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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31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安德庆立即跟了进来,只见公孙大娘躺在榻上,阖目而睡,气息均匀,脸上涂的药油都已经融化,样子还是十分难过。

安德庆忽然发觉房里少了一个人,那就是方才和淳于洛一问一答的陈人凤姑娘。

安德庆果然不愧是老江湖,心里便知道有了问题。

他一个抢步,双手齐举,一式“双蛟出水”,极快、极其凌厉地攻向淳于洛。

他要一举将淳于洛立毙刀下。

他这一招犯了大错!因为他很有自信,可以在最快速度的情形之下,解决了淳于洛,然后再退出房去,也不过才一瞬间的事情。

可是,这一瞬间的事,却有截然不同的差别。

如果安德庆在心意一动之时,立即闪身退出,他可以确保无恙。

但是,如今只有一瞬之差,已经晚了!

就他举刀攻击,淳于洛也勉力横杖相迎的时刻,一阵奇香粉末,就如同骤雨一般,迎头洒下,应该说是满头喷下。

安德庆大惊,他的念头还没有转过来,人已经昏迷不晓人事,翻身倒地。

贴身门框的两个人,一见这种状况,立即撤身就跑,已经来不及了,一声娇叱,随着半身一转,双腿一软,倒在门外,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

淳于洛回身笑道:“人凤,你真聪明!我怕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陈人凤姑娘从门口进来说道:“师丈,一切还是多亏了恩师。我是觉得奇怪,师丈什么时候叫我做陈姑娘?这岂不是怪事!后来恩师跟我说,师丈受制于人,教我如何应付……”

淳于洛走近榻边,欣喜地说道:“大娘,还是你听懂了我用杖头铁箍敲出的暗号,要不然今天真的糟了!”

公孙大娘躺在榻上没有移动,但是在紧闭的眼睛之角,溢出了泪水。

淳于洛上前低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最关心,也是最难过的是关于方欣芸的生死。事实上我并没有把话说完,事情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么糟!”

公孙大娘闭着眼睛凄然地说道:“可是现在人呢?人在那里?”

淳于洛连忙说道:“当我看到那一堆烧焦的骨灰……”

公孙大娘闭着眼睛说道:“用不着顾虑,尽管说下去。我在自己心里已经做了准备,你说吧!”

淳于洛当时的心又往下一落,立即说道:“大娘,你可不许胡思乱想,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公孙大娘没有再说什么。

淳于洛说道:“看到那一堆烧得焦炭似的骨头,我的心里可真的慌了,说真的,我也没有了主意,大娘!几十年的老伴儿,我还不知道你的刚烈脾气,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如何跟你说这件事。就在这个时候,老胖子可说话了。”

公孙大娘问道:“他说什么?”

淳于洛说道:“老胖子骂我愧为武林名医,连男女的骨骸都分不清楚。可不是一言提醒了梦中人!那绝不是方欣芸的骨骸……”

公孙大娘问道:“人呢?最重要的是人在那里?”

淳于洛低声说道:“老胖子许下了诺言,他要尽他的力量找到方欣芸,无论是在那里,无论有多困难,他要找到一个活蹦蹦的方欣芸送给你!让你安心!”

公孙大娘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涌出。她是一个铁一般意志的女人,她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女人,可是如今她流泪了,甚至于她抽泣了,软弱地说道:“胖师兄是一个一言九鼎的君子!这样……他太苦了!淳于……”

淳于洛伸手紧握住公孙大娘的手,没有说话,这一对老夫妻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的心灵契合。

淳于洛伸手拭去眼睛里的泪水,微笑说道:“胖子固然是信人,另外我还想到一点,大娘,忠良绝后是无天理。方孝儒一生忠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全家抄斩,已经是老天瞎了眼,绝不会永远瞎下去!”

他怕握痛了公孙大娘的伤处,轻轻拍拍她的手。

公孙大娘忽然又哼一声说道:“老天早就瞎了眼!老天若不瞎了眼,怎么会坏人当道,好人没有好报!”

淳于洛不敢多说什么,他知道公孙大娘心里有太多的不平,事实上也确是有许多令人难以心服之事。

他只有将话岔开:“大娘,这次多亏了那个什么赤链蛤蟆,要不然……”

公孙大娘叹口气说道:“死了也好!这个世上不平的事情太多,看不惯的事也太多!”

淳于洛说道:“大娘,你为什么要这么沮丧?人间虽然有不平,我们能除一个算一个,将来陈人凤和方欣芸这两个孩子,照样可以继承我们的意愿,打尽人间抱不平!……”

公孙大娘忽然说道:“人凤呢?”

