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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28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果然有人送上一碗清水,便掩门出去了!

淳于洛再度拿出那两粒异香扑鼻的丸药,谨慎地仔细地再看一遍。

终于他伸手推拿公孙大娘的穴道,让公孙大娘悠悠醒来。

淳于洛注视着公孙大娘的眼皮微微掀起,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呼唤着:“大娘!你醒来了?”

公孙大娘本是昏昏沉沉地,一听到淳于洛的呼叫,霍然清醒,一个翻身就要坐起来,但是坐了一半,哎呀一声又倒了下去,问道:“孩子们呢?”

淳于洛看她咬牙忍痛的情形,心里顿时压下一块大石头,立即说道:“大娘!孩子们都在,你现在怎么样?还在疼痛吗?我说的是脸上的外伤!”

公孙大娘闭上眼睛呻吟了一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淳于洛说道:“我们已经离开了树林的现场。中途来到这里,暂时借宿,主要是为了你的火伤……”

公孙大娘闭着眼睛问道:“淳于!你告诉我,孩子们受的伤势如何?”

淳于洛见她口口声声还在念着两个姑娘,忍不住眼泪几乎要掉下来,连忙说道:“公孙,你的伤很重,是被那热油着火灼伤的!孩子们只是被烟薰着了。大娘,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很严重,和他做了几十年夫妻的公孙大娘,立即听得出来。她闭着眼睛说道:“是我要死了吗?不要紧,人老了本来就应该死!这回是我自己不小心,如果早一些听一听你的忠告,早一些撤离,情形就要比现在好多了!”

淳于洛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道:“大娘,不要胡思乱想!你的伤再重我也治得好,要不然我这神医盲扁鹊岂不是白叫的!”

公孙大娘说道:“你别尽在说着让我开心的话,你说话的语气瞒不了我。”

她支撑着要起来,但是被淳于洛按住了,她又只有躺下。淳于洛了解,以公孙大娘的脾气,她要起来是别人按不住的。如今竟然乖乖地躺下,说明她的身体支撑不住,而且情形很严重。

公孙大娘躺着问道:“两个孩子呢?”

淳于洛严正地说道:“大娘,你要不要听我先说完。”

公孙大娘闭上眼睛说道:“你说吧!”

淳于洛说道:“胖师兄以他的天龙禅功击败了那个假喇嘛。”

公孙大娘哼了一声。

淳于洛继续说道:“我找到了那个假喇嘛金钟罩的罩门,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公孙大娘接着说道:“但是你没有下得了手。”

淳于洛说道:“大娘,我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

公孙大娘闭着眼睛的表情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说话的语调却是淡淡的:“接着说下面的。”

淳于洛说道:“那个红衣喇嘛经过调息行功,恢复了正常,他悄悄地站在我的身后,看我为你疗伤,他告诉我两句话:他说你是他生平见过的剑术最快最高的人!”

公孙大娘哼了一声。

淳于洛说道:“他接着说我拥有神医之名。”

公孙大娘睁开了眼睛说道:“他没有理由消遣你,他应该知道你饶了他一命!”

淳于洛低声说道:“他说的似乎有理,他的火不比普通的火,我的药膏和丸药无济于事,他给了我这个……”

他伸出手掌,掌心放着两粒红色莲子般大小的丸药,有异香扑鼻。

公孙大娘望着他一眼,问道:“你不敢给我服用?”

淳于洛顿了一下,嗫嚅地说道:“我不能冒这个险,大娘,……”

公孙大娘说道:“这回你错估了人性,那个红衣喇嘛他叫……”

淳于洛连忙说道:“他叫赤炼哈蟆!为人阴毒无比。”

公孙大娘说道:“再坏的人,也会有良知觉醒的时刻。何况你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毫不考虑伸手取过一粒那红色丸药,含在口中,淳于洛想阻止又不敢阻止,在极端不安与矛盾的情形下,端过半碗清水,“喂着公孙大娘喝了一口。

公孙大娘咽下丸药,刚说得一句:“好香的药……”

她突然问道:“胖师兄呢?”

