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大娘心里压下一块石头,她对树林里注视了一阵,然后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包裹,向后一甩,沉声说道:“里面的东西你们要每个人随手拿一样,不要挑选,拿到手之后,贴身藏好,你们应该知道这两件东西的重要性,要小心保管。”
陈人凤和星云齐声叫道:“恩师!大娘!”
公孙大娘沉声喝道:“不要多说,照我的话做。”
他们两个那里敢多说话,为了遵照公孙大娘指示的不许选择,两个人几乎是闭着眼睛,伸手随意取了一件,立即贴身藏好。
这时候树林里出现了一阵蹄声,缓缓地由里而外,蹄声止时,树林边缘出现一排三匹白马,马上坐着三个喇嘛,当中一个穿着火红袈裟,人又长得肥胖,脸上腮肉垂下,连眼睛也只剩下了一道缝。
因为人太肥胖了,骑在马上,看起来不成搭配,连那匹本是很神骏的白马,也显得是如此的委顿不振的样子。在他后面并列的两匹马,上面载着两个黄衣喇嘛,正好与前面的相反,一个比一个瘦。
喇嘛之来到江南,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喇嘛给人的感觉:都好像很神秘、都好像会法术,而且他们的长相穿着,给人有一种“非我族类”的印象。
正因为有这些原因,一般人对喇嘛都敬畏而远之。
在三个喇嘛的两边,各站着五名带刀的汉子,从他们衣着以及兵刃的式样,可以很明白地了解,这十个人都是东厂里的锦衣卫。
喇嘛甚么时候跟皇宫大内扯上关系,没有明确的记载,大概都是与“房中术”、“媚药”之类的事有关,在皇帝身边总有一些佞臣谄言之举,专门为皇上做这些勾当。
不过,眼前的喇嘛显然不是普通的喇嘛,关于这一点公孙大娘早已经了解。因为那一支穿透鸟身的小箭,江湖掌故知道比较多的人,就可以知道,那是有一个特别名称的,叫做“索命之箭”,凡是见到这支箭的人,很少能活着命离开。
而这个索命之箭是属于一位空门的武林高手所有,名气很响亮,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位空门中的高人。因为大凡他出现江湖的时候,多半是江湖上出现了十恶不赦的大坏人,“索命之箭”一出现,恶人必定是恶贯满盈,死于非命。因此,有人看到是一袭灰衣,没有见过真正的庐山真面目。
“索命之箭”真正应该叫做“除恶之箭”。但是,从没有人称做是“除恶”,而“索命”之名,却是无人不知。然而真正见过这支箭的人也不多,只是传说而已。
为什么此刻会出现“索命之箭”?
这位红衣大喇嘛与“索命之箭”不应该扯上关系。
箭虽“索命”,却是“除恶”。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个红衣喇嘛倒应该是被除的对象,为何这支箭出现在此地此时?
不管情况如何,这支箭与这样的喇嘛,还有那一批锦衣卫的出现,恐怕这支箭所代表的意义,“索命”比“除恶”的成份大多了。
红衣喇嘛开口说话了,说的却是一口京片子。
“公孙大娘,你把这两个女娃娃交给我带走,然后你可以选择一种自己认为较为痛快的死法,我一定成全你!”
这个红衣喇嘛人那么胖,一身肥肉,可是说起话来,却是细声细气,如果闭上眼睛光听他说话,还会以为是出自一个妇人之口。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有动,只见他两腮肥肉在微微地颤抖。
陈人凤忍不住骂道:“混帐的东西!满嘴没有一句人话。待姑娘把你舌头割下来,看看你还能不能满嘴胡言。”
公孙大娘脸上毫无表情,淡淡地说道:“人凤,你和欣芸守在那里,不要轻举妄动。”
还没有蓄发,也还没有换装的星云小师太,从现在起就成为方欣芸了。
方欣芸似乎比陈人凤能沉得住气,很沉着地站在那里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弟子遵命!”
倒是陈人凤已经拔出了宝剑,蓄势待发。
这一切都看在那胖胖的红衣喇嘛似闭未闭的眼里,忽然他嘻嘻地笑了一声说道:“公孙大娘,我知道你有两下子,但是,今天佛爷大发慈悲,让你有选择领死的方式,要不然你到了求死不能的时候,再想痛痛快快地死,就由不得你了。”
公孙大娘淡淡地说道:“你是哪里来的这支‘除恶之箭’?此箭一出,恶人毙命,你知道吗?”
