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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林毒帖

作者:宇文瑶玑 当前章节:142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41

残阳西坠,斜月东升,三月暮春江南,春绿四野。

凭江望九华,别具风情,眞是莲瓣九朶,丛开在天表云间,尤当斜阳影里,靑山淡淡映红,更似荷花绽放,临风摇曳,吹送一片天香。

春风夕照之中,九华主峯之上,条忽出现一朶白点,恰似莲瓣生蓬,隐约可见。

这白点逐渐扩大,原来是一位雅兴不浅,戴月登山,寻幽探胜的白衣文士。

此人年约二十左右,生得星目剑眉,鼻如悬胆,身着月白杭纺儒衫,迎风飘拂,束发不冠,英姿飒爽。此时,正负手向天,微闻吟哦。

万山月影,古木摇风,更衬托得这白衣文士倜傥风流,雅不可攀。

良久,吟哦顿止,一声低沉长叹,出自白衣文士肺腑之中。

他慢慢的低下头,星目之中,却满含虎泪。就在此时,这白衣文士仿佛有所警觉。只见他身形微愰,便如天马行空,直朝东崖左侧的深谷飘落。

眨眼之间,一线白影,已然投入谷底,一座气魄雄伟古柏森森,屋宇鳞次,灯火辉煌的庄院。

此谷占地数亩,地势极好,二十年前,被一位武林中人看中,便大兴土木,修建了这座庄院。

这位称雄武林,享誉达四十年之久的人中英杰,便是昔年领袖江南六省豪侠,技震中原的「伏魔一剑仁心遁叟」欧阳不二。

自从二十年前动工兴建「九华山庄」,便自深居简出,不再过问江湖是非。林下生涯,到也怡然自得。

然而,江湖风云波谲,岂能尽如人意?

仅为昔年退隐之时,未曾当众封剑,这一向被人称为「世外桃源」的「九华山庄」,竟然又重新卷入是非圈里。

却说就在那九华主峯天台峯头白衣文士闪身入庄之际,庄中却已经灯火通明,羣情鼎沸,高手全出,如临大敌。一向被目为庄中禁地,辟为庄主静修之地的「养心阁」,也是人影幢幢,极为忙乱。

九华庄主,「伏魔一剑仁心遁叟」正在阁内和二庄主「断剑残珠」司马长虹,喁喁私语,阁外长廊,满布庄中高手,一个个全都面带惊骇,焦急之色。

此时,白衣文士早已进入庄内,他略一沉思,蓦地身形腾起,恰似一缕淡淡的白烟,游遍庄前庄后。在面临东崖的削壁之下,他发现了他的猎取物。他以鬼魅般的身法,从他猎物的面前一闪而没。

他发出轻微而又冷酷的低笑。这表示他的鄙视,也流露出他的刚傲。

「我要知道你们是谁!从今天起——。」白衣文士低低的怒吼着,他想改变他原定的计划。他把一小包黑忽忽的东西,塞入怀中。然后仰天嘘了一口长气,再一摇一摆的蹩囘山庄。刚刚踏进自己的书房「靑莲轩」,书僮就告诉他,庄主在养心阁等他

他连忙赶到养心阁,脸上也显出一种惊讶的神色。他是一个智慧超人,机警过人的人。否则,他绝对无法在「九华山庄」当了一年西席,而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的惊讶和慌张的神色,正恰如其分,毫不勉强。

当他跨过庄内「莲湖曲桥」,进入阁外长廊,伫立在长廊上的庄中高手,全都肃立恭迎。

他笑笑,礼貌的向这一羣豪杰拱拱手,才从容的走进去。屋内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庄中首脑人物。

上首长发披肩,面容淸灌,眉慈眼善,相貌奇古的白髯老人,正是「九华山庄」庄主「伏魔一剑仁心遁叟」欧阳不二。

紧傍庄主右手而坐的看来不过三十左右,面色白晰,身躯颀长的二庄主「断剑残珠」司马长虹。

在庄主左手站着面容俊俏而形色琐猥的庄主次子欧阳平。

欧阳平身旁坐着疋月前方由庄主礼聘来的全庄总管,点沧大侠「九宫七星剑」傅坤。

另外坐在二庄主身旁的一老一少,却未见过。

白衣文士忙向庄主告了迟来之罪,便在傅坤身边的锦凳上坐下。

屋内的空气很沉闷,大家都没有人说话。欧阳不二细闭双目,仿佛在思索什么重大问题。

白衣文士正襟危坐,一脸端容,双目却盯在对面的一老一少身上。

那老人他觉得颇为面熟。

尤其是那一身穿着,天蓝锦缎长衫,高鼻朱红云履,给他的印象很深。可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在那儿见过。

