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半航惊骏中忙问:「盖少侠,林中可是」
盖宇文冷笑道:「死林余孽,妄自称雄,受我天星一掌,也够他此生受用了!」
萧半航长长的嘘了口气,摇头叹息道:「武林大刼已兴,来日正自方艰,死林人物,神龙不见首影,多少高手出动,全都探不出丝毫眉目,此人既已受少侠掌伤,何不竟自擒来,仍然放他逃走?」
盖宇文闻言,极其不屑的冷哼道:「死林与我无仇,赏他一掌已够令其警惕。九华与我虽有小惠但却犯不上为他擒此巨魁以报!何况在下自有主张,阁下岂非多问!在下今夜本想探望中州镖局,不想遇到阁下如此一扰;眞是令人扫兴之至!」
语音一顿,陡地双目神光电闪,冷芒逼人。
萧半航心中一凛,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盖宇文右手微抬,似是有所擧动,但他心念刚起,却又迅速的背起双手,形色变得极其从容,而语音却极其冰冷的说道:「阁下适才岀言询问,现在,在下却要反问阁下数事!」
萧半航心头一松,面带笑容道:「老朽必尽所知囘答!」
盖宇文仰首向天略一沉吟,喝问道:「中州隐局与九华山庄是何关系?」
萧半航斩钉截铁般囘答道:「父子之亲!」
「父子之亲?」
「正是!」
盖宇文面露疑容,诧异道:「那乾坤子母圈欧敬 」
萧半航敝声笑道:「此人即是欧阳敬恂!」
「是否那位年来未曾囘转九华的庄主一长子?」
萧半航摇头反问道:「少侠未曾见过欧阳敬恂?」
盖宇文点头算是囘答。
萧半航沉声道:「欧阳敬恂每隔三月,必返九华一次,只是少侠不知而已!」
盖宇文不解问道:「以仁心遁叟侠名,其子何必不敢以眞姓实名闯荡江湖?何况人子归省,乃是伦常大礼,又何以不让全庄知晓?昔日在下亦曾闻知庄主尙有一女,何以一年之中也未曾露过一面?而庄主次子欧阳平又复日在庄中,承欢膝下,若果欧敬即是庄主长子,欧阳平何不出山相助乃兄一臂之力?阁下此语,岂非太以不合情理么?」
萧半航闻言,似是不愤之至,白发猬张,双目冷芒如电,恨声说道:「此事因果,说来太长,老朽所知,亦不完全,只是欧阳不二为人,深感令人难测!是善是恶,眼前老朽尙不敢骤下断语!不过,不合情理之事,江湖之中到处屡见不鲜!少侠日后行走江湖,必然了解!假如事事睽之常情而行,又何能担当江湖覇主?」稍作沉吟,又道:「老朽身为中州镖局护法。其中原由老朽亦仅知欧敬即是欧阳敬恂而已,少侠如果不信,久后自知!」
盖宇文闻言,未再驳问,只淡淡一笑道:「在下相信阁下之言!」
萧半航面现喜容,似是不伦不类的笑道:「少侠能信老朽之言,实令老朽感激!」
盖宇文也未深思萧半航语中之意,脱口问道:「仁心遁叟撒出武林帖,邀聚中原高手,共会开封,所定日期,是在何时?」
「本月壬寅正午。」
「地点呢?是否中州镖局之内?」
「北宋故宫,龙亭之上。」
盖宇文略一盘数,笑道:「今日已丑,至壬寅尙有一属之期,届时在下当能赶返此间,一睹羣英大会!」
萧半航似是被此言所惊,长眉顿蹙,讷讷道:「聚无好聚,会无善会,武林黑白两道,多的是无义无信之徒,少侠不来也罢!」
盖宇文闻言,心中又是一动!暗忖:「此老对我可眞谓苦心用尽,适才我擒那死林余孽,何等正气凛然,而此时却又拒我参予此会,莫非是怕九华山庄认出我本来面目,日后行事,即多阻碍,其实此时我早已有了趋避之法,不须此老就心,只是,此老善意,当待日后才能深谢重报了!」
心念甫毕,便即大笑道:「阁下休得劝我,到是阁下如能明哲保身,即速退出此番是非之外,未尝不是大福!至于善善恶恶,颇难论断,即如阁下而言,又有谁能断言阁下即是好人?」
言外之意,不解可知。
萧半航心中大喜,仰天长笑道:「好说,好说!老朽到是承少侠指敎了!」
盖宇文等他笑声歇落,又复恢冷冰冰的语气道:「中州镖局,我已不须再往,开封府城,更是不想再囘,城内客栈之中,在下尙有几件旧衣和零星碎银,就请阁下代为交待店家一句,说我半月之内定来取囘……」
话声遥遥传来,身影已杳,听到「取囘」两字,盖宇文早已远在数里以外了!
