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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Letter.3

作者:麦麦田 当前章节:5831 字 更新时间:2026-5-8 01:25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162.com>

收件人:林况野<linkuangye86@162.com>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八年前,在那趟旅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可以那样轻而易举地相信我。

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一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不过是一个阴暗的,充满防备的,近乎神经质的青少年。可你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走近我,不计较我刻意疏离,原谅我对你拔刀相向。

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贴上标签,粗暴地归类放置,其实是一种偷懒的方法。而看似随意的相处,反而需要花费庞大的精力去探索和解构另一个人的内心。

可是即便是偷懒的方法,我也做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身边的关系进行归类。那些熟识的面孔,即便生硬地套上了某种社会关系的名称,却依旧让我感到百般困惑。

他们是家人吗?是朋友吗?

他们是否爱过我?而我是否也爱过他们?

而你……

你又是我的谁呢?

我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惠子一起度过的。在社会关系的定义下,我把惠子称作母亲。

在惠子离婚的头几年,她每个月都会从抛弃她的男人手里获得三十万的抚养金。这份钱短暂地支撑着惠子如同过去般奢侈而安逸的生活,也支撑着惠子认真养育我,做一些“丈夫会回心转意”的美梦。

然而随着经济下行,惠子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在我三岁那年,每个月的抚养金就只剩五万了。

即便我们仍住在父亲购置的房产中,仅仅依靠五万块,远不足以支撑起两个人的吃穿住行。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堆满名牌衣物和奢侈品背包的贫困家庭。

在生活的重压下,惠子不得不将她心爱的奢侈品一件一件卖给中古商店。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那段日子惠子经常情绪崩溃。她不再勤快地打扫房间,也不愿意做饭。她咬着手指甲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或是长时间坐在阳台上发呆哭泣。

那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走近她,向她提各种要求。我问她要吃的,拉着她陪我玩,要她抱抱我。

惠子忍无可忍地将我推倒在地。我看到了一张被委屈和仇恨泡得扭曲的脸。她尖利地喊:“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出轨!”

我因为恐惧而大声哭起来。她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关进衣橱里。在黑暗的衣橱中,我拼命拍门,边哭边喊:“妈妈!对不起。妈妈!”

惠子在门的另一边怒吼:“吵死了!不要再哭了。”

我蹲在黑暗里哭泣,直到筋疲力尽。当我不再发出声音,惠子才允许我出来。

贫穷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物:缴不起的燃气费单,空空如也的冰箱,被变卖的名牌包。

惠子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被丈夫彻底抛弃的事实。而在同一时间,我也意识到自己正被母亲厌恶的事实。

我不得不学会不再撒娇,努力忍耐着哭泣的冲动。

在懵懵懂懂的恐慌中,我长到了四岁。那一年惠子带我回了九州熊本乡下的娘家。

外祖母见到我们,总是毫不掩饰失望,常常长吁短叹。她似乎不太喜欢我,说:“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活泼,不说话也不亲人。真不可爱啊。”

外祖父却非常看重我,“男人无需讲太多。”他喜欢我,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个男孩。

我们在外祖父家里住了半年,村里开始有了些流言蜚语,话语裹着微小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外祖父积极地劝惠子趁着年轻赶紧再结婚,然后老老实实地在村子里过日子。

惠子一声不吭地听着,然后那年夏天的末尾,偷偷摸摸地带着我从家里逃跑了。

外祖父家的门牌上写着村上两个字。可是惠子已经不再是村上惠子了。她叫桐生惠子。而我叫桐生冬真。

在这桩古旧的木房子里,我们注定是外人,注定无法久留。

我们注定无家可归。

重新回到京都的惠子终于“振作”了起来。外祖父的话提醒了她。她还不算老,依旧有着诸多寻觅爱情的可能。

惠子走出家门,找了一份兼职工作,积极开展一段又一段的恋爱,努力寻找愿意向她支付婚姻的男人。她发誓要嫁给一个比前夫更好的男人。

惠子每次都会戴着父亲送给她的白金项链,钻入不同男人的怀抱。她一次次奋勇地投身于一场臆想的战争。那是属于女人的战争。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尚有姿色,依旧被人所“爱”。她想要证明抛弃她是父亲的损失,是他有眼无珠。

“冬真,妈妈的项链美吗?”她总是这么问我。

我总会回答:“很漂亮。”

那串白金项链很像是一具很漂亮的枷锁。

我逐渐学会察言观色,变得乖巧,努力不给惠子添麻烦。当惠子带男人回家幽会,我便会自己拉开衣橱的门躲进去。

你见过和室的衣橱吗?