那年轻的约在二十左右,生得方面大耳,豹眼虎鼻,一身翠绿劲装,够魁梧威猛,只是生了一张樱桃般小口,令人看来不伦不类。

他心中暗自发笑,此人如果发怒,定然极为滑稽,他那一张嘴如何能张得开……

突然,他心了警觉——

室内烛光微闪。

陡听得「仁心遁叟」一声断喝:「狂徒尔敢——」

紧接着六条人影穿窗而出。

白衣文士却依旧木然静坐。

大约盏茶工夫,那六条人影,复从四方穿窗而囘。

「仁心遁叟」慈眉紧蹙,余人更是面色凝重,神情极度紧张。

全庄总管,「九宫七星剑」傅坤,恰在此时,似有无限疚歉的仰头长叹道:「傅坤身为全庄总管,两次传警,均未能查出敌人行踪,实是——。」猛然噤口不语,惊指着室门内楣:「庄主,那那……门楣……之……上……。」

众人悚然一惊,连忙抬头,只见那室门内楣墙上,交叉的揷着两把七首。

这突来的乍变,竟令一代大侠「仁心遁叟」呆立在当地。

来人身手之高,实在不可思议,凭自己浸润垂数十年的功力,不但连对方身影未曾发现,竟连来人何时把两把匕首揷入房内,均不知晓,怎不敎他默然呆立?

傅坤虽然大声传警,但等看淸墙上何物之后,则极其鎮定的飘身将两把匕首取下。

「仁心遁叟」欧阳不二,被傅坤的身形惊醒,长叹一声,顺手接过傅坤呈上的两把匕首。

众人注目细看,这才发现是两把打铸得极为精致,银光闪闪的短剑,剑身交叉,中凿一圆形圈孔,剑柄长约一寸,彫龙盘凤,金碧交辉。朱红剑穗,璎珞长垂!

「仁心遁叟」将短剑轻轻一拍,中凿小孔,咔嗒一声,自动开启,然后单指用力,一幅湘妃淡黄细绢,随手而出。绢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赤红大字:「死林毒帖,见者失魂,欲求生路,臣服死林!」

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那是:「两月为期,抗拒者死!」

众人乍见,莫不惊骇,「仁心遁叟」更是执帖愕立!只有白衣文士,直到此刻,方始立起,走到「仁心遁叟」一面前,长揖问道:「老东翁,这黄绢上写的什么,这等难解?」

「仁心遁叟」闻言,混身一抖,倏地仰天发出一声长笑,若虎啸龙吟,廻声激荡,震澈全谷。顿时,这建立「莲湖」之上的「养心阁」,宛如蓦逢海啸,摇摇欲倾,屋瓦尘泥,纷纷四落。

室内诸人,任是一等高手,却也禁不住双眉微聚,那阁外长廊,及全谷人众,更是被这阵笑声,震荡得心裂耳炸,混身发抖。

此时那白衣文士,却弄得满头雾水,惊惶失措的连连作揖口中频呼:「老东翁,老东翁……。」

约有半刻之久,笑声倏然而歛,众人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仁心遁叟双目神光熠熠,抖袖把黄绢递给那白衣文士,道:「盖老弟,你且一看黄绢赤字,当即可知此事是否难解了。」

这白衣文士原来姓盖名宇文,是九华山庄庄主的两个孙儿欧阳富、欧阳静的垫师。他唯唯接过黄绢,打开一看,不解的笑道:「既用臣服两字,这死林莫非是江湖中的天子么?」

仁心遁叟摇头道:「江湖之中尽有各派掌门,各敎敎主,各帮帮主或是绿林道上的瓢把子,却是没有什么天——。」说到此处,脸色陡地大变,似是惊惧的扫了室内诸人一眼,瞬间连变几种脸色,最后,终于摇头道:「六十年来,武林中却是没有什么人敢自称天子!」

盖宇文闻言,诧道:「照老东翁此语口气,莫非六十年前,江湖中有人号称过天子么?」

此语一出,室内断剑残珠司马长虹,点沧大侠九宫七星剑傅坤,以及那位蓝衫朱履的老人,面色均是立即为之大变,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同时,他们也才发现为什么仁心遁叟适才说话时会顿了一顿。

仁心遁叟这时却对盖宇文点点头道:「六十年前,确是有人被称为天子,只是,此人已在六十年前传闻物化了。」

盖宇文微一闭目,心神迅速的交会流转,猛然睁目笑说道:「传闻并不可靠,此人之死,江湖中是否有人亲见?还有此人后代,是否会克绍箕裘,也自封天子呢?」微微摇头,又道:「只是既称天子,却号死林,未免太也不谐。」

司马长虹闻言却陡然恨声冷笑道:「死林出现武林,为时不过数月,五大门派首在塞外全军覆没弄得瓦解土崩,我九华山庄都是遁世之人,这批凶类尙不肯放过,若是我等眞个容忍,只怕中原武林将是永无唯类了!依老朽心意,管他死林是何渊源,纵令是昔日技压『百年一令』老令主的『上都天子』未死,我等也总不能坐以待毙。」