萧半航目睹盖宇文忽然离去,心中正是不知何等滋味!是喜、是惊、是乐、是悲!
嵩山少室北麓,举满中原武林的少林寺,笼罩在一层薄薄淡雾之中。
晨光乍现,靑气满山,此时在峻极峯头,有如天马行空,横掠起一条白衣人影。
盏茶时间不到,少林山门以外,靑溪之畔,来了一位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白衫飘拂,神色极为悲愤的少年。
这位白衣少年,正是三天之前,在开封城外,掌震「死林」人物的盖宇文。
他注目这所耳闻已久的中原武林圣地,内心一阵激动不已;「靑城血誓录」中,领衔的一位即是这所中原武林圣地,少林寺的长老涤凡大师,此事若非涤凡亲笔所书,为自己亲眼所见,又何能叫人相信,佛门高僧,也会做得出这种不为人耻之事?
可见圣贤仙佛,不是人人可得为之!一念之差,即会终身受过,纵然是你再囘头时,已然万刼难复了。自己此后行走江湖,却不能不多加警惕!
盖宇文心念甫毕,正待向前叩门,恰在擧步之际,那少林山门,竟然大开。
一僧当门而立,双目神光熠熠,注视着来客。
盖宇文心中一阵气血沸扬,直以为此僧即是自己杀父仇人!十三天来压抑心头的愤怒,以及十五年以来,时刻未曾稍忘的血海深仇,一刹间,全都迸发!他步履沉重,目露杀机!一步一步,逼近山门。
那位静立山门的僧人,似已发觉盖宇文双目之中的凶毒狠怨之色,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微退一步,双掌合十,全神戒备的出声问道:「小施主好俊的武功!老僧适才遥见施主以绝世轻功,横越峻极,少室两峯,又见施主停身本寺门前,凝目沉思敢问施主何方高人门下,是否奉命前来本寺?」
盖宇文脚步未停,口中却冷冷答道:「既来嵩山,又已抵达山门之外,不是来少林寺,难道还有别处可去么?」
和尙一听,心想:「这位年轻人怎么这么大火气?」但脸上却极其平静的问道:「既是前来本寺,未知施主是否持有贵师门信物?」
盖宇文本已踏上山门石阶,闻言一楞。停步问道:「师门信物?莫非没有师门信物,就不能来此么?」
和尙见盖宇文虽是问话口气极其强蛮,但在脸色目光之中,似已和缓不少,心意稍宽,应声叹道:「请施主恕老僧无礼,自从本寺先后两位掌门,在贺兰古道枯林失踪,九华山庄出现『死林毒帖』以来,中原五大门派长老,召集各派刼后尙存的门下弟子,集会武当,共同决定,在各大门派根基之地,日夜加紧戒备,暂时禁止外人进出,若是彼此师门有事故,或是五大门派门下弟子,彼此通信拜访,则须持有师门信物,方始允许入内!」
和尙年逾五十,面目慈祥,语意虽是坚决,语气却是极为平和,弄得盖宇文满腹怒气,不便发作。微微一哼,冷笑道:「若是在下师门不便奉告,又无师门信物出示,大师准备如何相待在下?」
和尙面容一肃,合十道:「烦请施主囘山取来信物,再行接引入寺!」
盖宇文心想:「好哇!我那有那么多时间跟你磨茹。」剑眉倏挑,大声道:「凭大师的几句自怜自叹之词,就能阻止在下么?」
和尙面露不快道:「施主说话请庄重些!少林不是施主放肄之地,如若施主不说师门渊源,不亮师门信物,老僧不才,到要领敎施主绝学,出手阻挡施主了!」
盖宇文冷冷哼道:「大师自信拦阻得了么?」
和尙倏忽仰天长笑道:「少林虽然惨败贺兰古道,这少室北麓,山门之前,两百年来,却无人敢于如此大言放肄!老僧一心唸佛,长年坐关,三十年来未入江湖,不想竟在卅年间,出了施主这等人物,老僧自知少林绝学,尙未能得十分之一,但自信阻止施主入寺,尙无问题。」
盖宇文未容和尙说完,蓦地冷笑连声,道:「在下即将入寺了!大帅不信,何不出手相阻?」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和尙猛觉眼前百影一闪,心知不妙,僧袖尙未擧起,面前少年已经杏然!耳中遥遥传来那少年冷冷的嗤笑之声,约莫距离,已早在第一进大殿之内了。
盖宇文施展「须弥六合」身法,闪过守住山门的和尙,头也不囘,云眼间已扑入大殿。