那里不隔音也不透风,夏天会很热冬天又很冷。我总是抱住膝盖坐在最里面,用手指抚摸从缝隙里挤入的光。我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惠子偶尔会发出尖叫。

衣橱里的一分一秒都很长,我总是小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哆啦A梦住的地方。

每次结束,惠子心情总是很好。她拥抱我,冲我微笑,对我柔声细语地说话。她像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爱我。

所以忍耐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男人不介意跟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却并不见得愿意同这样的女人结婚。即便惠子倾尽全力,她依旧会失败。每次失恋,惠子都会崩溃大哭,抱怨一切全是我的错。但到了第二天,她会擦干眼泪,早起为我准备便当,然后出门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

电视上频频报道陷入贫困的单身母亲遗弃或杀死孩子的新闻。每次看到类似的报道,惠子就会紧紧地抱住我。

她对我说:“妈妈最喜欢冬真了。”

我用手攥紧她腰侧的衣服:“冬真也最喜欢妈妈。”

我并没有说谎。我爱着惠子。哪怕是现在,我也依旧深爱着她。

那时候我一心希望她能找到个人结婚。我希望她能开心。我并不知道,也不懂得思考那些男人们给她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惠子白天要去工作,我被送入了保育园。

在那里我遇见了桐生悠人——一个在亲缘关系里应该被定义为“弟弟”的孩子。

我们面容出奇相似,性格却正相反。

第一次见面,悠人便很主动地接近我。他热情地拿小火车给我玩,我抬手就将他手上的玩具拍掉了。

我们都处于对世事将懂未懂的年纪,喜欢或厌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惠子对我说,那个叫悠人的小男孩,是毁掉我们家坏女人的孩子。于是,我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去讨厌他。

偏偏我跟悠人是园里延长保育时间最长的两个孩子。其他的孩子被接走后,我们仍要留在教室里等待各自的母亲。

我依稀能记得,教室里那沐浴着余晖木地板上,总是有我和他的影子趴在上面。

我对悠人不理不睬,悠人却并没有放弃靠近我。他给我送面包超人的小贴纸,并擅自主张地贴在我的书包上。我将它们全部撕掉扔在地上。

你知道吗?没有小男孩能拒绝面包超人的贴纸。我也想要。我非常想要。

可是尽管很不舍,我仍愿意为了惠子放弃它们。

然后悠人跟我打了一架,我们都哭得很厉害。可是第二天他见到我,又笑嘻嘻地跑过来找我说话。我厌烦地问他:“你干嘛总要找我说话?”

悠人抓抓后脑勺,噘起嘴:“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说你是我哥哥。我一直很想见你。”

我怔愣着,无言以对。

我很轻易地就决定讨厌悠人。悠人却因为一个“哥哥”的身份,就轻易地决定喜欢我。

这座城镇很小,我与悠人不得不升入同样的小学,又不得不进入同样的中学。在这些“不得不”的情境里,我们被迫每天都呆在一起。

讨厌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件简单的事,持之以恒却十分困难,需要花费许多力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再对他那么强硬抗拒。悠人对我很亲切,却也会霸道地不让其他同学跟我做朋友。而我变得圆滑又懒散,不冷不淡地与他维持着和睦相处的模式。

我刻意不去思考我和悠人尴尬的关系,也不去整理自己的内心。得过且过。

小学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哪怕是如今,我对那场地震依旧记忆犹新。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把我从座位甩到了地上。教室里尖叫声四起。悠人从教室的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我推进课桌底下并紧紧地抱住我的脑袋。

新闻上说,那场地震的晃动持续了整整三十秒。在那漫长的三十秒里,我们生死相依过。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了我们的关系。我们是兄弟。我们血脉相连。

而我讨厌他。

我也喜欢他。

我的生活里除了惠子和悠人之外,还有一个人。而即使是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与她的关系。

这个人是真理奈。

我第一次见到真理奈是在保育园的门口,她来接悠人放学。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是冬真?”真理奈倚靠着门框,懒洋洋地打量着我,“不愧是兄弟。长得真像。”