仁心遁叟似是不安的呼叫了声:「二弟……」

司马长虹充耳不闻,仍然冷笑道:「且拿今日之事而论,自从五大门派在贺兰山古道白杨枯林,连连失陷十位先后掌门及两百多名门下弟子以后,本庄即已全心戒备,防其不测,熟料初更传警,庄外二十里内巡查庄丁及巡庄敎习子午钉赵一非全部死于来敌掌下,而来敌又复入庄连扰『伏虎』『腾蛟』二厅,震毁全庄议事的『遁心堂』,岂不太以目中无人?」

司马长虹气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叹道:「俗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适才奇帖插剑之举,以庄主与我等武功,竟然未曾查出来人踪迹,足见来人武功之高,实是惊世骇俗,对付这等强敌,徒逞意气之争,匹夫之勇,除了自取败辱,必然于事无补。」话声又是一顿,一双冷芒如电的目光,扫向那面容甚是木讷的盖宇文,继续说道:「然而,要我九华山庄,臣服死林,根本是痴人说梦!老庄主二十年来心血经营,以及老朽退隐四十年后再度出山,欧阳大公子奔波南北,穷五年之布置,所作何为?为今之计,依老朽腐见,与其坐待两月之期,反不如传牒中原武林黑白两道,来个先发制人,先去摧毁死林,再行查出首脑人物,看他有何通天澈地之能,居然要令武林人物臣服?我司马长虹不才,要以一身所学,鬪他一鬪!」

仁心遁叟闻言,沉吟良久,说道:「司马二弟所见甚是,实在除此亦无他策,就请司马二弟立即缮写武林帖,分派庄中高手前往各大门派及南北绿林道传送!」说罢,转身向那蓝衫朱履老者道:「黄山始信峯家兄『九落寒生』之处,敢烦萧兄枉驾一行,务请家兄于日内赶来九华,此事关系老夫及盖老弟极大……。」

盖宇文手执黄绢,一直微笑恭立,此时闻言,揷口道:「老东翁此话何意?学生一介书生,与江湖人物,毫无交往,何故老东翁尊兄此来,竟与学生亦有极大干系?」

仁心遁叟神色黯然,叹道:「死林人物果然毒辣非凡,适才老夫取出此帖,一见『死林毒帖』四字,即已怀疑帖上有毒终因自知人掌皮肤,粗厚逾恒,任何猛烈之毒,亦难经人掌指血道进入丹田要害,只须事后运功一逼,或是稍服家兄所配『解毒玉灵丸』即可无事,不料有此一失,致令贻害不浅,一老夫递出毒帖之后,即曾运功逼毒,熟料丹田之内,竟有酸麻迹象,稍一寻思,这才发现此帖之毒不仅在沾之即蒙其害,而是嗅之稍多,即会中毒更深。照此情形,此毒颇似传闻中之『蚀髓酥骨散』,若无家兄『万参百草丹』,则七日之内,老夫与盖老弟必将髓枯骨碎而亡。」

众人闻言,全都震惊吐舌,「蚀髓酥骨散」在武林中只有传闻,早知此物之毒,防不胜防,若非功力绝高如仁心遁叟之人,即令中毒,非第七日在全部发作之前,亦无从自行知晓。不想死林人物,竟能使用此等绝毒之物,眞是入耳惊心,丧神夺志。

白衣文士盖宇文,更是面无人色,索索直抖。

到是那蓝衫朱履老者,待仁心遁叟话音一落,便连忙说道:「昔年恩师曾言,此毒出世之日,江湖必将永无宁日。庄主甲毒不浅,尙祈静心调息,萧半航这就遵命前往黄山,定在七日之内赶囘来。」语音甫毕,却又极有深意的看了盖宇文一眼,蓝衫微动,便已穿窗而去。

盖宇文心头斗然一震,暗忖:「这老儿临去一眼,莫非已经发现我的行藏?果眞如此,只怕你这老……」

倏觉左腕脉门一震,瞬息之间他已了然于心,就势卸去本能的反应,「哎哟」一声,呻吟连连不已……

耳听仁心遁叟怒喝道:「二弟,这是何意?还不与我松手!」

司马长虹双指一松,哈哈笑道:「大哥,小弟只是想探探盖老弟中毒的深浅而已!」

盖宇文心想,有一天,我要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司马长虹想已知盖宇文不会武功,把适才六人外出追敌,囘来后发现短剑,怀疑有人在屋内做了手脚之心,一扫而净,忙陪着笑脸向盖宇文道:「老哥哥因恐你老弟中毒过深,方才出手未免稍重,现已发现老弟中毒甚微,老哥哥实是冒失了!」

