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宇文此时衣袖一拂,早已解了此人穴道。
然而,这大汉却躺在地上毫无动静!
红巾叟再「注目,低声说道:「盖少侠,只怕此人已经自己震断经脉死了!」
盖宇文此时也知不对,猛一伸手,揭开此人黑巾,一滩鲜血,应手滴落!
此人一死,盖宇文心中打的盘算,已是完全落空,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红巾叟却淡淡笑道:「盖少侠是否想从此人身上打探那『追魂血令』平剑凡的来处?其实,如果要问他最近行止,恐怕任谁也没有这蓝衣姑娘知道的淸楚了!不过……」话声微顿,又接说道:「听他俩语中之意,似乎蓝衣姑娘也对他身世所知不多!」
蓝衣少女道:「是啊!老人家猜的眞对!半年以前,我从云南顺江而下,不想在小孤山附近,遇上了一批怪贼,苦战之中,蒙他在暗中帮了我一个忙,我们就认识了!我只知道他的武功不弱,但并不比我强,他说他是自幼遇到一位异人的传授呢!」
盖宇文皱眉问道:「南灵……姑娘!妳怎么跟他到嵩山来呢?」
蓝衣少女似是已经忘了那平剑凡跌落绝崖的悲痛,闻言却嫣然一笑,接口说道:「那是他告诉我说今晚在这太室峯顶有一场好戏!并且还说有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可能会在今晚来此!所以,我们就赶来了!同时,他仿佛还说——」
红巾叟心中一震,急问道:「姑娘,平剑凡所说的多年故交是谁?他告诉妳没有?」
南灵仙子摇摇头道:「没有!不过,刚才我一时兴起,现身打了那朱衣人魔一掌之时,他却好像发现了什么,赶到山下去了一趟!」
红巾叟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姑娘,妳刚才说他仿佛还讲说些什么啦?」
南灵仙子又是一笑,但却微带羞意说:「他说今天晚上对于他跟我是特别重要,今后偕隐海外名山,琼瑶宫殿,而且还有无尽的珍珠宝藏和武林人物梦寝以求的好地方,就可在今晚决定——」
「啊!」红巾叟一声惊讶,截断了南灵仙子的话声,面色沉重的问道:「姑娘,他说出那个地方的名字没有?」
南灵仙子微笑摇头!
红巾叟却低头沉思,口中连唸:「他是谁……他是谁?」
盖宇文心中,正有些奇怪,那位传声的老人,明明已经在这太室附近,何以还不露面?
陡听红巾叟一声惊呼!
盖宇文低头一看,也不禁一怔!
红巾叟在已死的黑衣大汉身前,俯身查看,他那宽大的手掌之中,正平舖了一方淡黄素绢,腥红大字,依然入目惊心!
盖宇文立即想起此帖有毒,忙喝道:「死林毒帖,上面染有天下极毒的『蚀髓苏骨散』!前辈快些闭住呼吸!南灵姑娘也请速退数步!」
「蚀髓酥骨散」五字入耳,红巾叟面色惨变;悲愤怨毒之情,倏然布满脸上,满头白发直竖,束发红巾,竟然寸寸断裂,纷纷坠地!
红巾叟生像本就威猛,这一发怒,更是惊人!祗听他蓦然发出一阵虎啸猿啼般的长啸!左掌忽然猛扬,那一方淡黄素绢,霎时变为粉碎,随风飘起!
盖宇文一见大惊,连声暴喝道:「老前辈,千万毁不得。」
但已却迟了一步!那业已碎裂的黄绢,正纷纷飞扬!当下,钢牙紧咬,陡提全身眞力,禅功猛运,身如白烟电闪,环绕那飞布尙未及丈的毒巾碎片,疾如星驰电掣般连转三圈,双掌更是不停猛拍!
三圈转毕,盖宇文静气凝神,跌坐当地!右掌虚空遥按,那圈在眞气之内,凌空未落的碎绢,陡然似蝴蝶追花,幌眼之间,结成寸许直径的小球。
盖宇文五指微并,那小球快似流星般,投入掌中!这才嘘了一口长气,振衣而起,散去神功!
这一连串的举动,只看得那南灵仙子瞠目吐舌!红巾叟更是羞愧难当!
直到盖宇文俯身从那已死大汉的手上,取出一只黑色手套,将那毒帖碎片凝成的小球放了进去。红巾叟才长发廿一声黯然低叹,直似大梦初醒般说道:「老朽因一时触及旧恨,竟忘了此绢之毒,绝不可在空气之中毁裂!若非少侠身具佛门『无相神功』,只怕太室左近,必将平添无数寃魂了!少侠挽此大刼,又弥老朽无边大孽,厚德不敢言报!老朽本拟明日即返北海,但此时,我意已改,且等老朽觅地调治所中『蚀髓酥骨散』重毒以后,再来寻找少侠,追随左右,稍效驰驱之劳吧!」抱拳一揖即待辞去!