我用眼睛死死瞪她,试图发射早熟的愤怒,然而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因为真理奈毫不在乎。

当悠人拿着东西和书包走出来后,真理奈扭头就自顾自地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真理奈跟惠子是完全不一样。她们是截然不同的母亲。

真理奈不会为悠人拿东西,不会牵他的手。她甚至不愿意为悠人放慢脚步,任由悠人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磕磕绊绊地在后面追。

我终于知道了悠人为什么执着于靠近我的原因。

悠人抢走了我的父亲,抢走了我的家庭,抢走了优渥的生活。但他的母亲不爱他。

母亲成了我唯一能拿出手战胜悠人的东西。在日后的岁月里,我带着微小恶意,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展示,我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母爱。

到了后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甚至夺走了悠人的真理奈。

上了小学后,我正式从家里的衣橱毕业了。

惠子需要我离开时,我便会到公寓楼对面的小公园里坐着。公园的旁边是一整片稻田,稻田的对面是铁路。到了夜晚,发光的电车便会从稻穗上飞驰而过。我知道它们的目的地,往左的会到奈良,往右的会到京都。

我总是蜷缩在公园晦暗的角落里,迷茫地看着亮闪闪的电车哐当哐当地驶过去。我的内心不知道从哪里产生了一些急切的愿望。我渴望乘坐上其中一辆电车。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应该在哪里。

然后在某一天,我在这个公园里遇到了真理奈。

真理奈是碰巧路过的。她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用夸张的语调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们家悠人。”

我转过脸冷淡地瞥她一眼,低下头一言不发。

惠子在我的大脑里灌输了很多偏见。她说:“那种女人大概连把麦茶放进冰箱都不会干。”

于是真理奈成了我童年里的大反派。她是坏女人,是巫婆,是狐狸精,是那种连麦茶都不会准备的懒女人。我无数次祈祷真理奈的人生结局是穿上灼热的红色高跟鞋,尖叫着跳舞,然后从悬崖上坠下去摔死。

真理奈走了过来,大咧咧地坐在长椅上。她翘着腿,脚趾上挂着高跟鞋,一晃一晃。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对她视若无睹,暗自下决心绝不要跟这种女人说话。

一辆电车从稻田尽头驶了过来,车窗像是一颗一颗飞驰的发光方块。我抬起头,从右到左地转动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电车直到它消失在古旧矮小的建筑群里。

真理奈轻轻笑了声,说:“你也想离开这里吧?”

我低着头,使劲捏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被说中心事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

“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样,应该去看看。”真理奈完全不在意我的沉默,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走遍了整个欧洲,也去过美国。”

真理奈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偷偷观察她。

“不过,无论什么地方都各有各的狗屎。这就是个狗屎一样的世界。”真理奈毫不忌讳地用着粗鄙的词汇。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从哪个女性嘴里听到“狗屎”这样的词。

“不过我说了可不算。等你长大了,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外面总归能比这里自由一些。”真理奈将双腿放下,站了起来。她打开了钱包,从里面取出一万日元,递给我。

“不要。”我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冷淡。

“从这里坐电车到京都,在京都换乘新干线到东京,在东京国际机场你可以到达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真理奈说,“但是没有钱,你哪里都去不了。”说完,她将钱放在我的膝盖上。

“放心。这不是抢走你父亲的赔罪。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原谅我。我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谢罪也不能挽回什么。现在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是处罚了。”真理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是我资助给你的梦想启动资金。如果不想要,扔进垃圾桶或者送给流浪汉也无所谓。”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得那一万日元摇摇欲坠。我十分没出息地摁住了那张纸币。

真理奈挎了一下包,提腿就要走。

“你是不是真的不在冰箱里准备麦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也许仅仅是出于小小的幼稚的报复心,我想要嘲讽一下她,

“当然会准备。”真理奈说,“我难道不要喝吗?”她回答完这个奇怪的问题便走了,连再见也没说。

我懵懂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完全融入黑夜。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像一具鲜活的尸体。嘴上充满了不甘,眼里却又装着无尽的死气。

又一辆电车驶过。哐当哐当的声音乘着夜风,被起伏稻浪冲了过来。

我攥着那一万块钱,沉默地目送着电车离去。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在若干年后的十六岁,我乘上了其中一趟电车,去到东京,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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