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又冷了下来。
恰好许昭然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招呼他去餐桌旁。许昭然的手艺一如往常地好,一碗平平无奇的鸡蛋番茄面却让郁丛食欲大开,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他安静吃着面,听许昭然在一旁絮叨:“你现在有更多事要操心,但别忘了我们的小公司,我有责任向大股东汇报情况。所以我打算每天来你这儿开晨会,你跟保镖交代一声,认熟我的脸,给我留个门。”
郁丛心想许昭然也是张着嘴胡说,明明就是关心他,所以才找借口来每天看望他。
但他没办法答应,现在是关键时期,和他走得太近会被这个世界注意到,而许昭然原本可以规避这个风险的。
“你好烦,我这几天休假,别想来打扰我。”他冷淡抱怨道。
“我烦?我为了咱们公司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你不闻不问的,还嫌我烦?”许昭然也假意抱怨,“小郁总,做人要有良心。”
郁丛抬头,无语地瞥了许昭然一眼。
许昭然却笑了,眼镜后的脸斯斯文文地笑:“对,就这种眼神,再多瞪几眼呗小少爷。”
郁丛懒得再跟这人讨价还价,想着大不了等小许一走,他就让保镖以后见到此人就拦在外面。
却忽然听得许昭然道:“对了,这里是不是没请人打扫卫生?我刚才在厨房地上看到一片花瓣,待会儿我帮你打扫一下。这套房里也养了花吗,我怎么没看见?”
郁丛吃面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囫囵咽下面条,抬头愣愣地问:“什么样的花瓣?”
许昭然不甚在乎道:“我又不认识花的品种,我捡到岛台上了,你吃完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丛三两口吃完了面,不顾许昭然说他狼吞虎咽对胃不好,匆匆返回厨房。
一片鲜活的白色花瓣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很显眼,他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养在云庭木屋里的铃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拈起那片孤零零的花瓣。上面没写名字,没标地址 ,但他就是有一种感应,这片花瓣来自他精心栽培过的那一株铃兰。
是谁带来的?
池锋吗?不可能……池锋知道花房不能随便进,而且也不会摘下花瓣带到这里。
郁丛胸腔里不知道什么在鼓噪,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明明脑震荡已经痊愈,却又有些头晕目眩,脑子无法正常运转。
他逃一般离开厨房,在好友询问下借口犯困,躲回了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纱帘也紧紧合着,挡住了明媚热烈的日光,只给房间里留下昏暗的光晕。
郁丛犹豫了片刻才找到放花瓣的地方,把那片白弯腰放在了床头柜上。他顺手点亮了台灯,却突然一怔。
他离开卧室的时候,明明没有关灯的。
本该关严的窗户忽地飘进来一阵风,纱帘荡起,郁丛抬头去看,却忽然被一只手臂从后揽住。
身体僵硬的刹那,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打在后颈上,紧接着是柔软的触感在那里流连,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
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却被揽得更近,背脊紧紧贴上了一片坚硬胸膛。
郁丛看不见身后情形,却从床头电子时钟的屏幕倒影上,瞥见一团模糊的身影,占有一般伏在他背上,像是要把他包裹起来。
他张了张嘴,哑声问:“你是来找我索命的?”
几声闷笑在他后颈处响起,贴着他的胸膛也震颤了几下,郁丛恍惚间感受到了类似于心跳的细微震动。
他听见梁矜言带着笑意开口:“不,我是来找你偷情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双手扳着转过了身,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就俯身吻了下来。
带着体温的柔软唇瓣摩梭过他的,温柔表象却只维持了几秒,随即如骇浪一般铺天盖地侵入。郁丛抬着头,双眼紧闭,不知所措地接收着,隐约听见一声哄劝似的“张嘴”,照做之后却先听见了一声轻笑。
“真乖。”梁矜言叹息道。
郁丛想反驳,却又被堵住了唇舌,青涩而生疏地又沉沦下去,抬手试探着搂住了梁矜言的脖子。他心里想着是鬼也行,好歹是个艳鬼,其实梁矜言舍得来看他就很好了。
男人步步紧逼,他被迫后退,一片慌乱间背部撞上了什么。好像是斗柜,上面的金属摆设晃了晃,响动让人心惊。
郁丛忽然清醒了几分,软着手臂推开艳鬼的胸膛,仓促道:“会被听见。”
他终于有机会看向面前的人影,昏暗中梁矜言的脸轮廓凌厉,好像瘦了一点,那双眼睛里向来的温和也彻底褪去,好似野兽捕猎时的眼神,也似真正的厉鬼前来索债,或许是情债。
梁矜言偏头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低声答道:“所以才是偷情。”
郁丛后知后觉,耳朵被咬过的地方开始发烫,紧接着整张脸也热起来,偏偏都被梁矜言收入眼中。
“害羞是正常的,”男人状似宽慰,搭在他腰上的手拍了拍,“多偷几次就熟练了,再来。”
梁矜言说着又要亲上来,郁丛如临大敌般立刻把人挡住。
他压低声音喊道:“等等!”