她倏地翻身一转,看到陈人凤躺在那里,她不觉一怔,但是立即厉声问道:“欣芸呢?她的人在那里?”

淳于洛嗫嚅地说道:“胖师兄他………”

公孙大娘沉下脸说道:“淳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话,相信你现在也不会,告诉我,方欣芸是不是被火烧死了?”

淳于洛立即说道:“没有。”

公孙大娘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点点头问道:“人呢?她人在那里?”

淳于洛很诚恳地说道:“人没有看到,大家都在乱,火来得太突然。事实上只有你浑身是火,陈人凤和方欣芸被你一掌推开,隔得较远,只是烟薰而已。”

公孙大娘说道:“人却不见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淳于洛双手扶住,问道:“大娘,你要做什么?”

公孙大娘人刚一起来,终于哎呀一声,支撑在那里,脸上痛苦的表情,扭曲了整个脸型。

淳于洛扶着她说道:“当我替你敷上药之后,救了人凤,再就看到的只是一堆焦炭般的人骨……”

公孙大娘大叫一声,口喷鲜血,人立即昏倒过去。

淳于洛趁机点住她的穴道,因为红衣喇嘛说的,药性要在三天之后才能见效,不如让她好好地睡一觉吧!

他也顺手拍开陈人凤的穴道,喂下她的药丸,郑重地告诉她:“你师父的伤很重,要休养三天,现在我让她睡着了,你自己也要藉这个机会调息。”

淳于洛的大半辈子很少像这一段时期这么正经八百的说话,脸色凝重,使陈人凤觉察出事情的严重。

她连忙问道:“我师父不要紧吗?还有小师太!啊!我一时改不了口,应该叫她欣芸妹妹,她怎么不见了呢?”

淳于洛说道:“现在不是你问话的时候,你服了药,调息行功恢复体力是第一。”

陈人凤问道:“师丈,你呢?”

她很少叫“师丈”,在她觉得在她此刻看到的,淳于洛对于公孙大娘关心得不够,她那里能体认到:几十年的患难与共、生死与共的夫妻,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语言已经是多余的!

淳于洛当然懂得陈人凤说话的意思,他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在窗外,为你们师徒二人护法。今夜,但愿是一个平安的夜……”

外面一阵脚步声,淳于洛一递眼色,两人都闭口不说话。

接着听到笃、笃敲门声。

淳于洛已经拄起了竹杖,提高了警觉。

他这根竹杖作用太多,可以挂起布招,做算命卜卦的幌子,可以做瞎子用的明杖,可以用来作攻击敌人的兵刃,还可以用作施放药物的吹筒。

此刻他拄起竹杖,是做待机之动。

门外响起了不高不低的声音:“客人还没有睡吧!我家主人特命我送来一盘点心,路上跋涉,没有吃晚饭,现在暂时垫垫饿!”

淳于洛仍然拄着竹杖,口里说道:“不敢当!如此叨扰,感激不尽。”

说着话,拉开门栓,门外果然站着两个家院一般的人,每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几个白馒头,另外一个放着一只碗,碗里热腾腾地冒着气,冒着麻油的香味,分明是一碗汤。

进得门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淳于洛连忙说道:“两位大哥,请稍留贵步。请问贵上怎么称呼?明天我不但要当面拜谢,而且还有小事相求两位。”

两人停了一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总管已经说过了,没有人顶着房子在外闯江湖,小事一桩,不必挂在心上。我们主人……等到要见面的时候,自然会和淳于先生见面。”

说着话,便自走了。

可是留在房里的淳于洛,人可就愕住了。

方才那样一声轻轻松松“淳于先生”,充分说明人家对淳于洛一行了若指掌。

究竟是敌是友?是友,何故如此故弄玄虚?是敌,也不必这么故作獐智!