陈人凤在门前应声说道:“弟子在这里!”

公孙大娘说道:“你进来!”

陈人凤果然进来,刚要说话,公孙大娘就问道:“在大火未燃之先那一瞬间,我交给你们的包裹,你摸到的是什么?”

陈人凤立即说道:“当时情形十分紧急,弟子和欣芸遵命同时伸手摸取一件。因为没有时间检看,现在才知道,弟子拿的是一付雁翎宝甲!”

公孙大娘一听,脸色大变,旋即叹气说道:“看来这是天意了!方欣芸此次没有烧死,被人救走,固然是方门不幸中之大幸!但是,后果越发的严重了!”

她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用的是什么药?……”

淳于洛立即说道:“放心!大娘,你还不知道我吗?害人的药绝不会用,只是让‘小安子’睡上两顿饭的时候就没有事了!”

公孙大娘闻言一惊,立即咬牙撑起身来,说道:“我们现在就走!”

陈人凤惊道:“现在吗?可是恩师你这样恐怕连坐车都不行呐!”

公孙大娘苦笑说道:“你别小看了我这身老骨头,再大一些的苦痛,我也会熬得住。走吧!此处已经留得太久了,应早些走,愈早愈好!”

淳于洛没有说话,双手抱起公孙大娘,对陈人凤一点头说道:“去准备车……”

他又补了一句:“如果找不到车和马,也要立刻回到庄外,知道吗?不可久留,我们在庄外等你。”

他看到陈人凤快速地奔出房外,他追上去又叮嘱一句:“记住!要快!还要带着你那个小口袋!”

陈人凤只匆匆地说得一声:“弟子记住了!”

便人影不见了。淳于洛抱着公孙大娘,沿着墙根,很快地向庄外移动。

因为这房屋不是很大,几经腾挪,闪过了守卫的人,已经来到外面。

公孙大娘微微地呻吟一声说道:“你不该让人凤去备马车,那样会陷住她的!”

淳于洛说道:“马车就在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只要能很快地套上车,冲出庄外,只要一口气的时间。大娘,没有车,你这个样子,我们跑不远的!”

公孙大娘没有再说话,只让淳于洛双手托抱住,静静地掩坐在树荫后面。

这一对老夫妇年龄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岁了,虽然他们平时口角上不稍退让,尤其是公孙大娘。但是事实上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常言道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们现在是对生死与共的“伴”,但也从来没有如此相拥在一起。

往日情怀,使人顿生回忆中的甜蜜!

淳于洛忽然低低地说道:“大娘!……”

公孙大娘立即轻轻嘘了一声。

淳于洛的意思,江湖生涯已经够了!大家年岁都大了!应该好好地休息休息!这次回到老巢,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吧!

可是如今被公孙大娘如此一嘘,他的警觉顿生!

侧耳细听,听到远处有马蹄声,缓缓地逐渐而来。

淳于洛大喜说道:“人凤她办到了!……”

公孙大娘说道:“淳于,你真的是老糊涂了!你对小凤是怎么说的?……”

淳于洛心里一缩,立即对公孙大娘低声说道:“大娘,你且暂时坐在这里,待我去看看人凤!”

公孙大娘挣扎着从淳于洛怀里站起来,扶着树干,认真地停听了一会,便说道:“但愿是我们的一场误会,要不然今天夜里我们是输定了,输得血本无归!”

淳于洛脸色变得有些惨白,他苦笑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表情说道:“大娘,我们在江湖上赌了大半辈子的命!还没有输得很惨的时候,今天真的输一次,也是应该的!不过………”

他双手几乎是合十的姿态,很严肃地望着公孙大娘说道:“大娘,我淳于洛从不怕输,但是怕的是没有翻本的机会。如果我这个武林名医不是盗名欺世,如果赤链蛤蟆不是欺骗我,你现在能忍住外表的皮肉痛苦,可以提气引功,步行三五十里……”

公孙大娘忽然笑了,长长的马脸笑起来仍然也有可亲的表情。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别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多大年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孩子气!你要我到那里去?在这个世间,有谁不知道有老瞎子盲扁鹊在的地方,就有一个名叫公孙的老婆子紧跟着!我十年都没有分开,今天你要赶我走?……”

淳于洛忽然大笑,说道:“说的也是!有我老瞎子的地方,就得有公孙大娘在一起,就是黄泉路上,也不能例外啊!”