盖宇文苦笑道:「晚生有生之年,当不忘二庄主此日之德。」

司马长虹闻言一楞,正自不知如何囘答,仁心遁叟已吩咐傅坤道:「黄山行人未返之前,庄内就请傅兄多多效劳了!」

傅坤应声道:「是」,便自转身而去。

司马长虹望着傅坤背影,微微不快的冷哼一声。

仁心遁叟未曾为意,盖宇文可全都瞧在眼里。一年居处,他不但摸淸楚了「九华山庄」的各处机关秘道,更摸淸了这庄里重要人物的个性。

论机智,论武功,这位年逾七十的二庄主,看来毫不稍逊于仁心遁叟,可是却又实实在在的忠心于仁心遁叟,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命交情,饶是他聪颕绝顶,也未能推想出来。

他对这位孤身一人,却又充当二庄主的司马长虹,抱着一种怀疑而又仇视的色彩。

仁心遁叟眼看傅坤离去,便从盖宇文手中取囘那幅黄绢「死林毒帖」,小心的放囘短剑小孔之内,带歉意的向盖宇文道:「盖老弟应聘来庄,雷儿,静儿两孙获敎匪浅,老朽尙未感恩于万一,不料反倒连累老弟身中绝毒,眞令老朽汗颜无地。」

盖宇文正待谦谢几句,仁心遁叟已摆手彻笑,接着说道:「今日本待借重老弟为老朽解释一篇上古典藉,谁知敌踪已退之后,竟又变生肘腋,老朽与老弟均不幸中了敌人的暗算,此事只好等毒伤痊愈以后,再来相烦老弟,此时已天交四鼓,老弟虽说中毒不深,终以多事调息为上,塾课也就由明日起,暂停七天如何?」

盖宇文淡淡一笑道:「晚生多谢老东翁关怀,一切依老东翁就是。」说罢,长揖辞出。

「靑莲轩」里,盖宇文仔细的从懐中取出」个黑忽忽的小小包裹。这是他今天意外得来战利品。

他小心的打开这个包裹。他希望这里面眞是包着他所要得到的东西。在这即将揭晓的一刹那,他有些犹豫了。

一年来,他屈辱在这个山谷里,为的什么?

一年来,他就知道这个名为遁世的山庄,实则正是卧虎藏龙之地。

一年来,他也无数次的像今天一样,在「靑莲轩」里打开过许许多多的包裹,铁盒,乃至玉瓶之类……

然而,他一次一次的,都是失望!

今天,再一次的拆看虽然,这一次要打开的包裹,并非他自己从庄中找出。而他仍然充满了狂热和冲动。

终于,他咬紧牙根,掀开了这个小小的包裹,一阵刺目光华,突然令他吃了一惊!

摆在这包裹里的,是一只制造极为精巧的水晶方盒,高约一寸,长宽均为四寸。滚转不停的放射着五彩霞光。

他知道,错非是他,谁的眼睛也受不了这五彩霞光的照射。

「星河紫晶」!他发出一声惊喟。这是武林人物梦寝以求的宝物。

但是,他却并未重视,迅速的检视这方盒一周,倏用中指在晶盒四周划了一圈,双指微微在盒背一按,那看来天衣无缝的「星河紫晶」,却立时分成两半。

此时若果有着武林人物在旁,他们一定会为之张口结舌。须知那「星河紫晶」其坚何止百炼精钢!相传只有将之浸于酸醋、水银、硝石之中,加火烧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以后,方可用宝刀宝剑将之削动,而他仅以一指转划,便把这「星河紫晶」,裂为两半,其指上功力,说来未免难以令人相信。

可是,谁又知道这便是早已失传千年的天龙禅师的「一指禅」呢。

方盒刚碎,他匆忙的捡起盒中所盛之物一。那只是两本薄薄的绢册。他迅速的拿起第一本。

淡黄的封面,上书「汲冢残篇」四个篆字,旁边写着一行「金龙子恭藏」五个小字。

他微带失望的摇摇头。慢慢的,他再拿起第二本。掀开那黑绢无字的封面陡然间,他的浑身血脉贲张,脸色顿然苍白!

「靑城血誓录」!

他的双目射出了慑人的光辉,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我等于乙酉春月庚申日磔靑城炼士于靑城舍身崖,取其『眞言九解』,誓共参硏,并毋外泄……

「……壬戍日……。」

接着,下面是长长的一列武林高手的名号……

豆大泪珠,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滴在绢册上,滴在手臂,滴在胸前……

盖宇文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他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在舍身崖上的三间茅屋门前,一幕惨绝人寰的悲剧在上演……

十一位武林高手名宿,对着躺在血泊中断腿残臂的一位书生桀桀冷笑……

在茅舍的卧室之中,一位风华绝代,美比天人的少妇,埋荡着玉雪般的肌肤,睁着痛苦、愤怒、羞辱而又求死不能的绝望眼色,被三个武林豪侠,按在床上轮奸……

舍身崖前的万丈峭壁之上,一个八岁的孩子,正在惊惶痛哭的跟一位自以为侠义道中的高手扑打,孩子全身已是血迹斑斑,但他没有逃,虽然内力不继,但他的家传轻身功夫,逼使对方无法将他捉住

于是,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一连串的人从四方八面围过来,这孩子绝望了!