盖宇文哈哈一笑道:「老前辈未免太以言重了,追随左右之擧,盖宇文此生决不敢受!蚀髓酥骨散,菲是仅凭运功即可逼出!老前辈既是与此毒物,结有旧恨,想必早已知道疗治之方了?」
红巾叟闻言,又是低声一叹道:「昔日老朽也曾中过此毒,幸遇黄山九落寒生相救,今日再中此毒,少不得老朽只好尽我全力,在七天之内赶往黄山一行了!」
盖宇文笑道:「如果九落寒生不在黄山呢?」
红巾叟猛的一震!面色立转苍白!
盖宇文见红巾叟沉吟未语,又道:「中了『蚀髓酥骨散』,三天之内,本与常人无异,但到三天之后,却已不可妄提眞力,否则毒发更快,老前辈此去黄山,决不可行!」
红巾叟豪气顿失,惨然笑道:「盖少侠所说极对!老朽此时想来,若非三日可到,黄山之行已经决不可往了!凡中此毒,除了『玄冥下院』自配之独门解药以外,擧世之中,仅只黄山九落寒生『万参百草丹』可解。『玄冥下院』既与『死林』勾结,解药当然不会随便施舍,何况『玄冥下院』更远在川边!如此看来,只能委诸天命,必欲老朽死于此毒了!老朽年逾八十,生死本无可恋,只是老朽心愿……」
红巾叟话声未毕,南灵仙子忽然咽声暗泣,打断红巾叟话声,说道:「老前辈……难道……这……毒就眞……眞的无……无药……可解……解了么?」
盖宇文正色向南灵仙子道:「姑娘休急!盖宇文自信,必能保得红巾老前辈不死!」
红巾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南灵仙子却马上破涕为笑,喜道:「你——你!盖少侠这话眞的么?」
「盖宇文向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更不说半句无稽之言!」
红巾叟接口问道:「盖少侠莫非想凭一身绝顶轻功,往返黄山一趟,为老朽取来解药么?」
红巾叟此言一出,南灵仙子有如醍糊灌顶,恍然大悟的的娇笑连连!
谁知盖宇文却摇头道:「晚生尙有急事在身,那能前往黄山!」
红巾叟忙问道:「盖少侠莫非身带九落寒生——」
盖宇文陡然截断红巾叟之话,哈哈大笑道:「难道眞的普天之下,除了『玄冥下院』自配独门解药和黄山『万参百草丹』之外,就无物可解此毒了么?」
南灵仙子自作聪明的笑道:「啊!我猜到了!你一定另有解药!」
盖宇文望着她一笑,点头道:「姑娘猜得不错!」
南灵仙子只觉心中一甜,急道:「那你赶快给老人家医治不好么?」
盖宇文微微一笑,正色说道:「红巾前辈所中之毒,并不急在此时,何况此间无水,必须下山以后才可医治!」说着,又向红巾叟道:「适才盖宇文自知甚是冒失,未曾请示,便即放走朱衣人魔柳一靑,盖宇文在此谢罪!」双手抱拳,极为恭谨的,向北海红巾叟长揖到地!
红巾叟忙不迭抱拳还礼,说道:「盖少侠如此多礼,老朽实是大不敢受!老朽适才已表明心意,尙望盖少侠能容老朽了此一愿!盖少侠身负绝世神功,老朽自愧不及万一,这老前辈三字实不敢当,请自此呼老朽一击北海红巾足矣!」
盖宇文哑然一笑,说道:「论年纪,论声望,盖宇文称呼你老前辈,正是理所当然!老前辈要我做出失礼之擧,恕我不能接受!」
红巾叟此时业已恢复先前豪迈之态,闻言哈哈笑道:「盖少侠既是江湖中人,又何必一定斤斤于书礼之中?如果认为『北海红巾』四字不好;就请叫我一声老哥哥如何?」
盖宇文见他如此豪迈,不禁顿时激起英雄之慨,大笑道:「好!好!好!」他顿了一顿,继又向红巾叟笑道:「盖一宇文不揣冒昧,恭敬不如从命,就喊你一声老哥哥!只是老哥哥对我,却再也不能少侠长,少侠短的了!」
红巾叟闻言又是哈哈大笑!
南灵仙子却抢着笑道:「你老该改口叫他——他——他——他……」「他」字出口,觉得太不自然,玉面飞霞,有些儿羞得抬不起头来了!
盖宇文被她这两个「他」字,又说得胸头一热!
红巾叟看着两人一笑,对着南灵仙子大声道:「我就改口叫他一声老弟,姑娘,妳看可好?」
南灵仙子俏目一闭,掩口转身,嫣然一笑!
这一笑,顿使满天云雾散,万山月光明!
盖宇文讪讪仰望长天,月色徧斜,山风渐厉,山麓晚钟,正报三更恰到!
他俊目微扫横在地上的黑衣大汉尸体,心中疑团万结!
「追魂血令」平剑凡难道与「死林」有关?「朱衣人魔」柳一靑与「北海红巾叟」相约在太室峯最后一阵,他为何要南灵仙子与他同来观窥?并且说出……
他似乎想出了一线光明,但是却又连不起其他的猜测!比如突然这么多「死林」人物同时在这峯头出现!
不过,有一点他一直确定,那「心一居士」必然未死!
复仇之心,触发他孕育在胸头怒火!