胖胖的红衣喇嘛嘻嘻地笑了一声。
他无论是说话,或者是笑,除了声音,面部没有一点表情。唯一可以看到的就是那胖胖的腮肉在颤动。
他笑声很好听,像极了婴儿的笑。但是,当你知道这笑声是发自他的口中,又自然地给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停止了笑声之后,说道:“好了!现在时间到了。公孙大娘,你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他那没脖子的大头微微一颔首,随意地说道:“去吧!把那两个小的给抓起来带走。”
这时候他才睁开眼睛对公孙大娘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让你们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他的话说得是如此的轻松,如此的不经意,就好像是把公孙大娘三个人看成了笼里的鸡和案板上的肉,可以任意的割宰。
这时候,陈人凤可真的忍不住了,叫道:“恩师!”
正好对面已经走出两名锦衣卫,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带刀,空着右手,左手拿着一圈绳子。
看样子他们果然依照红衣喇嘛的话,要拿活的。
方欣芸此时也说道:“大娘,这种货色总不能让你老人家动手吧!”
公孙大娘淡淡地说道:“人家瞧不起我们,你们二人得卖力一点。再说也不能拖,没有时间让我们拖下去。”
陈人凤闻言大为振奋,刚叫道:“弟子遵命!……”
只听得方欣芸大叫:“人凤姐,小心!”
陈人凤也已经感觉到了。只见对方左手一抬,手里的绳索,矫健如龙,快速如电,分别朝着陈人凤和方欣芸飞来。
陈人凤是早已经拔剑在手,间不容发,立即挥剑一扫,就与她挥剑同时,方欣芸飞身上前,双手抓住飞来的绳索,落地沉声,落桩稳步,将两条绳索抓在手里。
陈人凤满以为挥剑出去,那绳索必定是应手而断坠落地下。
她继继没有想到,只听得铮地一声,宝剑就如同砍在坚硬的铁柱子上。
陈人凤大惊,幸好她这一砍,使足了力量,将飞来的绳索荡开两尺,再及时被方欣芸如此一拉,绳索拉歪向一边,陈人凤一缩身,疾化“落叶随风”的架式,贴地一掠,闪开五尺。
这时候方欣芸忽然一声断喝:“撒手!”
只见她双手疾抬,全力一抖,那两个锦衣卫果然应声撒手,人向前一冲。
绳索直冲上天,有如蛇舞,方欣芸手中多了两把雪亮的匕首,人一伏身,化为扑地大旋风,疾扑而前。
陈人凤显然机警过人,几与方欣芸同时,不过她是凌空飞身,举剑直前,平飞五尺。
说时迟,那时快,双双听到有人哎唷,倒了两个。
再仔细看时,陈人凤的飞身出剑,使的是公孙大娘剑术中的菁华“蛟龙出洞”,有些近似“驭剑术”的高级动作,对方的腰刀刚刚才拔出鞘,已经一剑穿胁,应剑倒地,喷出鲜血。
再看另一个,跪在地上,双臂备流如注,方欣芸的一对匕首,划断双臂的大筋,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使用兵刃了。
要照方才的情形看来,陈人凤是可以一剑穿心,对方是要立毙在当场的。而方欣芸的一对匕首很可能划过对方脖子,项上的人头将会应声落地。
可是她们都没有这么做,手下留了分寸。
她们二人都出身自江湖上有名杀星门下,然而出手之际,稍存仁心。足以说明无嗔老尼与公孙大娘教导弟子的时候,都是以仁心为重,与江湖上人言有别。
陈人凤和方欣芸双双一击得手,迅速退回原地。
胖胖的红衣喇嘛坐在马上不但面不改色,反倒嘻嘻笑出声来说道:“这一招看来,你们这些锦衣卫呀!徒然是穿着一身锦衣,却是裹着一堆草包!这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惭愧呀,惭愧呀!”
他不但会说京片子,而且还能跩文。尤其那两声“惭愧呀”!就像是嘲笑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十足的隔岸观火。
他也不理会那剩下的一名锦衣卫在那里跃跃欲试,转而对身旁的两匹马上的黄衣喇嘛说道:“别指望那些脓包了,还是咱们自己动手吧!”
他说话一直是那么轻松,一点也没有紧张的意味。
“你们也看到了,两个女娃娃有多少斤两,逮住她们,我来解决这个老娘儿们!”