猛然间「嗡」的一声,盖宇文脑中如遭千斤重击,他仿佛又看见那孩子幌了一幌,像断线风争直往崖下掉落……

他几乎疯狂了!泪眼婆婆的面对着窗外苍天……

开封古为汴京,不仅是河南第一大城,自古以来,就已是中原的第一大鎮,城垣雄壮,市肆繁盛镖局林立,四方会萃,因此,也是武林人物,卧虎藏龙之地。

自从死林毒帖出现江湖,五大门派在塞外枯林连连失陷十位先后掌门人以及两百多名门下弟子,平静多年的江湖,忽然卷起了狂风骇浪,黑白两道,稍有名望的,莫不私心忡忡——

九华山庄两度传警,寄柬留剑,伤人失宝,被誉为一代圣手的九华庄主「伏魔一剑仁心遁叟」欧阳不二,和威慑南北的武林怪杰「断剑残珠」司马长虹不仅未能将敌人留下,甚至连敌人究竟是何模様,都未看到,江潮上自信能比得上这两人武功的,又有几个?

难怪武林人物全都惴惴不安,他们有的乘机封剑归隐,明哲保身,有的销声歛迹,不惜昔日英名东逝,迁入深山,有的心懐叵测,私心窃喜,还准备借机混水摸鱼,打击往日不敢沾惹的强仇。

然而,也有一批有心之士,他们期望着,他们肯定的相信,中原武林,绝不会如此不济,他们期待着中原武林人士团结。

他们希望有一个声誉、武功都能领导中原武林的高手,挺身出面,振臂一呼——终于,他们的愿望实现了!

九华庄主,伏魔一剑仁心遁叟的「武林帖」,送到了黑白两道每一个高手的面前。

这算得是千载难遇的良机,武林黑白两道,向来是水火不相容,要他们共聚一堂,坐而相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这一次却是例外!

黑白两道高手,全都接受了这份「武林帖」。

这几天来,开封府城,显得有些异样。街头巷尾,正一天一天增加着许多身着劲装,身强力健的彪形大汉。茶楼酒肆之中也堆满了浓眉虎目,盛气凌人的绿林豪侠。而且,更有许多和尙、尼姑、道士和乞丐,正从四面八方向开封赶来。

每个人都是显得那样焦急,紧张而又兴奋……

这一天在开封鼓楼大街,最著名的「太白居」酒楼的门前,来了一一位尘沙满头满脸的少年书生。

虽是行色匆忙,风尘仆仆,但仍然掩不住他那明亮如电的神目,和俊朗飘逸的英姿。

他正是那九华山庄庄主,仁心遁叟极其推重的西馆敎席盖宇文。

十天前,他怀着无比悲愤沉痛的心情,离开了九华山庄,开始他眞正的充满了血腥的江湖生活。

他很抱歉的不辞而别,他更抱歉的是,他在临走的夜里,做了一番手脚,伤了两名无辜的庄丁,和待奉了他一年的书僮!

为了掩饰他自己的身份,他没有办法不这么做。因为,还有更多更大的责任,急待他一件一件的去完成!

同时他对九华山庄的人物,也怀有着一份本能上的警戒,特别是那位一一庄主断剑残珠司马长虹。

他深深凛记恩师告诫他的一字一句:「你下山以后,切忌让任何一位武林人士知道你的来历,尤其是你的父母是谁,更不许你施展『眞言九解』中的武功。如果碰到了会使这种武功的人,你也必须假装不识,万勿冲动……。」

当时他对恩师的告诫,很是不满,他认为丈夫行事,敢作我为,为什么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敢告诉别人?何况十五年前的残酷血剧,时时萦廻在他的脑里,他只觉得他要找出那些人来,杀光!让他们身受得更惨!

可是,在他得到「靑城血誓录」以后,他开始懂了。他了解到他可轻易的击败列名「靑城血誓录」中廿多名各派高手三分之一人数的联手围攻,但却无法在一役之中,击败他们的全体!

所以,他装作自己被死林人物刼走。十天前,他扭绞着血脉激愤,索索发抖的双手,睁开着曝眦欲裂,红丝满布的双目,离开九华。

他向着耿耿苍天,向着冤辱而死的父母在天之灵,向着远居西陲的恩师祷誓!他要接着那宝贵而又充满了血债的绢册上所依次排列的名号一个一个的去……

他血腥生命的第一站,就是享誉武林的少林正派。

他本来是准备由太和、经项城、郾城、直下襄城、禹县登封而上嵩山的,可是,当他一踏入河南省境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从到达界首开始,就不断的发现一批一批的武林人物,都是默默不交一语,行色匆忙,神情紧张的北上,奔向开封,在沈邱和项城,更发现了数拨洞庭门下,也是神色匆忙的赶奔开封。