望着桌上的热馒头和热汤,淳于洛真正是满头雾水。说实话,淳于洛早已经饿了,只因为又急又忙,忘记了饥饿。如今大盘的馒头、大碗的热汤,勾引得腹内饥鸣如鼓。但是,淳于洛毕竟是老江湖,稍一思索,这一连串的事,也正由于方才那一句“淳于先生”,露出许多破绽。

从那一声“淳于先生”,足以说明这不是一户普通人家,既然是武林豪客之家,不容易平白接纳外人黑夜进庄;既然接纳,不致于如此浅薄相待,至少也得酒饭相见,也不致于拖到这种时候。

淳于洛闯荡江湖数十年,他不是第一次挨饿,但是像今天这种情况,是第一次。他缩回来已经伸到馒头的手,他不是怕馒头中有毒,他有自信,任何有形无形的毒,逃不过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也逃不过他的鼻子。而是他此刻实在没有那份心情来吃喝。

他沉吟了一会,打开药囊,取出一小罐药水,灌到他那根多种用途的竹杖,又取出两个小包吊在衣袖里面胁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才对陈人凤说道:“你现在觉得如何?”

陈人凤说道:“回师丈的话,现在弟子觉得很好。只是力量稍差一些罢了!”

淳于洛说道:“那是饿了的关系,按说呢,你应该多调息,尽早恢复,看样子现在已经不允许了,你现在就尽量吃饱一顿……”

陈人凤说道:“师丈,你呢?你也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淳于洛笑了笑说道:“别看我老了,吃得也饿得!”

他快步走出房门,回头对陈人凤说道:“你师父现在正在熟睡,经不起有人前来惊扰。记住:如果有人前来存心不善,你可以用这个……”

从身上取出一个油布袋,丢给陈人凤道:“将袋口对准着来人捏一把,就没事儿了!”

他说着话就一撩身掠到了厅堂。

黑暗、静悄,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淳于洛贴在墙根,留神打量四周,别看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别以他的外号是盲扁鹊,他的眼力是一等的。

厅屋里,左右各摆设着四张黑漆太师椅,雕刻得十分精细,漆得发亮,那是官宦之家的气派,但是,摆在这个厅屋里显得有些不调和。这里是乡间,而且是僻壤,不应该有这些摆设。

再看地上铺的是水磨青砖,那也只有京城府第才有这样的派头。

淳于洛一直静静地贴着墙根,连大气也不出。

他真有耐心,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忽然,有脚步声逐渐走近,那水磨青砖,走在上面发出铜磐般的回声。

从厅屋后面出来两个人,淳于洛一眼就看出是方才送馒头和汤水的家院。

淳于洛怕他们发现,一提气平地跃起五尺,没有一点声息,举手搭上正梁,吊在上面,好让他们两人过去。

淳于洛的武功原是比不上他的医术,但是,在一般人的标准上,那还是拔尖人物,他这样一纵身,慢说是两名家院,就是两名武林高手,也不见得能发觉。

这两人不疾不徐,朝着这边走过来。

来到淳于洛手搭的正梁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同时一抱拳,朝上一拱手说道:“淳于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这真是让淳于洛既惊讶又尴尬的事,看来除了飘身下落,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一松手,向后飘落,和来人相隔了七八步,捏着那根竹杖,抱着拳说道:“两位是说……”

两个人说道:“请吧!淳于洛先生!”

好了!干脆连名带姓都叫出来了。

淳于洛只有笑笑,随口说道:“这般时候贵上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那两位家院样的人笑笑说道:“淳于先生,半夜三更出来暗查我们的住处,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别忘了,你是无处收容,就要餐风露宿的外人,我们总管收容了你,你却……”

另一个说道:“别尽说这些了!人家是高人,还轮到我们.这等人来说他吗?”

前一个又接着说道:“如果淳于先生不愿去见我们主人,也得给我们一个话,好让我们回去。”

淳于洛嘻嘻地笑了出来说道:“二位不必损我老瞎子,人在客中,焉有不听主人的道理,二位请带路吧!”