三个人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身法,宽大的袈裟,像是鼓起风来一般,像是一朵红云或黄云,飘然下落。尤其那位红衣喇嘛,那么胖的身体,使人觉得他就是走路,也会步履维艰。可是万想不到,他从马上落身而下的时候,却是轻盈如燕,令人咋舌!
三个人一落地,更不稍停,两个黄衣喇嘛直奔陈人凤和方欣芸。
红衣喇嘛直如一股狂飚,疾如闪电般地奔向公孙大娘。
他在奔来的途中,从宽大的衣袖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又白又嫩,如同是女人的手一样。手指伸的是“如来指”,食指和无名指弯曲向内,中指突出,直点公孙大娘的前胸。
公孙大娘一声怒叱,寒光一闪,从拔剑到出剑,只是那么一瞬间,剑出带啸,剑芒如电,削向那伸来的中指。
红衣喇嘛根本视若无睹,右手向前直指;左手疾出快抓,抓的是公孙大娘的右胁。
公孙大娘停剑不攻,人却一扭腰,剑尖忽地一震,洒出三朵剑花,化式变招,改攻红衣喇嘛的后背。
剑招快的神奇,任凭红衣喇嘛如何了得,只听得铮、铮、铮一连三声响,接着嘶啦一声,红衣袈裟撕裂了一大块,随着剑尖飞舞,飘如蝴蝶,上扬数尺。
可是红衣喇嘛的背部三大主穴,只有三点白印痕,居然没有受伤。
公孙大娘这一惊非同小可。
红衣喇嘛练的金钟罩,已经近乎金刚不坏之身,这是公孙大娘所没有想到的事。
她这样一迟疑,红衣喇嘛已经飘身后退八尺,同样地也站在那里发愣。
就在双方如此一怔的时候,陈人凤和方欣芸已经情况十分危急,不但无力还招,连还手招架的机会都没有了。所幸那两个黄衣喇嘛并没有下手要她们性命的打算,要不然早就非死即伤。
公孙大娘正要起身出手去攻那两个黄衣喇嘛,又怕红衣喇嘛趁机暗袭,那样真的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这样稍一迟疑,陈人凤正好一剑斜削,准备逼开对方的一只手,没有料到黄色大袖一展,早已缠上了剑身,只听那瘦得跟竹竿般的喇嘛,突然舌绽春雷般大喝:“丢下吧!”
陈人凤的宝剑那里还能把持得住?只见天空里寒光一闪,长剑随着衣袖,飞向好几丈高的天空。
陈人凤心里一急,双手捏诀,蹈空直撞中宫,拚出全身的力量,撞向黄衣喇嘛。
要是换过旁人,陈人凤这一招舍命的打法,至少可以搏得一个同归于尽的惨烈后果。但是对这位黄衣喇嘛而言,那正是送羊入虎口。
只见黄衣喇嘛大袖一展,迎向陈人凤扑过来的身形,形成一道铁箍似的,包将过来。
公孙大娘一见,也顾不得身后的红衣喇嘛是否有机会偷袭,凝聚真力十成于一点,厉叱一声,人正要扑出。就在这样千均一发之际,只见树林中人影一闪,有如飞隼一般,快得连人都看不清楚,陨星下落,正是扑向黄衣喇嘛。这样的凌空突击。大概是黄衣喇嘛连想也没有想到的。
只听得“砰”地一声,黄衣喇嘛的身子被震得飞将起来,他的大袖已经裹住了陈人凤,连带着旋转飞出。
公孙大娘及时掠身而至,左手一捞,搂住陈人凤。
再看另一边,方欣芸以小巧绵柔的身形,游斗另一个黄衣喇嘛,也是危机重重。
树林里第二次飞出来一条人影,手里一支长竹竿,人到竿到,隔着五步远,长竹竿向着黄衣喇嘛一指。那黄衣喇嘛禁不住顿时打了个喷嚏,随着人打了一个哆嗦,身子一软,瘫到地上,去。
先出现的是半月,笑呵呵地说道:“老瞎子,还是你行,只要这么一指,立即将人制服,你简直可以唬人混饭吃。”
老瞎子淳于洛翻着眼睛很急地说道:“我们快走!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喇嘛,我已经发现到他们的底细了。”
公孙大娘不疾不徐地说道:“是什么底细?何不先说?”