陡然间右足猛踢,那黑衣大汉的尸体,「砰」的一声,飞起五丈余高,带着一阵血雨腥风,飘飘荡荡,直朝那万丈悬崖堕落!
就在那大汉尸体飞落挑下的刹那
出乎盖宇文和红巾叟,南灵仙子意外的崖下居然传来一声淸越已极,内功已达化境的嘿嘿冷笑!盖宇文囘以冷哼!倏然身形乍起,凌空五丈,平飞绝崖!双目神光电扫,隐约中见有一丝白点,疾然闪了几闪,在百丈远近,失去踪迹!当下,运集全身眞力,正待掉头下扑突然一丝他久盼不至,极其苍老的叱喝声,恰于此时传入耳中:「娃娃不可莽撞!速速退囘峯顶!」
盖宇文对这位老人,心中极为好感!故而一听此老传声,心神为之一震!立即式变「鸢翔云表」长袖轻翻,极其从容,却又捷如箭矢的,倒退峯顶原地!
身形刚自站稳,那悬崖之畔,突然闪起一溜火光,紧跟着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轰!」大震!
土崩石落,地动山摇,先前盖宇文藉以藏身的那块巨石,竟然受不了那震动之力,连根断裂,落入绝崖!
林中宿鸟惊噪乱飞,三人虽是立身崖顶,仍然有如深海骤遇大鼠,摇幌不定!
南灵仙子,丁香微吐,面如土色!
红巾叟忍不住脱口大骂!
盖宇文却是惊悸愤怒中,暗道侥幸不已,设非那位老人传声警告,纵是自己身负绝世超凡的禅功,此时只怕非死即是重伤了!
他有生来第二次领略了江湖人物的险诈!
正当三人惊魂甫定,面面相觑——
那苍老的声音,又飘飘而来:「娃儿!江湖之中无奇不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最可笑那披发老儿,传授了你娃儿一身绝世禅功,无边大法;造就了你娃儿满腹经纶,北斗之才,却不把江湖一切是非根果,向你解说?……」
苍老的传音,至此一顿,那侧面峯头,却传来了一阵豪迈绝伦的哈哈大笑,铜钟大吕内力惊人!
笑声甫歛,苍老的传声又飘飘而起:「披发老儿重重顾虑,不敢令你了解江湖太多,用意未始不好,孰知爱你亦是如同害你,我老头儿到眞想帮你一个小忙!娃儿,你可高兴?」
盖宇文等三人,自老人传音入耳之际起,便即凝神恭听,字字句句,虽然细如一线,却是入耳铿铿,震人心脾。三人均是个中能手,自知似这等「传音入密」功夫,只要内功到达某种程度,便可施为;但要能像此老般侃侃而谈,从容而论,历久而其音不衰,眞气不竭,非功力已然通玄,决然无法做到!
盖宇文更听出此老,对自己师门似是极为熟悉,心知必是师执前辈,连那另外的哈哈朗笑之人,亦必是一位前辈怪杰!
听到后来,已知老人似有意对自己有所传赠,半瓶「参莲玉芝小还丹」已是武林难求的稀世之宝,此老若果眞再有什么传授赠予,必更是武林一绝!
因此,老人话音刚落,盖宇文便连忙恭身朗声答道:「老前辈适才传音示警,得免晚辈大刼,初祖庵中,半瓶稀世灵丹,已是两次示恩,晚辈眞是没齿难忘!听老前辈话中之意,对晚辈仍有提携之心,晚辈何德何能一再荷蒙前辈如此关注!」他说到此处,略为一顿,又复恭身说:「老前辈既已约定晚辈三更来此,此时三更早过,晚辈胆敢冒求,老前辈俯允晚辈一拜!」
盖宇文话音一落,苍老的传音再起:「娃儿说得不错,此时三更早过,已至老头儿约你相见之时!老头儿与老友均已不愿再闻血腥之气,娃儿可速陪同那位昔年巨憝,今日一心向善的北海孤老,和那位自称天下第二的『南戎』老乞婆门下,攀登峻极峯头,老头儿与这位江湖上称为盖世怪杰的老友,盘膝恭侯!」
此老话音一歇,三人心中均是各自一震!
北海红巾,一听这位老人竟能指出自己昔年来历,不觉的心中微凛;面露惊疑之色!
南灵仙子却是粉面娇红,羞愧难当!
只有盖宇文心中固是一震,却是因为那「北海孤老,昔年巨憨,今日一心向善」数语而起!
他侧目微瞥二人,淡淡一笑,便朗声答道;「晚辈与北海红巾叟及南戎门下,谨遵老前辈法谕!立即登峰拜谒。」
话声甫落,便招呼二人,同展身形,飞渡双峯断谷,直上峻极主峯而去!
盏茶不到,盖宇文白衫飘飘,已先行攀上峯头。
耳听一声威猛无俦,震耳发聋的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敎!果如你白胡子所言!堪传披发老儿衣钵!」
盖宇文闻言一怔!注目峯头,不禁心中大惊!
只见那峯头数亩空地,一棵纠结龙盘的古松之下丈许方圆的一块石棹两旁,正端坐了两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