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一点头,转过身来就走。

这里的房子不多,也不大,只是在这十多间房子当中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穿过院子,已来到一个小小的假山之前,两个家院站住了脚步,对淳于洛说道:“淳于先生,你在这里是客位,客人会见主人的时候,总不能携带着兵刃吧!”

淳于洛怔了一下,说道:“兵刃!什么兵刃?”

对方说道:“算了吧!淳于先生,你何必如此假装不知!

江湖上谁不晓得你那根竹杖,暗藏玄机,就连丐帮的打狗棒,也要稍逊你三分。”

淳于洛闻言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这样。兄弟!你说对了,我总不能拖着打狗棒进去见你们主人!”

他倒是十分干脆,将竹杖交给其中的一个人,空扎着一双手,笑嘻嘻地说道:“走啊!”

迎面是一堵围墙,两扇小门,呀然而开。淳于洛身子瘦长,躬着身子进得门去,又隔着一个小天井,再走一道格子门,透着灯光。

两个家院打扮的人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低声说道:“淳于先生请到了!”

里面阴沉地传出声音:“那就叫他进来吧!难道还要前来请他不成!”

就凭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说明里面的人十分的不友善,虽然还不能确定百分之百是敌人,至少缺少友善之意。

这两个家院打扮的人碰了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大概要把气出在淳于洛身上。

朝着淳于洛一努嘴:“你没有长耳朵,难道听不懂话?叫你进去就得了,还要人来接你吗?”

淳于洛笑笑还没有说话,就听到里面又有人说:“混帐东西!对客人能这么说话吗?还不替我请!”

这到底是什么?前一会冷寞,后一会礼遇,搞不明白是在弄什么玄虚?

淳于洛哈哈笑了一声说道:“用不着请,也用不着催,我自己会进来。”

他自已凭听说话声音估量,先前说话的人比较老,而后来说话的人年纪比较轻。而前面说话的人,显然在地位上又要比后面的人为低。

他伸手一推门,迎面扑出一阵香味,淳于洛险险打了个喷嚏。

他刚一跨进门,立即就有人将格子门关上。

里面的灯光不是很亮,但是一时还看不到人,因为迎面摆设着一堵屏风,挡住里面的一切。

屏风后又传出声音:“请过来坐吧!”

淳于洛转过屏风,眼前的情景,使他吓了一大跳。

房子不大,正靠当中陈设着一张榻,榻上横躺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人,正由一名年轻的女人,用手涂上一种油,在那里推拿。

这个人光着上半身,一身结实的肌肉,可是看到脸和头,已经是满头华发,他是伏卧在榻上,侧着头,可以看到半张赤红脸,却没有一根胡子。

另外,有一张安乐椅,坐着一位年纪大约只有三十不到的青年人,一身华服,头上没有戴帽子,只是用一个金环束住头发,露出满月般的脸,剑眉大眼,是位英俊的年轻人。他正伸着两条腿,架上安乐椅前面的一张春凳上,正由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为他捶腿。

这种场面是淳于洛这一辈子所仅`见的事,有几分尴尬,但是,他只打了个哈哈说道:“二位这时刻把老瞎子请来,是开眼界呢?还是另有用心?”

爬在榻上那人偏着脸,闭着眼睛,鼻孔里正在咻咻地随着那女人推拿的手,在呼着气,分明是在享受他的人生,根本对淳于洛的进来,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那位年轻人,此刻拿下架在春凳上的腿,端正好身体,说了一声:“你请先坐下再谈我们的事。”

淳于洛一回头,只见原来替他捶腿的女人,已经替他端来一张椅子。

这时候淳于洛才看清楚,这屋里两个女人穿的衣衫都很暴露,缕纱透空的衫子,里面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也许是用力太过的关系,虽然这间屋子在夜间并不很热,仍然是香汗淋漓,别具一番诱人的情景。

淳于洛呵呵地笑道:“这屋子我老瞎子还是站着的好!我看两位时间也很宝贵,也不愿跟我老瞎子这种人乱谈些无益之言。请说吧!有什么指教!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他又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两位想必也知道,我老瞎子在江湖上还算得上是个郎中,不过如果是要你们现在这种情形需要的药,老瞎子可没法子供应!”