这使他不得不作了个假定,武林中」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开封发生,否则,一向不与问江湖是非的洞庭神龙,决不会派门下子弟出湖。

于是,他改变行程,先到开封。

在「太白居」的门前,他挥了挥衣衫尘土。眼角微扫楼下座无虚席的食客;虽是多半全是劲装大汉,到也没有什么惹眼人物,便一摇三摆的幌上大楼。楼上食客不多,他选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楼里楼外尽在眼中。

伙计陪着笑脸跑来,他随意点了几道菜,要了一壶上等竹叶靑,便自斟自酌的吃喝。

这时,楼下又蹬蹬蹬的上来了一批酒客。

盖宇文不须抬头去看,仅从来人上楼时的脚步之中,已然知道,这来的是几位武功颇高的人物。

一阵纷乱,楼上座客似已全部都拱手立起。

盖宇文剑眉微挑,心想:「这是谁,能有这么大的威望?」

耳中却听得一阵气贯牛斗,豪迈绝伦的哈哈大笑。一个极为苍老的声音,随着笑声说道:「老朽当不得各位如此盛礼,请坐,请坐……」

此人好精湛的内力!

盖宇文心中一动,借着擧杯之际,星目斜睨,打量这羣来人。

为首一人年约八旬上下,秃顶浓眉,虎鼻环眼,面色红中泛紫,身躯极为魁梧,却穿着一套篮布小褂裙,赤足草鞋,看来极为怪异。一脸笑意未歇,想是适才发话之人。

紧随在此老身旁的,是位四十左右,面孔犂黑的虬髯大汉,正在侧身肃客,仿佛主人模样。

在大汉的身后,还有几位高矮不等的人物。

盖宇文目光刚刚扫向那虬髯大汉身后,霎时混身为之一震!

入目惊心,那晚九华山庄,养心阁内的「蓝衫朱履」老者和方面大耳,貌相魁梧却又口若樱桃的少年,赫然在座。

那「蓝衫朱履」的老者,正以一种极为平静的眼色,却似无意的冲他一笑。

他迅速的转头,面向窗外。并非害怕,而一种本能的下意思动作。

其实在此楼座客均已起身拱手之际,偌大的酒楼,只有他依然把盏独酌,必然要引起大家注意。

那虬髯大汉却早在上楼以后,面色不快的瞪他一眼,只是他未曾见到而已。

盖宇文心中,此时极为不安。他怕那老少二人揭穿他早已被人认为已被死林人物刼走,却又突然出现开封的怪事,那必将引起更大的风波;最起码他会遭到更多的人像断剑残珠司马长虹对他一样的懐疑。

加上「青城血誓录」和「汲冢残篇」的被劫,而自己却又在第二天夜里失踪,行前更仿照死林中的手法,点倒了书僮,击昏两名庄丁。今日突然在开封露面;这些枝枝节节凑在一起,非常自然的,会叫人联想到,自己不会武功,不是事实。

他后悔自己不该好奇的翻阅「汲冢残篇」,而更不该的是,自己一时高兴,竟然把「汲冢残篇」上的武功记在心中,否则,他怎会使用「七煞弹指」的绝毒隔空点穴手法?如果当日施展任何一种武功,纵令别人怀疑,却也不可能将自己扯入「死林」一帮而论了。

他虽然个性倔强,更是非常狂傲,但是,他却不愿成为天下武林的公敌。

他立即沉思脱身之策,他知道此时欲走,简直是欲盖弥彰!心念一转,反正走不了,又何不听听他们说笑些什么?至少,他要了解那老少两人的来历。

他左肘凭窗,右手擧杯胸前,微凝眞气以防不测之变。同时纳神归元,施展「天视地听」之法。

刹那之间,满座人语,尽入耳际。倾听半晌,他脸上可连连变了几种表情。时而惊讶,时而愤怒时而怀疑……。终于,他恍然大悟。他觉得甚为面熟的那位老者,也想起来是谁了。

恰在此时,又有一羣酒客大声吹喝着上楼——吆喝声中,还夹着一阵阵银铃般的「咯——咯——」娇笑。

盖宇文眉头微皱,双目精光陡射。

楼上羣豪,似乎都为这淸脆的笑声所引,注目楼口。眼前红光乍闪,一位红衫喷火,长裙委地的丽人,正娯娜娉婷的走上来。

云鬓微蓬,娇眉懒画;眼如秋水,妙目含情,貌比春花,笑靥迎人——饶你这楼上全是三山五岳高手,也不禁为之神夺。

盖宇文暗自冷哼一声,极其不屑的瞥视全楼羣豪;霎时灵机一动,心想:这羣家伙正被这红色的少女艶丽鎮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迅速的掏出一块碎银置于桌上。