淳子洛显得十分着急,连他真正的黑眼珠都露出来了,显得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有时间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请半月对那个穿红衣的挡一阵……回头再说。”
公孙大娘当然明白自己的老伴,不是真正紧急的事情,他是不会对公孙大娘的话有什么折扣的。
她携住陈人凤和方欣芸的手,说道:“我们先走!”
陈人凤怯怯地说道:“弟子的剑……”
她是指的那柄被人裹飞丢掉的剑。因为那是公孙大娘赐给她的。
公孙大娘沉重地说道:“事急了!且不要去管它……”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一阵辘辘的轮声,从树林里推出四辆红色的“孔明车”。
淳于洛大喝:“你们快走!半月师兄也走,这里让我来抵挡……”
就在这时候,就听到“砰”地一声,飞起一团黑球般的东西,流星般地飞向公孙大娘。
淳于洛大叫:“大娘小心呀!”
公孙大娘惊觉顿生,顺手将陈人凤和方欣芸一推,她自已落地就滚。
她先推开两位姑娘,再落地滚身,已经晚了一步,就在这一刻,就听到半空中“叭”地一炸,迎头洒下一阵黑色的雨水。
公孙大娘溅了大半身,她闻出是油。暗忖:“不妙!”
立即准备脱去外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知如何,黑油沾衣之后,不到顷刻工夫,立刻自动着火。
在这同时,接连又响了好几声,但见满天黑雨,随后就是满地火焰。
公孙大娘浑身火焰,已经成了火人。
陈人凤和方欣芸已陷身火海之中。
淳于洛大叫:“胖子,毁掉车!杀人!……”
他叫得有些语无伦次,人却于此时,腾身而起,扑向火焰之中。
只见他随身起处,有一阵白色的水气或者是烟雾,人到那里,火焰立即熄灭。
淳于洛上前扑住公孙大娘,一把搂在怀里,立即扑灭了火。他立即打开药箱,取出一瓶白色的膏……
公孙大娘用手推开,吃力地说了一句:“先救孩子……”
淳于洛顿了一下,公孙大娘又推了一下,凄厉地叫道:“孩子们不能出事!”
淳于洛只有放下她,展身追上火焰,陈人凤已经晕倒在地,幸好她离开得比较远,身上还没有溅到黑油,只是被烟及火炙伤薰昏的。
再看不远处,火苗从地上窜起丈余高,火势正烈。
淳于洛抖着他的一身衣服,扑将过去,火势小了,火焰低了。但是,没有看到方欣芸的影子,只见地上有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淳于洛的心向下一落,立即回到公孙大娘身边,拿起白色药膏,往公孙大娘脸上涂抹。
公孙大娘显然是着实痛得很,一偏头,只说了一句:“孩子……”
淳于洛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她们只是被薰昏了,没有大碍,只是你,伤得太重要立即治疗。”
公孙大娘又回过头来,居然那乌黑的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我自己太不小心!”
淳于洛叫道:“大娘,你……”
公孙大娘说道:“你去帮助胖师兄,我不要紧……”
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昏过去了。
淳于洛忍不住滴下两点清泪,随手取出两粒丸药,纳入公孙大娘口中。再抬头看时,半月和那红衣喇嘛,正斗得难分难解。
两个人都是胖子,但是比较起来,半月就要比那个红衣喇嘛小了一圈,两个人正在蹲着桩步,互拚内力,一掌接一掌地在硬拚,那是罕见的十分惨烈。
彼此也不偷机取巧,每出一掌,对方必定直接硬迎而上,两掌硬接,啪然巨响,激起劲风四处卷起。
这种打法只有一个结果,内力较弱的一方,被震得内腑移位,口喷鲜血,死在当场。
这种打法在江湖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第三者不得插手,否则,他将成为武林中的公敌。
盲扁鹊淳于洛轻轻放下公孙大娘,拄起他那根竹竿,走上前来说道:“老胖子,这老子横练金钟罩……”
半月哦了一声,口中只说了一句:“是这样的呀!”
这也才不过是瞬间的工夫,对方红衣喇嘛抢着机先,嘿声吐气,双掌内圈疾翻,迅速推出。半月突然双臂一屈,双掌合握,蓦地向前一迎,双方接实。这回听到的是“砰”地一声巨响,接着一阵大震。老胖子双脚陷下去两三寸深,只见他满脸胀得通红,胸前起伏不停。
淳于洛大吃一惊,他知道胖师兄身具“天龙禅功”。不但内力深厚,而且最大的特色便是反震的劲道,为何一触之下,变得如此模样?
