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丛意识到孟执允不见的一瞬间,就已经戒备地转过身去。
奈何晚了一步,余光里一根棍子砸了下来,原本对准了他后脑勺,却因为转身而重重砸在了他后背上。
在痛感传到脑中时,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已然跪倒,手机也从掌中摔了出去。
背上开始火辣辣地疼,孟执允却在这时候开口,语气嘲讽。
“都说了,你抵抗不了天意。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把我绑得那么紧,我还能挣脱吗?因为那个角落里刚好有一个打火机,你之前检查的时候没看见吗?”
郁丛检查的时候足够仔细,但他的确没有看见。
或许那只打火机藏在了堆叠的杂物箱里,如果孟执允没有被绑,一百年也不可能掉下来。但有了世界意志帮助,气运改变,这件事就这么巧合地发生了。
世界不站在他这边,即使他已经主动退出了剧情。
郁丛想起身,手臂用力,背上却又疼又使不出力气。
孟执允看他努力尝试的样子,嗤笑一声:“我不想杀你,郁丛,你死了对我没有好处。”
这人站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郁丛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仰倒在地,终于和孟执允对视。
对方也一身狼狈,被他少吃少喝绑了四天,看得出身体已经不灵活了,拿着棍子的手在颤抖。
郁丛眼前开始模糊,他甩了甩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却又听见孟执允开口。
“我还要留着你对付其他人,你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我要他们都去死。”
郁丛咬牙开口:“你是在改变剧情,也会被世界阻拦的。”
孟执允笑着蹲下来,垂首看他,眼神竟有些怜悯。
“霍祁会活着,颜逢君也会被我留到最后,只要主角在,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傻就傻在高估了这个世界所谓的意识,它不是神,只不过是主角的奴隶而已。”
郁丛一时没说话,孟执允又道:“你的善良一无是处,郁丛,你一开始就不该从那群混混手中救下我。把我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一命。”
他不想掺和孟执允的逻辑,维持清醒已经耗费了他大多数力气。
艰难开口,却只能发出气音:“你希望我杀人,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向野就是间接被你杀的。”
孟执允笑得不屑:“你再善良也注定会被牺牲,柔弱无用的善意是留给主角装点门面用的。”
“你说的主角是颜逢君,还是霍祁?”郁丛喉咙泛起痒,忍不住咳嗽两声才艰难道,“霍祁杀过人了,你不知道吗?”
孟执允的表情顷刻间冻结:“你说什么?”
原来孟执允不知道啊。连谁会死都能预见的人,却没有被世界告知霍祁杀过人这件事。
“他杀了我堂哥,亲手把人推下山。”
郁丛说完之后,透过孟执允还残留着张狂的神色,看见了向野受伤后那张灰败的脸。
如果说世界意识像无情的刀,只为了维持某种秩序,那孟执允就狂妄自大得仿佛主宰者。
他很看不惯。
郁丛猛地揪住孟执允的衣领,用积蓄起的力量翻身把人压制住,早已配合着抬起来的拳头对准太阳穴揍了过去,一连好几下,用尽了全身力气。
孟执允回过神来却处于下风,本能抬手扼住了郁丛的脖子,力气大得可怕。
郁丛体力几乎耗尽,稍有松懈,就又被翻身压在下方。孟执允用力更加顺畅,他脖子上的桎梏骤然缩紧加重。
剧烈疼痛间,他甚至还生出一丝自嘲感。
……怎么都爱掐他脖子?
“别逼我杀你,郁丛……”孟执允声音仿佛从遥远处传来,“你现在后悔离开晋市了吧?嗯?是不是开始幻想梁矜言来救你了?”
郁丛死死握住孟执允的手腕,却扯不开,于是垂落下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以为他就比我好吗?如果知道世界真相人是他……你以为自己就不会死吗?”