原先爬在床上的人,蓦地坐起来,把正在为他推拿的女人,掀到一边,几乎摔倒在地上。

他盘着腿,坐在榻上,露着上半身一块一块鼓起来的筋肉,头上花白头发披在肩上,一双圆睁的牛眼,白多黑少,赤红脸,朝天鼻,四方阔嘴,那样子很凶猛,但是也很滑稽,因为像他这样年龄的人,居然没有留胡子。

他指着淳于洛吼道:“老瞎子!你别看咱家不是江湖道上的人,你那点儿底子咱家可摸得清楚得很,你到了这,少跟我耍嘴皮子,到时候叫你知道厉害!”

那年轻人轻轻哈了一声说道:“公公,你还是接着享受你的乐子吧,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办!”

那赤裸着上身的人哼了一声。

年轻人又笑笑说道:“如果我办不了,回头自然还是要请公公出面。”

他这两声“公公”一叫,老瞎子淳于洛心里真正地吓了一大跳,这一下可真的陷到罗网当中来了。分明这里住的是京城里来的一批人,八成是为了陈人凤这件事。

他还在考虑,应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他没有忘记在另一个房里,还有他的老伴儿在熟睡中,陈人凤是受火伤之后,身体尚未复原,就算是已经复原,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淳于洛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驾车赶路,自投罗网,如今若有闪失,如何对得起老伴儿?又如何对得起陈人凤这位小姑娘。

他正在想着,那年轻人笑笑对他说话了:“别在动歪心思了!人到了这里,除非我们让你走,想要逃出去,那真是门儿都没有。”

老瞎子此刻心情反倒定下来了,脸色松弛,笑嘻嘻地说道:“你们收容了我们,给我们吃喝,我为什么要逃走呢?再说,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恩怨,是不是?”

那年轻人笑笑说道:“走吧!我们到隔壁去谈问题,别在这里耽误公公享乐。”

他站起来一示意,有人拉开右边墙上一道门,他很轻松地说道:“请吧!”

老瞎子刚一跨进隔壁的房间,就听到身后那位公公说了一句话:“小安子,小心老瞎子是只老狐狸!”

这一声“小安子”可真的让老瞎子淳于洛吓了一大跳。

在江湖上传闻有一个姓安的,名叫德庆的人,生就一付娃娃脸,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有多大年纪!可是这位安德庆可是有一身内外软硬功夫,最重要的为人狠毒,杀人不眨眼,是个出了名的杀人魔王!

三十多年以前,江湖上有人为他取了个绰号,叫“小安子”。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知去向。照这位公公叫他“小安子”,如果要是同一个人,不用说,大名鼎鼎的“小安子”,成为东厂锦衣卫的一员。

老瞎子走进隔壁,里面的陈设和原来那间,完全一样,他索性大摇大摆地盘足坐在榻上,面带着笑容说道:“这么多年不见,想不到安兄依然风采如故!”

那年轻人一怔,但是立即恢复了正常,淡淡地说道:“老瞎子,我们见过面吗?”

淳于洛立即一口说道:“见过!只不过是你的名头太响,我见过你,而你大名鼎鼎的‘小安子’,当时眼里不会看见我这样一个老瞎子的!”

那年轻人笑笑,笑得有一分得意。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老瞎子果然厉害,是会见风转舵的。老实说,我们彼此都没有见过面,只是彼此都听过对方的名声。”

他说着话,突然间用手一指,道:“我已经把话说在前面,彼此都知道谁是谁,谁也用不着装着真的说假话。你我虽然没有见过面,彼此都听过对方的名字。”

他坐在相距木榻比较远的椅子上。

正好这时候老瞎子淳于洛抬手搔头,安德庆突然一伸手,咔嚓一声响,从手肘后面闪电般地伸出长约一尺多,细窄如柳叶般的雪亮的刀,人比刀更快,已经掩到淳于洛的眼前,那贴着手肘伸出的刀尖,正好点住淳于洛的咽喉!