可是他再看对面的红衣喇嘛,一双手臂仍然平伸在那里,只是脸上的肥肉松驰得历害了,腮邦子似乎吊了下来,双目紧闭。胸前也是起伏不停。
淳于洛急向半月问道:“老胖子,你没有事吧?”
半月摇遥头。淳于洛从药囊里飞快地取出一粒药,半月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微笑说道:“不用了,是我自己大意,只用了七成禅功……不过也已经够他受的了!”
淳于洛连忙问道:“这老小子……现在到底怎样?”
半月说道:“半盏热茶时辰之后,他可以复元。除非先毁了他的罩门!”
淳于洛问道:“啊!他是横练金钟罩的。你已经知道他的罩门在什么地方了?”
半月说道:“罩门总是自己最留神保护的地方对不对?”
淳于洛恍然大悟,他看到红衣喇嘛在自己光着脖子之上,戴着一个紫红色的项圈,当中镶着一块亮晶晶的钻宝石,正好掩盖着喉结。
半月继续说道:“我说的是半盏热茶之后,他会恢复全身的功力,他并没有受很重的内伤,他现在是在行功调息……”
淳于洛已经完全明白了,此刻的红衣喇嘛,是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即使是个普通人,也可以打倒他,虽然不一定能要得了他的命。
淳于洛大步上前,伸手扯住红衣喇嘛的紫铜项圈,只用一力,扭断甩在地上。
红衣喇嘛像是木雕泥塑的一样,蹲着桩步,一动也不动。
淳于洛回头看看躺在地上的老伴儿,忍不住一阵愤怒,杀心顿起,伸出自己手里的竹竿,点向红衣喇嘛的咽喉,那正是红衣喇嘛的罩门,而且非常奇怪,那一小块肉特别的白。
淳于洛的竹竿已经顶住了红衣喇嘛,只要他再一使劲竹竿立即可以穿喉而过,任凭红衣喇嘛浑身力剑不入,也要喷血横毙,死在当场。
但是,淳于洛的竹竿并没有再向前伸出一寸,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八荒四绝之一的赤练蛤蟆,我不知你为什么冒充喇嘛混进朝廷?不过今天我老瞎子饶了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公孙大娘,又说道:“照你方才的毒辣手段,我是应该杀了你!不过……”
老瞎子缓了口气说道:“我从来不落井下石,你已经输了,而且在不顾一切地行功运气,说明你败得很惨,我不愿意在这时候取你的性命,饶你一次,你最好回到你那老巢去……”
半月老和尚说道:“老瞎子,你在噜嗦个什么?”
淳于洛叹口气说道:“算是对牛弹琴吧!但愿你能悬崖勒马!否则……”
他摇摇头,回到公孙大娘身边。
半月一见公孙大娘这等模样,头发都剩下烧焦了的几绺,脸上烧得焦黑,现在涂着白色的药膏,越发地怕人。
半月的心向下一沉,问道:“怎么会这样?老瞎子,你看……”
淳于洛苦着脸说道:“脸上皮肤烧伤,中了火毒,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半月叫道:“烧成这样还不重要?火毒一攻心,人就会没救,这还不要紧吗?”
淳于洛说道:“老胖子,谢谢你的关心,我说不要紧,就真的不要紧,如果连自己的老伴儿火伤都救治不好,那还算什么江湖上的神医盲扁鹊!”
半月点点头说道:“听你说话的口气,是很有把握的样子。现在怎么办?”
淳于洛说道:“涂了我敷的药,也内服了清除火毒的药,不消片刻就可以醒过来,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半月急道:“那就走啊!还等个什么?”
淳于洛说道:“马车还在,立刻可以动身。老胖子,老的没问题,可是两个小的……”
半月这才看到躺在一旁的陈人凤。
淳于洛说道:“陈人凤只是烟火所烫,尚无大碍……”
半月突然发觉那一具烧焦了的骨骸,忍不住一震,脱口叫道:“方孝儒的女儿死了!糟……”
半月他当然了解无嗔老师太把方欣芸托付给公孙大娘这一段经过。
如今方欣芸遭遇到了不幸,公孙大娘何以为堪?以公孙大娘的脾气,那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而且……
半月愈想愈感到悚然,但是,他的眼光再度扫到那一具骨骸时,突然摇摇头说道:“不对!这具骨骸不是方欣芸的。”
“骨骸烧成了焦炭一般,那里还分得出是谁?”