檀香袅袅,心灯长明,古殿森森,呗语喋喋。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此时只有两个沙弥,跪伏蒲团,面向神翕古佛,低诵佛号。
盖宇文似是稍感意外。正待出声喝问沙弥,耳听左侧传来一声低沉的佛号。随见一位身披淡黄袈裟,头戴毘卢小帽,手持金丝云拂的中年和尙,正朝他走来。
此僧面上露出极为惊讶之色,凝视着盖宇文有顷,沉声喝问道:「施主未经接引,怎生入得殿来?」
盖宇文目视殿梁,仰天冷笑道:「僧舍尼庵,本是十方善士捐修,在家人正是尔等衣食父母,和尙口称施主,何以竟是远拒施主于方便之门外?在下想不到,少林寺的和尙,都是些无礼之辈!」
这位中年和尙,乃是少林现任知客,休看年纪不大,却是少林上代掌门的小师弟。只因两代掌门均已失陷枯林,寺中高手泰半凋零,这掌门一职,一时未再选出,当经寺内唯一尙在的长老传谕,宇中」应大小之事,均由知客空一大师掌理,这空一此时,已经算是少林掌门一般了。
空一大师在江湖上名气不小,人称「降龙罗汉」,个性极为暴燥,这时一听盖宇文之言,又见他如此傲不为礼的神态,早已心中嗔念顿起,脸色一沉,怒声道:「少林乃是历代皇室施舍,纵然少林有的是衣食父母,也不是你这目中无人的孺子!你擅闯山门,已是不敬!再度乱闯大殿,更是罪加一等!今日若不将你拿下,你却眞个以为少林无人了!」说到此处,似乎想起什么,脸色稍变和缓,又道:「你是何人门下?快快说出师门名号,贫僧念在武林同道,即使你已身犯少林大忌,贫僧也愿为你担代一二,不予……」
盖宇文不容空一再说,倏然震声哈哈大笑,声如裂帛,劲赛龙吟,直震得空一大师耳鼓嗡嗡作响,两位踊经的沙弥,更是心惊肉跳,跪伏发抖。
空一大师心中大震,暗忖:「这人年事如此之轻,料不到却是内力这等惊人!」
盖宇文笑声乍歇,双目冰冷如电,怒视空一大师道:「少林寺算不得龙潭虎穴,小爷高兴要来则来,要去则去,谁又拦阻得了?我看大和尙此等傲气凌人口气,谅必是眼下少林寺中,身负重大职事之人。小爷今日闯门,触忌之处,大和尙对我将如何种处置,我是否可予接受,不妨按后再论。但我今日来此,却有一事必须先冋大向请敎!」
空一虽是不满盖宇文态度,但他适才已然怀疑盖宇文,怕是五大门派中那位长老派来的门下弟子同时,更凛于盖宇文的深厚内力,脸色本就和缓不少,现听盖宇文有事请敎,立即堆满笑意说道:「施主有何事相询,不妨直说!」
盖宇文闻言,心中暗笑,此僧何以前倨后恭如此?只怕自己说出要问之事,更要令他张惶失措!当下冷冷微哼说道:「昔日誉满江湖,威震武林的『铁杖银钩』涤凡大师,现时住在寺内何处?在下身有急事,待见大师面告!」
此语一出,空一果是大惊,心庆自己尙算不曾冒失!涤凡大师乃是自己师叔,十五年前云游归来即奉令侍奉唯一尙在辈份最高的师叔祖,在『初祖庵』闭关修炼,本门弟子,非是奉谕,决对不许前往惊扰。来人年纪甚轻,既是要见本门长老,必然是与自己师门极有因果,可能自己推测来人是那位前辈高人所差的猜想不错,此时何不先把来人身份弄淸楚后再说?至于闯山门,犯禁忌之事,只要知道了他们的师门,也就容易处置了。
心念及此,面含微笑,合十稽首道:「涤凡大师,乃是贫僧师叔,不知施主是奉那位高人所差?拜谒贫僧师叔又为何事?」
盖宇文心中一喜,空一大师既有此反询,涤凡必然未曾失陷枯林,自己此来唯一挂惦在心,忐忑不安的顾虑,已然消除。而且,听空一口气,这涤凡一定仍住寺内。只要问出涤凡住所,任令你少林高手全部拦截,谅也奈何不了自己!于是,强压心头一腔悲恨,稍二沉吟,已自想好了应付之策,展颜微笑道;「在下九华山庄敎习(席)盖宇,奉庄主之命,会同蓝衫朱履萧老前辈来此面谒涤凡大师——。」
空一大师浓眉猛扬,截住盖宇文话音,笑问道:「仁心遁叟欧阳大侠,誉满中原武林,盖少侠既是奉命而来,少林空一谨谢适才怠慢之罪!蓝衫朱履萧前辈,空一心仪已久,不知是否尙在寺外?」
盖宇文这一陡然间想出的主意,还眞算是让他蒙对了!不过等他一听空一这等恭维仁心遁叟,不觉地又眉心微蹙,想不到这欧阳不二,竟然是这等受武林敬重!退隐二十年后,居然在少林高僧口中仍然被遵重得未免有些过份!往日自己身在九华山庄之中,怎地反而不曾注意!