楼上羣豪只见得白光一幌,早已失去了那位临窗把盏,独自吟哦的书生。

盖宇文离开了「太白居」,便马上找到一家靠近「中州镖局」的客栈,虽然知道此擧,更容易暴露自己身份,但他却仍然要选了这家离「中州镖局」这么近的住处;便是因为九华山庄已有两个人跟他亮过了相,纵令住得远一些,凭「中州镖局」的关系,还不照样随时可以查探出来。

何况他正准备今夜三更要去踩探「中州镖局」。

在「太白居」酒楼之上,他用「天视地听」之法,听到了一麟半爪——

仁心遁叟大撒「武林帖」邀请天下武林,共伐「死林」的聚会场所,竟是在这声振中原,威鎮河朔的「中州镖局」。

而那位看来面熟的蓝衫朱履萧半航,正是他先父靑城炼士的至交好友。至于那个年轻的人,他只听到他叫东方瑾。

仁心遁叟和断剑残珠,日内也即将北来。不但主持此次大会,并且要立即向「死林」讨囘九华山失去的宝物!

最重要的事,仁心遁叟并未向天下宣称遗失之宝,究为何物!抽丝剥茧,头緖纷陈,可疑之处甚多,但眞相大白之期似尙遥远。

「一切因果,且等今宵去过中州表局再想吧!」盖宇文暗自决定心想:「青城血誓录现在九华山庄眞的寻出,恩帅之言自有道理,仁心遁叟虽是册中无名,但你总脱不了关系!何况还有个黄山一剑欧阳悙,只怕这人就是你们一伙了!只要你们不死于『死林』凶物之手,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明月在天,夜风腊腊。

灯火辉煌,人声喧哗的中州镖局,猛然升起一条灰色人影,宛如巨鹰盘空,迅捷无伦的扑向相距不远的一所客栈。

黑影在正屋暗处微一停顿,便直奔西厢客舍。

就在黑影离那一灯尙明的左上房约有十步之遥,骤见他右手轻抬,一缕白光,直奔屋内。那黑影白光出手,便即掉头飞奔而走。

一声轻微的爆响,室内灯光陡灭。一声冷笑,有似一缕白烟急如闪电般穿窗飞出一人。四周微一打量,流星般直向黑影隐遁的方向赶去。

那前去的黑影,实已是武林绝顶的高手,此时身形正如星丸跳掷,一眨眼便已离去百丈。

而穿窗而出的白衣人,更是功力惊人,只听他嗤嗤冷笑道:「小爷让你百丈,谅你也逃不出小爷掌下。」

敢情这白衣人正是盖宇文!

他本待三更时分去探中州镖局,不料事出意外,此时不过二更,到是有人先来扰他了。幸而他发现来人出手之物,不过一团白纸,否则,那能容他逃出百丈!

前面的黑影似是未曾料到盖宇文有此身手,连忙一提丹田眞气,尽展平生绝学,去势顿时快了数倍。

盖宇文鼻中冷笑,眞气猛提,脚下步法微变,反而极其从容的一飘一闪的朝前直追。

两人一前一后,晃眼已出了府城。

那黑影奔驰之际,倏然心中一动,疾行中囘头一看,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以自己雄视武林的独门轻功,居然被这少年人在盏茶不到的时间之内,追过百丈以上,直感到盛气已衰,此身已老!

忽听身后盖宇文冷冷说道:「自跃落城外,小爷即紧随阁下身后,眼看阁下拼命狂奔,不知阁下半夜扰人淸梦,欲将小爷带往何处!」话声刚落,盖宇文瞥眼发现前面是一片黑鸦鸦的树林,怒哼一声,厉声喝道:「小爷今宵尙有要事,阁下若是再不停步,妄想借着树林他遁,却休怪小爷心狠手辣了!」语音未歇,眞力猛发,仿佛流星掠空般,已自黑影头顶越过。

黑影虽是听到盖宇文出言相询,可是脚下仍未稍减去势,此时猛觉眼前一花,那少年居然已阻止在身前。武林中能有这等功力的高手,可说是从未曾见,惊骇中急忙沉肩卸劲,陡运千斤坠,方始止住去势。

黑影身形刚定,便即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名师手下无弱徒,九华山庄匆匆一面,老朽即知盖少侠是我辈中人,不料却高明如此!实叫老朽佩服万分!」

原来这黑影,正是那蓝衫朱履萧半航。

盖宇文早在追及黑影三十丈左右,即已认出黑影是谁,否则他那能容忍至此?虽然明知这蓝衫朱履乃是父执,唯因帅命在耳,不敢稍违,而此老又与九华山庄颇有交往,故而闻言以后,却面色冷冷沉声喝道:「在下早知阁下是谁,若非九华山荘一面之缘,今日酒楼又蒙未曾道破在下身分之情,在下岂肯跟随至此。只是阁下身为长者,深夜扰人,岂非太以唐突?在下今夜尙有要事,阁下引我至此究竟有何见敎,尙请快说,否则恕我不候!」