半月说道:“方欣芸只是一个小姑娘,烧死了不会有这么大的骨骸,不是,绝对不是!”
淳于洛急道:“我当然希望方欣芸没有烧死,……唉!如果公孙醒过之后,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可是,……胖师兄,你说不是方欣芸,这具骨骸又是谁?”
他看看另外两个黄衣喇嘛,烧死在另外一处,很容易辨别。
半月说道:“我看你是糊涂了!你是神医,对于男女骨骸还分不清楚吗?”
淳于洛说道:“就算不是方欣芸,突然多出这样一具骨骸,那又会是谁?”
半月说道:“只要不是方欣芸就够了,管他是谁?反正与我们没关系!”
淳于洛苦着脸、翻着那一对白多黑少的眼睛说道:“老胖子,你跟我这样说可以,我能这样对公孙说吗?”
那倒是实话,如果这样对公孙大娘说,那会爆发一场不可预期的火爆场面。
两个老男人一胖一瘦,相对愕然一会,突然半月说道:“老瞎子,我看这件事咱们都脱不了干系,我们不揽下来也要揽下来。你听着……”
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指着淳于洛说道:“首先我们确定,方欣芸没有烧死,那是千真万确的。”
淳于洛说道:“然后呢?”
半月说道:“有人利用火起的时刻,我们大家都很忙乱,以李代桃僵的手法,换去了方欣芸,丢下了这具尸体。”
淳于洛叫道:“不通!不通!在那种情形之下,会有谁来换走方欣芸?为什么要换去方欣芸?这是说不通的!”
半月说道:“这不是说不通,而是疑问罢了!是疑问就可以寻找答案,对不对?”
淳于洛辩不过半月,只好说道:“对是对……”
半月说道:“只要对,那就好了,再见!”
淳于洛大惊问道:“你说再见是什么意思?”
半月说道:“我去找答案,也就是要找到方欣芸。”
淳于洛还要说话,被半月拦住。半月接着说道:“方欣芸是方孝儒的女儿,我们不能不去找,于公于私我们都要这么做。要找只有我去,而且你还可以告诉公孙,说我胖子决心找到方欣芸,叫她放心,因为她还有一个陈人凤要负起责任。”
淳于洛呆在那里,这一胖一瘦同门师兄弟,习的武艺各.异,各人的特长也不相同。但是,彼此对于各人的个性,了解得十分清楚。
半月老和尚人长得胖敦敦的,经常是脸上带着笑容,可是他的为人,却是话出必行,斩钉截铁,从来对于既往决定的事,一旦出口,绝无反悔的余地。
淳于洛呆了一会,蓦然清醒过来,冲过去赶了几步,叫道:“老胖子……师兄!”
半月停下身来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淳于洛说道:“你这样一去,可有一点蛛丝马迹可寻?”
半月笑道:“我说假话能瞒得了你吗?再说,虽然我是一个吃肉喝酒的和尚,却是不打诳语,阿弥陀佛!出家人谎言是说不得的!你要我怎么说?”
淳于洛说道:“我说的是蛛丝马迹……一点点印象都没有。你是凭空乱闯不成?”
半月倒是认真地思忖了一下,然后说道:“乱闯一通再说吧!……没有旁的事,我可要走了!”
淳于洛忽然有些伤感地问道:“我们师兄弟向来很少在一起相聚,今天一别,难道不约定一个再会之期么?”
半月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你这句话不像是出自江湖神医盲扁鹊大国手之口,看来你是已经真的老了。唯恐没有后会之期!你放心,你夫妇虽然长相差着点儿。心地都很好,而且也积了不少阴德。你们还有得活,我们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淳于洛啼笑皆非,他知道这位老胖子不说没把握的话,如果他说了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见面,他是必定会赶到,万一他说了,而不能赶到呢?那是代表说明什么呢?
盲扁鹊不容他再说了,他诚恳地对半月说道:“我们一时恐怕不会再浪荡江湖了!正如你所说的,我们已应该感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再说,陈人凤的事,我们总得找个地方歇下来。老胖子师兄,一年以后,或者两年以后,无论找得到方欣芸或者没有,我们都在老窝等你。别忘了!你也老了!老哥俩还能有多少时间相聚?总得有时间让我们老哥俩在一起喝两盅!”