敢情自己一身父母血仇,果眞与这位仁心遁叟如若有何关连,恐怕就要大费周章了。他心中虽然在想,口中却答道:「蓝衫朱履萧老前辈未能亲来。」
空一倏地变色,问道:「萧老前辈未来少林?」
盖宇文笑道:「在下与萧老前辈路过开封『中州镖局』之时,老庄主因撒下武林帖之事极为重要,故而飞鸽传书,耍萧老前辈皙留中州镖局。」
空一大师「啊」了一声,面色顿时又复转霁,呵呵笑道:「既然如此,盖少侠可是携有欧阳庄主手帖?尙请取出,贫僧将引盖少侠往见敝师叔!」
盖宇文摇头道:「在下奉命之时,庄主只交待了两句语言,并且一再叮嘱非是面见涤凡大师,宁可空劳往返!此非在下不信大师,实是庄主之命难违!」
空一大师闻言沉思有顷,这才笑道;「涤凡师叔现在初祖庵侍奉本寺另一位长老,既是少侠必须见涤凡师叔,就请少侠随同贫僧前往吧!」说罢,即行转身带路而去。
盖宇文心头暗自冷笑,身如行云流水,紧随空一身后。
初祖庵位于寺东约有两里,亦名面壁庵,乃是昔年达摩祖师九年面壁之所,此后千余年来,就一直、辟为少林长老闭关静修之地。由寺后藏经楼前往,不过一箭距离,两人身形展开,晃眼之间,便已抵达。
盖宇文稍稍打量,心想:「这面壁庵,眞是个大好的静修所在!」
此庵斜对少室,背倚五乳,一溪横遶,竹柏参差,菩提满院,碑石满墙,瓦舍虽只三椽,却是矮墙掩映于山光水色之中,深得林石竹木之幽!
跨进月亮门,静悄悄寂无鸟语人声,只有风翻竹叶,露滴靑枝……
穿过十丈庭院,即是庵堂正殿,盖宇文刚自打量那殿中所供初祖达摩眞像和名闻天下的达摩石影,空一大师已自低眉肃目,轻轻说道:「盖少侠请在此稍等,待贫僧先至里间禀告师叔!」说毕,不等盖宇文答应,便转身从殿侧直奔后院。
盖宇文眉梢陡聚杀气,身形一展,也紧紧跟在空一的背后。
初祖庵瓦舍虽有三椽,除第一进是供奉达摩眞像外,第二进第三进房舍,都是两暗一明的云房。—那第二进明的一间,只摆了几只蒲团,此外别无长物。
这时空一已来至第三进,盖宇文则站在第二进云房的后墙屋簷之下,未再向前。只见在那第三进明的一间似是一座小小佛殿,殿堂正中,平地塑起一座莲台,莲台之上,正有一位须发皆皓,面容淸瘦,闭目入定,盘膝而坐的老和尙,在莲台下首右侧,另有一蓆草垫,草塾之上,又坐了一位年逾七旬,面似朱砂,长发披肩,额束金箍的头陀。
空一大师踏上石阶,便即拜伏在地,高声说道:「弟子空一叩见师叔祖和师叔佛驾金安。」
束发红面的老头陀,浓眉微动,双目欲睁未睁,低声喝道:「寺中又有何事?空一何不自行处理?必欲来此扰人尘心?」
空一恭声答道:「九华山庄敎习盖宇奉欧阳庄主之命,前来面谒师叔有要事相告,故此弟子来此打扰师叔静修!」
那头陀闻言,混身似是一震,双目突睁,寒芒电射,喝道:「九华山庄来人何在——。」
倏然,他住口不语,注目对簷之下负手静立的盖宇文问道:「施主就是九华山庄派来之人么?十五年来,未通信息,不知欧阳庄主今日有何事要告老僧?」
空一大师是拜伏在地,闻言大吃一惊!那自称九华敎习的盖宇不是留在前殿么?怎么他自己竟跟来了?