梁矜言是什么人……郁丛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濒死感让他的思绪仿佛放慢了千百倍,甚至还有空勾勒出梁矜言的声音,在脑海里播放。
“至少让我见你一面。”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郁丛垂落下来的手终于费力摸索到了那根棍子,指尖勾住,向身边拉近,五指攥紧之后用尽全部力气拿了起来。
挥臂重击。
棍子敲在了一个坚硬物体上,郁丛不知道打到了孟执允的哪个部位,也感知不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他只知道脖子上的束缚骤然消失。
空气灌进来,涌入带着血腥味的喉咙里,再钻入肺部,引发一阵钻心的疼痛。郁丛躺在地上不住咳嗽,每咳嗽一声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身蜷缩在地面。
视野里,不远处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头部下方涌出一滩鲜红色的血。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但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有的只是无尽的苍凉。一层雾气遮住了眼睛,或许是痛出来的眼泪,却只到了盈眶的程度,迟迟落不下来。
他不想孤零零地死在这间陌生的房子里,旁边还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郁丛没力气站起来,于是慢慢爬到手机旁。
如他所料,手机还在通话中。
之前在意识到孟执允消失的那一刻,他就点了接听。手机飞出去后,他祈祷着不要摔坏,只要不摔坏,电话就不会被挂断。
他就知道……他就是知道。
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放到耳边,他这才意识到脑海里一直在响着巨大且绵长的嗡鸣声,除了耳鸣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即使如此,他也知道梁矜言一定在电话那边。所以他主动开口了,即使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他说:“来找我吧,梁矜言……来找我。”
*
山脚下的小城湿气弥漫,凌厉的风被细雨柔化成缠绵的冷。
正是傍晚时分,药店老板探出身子看了看天色,心想这种鬼天气,要不早点关门回家算了。
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看见街对面突然有黑色的车悄无声息疾驰靠近,然后停在了斜对面的小路外。
一辆后面又是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还都是外地车牌,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被好奇心驱使着绕出柜台,想看得更清楚。
第一辆车下来一个男人,她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只知道气质非凡,那人就已经朝巷子里疾步而去。
这里难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她没想出头绪,就见第二辆车也下来一个男人,看起来怪凶的,头发也挺短,几乎是一站稳就察觉到她,转头看了过来。
男人眼里的警觉把她吓了一跳,以为招惹上什么麻烦,她正准备退回去,对方就穿过马路冲药店来了。
她霎时间已经在思考是先拉卷帘门,还是先报警,男人却已经跑到门口。
一开口就是:“您好,请问您见过一个外地男生吗?”
老板一愣。
对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证件照,青春靓丽,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眼睛里,还带着笑。她的确见过这个人,只不过印象里的人和这张照片的气质大相径庭,她见到的男生明明是很颓丧的。
她点点头:“今天下午还见过的,怎么了?”
男人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太好了,我老板是他的家人,想来接他,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她抬手指了指对面小巷:“就那里,你进去再找人问问,应该能找到。”
“谢谢。”
池锋点头致谢,转身小跑回去,一边追进小巷一边拿出手机给梁先生打电话。
“确认了,就在里面,定位是准确的。”
手机里传来一声简短的“嗯”,依稀还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电话被挂断。
池锋回头让几个手下跟紧,加快速度追。
一小时前,梁先生接到电话时听见了路人对话,从口音分辨出了这一片区域,立即动身。再一次接通电话后,让早已准备好的技术人员追踪了通话定位,锁定了具体地点。
在来的路上,梁先生始终通着话,却不发一言,只是本就疲倦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池锋对身后的人沉声道:“梁先生交代,就在门口守着,待会儿谁都不能进去。”
他猜测,既然这么交代了,那里面一定有他们不能看的东西。
另一边,梁矜言已经找到了那扇门。
老旧的门锁摇摇欲坠,他蓄力一踢,门锁直接被破开。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血腥味,梁矜言脚步一顿。
房子里的墙已经脱皮,头顶的灯明暗不均,两秒钟就闪一下。他重新迈出脚步时,忽觉步伐沉重,一声“郁丛”卡在喉咙里,迟迟没叫出来。
往里走了几步,浅色地砖上淌着一滩暗色血迹,面积不小。
电话里,梁矜言听完了全程,却不知道郁丛受了多少伤,也不知道这滩血是谁的。
他一时间挪不开视线,张唇叫了一声“郁丛”,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说话。虽然从那张脸上,也能看出来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郁丛,你在哪儿?”
梁矜言又唤了一句,脚步加快,开始在各个房间搜寻郁丛的身影。
客厅没人,两个卧室没人,厨房和卫生间同样空荡荡。
梁矜言把目光对准了剩下的那个房间,房门紧闭着,像是藏着什么。
走过去伸手一推,门却没有锁。推开之后,昏暗狭小的杂物间里,郁丛正背对着门口,颓然地缩在墙角,紧紧抱着自己,好像在喃喃自语。
郁丛全身上下已经疼得快麻木,对时间也失去感知。
他坐在地面上却感觉不到冷,屈膝抱着自己犹不够,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杀人了。”他说。
声音沙哑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是什么。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回答他:[你不……振作……医……医院……]
郁丛恍然不觉,又低声道:“我杀人了。”
系统提高了声音:[梁……梁矜……他正在……梁矜言来……一点七公里……一点四……]
郁丛语气依然平静无波:“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忽然间一股熟悉的气息飘到鼻端,掩盖了经久不散的血腥味,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温暖。
好暖,好像春天,原来他刚才那么冷啊。
郁丛这才突然意识到,有人在抱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仓促,之后会小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