半月笑道:“说着说着老态龙钟的话就说出来了!回去照料公孙去吧!最重要的一句话,请她放心!”
这“放心”二字刚一出口,胖胖的身体,一溜烟似的,消失在暮霭苍茫的黄昏晚霞里。
盲扁鹊淳于洛翻着那白多黑少的眼睛,竟然流出两滴清泪。知己之交,是可以替生死的,老胖子看来是如此笑口常开的人,如今却为了一句诺言,远走天涯,也许他的余年就为这件事而奔波不停,而没有一句话说。这就叫做知己。
擦干眼泪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这样的年纪江湖上神医盲扁鹊,也会掉下眼泪,恐怕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自嘲地说了句:“真的老了!”
慌忙回到公孙大娘身边,看到大娘的脸上,白色的药膏已经溶化了,虽然脸色很难看,气息却是均匀。他知道药效已经有了作用。
再看看陈人凤也是躺在那里,沉沉熟睡。
天已经渐渐地暗下来了,在这样的荒郊,是不能久待的,幸好马车还在,不敢稍停,赶过马车,正要搬运公孙大娘和陈人凤上车,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站在那里。
淳于洛可真的吓了一大跳。因为不知何时,那个有名的赤练哈蟆穿红衣的喇嘛,静静地站在那里。
因为忙着找方欣芸,忙着跟师兄道别,忙着看公孙大娘的伤势,忙着准备坐马车离开这里,人在忙碌的时候,忘记了身外的事,忘记了还有一个正在调息行功疗伤的敌人。
淳于洛一旦发觉红衣喇嘛站在附近,他的心立刻向下一落。
半月跟他说过,天龙禅功并没有能使对方受伤,只要经过半盏热茶时辰的调息,立刻可以恢复如常。
如今红衣喇嘛自然已经恢复正常了。
一个已经恢复正常,身具绝顶武功的赤练蛤蟆,他并没有离开,站在这里做什么?
淳于洛了解赤练蛤蟆,狠毒无比,人如其名,而且方才又吃了半月的亏,如今站在这里,还会有什么好事!
论武功,淳于洛差半月太远,而他的长处是各种药物和医术,如果他的药囊在手边,也许他可以利用药物,一举手之间,可以让对方倒下去,而从容脱身;现在赤练蛤蟆就站在身边,慢说去拿药囊是办不到的事,就是想抽身就跑,也无法做。以赤练蛤蟆的功力来说,只要一举手,淳于洛走不出三步便要倒下去。
淳于洛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不趁他在行功之际,竹竿一点,就可以取得对方的性命,也可以为武林除害,结果由于当时的一念之仁,成了如今自己性命的威胁。
不止是他自己一个人,还有公孙大娘和陈人凤。
他才真正体认到: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旨哉斯言!
淳于洛虽然是在惊诧中后悔,但是他毕竟是老于江湖,临事不慌不乱。他不退反进,向前走了两步,走近红衣喇嘛,脸上露出微笑镇定地问道:“果如我胖师兄所说的,半盏热茶之后,就可以复元,看来比预期中复元得快!”
看红衣喇嘛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对躺在地上的公孙大娘看了一眼,向前走了两步。
淳球各立即横身拦阻,沉下脸色问道;“你要做什么?”
红衣喇嘛并没有强行要过去,只是对公孙大娘又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老伴儿?”
道道地地的京片子,问得淳于洛浑身发毛。但是他挺立在那里,沉声说道:“五十年的夫妻,生死老伴!”
红衣喇嘛点动他那个胖得移不动的大脑袋,说道:“好快的剑法!是我生平所仅见。怪不得有人告诉我,公孙大娘的剑术,盲扁鹊的医术,是当今一绝,今天一看,公孙大娘果然名不虚传,如果她今天手里是一柄断金切玉的宝剑,我已经伤在她的剑下!至于你……”
他那婴孩般的笑声,令人听起来不自在。
“你这位盲扁鹊,武林神医,竟然是如此无知。”
淳于洛一听大怒,但是,他立即压住自己的怒火,平静地淡淡的问道:“你在羞辱我!”