盖宇文已知这位打坐在草垫之上,面色红润的头陀,便是自己要寻的杀父奸母的大仇人,霎时间双眉飞扬,满脸杀气腾腾,耸身扑入屋内。冷笑桀桀,声如坚冰,指着那面色阴晴不定的头陀说道:「你就是涤凡秃颅么?」
涤凡大师闻言,倏地浓眉转动,须发靖立,但他转头一瞥端坐莲台之上,仍然入定,对眼前之事恍如未见的老和尙一眼,愤怒之意,瞬即平复,沉声叱道:「施主小小年纪,怎的这等不知礼貌?老僧正是涤凡,但与施主素昧平生,施主何以出口便辱及老僧?九华庄主,乃是老僧故交,他岂能纵容施主这等行径?老僧出家之人,十五年来,未曾出此庵堂一步,早绝江湖是非,施主是否来自九华,老僧不愿深究,即令果是九华来人,老僧也不愿再听任何一句入我以尘心之语!初祖庵例不接待外客空一已然犯例,本寺自有寺规;老僧念在施主年幼无知,一槪不予深究,还不速速出庵去罢。」言罢低眉瞑目,怡然入定。
空一此时业已站起,正待招呼盖宇文退走。
陡见盖宇文一声冷哼,眞气微提,指着涤凡,发出一串足能裂石穿金,伏波鎮海的震天长笑!
这笑声由高转亢,由缓转疾,直震得庵堂砖瓦纷飞,柱椽摇幌,脚下靑石地面,也应声抖动!
空一大师,面露疑惧惊骇之色,停步怔立。
涤凡大师,暴睁双睛,极其骇怪的注视盖宇文。
此时那端坐莲台的老和尙,也慈目微睁的耸然动容!惊异这年纪未过廿四五,看去平凡潇酒的书生,居然已练到了武林中返浑入虚,功极归元的绝顶境界!
盖宇文长笑乍止,恨恨说道:「十五年不出庵堂,岂能掩盖你涤凡大和尙往日罪恶?告诉你!在下实是来自九华,但非欧阳不二所遣!同时;在下名叫盖宇文并非盖宇!欧阳不二与你这大和尙有何深厚交情,在下自今日你所说几句话中,已知大概,在下目前尙不愿牵涉欧阳不二,因此,请大和尙在此后我要问你的话中,愼勿再谈欧阳庄主任何之事!」
说到此处,话音陡转,似是恨极,亦似怒极的说道:「涤凡秃颅,盖宇文和你血债如山,仇深似海!你自以为你们昔日所为,人不知,鬼不觉,岂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要你知道,『昔日靑城血,今朝少林流』!我永远记得,当日舍身崖前,盖宇文被你们一羣武林中自命侠义道的三位高手所逼,失身绝崖,你们必以为我这八岁幼童,定已粉身碎骨,早嗥鹰狼之口,孰料天心向善,盖宇文非但未曾葬身绝崖,反倒因此得福!十五年来,盖宇文忍辱偸生,以泪洗面,无非是杀父奸母之仇未雪当年廿余位凶手未明,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盖宇文寄身九华山庄,苦找一年,终于获得一本『靑城血誓录』,第一心愿既了,第二心愿待酬,『血誓录』上名单,我必一一依次诛戮!」
盖宇文刚说到此处,涤凡大师颤声揷话道:「你……你……」
盖宇文不容涤凡说话,冷笑连声道:「你什么?哈哈!当年你等暗地加诸别人的毒辣手段,正是盖宇文今日欲待还诸你们的报应!不过,盖宇文做事,不愿再像闷居九华那段岁月,偸偸摸摸,掩掩饰饰,父母之仇既是不共戴天,盖宇文雪耻,定然要光明正大!并且公平合理!曾记昔日你们在靑城以多凌寡,盖宇文今日甚愿以算击众,任凭你邀约三山五岳的帮手,盖宇文亦是独自担承!今日你要记住;以少林不世淸誉,换取你这秃颅一命,想来少林子弟,不会以我此行为过!」盖宇文面容变得惨厉,话声也徒然变得高亢,怒喝一声:「你还不与我起身?看你十五年来,不惜杀人灭口得来的『眞言九解』,究竟炼到几成火候!」
涤凡乍听盖宇文笑声,即知此人来意不善!继听一阵数说,更是惊凛至极。梦想不到,昔日武林廿一位高手在靑城山舍身崖畔,剑劈靑城炼土盖寰圣,九天魔女修瑶矶夫妇,掌震盖氏夫妇独子龙儿共取「眞言九解」参硏之事,今日竟会东窗事发!而那本以自己领衔共立的「靑城血誓录」,居然会落九华山庄,而被对头得去!
