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矜言停下来,垂眸等他下文。
两人相对站立,郁丛鼓起勇气一般抬头道:“把云庭那栋别墅从清单里剔除吧。”
梁矜言:“你不想要那里?”
“当然要,”郁丛语气故意冷硬,“我现在就要,我们一回晋市就去过户。”
梁矜言眼里掠过一瞬意外,随即却认真起来:“好,不过为什么?”
郁丛走进房间,慢吞吞坐上床,一边无所谓般答道:“报仇,你以前软禁我,我也要软禁回来。”
梁矜言哑然失笑,眼里却更愉悦。
一开始是他用心机计谋,引得郁丛被迫求他,搬来了云庭。如今换成他求郁丛给自己容身之所,只要能再共处一室,也没什么不好。
梁矜言乐意看郁丛骄纵。
也知道郁丛刚才看见了孟执允的伤痕,对他行事作风有了猜测,却选择不拆穿他,反而无事发生般揭过。
他过去给郁丛整理被子,笑着道:“那你要对孟执允报仇吗?”
“什么?”郁丛一愣。
梁矜言暗示:“他留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郁丛用了两秒反应过来,小声骂了句“变态”,然后翻身合眼,就此睡觉。
虽然闭着眼,但郁丛毫无睡意。
他知道梁矜言不如面上那样温和,今晚才第一次正面了解梁矜言的手段。但他不打算多问,梁矜言想说的,自然会主动告诉他。
*
郁丛养伤这几天,几乎身处世外桃源。
偏偏他在手机里又能看见舆论发展,梁矜言已经快到声名狼藉的程度。
他也是从新闻里才得知,原来在梁矜言被指控杀人继而失踪之前,主导的重要项目已经落到了颜家和郁家手中。虽然这件事动摇不了整个集团的根基,但这个项目之大,足以把郁家和颜家喂成庞然大物。
又是天意。
郁丛隐隐能感觉到,梁矜言的运势正在被抽取,然后输送到了主角及其家族身上。
他没办法再假装平静地待在医院,想要立刻回去。
可梁矜言却温和地拒绝了他两次,说他身体还没痊愈,让他再多休养几天。
郁丛不理解,但他知道梁矜言做任何事都有原因,所以也强行按捺下不安,配合治疗。脑震荡好得非常快,身体其他地方的伤也只剩下皮肉还在恢复。
但眼见着那场婚礼越来越近,郁丛还是有些不安。
系统说得有道理,两家一旦联姻,势力增强,或许很难再挽回了。
这天他正在楼下独自晒太阳时,却接到了一个未接电话。那串号码很陌生,但显示地是晋市。
郁丛犹豫几秒,还是接通了,却并不说话。
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声音:“是郁丛吗?”
他花了好几秒时间,才把这道嗓音和脑海中的人对上号——竟然是颜逢君。
郁丛反问:“我不是早就把你拉黑了吗?”
那边的人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庆幸,随即语气有些激动:“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试着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没想到你接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郁丛冷冷道:“有事?”
颜逢君因为他的态度而愣了一秒,再开口时冷静了一些:“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郁丛皱眉,“我回不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颜逢君深吸一口气:“我马上也是郁家人了……不是吗?”
郁丛愣了愣才想通这一点。
颜逢君和霍祁结婚之后,按道理的确也是他亲戚了……但听起来怪恶心人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骂,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拿下手机看了一眼。
因为知道梁矜言之前能找到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靠通话定位,但通话时间必须要够长,不然也会失败。所以他拿捏着时间,不想让这通对话拖太久。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郁丛简短道。
他表现得没耐心,颜逢君也只好立刻道:“梁矜言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一上来就提梁矜言?郁丛心里一紧,立刻否认。
颜逢君继续道:“他现在声名狼藉,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会被牵连的!”
郁丛:“……看来没正事要说,那我挂了。”
“等等!”颜逢君大声叫住他,“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他没出声,但又给了一次机会。
颜逢君道:“你让我来接你,好吗?不管以什么身份陪着你,但我会比梁矜言对你更好。你在郁家失去的东西我都会补给你,我现在已经有能力了!”
郁丛没想到颜逢君竟然说的是这个,听起来肺腑之言,一片真切。
他一瞬间有点恍惚。明明诅咒已经消减了,为什么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狂热?上天能不能别再戏弄他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郁丛回头,看见了朝这里走来的梁矜言。
男人嘴角噙笑:“天气真好,在和谁打电话?”
手机里,颜逢君似乎听见了声音,顿了片刻然后激动道:“你和梁矜言在一起?!”