梁矜言停下了,挑眉看他。他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皮肤之下脉搏的跳动传到他掌心,有力且规律。
郁丛皱起眉头,逐渐回过味来,他看了看男人的眼睛,视线又向下,扫过红润且还带着一点水光的唇,心中恍然大悟。
被骗了。
一阵沉默后,郁丛冷冷道:“照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先扇你一巴掌,然后再大吵一架的。”
梁矜言低头,气息缠绵地在他侧脸又落下一连串轻吻,低声应和:“好,我是该受着,但你小声一点,我是偷偷来的。”
郁丛被亲得那半边身体都没了力气,闻言心情复杂,最后被气笑了。他笑着笑着,视野却逐渐模糊起来,垂下双眼不愿意被看见。
梁矜言的嘴唇来到了他眼角,很轻地贴了贴,一双手臂将他揽进怀里,还不停在他背上轻拍。
“不怕了,不怕了。”梁矜言低声哄着。
“怕个屁……”郁丛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故意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做局就算了,还要把我也瞒着,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小孩子吗?”
郁丛其实在这短短几分钟已经想明白了,梁矜言不告诉他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假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不小心暴露。
所以梁矜言也是出于理性考量吧……很正确。
“我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梁矜言却给出了意料外的回答。
郁丛一愣:“什么?”
“原本我把一场意外安排在了回晋市之后,但是没用上。”梁矜言徐徐道来,“签署了遗嘱之后,我想着陪你一段时间再告诉你,车祸却先发生了。”
郁丛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你原本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假死?所以才一定要我同意遗嘱,好让你放心去死?”
梁矜言用眼神在他脸上轻抚过一遍,没有回答他,却相当于默认了。郁丛来不及感叹此人心思之深,又被这人看得不太自在,这种眼神就好像能把他衣服都扒了一样。
他强装镇定继续问道:“可是我假死才更能让这个世界放松警惕吧?你一个反派……死有余辜。”
郁丛别扭说出最后四个字,却有点后悔,梁矜言好不容易回来,他不想说不吉利的话诅咒对方。
可梁矜言全然不在意,笑道:“对啊,我死有余辜,所以舍不得你冒险。”
郁丛花了几秒钟才消化了这句话,意识到梁矜言此刻多认真,他才有了自己和梁矜言面对面的实感。遗嘱是真的,保护他也是真的,那……喜欢他应该也是真的吧?
但是比他多了十年阅历的人,也会喜欢一个人吗?而且喜欢的对象竟然是他?
顿了顿,他不太自然道:“我以为你有点性冷淡。”
话题偏得太快,饶是梁矜言都愣了片刻,然后被逗笑了,不过正了正神色才回答他:“欲望对我而言是一团死灰,除非被点燃,否则永远都是黯淡的。”
梁矜言指尖勾勒着郁丛的眉眼,轻轻抚过,纤长的睫毛在他手下轻颤,他心底某片地方也跟着痒了痒。
他轻声道:“你就是那一团火种。”
鲜活到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横冲直撞地点燃了沉寂已久的死灰,让他这样无趣又腐朽的人也燃起了欲望。想靠近,想逗弄,躲闪的眼神或是主动的拥抱,他都乐意承受。
“你……”郁丛脸又已经发烫,小声道,“你正常说话,也别看着我……”
他依稀听见男人轻喃了句“可爱”,然后就被松开了怀抱,独自倚着柜子缓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魂,努力平复心跳。一抬眼,却看梁矜言转身去了主卧的小衣帽间,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里还留着梁矜言以前的衣服,看起来一次都没穿过,但这几天郁丛偷偷拿走了一件衬衫穿过……有点变态的行为,但不能怪他,那个时候他只是在珍惜遗物而已。
“你干什么?”郁丛焦急追了过去。
“换衣服,不行吗?”梁矜言似乎没发现自己的衣服少了一件,取了一套西装,接着开始脱掉身上的。
郁丛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男人上半身赤裸,他才意识到对方真实经历过一场车祸,于是连忙靠近围着男人检查了一圈。
肩膀和背上有大片的淤青,尤其是背部,叠加在纵横交错的旧年疤痕上,看得他一阵幻痛。记起车祸发生的那一刻,梁矜言把他护在怀里,用脊梁替他挡下了猛烈的冲击。
从回忆里抽身,郁丛叹了口气:“伤养好没有啊,就跑来装鬼吓我。”
梁矜言穿上衬衫,于是干净整洁的布料挡住了那片伤痕,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开口时语气也风轻云淡:“没什么伤,反倒是装死比较辛苦,幸好你当时只来得及看我一眼。”
郁丛眼神暗下去,看着男人打好了领带才又问:“背上那些伤……是小时候留下的吗?”
梁矜言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心疼人的时候表情真可爱,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变得更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