更是意料不到,八岁幼童,在三位高手合力扑击,身负重伤,堕落万丈悬崖,居然仍能逃得一命!他适才长笑之声,颇似「先天太乙气功」已炼到了八分火候,足证此子内功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当年一念疏忽,却种下今日祸根,莫非冥冥之中,眞个是有定数?只是当年盖氏夫妇在舍身崖畔实已全死,而九天魔女修瑶矶更是葬身火窟,何以此子竟称杀父奸母?莫非自己在屋外苦鬪之时,竟居然有人乘机下流么?
十五年来,悔悟已多,昔日之行,乃是逼于一言之差,陷入圈套,领衔立誓,更是万分无已,今日就是衷心实说,谅此子亦不肯相信了!
涤凡大师长眉紧聚,面色苍白怕人,长叹一声,低唸佛号说道:「施主果是靑城盖大侠之后么,昔日之事,涤凡早已知错,『眞言九解』,老僧更是看也未看!领衔签名以及苦鬪令尊,老僧亦是被逼而行,十五年来,枯坐忏悔,正因此事之故耳!施主要报父母之仇,老僧无由反抗,这正是自己种因,自己当食其果!」
涤凡大师语音一歇,面色反到转得甚是正常,朗声三诵佛号,又接着说道:「老僧年逾古稀,小施主助我解脱,正可了我此生因果,免我当年罪恶!小施主尽可下手,恕老僧无法起身应命了!」说罢又复面带笑意,闭目静坐。
盖宇文一腔悲愤,满想乘对方怒极动手之际,痛施毒惩,不想这位罪魁祸首,不但不肯动手,并且打算借此而求解脱,这一来令他徒自悲忿塡膺,无从发泄!不由剑眉猛竖,一声凄苦悲啸,恨声喝道:「既是逞凶于十五年前,休想逃罪于十五年后!盖宇文此志已决,这『血誓录』上的廿一名凶手我必一个一个依次诛戮!但我有言在先,报仇光明正大,动手公平合理,如今你既不愿囘手,我也不愿你令解脱!」
说到此,盖宇文忽然冷冷一笑;又道:「你十五年枯禅已坐,今天,我暂时留你一命,等我杀尽其余廿名凶残大仇以后,再来送你证果便了!只是,目前虽然是免死,但却要你先尝尝领衔签名的恶果!我要让你日受『三阴逐髓,错骨分筋』之罪!」
语音未毕,白色身形已动!
那位端坐莲台之上,一直未语的老和尙,陡地里神目电闪,猛喝道:「孽障敢尔——」僧衣大袖双挥,一股威猛无俦的劲气,直奔盖宇文。
在此同时,身后空一大师一声怒哼,金丝云绋,亦自拂向盖宇文伸出的右臂腕脉之处。
盖宇文冷笑连连,右手双指微弹,一缕劲气,嘶嘶作响,竟然透过那老和尙拂来的佛门禅功,直袭闭目入定的涤凡大师左腿「太阴,小阴,厥阴」三阴交会的「三阴交」大穴。
涤凡大师闷哼一声,面色惨变,立时汗如雨下。
空一金丝云拂,恰于此时猛然拂来,眼看已经搭向盖宇文右腕,陡觉掌心一震,那金丝云拂竟然不知被盖宇文用何种手法,震飞寻丈,紧接着,「咚——」一声大响,他偌大的身躺,竟被那老和尙双袖一挥之劲,摔出屋外。
盖宇文却面含煞气,凝立当地!
莲台上的老和尙,这才大惊失色。他这双袖一拂之劲,虽然只用四成,但已强逾千斤,这少年人未见运功相抵,仍能定立当地,难道此人小小年纪就能炼成「金刚不坏」身法么?