老瞎子淳于洛大吃一惊,但是他还是很镇定,带着微笑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大名鼎鼎的‘小安子’,居然习惯于偷袭别人吗?”

安德庆那一张英俊的娃娃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瞎子,我要告诉你,我这手肘后面藏的刀,可真正见血封喉,只要点破你的皮肤,任凭你这个盲扁鹊,也是束手无救!”

淳于洛问道:“说吧!你要我老瞎子怎么做?”

安德庆说道:“放下你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

淳于洛长长地“啊”了一声,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果然照着安德庆的话,将抬起来搔头的手,缓缓地放下。

他笑着有一份得意,说道:“是怕我吗?”

安德庆摇摇头说道:“你不要激怒我,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们彼此都了解,你老瞎子虽然是名医,却是最擅长用各种药物,你举手投足之间,都可能让人给迷住。”

淳于洛果然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彼此彼此都防着点儿,不必绕弯子了,请说吧!你要想做什么?

安德庆说道:“交换你老俩口的性命!”

淳于洛的心往下一落,知道今天这场事,是难得善与了,他在盘算,应该如何以最小的伤害,躲着这一关。

安德庆那一柄贴在手肘后面伸出来的又薄又尖的刀,始终没有离开淳于洛的咽喉一寸之外。

他似乎是很小心,但是也很有耐心地说道:“你自己可以好好地盘算盘算,是命要紧?还是你们这种人自称的侠义要紧?”

淳于洛笑笑说道:“你的刀尖顶在我的咽喉上,我能够说一个‘不’字吗?你说吧!你要的是什么?”

安德庆说道:“隔壁正在那里享乐的,你也听到了我称他作公公,你该知道他是什么人!”

淳于洛说道:“是太监!”

安德庆说道:“算你聪明!不过他不是普通太监,他是东厂里面当家主事的其中之一,在当今皇上面前是红人,说的话就算,说一不二。”

淳于洛说道;“那又该怎么样?”

安德庆继续说道:“他是个练功的人。太监嘛!……嗯!……是个阉割过的人!从小他练的就是鹰爪功。你知道,练鹰爪功需要的是元气,他至今还是童子之身……”

淳于洛笑笑说道:“好了!我以为‘小安子’是个人物,原来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人!说了半天,都是给别人吹牛,安德庆!我没那么没骨气,让你拿刀顶着我的‘咽喉’,听你说一些肉麻当有趣的话。干脆一点,你到底要干什么?跟你一样,到东厂去做一条狗?”

安德庆居然被他骂笑了。

他人虽然在笑,刀尖却没有离开淳于洛的咽喉。

他望着淳于洛说道:“我只听到说盲扁鹊淳于洛医术高明,没有想到火气这么大!”

淳于洛说道:“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气!安德庆,你要是再这样云山雾罩,我老瞎子可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了!”

安德庆说道:“我是为你好,让你了解你当前的处境,然后在思考的时候,才能衡量轻重!既然如此,我就直接的说。安公公!奇怪---奇怪吧!他也姓安。他要的是人,我要的是东西!”

淳于洛瞪着眼睛说道:“什么人?我们三个人送上门来,误上了贼船,还是听凭宰割,还有谁?”

淳于洛的话还没有说完,安德庆哈哈笑了起来,说道:“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闯来!我们刚从京城里得到消息,就分批赶来,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这能怨谁?认命吧!”

安德庆那份得意,把一张娃娃脸,笑得满面春风。

很轻松地说道:“论人呢!与你扯不上关系,犯不着用自己的性命来打什么抱不平。论东西呢!也不是你自己的,况且是身外之物,你不会那么死心眼吧!”

淳于洛问道:“传说中的‘小安子’不是这么噜嗦的人,为什么有话不直说?”

