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在新干线驶出名古屋时醒了过来。他挠挠鸡窝般的头发,凑上前看石田在写什么。
“前辈,你精力也太旺盛了。”佐佐木由衷地感叹道。
“我昨晚很早就睡了。”石田将笔记本往旁边移了一点,方便佐佐木观看,“我们现在有三个任务。第一,拜访桐生的父亲。第二,从两人过去的同学或老师之中收集关于两人关系的情报。第三,调查桐生冬真母亲的案卷,看看两个案子之间有没有联系。桐生的父亲我想亲自去见一面。剩下的两个,你要做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但是能不能让我跟前辈你一起去拜访桐生的父亲?”
“为什么?”
“我要用眼神强烈谴责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佐佐木忿忿不平。
石田笑了下,抬手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不要乱说话哦。”
佐佐木长了一头卷毛,摸上去颇有弹性。他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说:“我保证。”
佐佐木进入警视厅刚满两年,跟桐生冬真一样大,因为在校的成绩优异一入职就被调到了刑事一课,但平常做的都是些听取证言,书写报告等工作,尚且没见识过刑事案件里人性的幽暗。
石田面带微笑地望着佐佐木的侧脸。他祈祷着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满怀着赤诚的正义感一直干下去。
到达京都站后,他们又转了几趟车,来到了位于南边的津田市。走出车站,引入眼帘的不再是楼宇大厦,而是矮屋与稻田。
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植物香。
佐佐木感叹了一句:“简直像是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石田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周,确定方向后,对佐佐木说:“走吧。在这边。”
桐生兄弟的父亲叫做桐生正一,居住在车站附近唯一一幢有些高度的公寓楼里。
这栋公寓楼建立于三十年前,地点离车站和超市都很近。一共有六层,没有电梯,白色的墙皮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
放在三十年前,在这种小镇里这座建筑物应该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高级公寓了。
两个人爬上六楼,摁响了604的门铃,里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男声:“来了。”没一会儿,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花白,两颊略微凹陷,眼皮松弛地压着双眼,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不过老人的眼眸黑亮,鼻梁挺拔,精气神还不错。
尽管岁月在男人脸上大刀阔斧地留下了层层痕迹,石田还是一眼就看出他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这个人与桐生冬真长得实在是太过相像了。
“打扰了。我是昨天跟您联系的石田。”石田按照程序从西装口袋抽出证件,向对方出示,“您是桐生正一先生没错吧?”
“是的。请进来吧。”桐生正一点点头,侧身推门让两个人进屋。
“失礼了。”石田颔首,在玄关脱掉鞋子。走过狭小的走廊,是一个厨房与客厅一体的空间,右侧有一个大概六畳大小的和室,中间放着木制的长方形矮桌。
桐生正一微曲胳膊,翻着手掌喂,于小衍往矮桌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们请坐,自己转身到厨房去倒了两杯茶水。
“抱歉,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他将茶杯轻放在两位刑警面前,曲腿跪坐到了矮桌边。
“不用介意。”石田说。没有过多的寒暄,他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这个地址是桐生悠人的户籍地没错吧?您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脸色阴沉了些许,“悠人他在美国啊。一直没有回来。他……犯了什么事吗?”
石田继续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美国?您最后一次见到他又是什么时候?”
桐生正一拧着眉头思考,“快有六年了。真理奈……就是悠人的母亲,我们虽然没有离婚,但已经分居了很多年。六年前,悠人高中毕业后,他们就移民美国了。”
“从那以后您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吗?”
“不,那之后我还见过一次。”桐生正一的眉间的纹路越皱越深,“三年还是四年前?他回来过一次,问我要钱。”
“钱?”石田习惯性地眯起眼,“为什么要钱?”
“他说是因为交不起大学学费。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祖父家里有的是钱。我留了个心眼,打了国际长途联系上了他妈妈。悠人根本没有考上大学,认识些不干净的朋友,整日在外面吃喝嫖赌,听说还吸食了大麻,被他的母亲赶出了家门。”
“您给他钱了吗?”
“没有。他十分生气,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后就走了。”桐生正一深深地叹气,脸颊看起来更加干瘪了,“他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唔……我们还不确定。”石田在笔记上桐生悠人的名字下面写上了“缺钱”的两个字,圈了起来,“您最近见过您的长子吗?”