惊色稍定,嗔念已起,这位年逾百龄的高僧,竟也动了肝火,再一目赌师侄涤凡刺骨锥心的痛苦脸色,和徒孙空一反被自己掌风摔晕屋外惨况,更是怒火大炽。当下,右掌轻拍莲台,全身凌空而起,忽然落在盖宇文身前。
盖宇文心中也是暗自一惊,心想这个老和尙居然能够炼成「太虚无我」身法,倒眞是不可轻视!
老和尙身形刚自站定,便已舌绽春雷,大声喝道:「小施主身具佛门至上禅功,手段却是如此毒辣,未免太已有失我佛慈悲之旨,不知那位高僧,成就了小施主这一身罪孽!涤凡既已答允以死解脱,成全小施主孝子之心,何乃不忿如此,硬要施以『三阴逐髓,错骨分筋』酷刑,令其多受人间痛苦?
小施主难道就不怕报应临头么?」
盖宇文冷哼道:「领衔签名『血誓录』上,罪魁祸首之徒,理应受此毒刑!」
老和尙慈目电闪,怒喝道:「小施主面带忠厚,何以用心毒如蛇蝎?竟然不肯体上天好生之心,老衲秋月虽然自六十年前返囘少林即未再开杀戒,今日少不得为施主一破我佛法戒了!」
盖宇文一听哈哈大笑道:「老和尙原来是昔年号称『降魔圣僧玉面如来』的秋月上人,我盖宇文何幸,今日竟能一赌圣颜!总算是此生有幸了!只是,上人欲破杀戒之擧,依盖宇文看来,到是大可不必!」说着,更是大笑连声!
秋月上人,被他笑得一楞,瞬即想透其中原由,也自哈哈大笑道:「老衲自廿岁行走江湖,六十岁返囘少林,四十年中,所遇高手何止百数,从无一人敢对老衲如此无礼,小施主可算百年来老衲所见胆气,狂俦列为第一的人物!老衲有话在先,只怕小施主今日来得去不得了!胆气、狂傲有它又复何用?」
盖宇文面色一沉,怒道:「涤凡当受我『三阴逐髓,错骨分筋』之苦,三阴逐髓已然领受,错骨分筋却未施为,休道你要留我,只怕你想撞我,皆不可能!既然上人以百二高龄之尊,邀斗我这无名小卒,盖宇文何幸之极!我们不妨长阵短打,求个速战速求吧!」
秋月上人从容笑道:「速战速决,老衲同意,只不过动手无情,若是小施主有个三长两短,老衲定当将此番情形,命少林弟子转告小施主师门,不知小施主尊师是那位高人?」
盖宇文此时早知秋月上人心意,闻言笑道:「盖宇文师门,乃是草野之上,那敢在少林面前提出!上人既已同意速战速决,盖宇文到有一个主意,愿提出请上人裁夺——」
秋月上人见盖宇文不肯报出师门,正合心意,不待盖宇文说完,便脱口说道:「小施主不愿提起师门,老衲未便强问;速战速决高见,老衲愿闻。」
盖宇文冷冷道:「盖宇文愿挨上人三掌!如果上人三掌伤我不得时,涤凡仍当再领分筋错骨之罪!」
秋月上人一听,倒眞为这位少年书生的胆识所折!忙合十肃容道:「小施主口称挨我三掌,岂不太嫌托大么?小施主既已提出三掌之约,老衲同意,但却不是任何一方挨打,而是老衲与小施主互较三掌!」
盖宇文冷笑一声道:「就依上人所说!」说着,身形稍退,双掌合十,向秋月上人道:「盖宇文第一招是有相神功『千手禅印』!」
上人淡淡囘道:「老衲愿以『降龙八掌』第二掌『龙跃九渊』相抗!」
盖宇文剑眉一扬,右掌微抬
忽见他突然歛劲收掌,声如刺骨冷冰的说道:「六尺对掌,劲力强而不宽,猛而不沉,盖宇文愿再退丈四。」白衣飘扬,不等上人囘答,便自飞落院中。
上人跟踪而至,相距两丈对立。
盖宇文猛然一声低喝,右掌迅扬!
秋月上人双目精光陡射,右掌由下向上平飞。
轰然大震,平地狂台,院中靑石香鼎,立时粉碎。
盖宇文气定神闲,巍然不动!