萧半航抬头望望天色,已是月满中天,三更将过,便微微一笑,点头说道:「盖少侠所中之毒,是否业已化解了?」

盖宇文冷嗤道:「区区小毒尙难我不倒!」

萧半航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不露神色的说道:「老朽有一事不明,想问少侠——」

「阁下快说!」

「盖少侠是否初下昆仑,即行赶至九华山庄就馆敎塾?」

盖宇文眉头一皱,道:「阁下根据那点说我来自昆仑?」

萧半航正色道:「盖少侠适才施展的身法,奇诡莫测,错过老朽,何人能够识出?擧世之中,能够练成此种『须尔六合』身法的,只有武林三靑中的星川顽叟一位,故而老朽一看即知少侠必是星川门下。」

盖宇文一听武林三靑,云时面色微变,但却立即警觉,故意面露不快道:「若我自承天台门下,阁下尙有何说?」

盖宇文此种神色,那能逃过萧半航耳目?只听他又复哈哈笑道:「须弥六合身法,固属天台所传但天台『菩提轻相』三百年之前即已失落,少侠此说宁不自欺欺人?」

盖宇文向来诚实忠厚,此时被萧半航一句反问,顿时面孔微红,呐呐无语。

萧半航轻喟一声:「老朽深知盖少侠必有苦衷,不过,老朽仍要请问盖少侠是否一下昆仑,即赴九华?」

盖宇文点点头算是承认。

萧半航颇为疑怪的问道:「欧阳不二机智武功莫不超人一等,盖少侠如何瞒过此老入庄就馆?」

盖宇文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自傲之色,道:「矫装游山赏月,看准欧阳庄主经过削壁之时,万丈失足,他便救我返庄。」

「少侠怎敢肯定此老救你?」

盖宇文笑道:「然而欧阳不二何以能称『仁心遁叟』?」

「少侠又何能被此老聘为敎席?」

盖宇文顿时也很茫然道:「此乃欧阳庄主自动相聘,其中原因,迄今恐只庄主一人自知!」

萧半航脸上掠过一线诧异的神色,似是自语道:「难道是那断剑残珠……。」

盖宇文截断他的话头,冷笑道:「一年所见,那司马长虹可称得心狠手辣,庄中会武的庄丁,莫不畏之如虎。月前手毙全庄总管八臂哪咤郝彪,毒死庄主内室丫环碧姑,在在足证此人既是无情无义更是狂妄跋扈。」

萧半航长叹一声,揷口道:「盖少侠切勿对人猛下断语!断剑残珠昔日侠名,远在仁心遁叟之上,今凶残毒辣,必非毫无道理,九华山庄之事,他身为二庄主,处置下属,又何必责之过苛?」

盖宇文冷哼一声不语!

萧半航一怔,脸上微现惊容,但稍瞬即逝,转念之间,极其慎重的问道:「青城炼士盖大侠,跟少侠是何渊源?」

盖宇文陡觉浑身一震,热血扬沸,几乎不克自持。他明知面前之人,正是自己父母的生死至交,然而,他却不敢相认。当下,紧咬牙根,沉声答道:「靑城盖大侠,前辈高人,虽与在下恩师戚谊甚厚,只是在下福缘甚浅,从师习艺之日,盖大侠早为古人了!阁下难道邀约在下至此,竟是为了此事么」

这种神色,那能瞒得过老于世故的萧半航?心里早已明白,淡淡一笑道:「盖少侠既与盖大侠毫无渊源,老朽终算放心不少了!」

情意垦切,语调仁慈,盖宇文心中一热,目泫盈然,眞想坦然相认!不过,他猛然想起,此人既与仁心遁叟相交,其中一定另有原因,还是冒失不得!霎时脸色一沉,极其冷酷的笑道:「阁下深夜扰人,又是提出许多不相干的问题,本是令人难以忍受,在下看在阁下年纪不小,今宵愿以长者之礼相待,不予深究!」

语音稍顿,目露精光,微睨左侧丛林一眼,接道:「仁心遁叟予我固有小惠,在下自有还报之时,尙希阁下转告欧阳不二和司马长虹,最好少谈在下之事,更不要乱猜在下与『死林』有何牵涉!与阁下同去九华少年,并请转达;勿因一时口快,招致日后杀身之机——」

话声未毕,蓦地,但见他身形暴起,直扑萧半航身侧丛林,口中怒喝道:「何方鼠辈,在此藏头露尾?」

就在他身形刚动之际,萧半航也已发觉林中有人,双肩微摆,便也跟踪扑入丛林。

树林森森,夜风簌簌,林中那有半丝人影?心中一阵骇然,晃身退囘原处。

耳听百丈以外,传来盖宇文一声怒喝,紧接一声「砰」然大响——

一阵凄厉刺耳的惨号,划破长空,直朝西北方逝去。眼前白影一闪,盖宇文已自气定神闲的立于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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