红衣喇嘛根本没有理会他,伸手在大袖里摸索一阵,取出一个红色的纸包,交给淳于洛,说道:“找个地方,把药用水化开,给她们一老一小服下去,那才能解除火毒……”
淳于洛将药接在手里,人呆了一下。
红衣喇嘛接着说道:“再要耽误顿饭时间,你只有抱憾终生了。注意,要用清水,不能用汤水。服下药以后,要静养三天,人才可以复原。你以为我这种火,是普通一般的火吗?”
他说着话,便转身朝着林子里走去。
淳于洛手拿着红色纸包,人一直愕在那里。
他想抬起手来向红衣喇嘛打声招呼,至少要问一声:“你这是为什么?”
但是他手抬了一半,颓然放下,他实在开不了口,他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而且又是对他的医术一种伤害。
就这么一迟疑,红衣喇嘛已经隐身于树林之中。
淳于洛终于打开手里的红纸包,里面是两粒莲子般大小的红色丸药,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淳于洛是名医,甚至于被武林称之为神医,对于药物他应该是一闻一看便可以断定作用。
这两粒红色丸药,古怪的异香,都是淳于洛所没有看见过的。
在这种情形之下,如果就给公孙大娘和陈人凤服下,那是做医家的一种荒唐。
淳于洛虽然不敢给公孙大娘和陈人凤服下这两粒丸药,但也不敢耽误时间。他匆匆带过来马车,将公孙大娘和陈人凤搬到车上,他自己驾着车,一声叱喝,赶着马车,他不进入树林,却沿着树林东边,一直跑下去。
虽然淳于洛不敢遽然用红衣喇嘛的药。但是,对于红衣喇嘛所说的话,却不敢掉以轻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闯荡江湖的信条,淳于洛焉有不懂之理。
他急急地赶着马车,希望在一顿饭的时辰以前,能找到一处人家,安顿下来,让他仔细思考,然后再作决定。
一顿饭时辰这是个关键,因为有了红衣喇嘛的话,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
万一找不到人家,那也只好找一处有清水可饮的地方,如果需要服药,如果需要治疗,总不能连清水都没有。
马车一口气跑了十来里,树林早已丢在车后很远。
远远地看到一处灯火隐约,分明是一处人家。淳于洛松了口气,慢慢地缓下马车,来到近处,正是一处人家,十余间瓦房,四周都有长得十分茂盛的刺竹,将房子围得紧紧的。
进口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门楼,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灯光是从门楼后面的一座碉楼里对外有一个圆洞,可以看到人影晃动。
这种地方,有这种房屋,显得十分的不调和,像这样的田野,应该是竹篱茅舍的田庄,不应该是官宦之家的气派。
时间的紧迫,心情的紧张,淳于洛已经没有仔细分析的精神,事实上他的马车刚一停下来,碉楼的圆洞里便已伸出来一盏大灯笼,探出一个人头,在喝问道:“是什么人?”
淳于洛从马车上站起来,朗声说道:“我是个赶路的人,因为有人生病,一时性急,错过了站头,请求贵庄借一席之地,暂过今宵,明天一早就走请予方便!”
碉楼的人用灯笼又伸出来一些,晃来晃去,似乎要把外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过了一会,才听到低沉的一声:“候着!”
这一候,又是半晌,淳于洛可真正的发急了,他不停地回顾,察看公孙大娘和陈人凤的病情变化。
服了药,也点了穴道,暂时是不会醒过来,但是,昏暗的夜晚,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她们二人的病情。
淳于洛正要跳下车来,这时候那两扇黑漆漆大门霍然打开,灯光从门里洒泄出来。门当中站了一位中年人,头上戴着一顶软帽,上身穿着黑亮透纱的大坎肩,大概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淳于洛赶紧跳下车来,拱拱手说道:“对不起!惊拢了!我……”
那人一挥手,对淳于洛仔细地打量之后,说道:“你已经说过了,你有两个病人。本来我们这里是从来不收留陌生人的……”
淳于洛拱手陪笑说道:“实在是病人不能劳累……”
那中年人一摆手说道:“你的车子可以驶进来,人总不能带着房子出门,人也避免不了三灾八难……进来吧!”
淳于洛一听倒真的是由衷地感激,拱拱手说道:“感谢得很,日后图报吧!”
他跳上车,带动马缰,缓缓地驶进门,有人上来带马卸车。另外有人帮忙将公孙大娘和陈人凤抬到临东厢的一间空屋子里。
淳于洛放下灯之后,说道:“请赐一碗清水,别的就不敢劳累了,明天再向各位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