安德庆沉下脸来了,说道:“你老瞎子装瞎耳不袭!你替我听清楚。安公公要的是方孝儒的女儿……”

淳于洛连忙说道:“她根本不在这里……”

安德庆叱喝一声说道:“你不要插嘴,叫你仔细地听到。方孝儒的女儿跟她的师父,那个叫无嗔的老尼姑的下落。”

淳于洛忍不住还是插嘴说道:“你都知道了,还要问我做什么?”

安德庆说道:“至于我要的东西,就是无嗔老尼姑所藏有的‘无相神功’秘笈!”

淳于洛问道:“你们对于事情知道得那么潸楚,真叫人奇怪!”

安德庆说道:“朝廷要办一件事,是可以动用天下的力量。这天下的力量你明白吗?没有办不通的事……”

淳于洛“哦”了一声,笑笑说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小安子’,如今变得这么懂得识时务,真叫人觉得见面不如闻名!只可惜把话说得太大了!动用天下的力量,到今天还要用刀抵着我的咽喉,追问方孝儒的女儿……”

安德庆突然一抬左手,“啪”地一声,淳于洛的脸上挨了一巴掌,换过旁人,这一掌至少要掉几只牙。

淳于洛居然笑笑说道:“要打,就请你将刀拿开,用刀顶住人,不算汉子!”

安德庆说道:“老瞎子,不要跟我耍嘴皮子,今天这一关,你要是想赖混过去,那是办不到的事,你自己得清楚这一点。现在你就做一个决断。你是说呢?还是把老命送掉?包括你的老伴亦在内!”

淳于洛想了一下说道:“你说的也是有理!”

安德庆说道:“想通了是不是?”

淳于洛笑笑说道:“想不通也要想得通,命总是要紧的!何况不只是我的一条命,还有我老伴儿!”

安德庆点点头说道:“能想通了就好!你们这些自命为侠义之士的人,常常说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真的插刀那是要命的,我不相信真有人肯干!”

淳于洛笑笑说道:“说的也是,要命的事,不见得有人会干的。这年头侠义多少钱一斤?命可是自己的。”

安德庆手中的刀可没有一点离开淳于洛咽喉的意思,他紧迫着说道:“那就请你说吧!那老尼姑到那里去了?特别是方孝儒的女儿,你知道吗?那是钦犯,多大的事,逃得了吗?”

淳于洛叹了口气说道:“方孝儒一家连带亲戚门生,八百多口都杀了,剩下一个女儿,又能做得了什么事?饶她一条命,对永乐皇上的江山,没有多少妨碍!何必不放她一马?”

安德庆说道:“这话是对我讲,如果是安公公,你的脑袋已经是五个血窟窿了!现在废话少说,快回答我的话。还有,那本‘无相神功’的秘笈。”

淳于洛说道:“既然你一切都掌握了,而且也是我们自己闯上门来的,怪不了谁,也无法不说。不过,我要看看我的老伴儿,她现在有病,我看不到她休想我说一个字!”

安德庆说道:“那没有问题,现在就走!”

他示意淳于洛站起身来,只见他以极快如同闪电般的身法绕到淳于洛的身后,他右肘暗藏的刀,竟然绕着脖子又顶到身后的“对口穴”。

安德庆笑笑说道:“老瞎子,我听说过你的一身零碎玩意儿很多,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小安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老实话,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全神贯注地对付一个人,你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淳于洛不作一声,照着他的话,缓缓地朝着来路走去,夜黑,但是沿途却点燃了许多气死风灯,照得通明。

走到快要到外进厢房不远,淳于洛忽然站住说道:“我的竹杖!还给我。”

他立即又跟上一句:“你不致于害怕我竹杖里有什么玄机,令你难以对付吧!”

安德庆笑了一下说道:“激将!不是新招术!”

但是他又回头说了一句:“把竹杖还给他!”

果然有人将淳于洛的竹杖还给他,自己的兵刃一旦到手,淳于洛有了精神,他几乎忍不住要挥动竹杖,展开反击!

