死得十分惨,被擒的匪党提到,守备大人令他认过死尸,果然是飞天虎张璧,更有他所有的金银细软,打点好的包裹,全叫官兵搬到前面去。只是看到屠耐贞这种全身血迹,面色铁青,这位守备是个很有经验的人,虽则没细问她一切情形,可看出是一个烈性的妇女,恐生意外的情形,遂用好言安慰着,叫他们父女要跟随到大散关。因为关中五恶,案情太重,守备是奉命剿山,没有权处理被擒的匪党,以及被掳劫的良民。
可是屠耐贞却在听到守备大人这样吩咐之下,她方才跪在这位大人的面前,叩头说道:“民妇有一件事请求,望大人无论如何,多恩典于民妇那种请求,我把全家遭遇以及被掳劫的情形,详细禀报与大人,不过求大人得答应难妇,我要把这匪贼的心肝取出来,在这五丈岭把我惨死的一家人的灵位供上,我用恶贼的心肝祭奠一番,让屈死的冤魂,也好知道我屠耐贞并不是甘心从贼,我是早具复仇之心。大人若不允许,我绝不愿再活着离开五丈岭。大人你无论如何碍难,也得担当这件事。”这位守备大人遂把屠耐贞带到前面,叫她把被掳劫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随着她口述,叫人把这些事全录下来,听得这位守备全有些不忍了,及至说到她丈夫蒋鹏飞。本来这件案子已经传遍了大散关一带,中郎驿所出的这件盗杀重案,始终还是悬案,想不到生死不明蒋家的儿媳,竟落到匪巢。不过蒋鹏飞是已经打上盗案的官司,越狱脱逃,被人救去。屠耐贞此时可是一口咬定说实是他自己设法逃出狱来,并没有人去救他。守备大人见屠耐贞以死要求,她是一个被难的妇人,又不能当犯人看待,倘若她真个自杀,自己也不好交代,遂答应了她的请求。屠耐贞亲自叫官兵们给预备了纸笔墨砚,把蒋守义、婆母蒋陈氏、小姑子慧珠、女儿凤霞全写了灵位。
这时,天光已亮,屠耐贞被官兵跟随着,她却亲自到后面把飞天虎张璧的心肝取出来,用布包裹着,她更指定了到后面那片松林中,“我到蒋鹏飞的尸身那里去祭奠。”这位守备认为此次剿山,把历年没除的大害一夜之间给清除了,自己总算有功,所以对于屠耐贞一切的请求,尽量答应,心念中也为是对于这种被难的人,多做一分好事,遂带着手下的官兵,跟随着他父女到后面松林内。守备大人看到那蒋鹏飞撞得脑浆迸裂,地上的血迹已变成黑色。那屠耐贞把所写的灵位全摆在那儿,这匪巢中没地方找那香烛供品,屠耐贞却把那血包袱打开,自己一撩衣裳,把那把手叉子拔出来。守备大人却厉声喝她道:“蒋屠氏,我格外恩典你,你怎么身藏凶器,竟不交出来?”屠耐贞俯身万福道:“大人自管放心,民妇收藏着杀仇人的凶器还要用它一下,好祭奠亡魂,别无他意,回头就交与大人。”说话间,用这手叉子把飞天虎张璧的心肝挑起,血迹淋漓向那只牌上滴滴点点的洒着,却哭着招呼道:“公公、婆婆,死去的妹妹、我那可爱的凤霞,还有那狗彘不如的丈夫,今日叫你们看到了。屠耐贞忍辱蒙羞,让张璧这淫贼霸占了多日,婆家、娘家的脸面被我一人丢尽。不过我只等待的是有今日,居然把这淫贼亲手杀戮,我把他心肝摘下来,阴魂有知,我总算是给蒋家报了这种大仇。只是对不过我这年迈爹爹,我这么个不干净的女人,我再没有脸见人了。好在蒋家的后代没绝,我慧珠妹妹带着桂儿逃出手去,姓蒋的死的、活的我全对得起了,只有害了我老爹爹一人。”说到这儿,她猛然把手叉子扎着的心肝,往蒋鹏飞尸身上一甩,一回腕子,竟向自己心口上猛戳进去,跟着这把手叉子却甩出去,屠耐贞的死尸往地上一倒,她胸头所喷出来的血,全洒在那纸奠位上。
屠金榜哎哟一声,喊道:“好孩子,你可坑死了我。”一跺脚,一头向树上撞去,却被那守备一把把屠金榜抓住,老英雄急怒悲痛之下,晕厥过去,所以这官人们看到这情形,无不落泪。守备吩咐人赶紧把尸身遮盖上,把屠金榜搭到前面去,自己不能担待这种人事,更不忍叫尸体尽自暴露着,派人看守,连屠金榜也带回大散关,禀明了镇守大散关的提督,会合府县,把旧案翻出,果然知道这姓蒋的一家惨死。
这种烈妇复仇,虽是失身从贼,她的情形可悯,遂由官家把剿匪所得来那不义之财,把屠耐贞从优殓葬,更树起一幢碑来,在这大散关前,详记屠耐贞杀贼复仇的经过。屠金榜劫牢犯狱,县衙中差役虽有知道的,全是怜念到老镖头是迫不得已,屠耐贞忍辱杀仇,谁还肯再给他张扬劫牢犯狱的事,府县官更以善言开导,老镖头不要过事悲伤,蒋氏全家遇祸,逃走了慧珠姑娘,保全了桂儿,给蒋家留了一条后,以老镖头孤苦无依之身,正可把爱女之心移到外孙儿身上,把慧珠姑娘也过继在金镖头身旁,一举两得。府县官一力这么主张,晓以大义,还把慧珠和桂儿从殷家给找回来,官家更把抄山所得除了抚恤阵亡官兵之外,全赠与了屠老镖头,作为抚养桂儿和慧珠出嫁之资,以慰屠耐贞魂于地下。
老镖头遂带着慧珠、桂儿回转长安。至今大散关那幢贞娘复仇碑尚存在着,受后人的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