郁丛手一颤,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面对着梁矜言温柔的视线,他答道:“颜逢君。”
男人不在乎般随口问:“他说什么了?”
郁丛犹豫片刻,别扭道:“他说会比你对我更好。”
梁矜言听后轻笑出声,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走过去替郁丛理了理被微风吹乱的头发。
“时间差不多,我们可以回晋市了。”
郁丛不明白,梁矜言口中的“时间差不多”,到底以什么为基准。
但半小时后他们就踏上了归程。
他与梁矜言坐在后排,相似的场面发生过太多次,但这次两人坐得比以往都近。郁丛忍不住往那边又靠近一点,直至手臂贴上梁矜言的手臂。
“一个人坐不稳?”梁矜言出声问。
郁丛知道这人在取笑他,只装作没听见,小声道:“我觉得颜逢君有病。”
“哦,靠过来只为了和我聊另一个男人。”梁矜言语气平平,但是在郁丛恼羞成怒之前,又立刻换了认真的语气,“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郁丛便没话说了,果然,年龄大的人胸怀也大一些。
他安静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其实我也可以牺牲一下自己……忍着恶心跟颜逢君虚与委蛇一下。”
梁矜言转头看他,神情比刚才严肃,眼神也不太友善。
郁丛立刻住嘴,反正他也是故意乱说,没真的想过要那样做,于是再次安静下来。
梁矜言却主动开口:“不要担心,两家就算联姻,局势也不是就此成了定局。”
郁丛一愣,原来梁矜言知道他这几天在担心什么。
“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少忧虑。”梁矜言认真问他,“记住了吗?”
郁丛茫然点头:“你怎么像长辈一样?我又不是小孩了。”
梁矜言笑笑,却没再说话。
郁丛逐渐靠在男人肩膀上,因为太舒服没忍住又打起瞌睡。
迷迷糊糊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自己被人搂着,耳边也有人在说话。
“郁丛,还讨厌梁矜言吗?”
郁丛下意识皱眉,心想什么人什么鬼问题,打扰他睡觉。
他嘴里模糊说出一个“不”字,然后把脑袋埋得更深,继续睡了。
突然之间,他被一串急促的鸣笛声惊醒。
睁开眼时只看见车道对面有一辆货车飞速朝驶来,方向不偏不倚,正正冲着他们车头。
顷刻间郁丛连呼吸都止住,看见司机猛打方向盘,随即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空着的那边倒去。搂着他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他整个人都被梁矜言抱在怀里,护在了身下,动作迅速得就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郁丛心中恐慌,下意识抬头,正与那双浓黑如渊的瞳孔对上。
此时此刻,那双眼里甚至还带着笑意,梁矜言平和温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四周一切都喧嚣无比,郁丛没有听清。
下一秒,撞击剧烈袭来,却是朝着梁矜言那边的车身。视线所及所有东西都在碎裂崩塌,然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只是某一瞬间,身上那人的重量骤然增加了一些,像是受到了冲击。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耳边梁矜言一声闷哼。
脑海中某一根弦似乎绷到了极致。
一阵天旋地转,这辆车不知道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下来时,四周复又寂静下来,然而一切喧嚣似乎还在继续。
郁丛被困得死死的,无法动弹,只有一只手能勉强活动。
他抬手,却在梁矜言背后摸到了温热而滑腻的液体,触感无比熟悉。
“梁矜言?”郁丛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郁丛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了。
*
车祸惨烈,但郁丛几乎毫发无伤。
他坐在医院急救室的椅子上,身上被人披了一层薄毯,手中还捧着一杯热水。但周身寒意不断入侵骨子里,他感觉自己被抛回了那个寒冷的冬季。
不远处,病房墙壁上挂着一台电视,上面正播报着紧急新闻。
画面里一片惨烈,那辆轿车被撞到了护栏边,连护栏都变了形,车身更是破碎不堪。后排侧面被货车车头撞得凹陷,连车门都无法再打开。
新闻下方滚动的字条里,显示着一死二伤,事故车辆疑为失踪的凌越集团CEO所乘。
一死二伤。
郁丛想,车上一共三个人,他活着,病房里的司机轻伤卧床,死的那个人不言而喻。
“郁先生,现在办理手续要紧。”
相邻座椅上,之间见过的那名律师正在苦口婆心劝他。梁矜言被宣布死亡后,遗嘱正式生效,但是梁家虎狼环伺,如果不立刻办完手续,恐怕会生变。
郁丛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词,遗孀。
竟然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