秋月上人白须翻飞,一派平和。
这一掌足称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盖宇文面容一整,沉声道:「上人果然好掌力,盖宇文领敎了!还有两掌,不才施展的将是『灵飞七式』中的『天星掌』力和『二心法印』中的『佛手金印』禅功!」
秋月上人听他说要施「灵飞七式」中的「天星掌」力本已一怔,再听得他竟能施展「二心法印」,不禁大感意外!自大之态忽歛,笑道:「小施主好一身旷代绝学,『二心法印』乃佛家至上降魔大法,小施主得此眞传,老衲为小施主贺!老衲似已知今日三掌之局,有败无胜,但仍不自量力,愿以『达摩心法』中的『大金刚掌』和『归元神功』,试接小施主此身绝学!」
盖宇文道声:「甚好!」捷如飞鸢,身形平空而起,双掌凌空并扬,疾逾闪电,疾拍而下。
上人睹状,赞声:「好掌力!」不待盖宇文掌力逼近,猛凝全身眞力,暴迎上去。
有如晴天乍雷,声震九霄。人影翻飞,居然各自纵落原地。
盖宇文更不稍停,反身低腰,右掌平伸,掌心向外,左手食中二指相交,遥遥而又极其缓慢的朝上人推出去。
秋月上人脸色极为凝重,双掌合十,霍地矮身亮掌,也是缓缓推出。
劲气嘶嘶,寒风逼人。掌风中途一接,微有闷响,凝如实质的劈空劲气,直迫得两边房舍「吱吱」摇荡。
盖宇文渊停岳峙,白衫下摆飘扬。
秋月上人白须纷飞,面如染血,马步之势,已然见出虚浮。
盖宇文陡然一声龙吟长啸!秋月上人顿时面色大变!身形摇晃!眼看即将束手待毙,不觉的低叹出声——
盖宇文啸声甫罢,正待稍提眞力,挫辱上人之际,陡然在那第二进屋顶,传来一声苍老的暴喝:「娃娃大胆!」
一股旷世无匹的劲风,拂向场中!顿时「轰」的一声大震场中人影翻滚……
盖宇文对屋上老人的怒喝,听如未闻,对那袭来的狂台,更是视如不见!
左手诀印微扬,一股极其冲厚的劲气,直奔秋月上人。
上人一声闷哼,蹬、蹬、蹬连退七步。终于,气血翻涌,五内皆腾,一口眞气不继,张咀喷出大股鲜血,跌坐当地。
屋顶老人的掌风也恰在此时,逼近盖宇文。
只见他剑眉轩扬,双臂倏张,那身着白色长衫,竟如实质般蓬蓬鼓起,那么猛烈得足以硬裂巨石的内家罡气,竟然连他身着白衫也未动得!
只听「砰」然一声大震——
裂为粉碎的香鼎,犹如大漠飞砂,纷纷飞起。空一大师魁梧的身躯,被罡气的边缘,震得在地上连翻五滚!
盖宇文仍然俊立当场!面色严寒!
屋顶老人颇为大出意外,惊「咦」了一声,却又拍掌大笑道:「好一身『金刚定禅』功力!老头儿大开眼界了!娃儿有此一身绝学,怎地存心如此悖仁悖义!少林秋月上人,武林宿耆,当代高僧,娃儿岂可对他暴下煞手!那涤凡和尙,既已悔过向善,何必不再放他一条生路?『三阴逐髓』,已够消受,硬要再加『错骨分筋』只怕那老和尙年衰气竭,等不到你娃儿再来少林,他就要槃湼证果啦!
我老头儿实是喜你这一身功力!哈哈!你别打鬼主意,老头儿此时还不想亮相。这有专治内伤丹丸半瓶,送给你娃儿,权作见面之礼,并可分送少林三僧一人一粒,只要不是气断脉绝,此丸均可保治复元!娃儿如想见我老头儿,今夜三更,可来太室峯头再谈吧!」
苍老的声音说至此处,立即寂然,却有一线白光自屋顶飞袭而来。
盖宇文伸手一抄,那一线白元已入掌握,乃是一个两寸高的白玉磁瓶,里面装了色莹如玉,微泛淡绿的丹药廿余粒。
转眼一看院中,那秋月上人喷出一口鲜血以后,已然跌坐当地,闭目调息。空一大师仍是晕倒一旁。只有那涤凡和尙,倦坐室中草垫之上,瞪着失神的眼色,心余力细,一脸痛苦的望着盖宇文。
盖宇文神情似仍极为悲愤,抬眼再度环扫这少林三僧,猛然仰天发出长啸!
淸越激壮,四山斯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