“冬真吗?”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桐生正一的脸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许多,“我和他也很久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还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候他已经搬去熊本与祖父一起生活了,但是他每年都会给我寄新年贺卡。今年的贺卡应该也快到了吧。”
石田与佐佐木对视了一眼。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手机铃声在此时不凑巧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逐渐沉重的气氛。佐佐木点头哈腰地说着“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躲到了客厅外低声说了些什么。
石田趁机换了个话题,继续问:“他们两兄弟关系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因为住在同一片区域,他们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一所学校,经常在一起玩。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还有没有联系。”桐生正一说得很含糊。看来他对孩子们的事情并不了解,也不关心。倒是十分符合石田对这个年纪男性的刻板印象。
石田微微仰起下巴,四处打量起这间公寓,难得地说了些客套话:“真是间不错的公寓。这是您与后来的太太一起生活的地方吗?”
“不是。”桐生正一眉毛下沉,松弛的眼皮将眼睛压得更小了,石田几乎无法看清他的眼神,“这间公寓是我与冬真他母亲结婚时贷款三十年买下的。离婚后我就搬出去了,惠子和冬真住在这。后来他们不在了,真理奈也去了美国,我便重新将公寓装修了一遍,搬了回来。”
“那你与现任夫人之前的住所……”
“卖了。”
“这样啊……”石田颇为遗憾地合上笔记本。如此一来,就无法提取到的DNA了。
佐佐木在此时回到了客厅,轻手轻脚地在石田旁边的位置上落座。他腰背挺得笔直,板起了脸,嘴角向下垮着,毫不掩饰地用一种厌弃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对面老人的脸。
石田看了眼佐佐木,不禁好奇电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非常感谢您的合作。我还有……”石田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桐生正一在同一时间开了口。两人的声音撞在了一块。石田抬手示意他先说。
老人双手握紧茶杯,似乎有些紧张。他骨瘦嶙峋的手背青筋突起,看起来像老树盘根错节的须根,“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石田刚张开嘴。佐佐木却抢在他之前说了话:“圣之原动物园鳄鱼馆发生了一起分尸杀人案,初步判断死者是您的长子桐生冬真。我们在他的公寓采集到另一份DNA样本,经鉴定与冬真先生存在兄弟血缘关系。因此,您的二儿子桐生悠人目前被列为重大嫌疑人。”
桐生正一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个干净。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些破碎的语句:“怎么……怎么会这样?冬真他……他……”
佐佐木面无表情,继续咄咄逼人:“桐生先生,您不惜抛妻弃子,亲手养大的次子为了钱对你拳打脚踢。而那个几个月就被你狠心抛弃的长子却不计前嫌,每年还给你寄新年贺卡。对此你怎么想呢?”
“喂,佐佐木。”石田试图打断他。
“冬真是被杀死的!”佐佐木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双手拍在矮桌上,几乎要站起来,“他被你抛弃,又被你跟别人生下来的恶魔杀死了!”
石田抓住了佐佐木的肩膀,手掌向下压,“佐佐,冷静点。”
佐佐木似乎一下清醒了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重新坐了下来。
“实在抱歉。”他垂下头,十分沮丧。
坐在对面的老人半张着嘴,一脸震惊地僵坐着,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石田轻不可闻地叹气,用一种公事公办地态度说:“实在是非常抱歉。目前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由于尸体损毁严重,我们需要通过您的DNA来比对确认死者身份。过两天我们会派人来取样,希望到时您能配合。如果确认了死者是令郎,后续还烦请您来东京办理相关手续。我们会将遗骨交还给您。”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老人面前,“如果您还想起什么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今天诸多叨扰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先告辞了。”
桐生正一缓了片刻,僵硬地点头,说:“我送送你们吧。”
桐生正一将他们送到了公寓楼底。石田示意他止步,再次向他行礼道别。然后,他小跑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佐佐木,“是搜查本部打来的电话吗?”
佐佐木抿了抿嘴,张开口,“税务部门那边有消息了。桐生冬真确实还有一个熊本银行的账户。四年前,他的外祖父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田地赠与了冬真。不久后,那块地被铁路公司征收,冬真获得了三千万的赔付金。”
石田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动机出现了。
佐佐木也随着他停住脚步,接着说:“这笔钱桐生冬真在整个大学期间都没有动过。直到两年前,他开始定期向美国的境外账户汇款,每次金额五百万,频率为三个月一次。这种有规律的汇款持续了一年之后,突然停止。汇款终止后,账户里还剩余一千多万的金额。然而就在两周前,这笔剩余的资金被一次性全部取了出来,不知所踪。”
石田突然感到嘴唇发干。他舔了下唇,转头望了回去。
桐生正一面对楼梯间的邮箱墙站着。他手里抓着一叠投递广告纸,望着空空如也的邮箱一动不动。过了半晌,那位身形瘦削的老人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脸,极其缓慢地弯曲身体蹲了下来。
他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似乎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