他估计:有多少成功的机会。

安德庆当然是高手,如果他能争取到一瞬间的机会,竹杖一个反挑,再随着一经挥动,任凭安德庆如何了得,也要应杖而倒,包括周遭的人在内。

这是淳于洛唯一可以脱身的机会。

但是,如果争取不到那一瞬机会,只有一个后果,安德庆的利刃穿过他的脖子,当时就倒地而亡。

人在江湖,多少都要冒几分险!问题是,他有多少成功的运气。

更大的问题是公孙大娘和陈人凤目前的状况还不明,如果不成功,糊里糊涂死了,那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吗?

竹杖在手上掂了掂,他的脚步不觉迟缓了下来。

安德庆在后面笑笑说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他这样一问,淳于洛立即觉察出了,真的有不对的地方,竹杖轻了。

安德庆说道:“盲扁鹊这根紫竹杖果然是有来历的。如果我猜得不错,是裁自南海普陀观音洞传闻久浸药水的紫竹,坚逾精钢,再经过你老瞎子精心的设计,紫竹杖之中暗藏机关。比方说,方才我们倒掉的那一点水,如果一经射出,可以让十几个人迷倒,对不对?”

淳于洛这才了解这个“小安子”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看来今天夜里是凶多吉少。

他沉着地笑道:“看来我今天是输定了!每一次都要比你慢一着。”

安德庆说道:“知道就好!俗话说:一着错,满盘输吗!你错就错在自己上门投宿!走吧!”

淳于洛点点头,重复了他的话:“对!一着错,满盘输!我老瞎子今天是输定了!”

他拿起竹杖,一步一步朝着那间房子走过去。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瞎子,拿着手杖一样,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向前走着。

快到门口,淳于洛停住,房里传来陈人凤姑娘低声叱喝之声:“是那位?深更半夜前来这里,有什么事?”

淳于洛迟疑了一下,安德庆在后面轻轻顶了一下,说道:“告诉她!”

淳于洛便朗声说道:“陈姑娘,是我盲扁鹊淳于洛回来了!我有事要跟我老伴儿公孙大娘商量!你不要紧张,不是外人!”

老瞎子这一段话,说得十分平常,而且那根紫竹杖连在地上敲着,表示他心里有些不耐烦!

这时候房里沉寂了一下。

安德庆又轻轻顶了一下,淳于洛又说道:“陈姑娘,我是盲扁鹊淳于洛!你听出我的声音来了吗?请你告诉公孙大娘,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谈两个小问题!”

他咳了两声,又接着说道:“陈姑娘,看样子你公孙大娘还没有醒来。没有关系,我不是留给你一个口袋吗?好好利用那个口袋,她就会醒过来的!”

屋里面没有声音。

安德庆沉声说道:“老瞎子,你是在拖时间?”

淳于洛说道:“我是怕贸然地进去,会发生误会,那不是很麻烦的事吗?所以先把情况弄清楚。”

他又朝着屋里说道:“陈姑娘,我们进来了!”

他对安德庆一点头,便敲着竹杖走进房里来。

安德庆稍稍挫后半步,但是他是保持着十分的机警,不但是右肘的尖刀指着淳于洛的背心,而且此时左肘一抬,只听得“嘶”地一声,同样地露出一柄既薄又尖的尖刀,防备着左侧。

安德庆这个人,除了一身高不可测的武功之外,他浑身上下,零碎最多,举手投足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兵刃或暗器突然袭来。

虽然,他明知道他已经控制住了淳于洛,而且他也知道公孙大娘的剑术了得,如今却是中了火毒,一时半刻还苏醒不过来。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是占着绝对的优势,可是,安德庆仍然小心谨慎,以防万一之变,这正是他刁滑老练最明显的地方。

他右脚刚一跨进房门槛,他停了下来,吩咐跟来的两个人,贴着门框,留在门外。

他这么一停搁,淳于洛已经走进房里,彼此相隔已经有三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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