他对公孙大娘点点头。

“我上前,你殿后压阵,我那点压箱底的玩意儿你都知道,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出去了!”

拄着竹杖,从树影里走出来,正对着那一连的房屋,马车缓缓地驶近前大约两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还是那匹马,车也还是那辆车,只是车上除了陈人凤之外,多了一个人,一个白发赤面无须,一双牛眼,半朝天的蒜头鼻子,阔嘴、血红的唇,样子十分滑稽而又带着几分凶猛的人。

马车后面跟着四个人,都持着高脚风灯,将车前车后照得十分明亮。

陈人凤坐在车上望到淳于洛就叫道:“师丈!……”

淳于洛连忙挥手说道:“此时此刻我们大人说话,你们小孩子家少插嘴!再说,你不要忘了,你从御史府里是身受重伤,死里逃生,你的命是捡回来的,要懂得珍惜!”

他这才对着那赤面无须的人抱杖一拱手说道:“安公公请了!”

这位身穿锦衣,外罩大红披风,这么热的夜里,外罩披风,不同凡响。他呵呵地笑了笑说道:“看来小安子都已经说了!你也都已经知道了!看来还是咱家错估了你这个老瞎子,大名鼎鼎的小安子,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栽在你的手里。”

淳于洛很严肃地说道:“安公公,你这句话说错了!小安子安德庆功力盖世,我老瞎子至多是一个治病的大夫,他断没有栽在我的手里,只是他的一时大意,着了我的道儿罢了!”

这位安公公还是那么轻松地呵呵一声说道:“你的意思要咱家也要小心了?”

淳于洛说道:“安公公!………”

对面的安公公可不耐烦了,叱喝道:“少噜嗦了!乖乖地弃掉手里的竹杖,束手投降,告诉咱家方孝儒的女儿现在那里,咱家可以饶你一命!要不然你要逃过今夜这一关,等着来世吧!”

淳于洛说道:“方孝儒全家族诛,死得够惨绝人寰了,而且事情又隔了那么多时日子,永乐爷的江山也坐稳了,为什么不能放过一个小姑娘呢?”

安公公说道:“就凭你这两句话,应该活劈了你!”

淳于洛说道:“站在你的立场,确实应该有此一说,站在我的立场,也只不过说两句公道话罢了。再说,你要找方孝儒的女儿你尽管去找……”

安公公笑骂说道:“混东西!你给我在胡缠,待咱家废了你!”

只见他从马车上走下来,步步沉稳,虎虎生威,徒着手直逼过来。

他突然伸出手,指着淳于洛笑嘻嘻地说道:“老瞎子,你的医术据说确实不错!你要听话,咱家可以保你做太医!”

淳于洛看到陈人凤坐在那里没有动,知道是被点了穴道,他的心里直在盘算,要如何才能不是输家?凭武功,恐怕不是对手,公孙大娘又是伤尚未复原,陈人凤又控制在对方的手中,还有一点,再稍过一段时间,安德庆的药性散发,一旦苏醒过来,更是一个强敌。

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形之下,要想扳回劣势,只有一个办法,一举击倒这位神情十分吓人的安太监。

既然凭武功敌不过他人,淳于洛只有仰丈自己的特长,他很自然地提起手里的紫竹杖。

那位安公公笑得很邪僻,站在那里说道:“你是做太医呢?还是当场残废?或者当场死亡?你自己还可以选择。”

淳于洛明知道时间拖下去对他十分不利,但是,他还不能不藉机跟对方拖延。因为没有绝对的良好机会,绝对有把握,是不能轻易出手的,他只有一次机会,只要出手不成功,恐怕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心里在盘算,同时顺口说道:“如果我选择做太医呢?”

安太监笑笑说道:“那很简单,告诉我,方孝儒的女儿跟那个老尼姑现在何处?你说了,立即可以跟我回京城,你的太医就做成了!做太医,是悠游自在的差事,比起你在江湖上浪荡,那就差远了。”

淳于洛说道:“看样子我只有选择死了!”

安太监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道:“咱们知道你们这些自命侠义之士的人,是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条件的!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你是绝对没有机会的,一点点、一丝丝机会都没有!你不要打歪主意!那是自寻死路!”

淳于洛趁着对方仰起头来呵呵得意大笑,突然暴起,向前一个虎扑,手里的竹杖疾如闪电,指向安太监的面门。

淳于洛虽然不是以武功见长,但是他毕竟是一等高手。更重要的他的竹杖里,藏着有各种不同的药粉和药水,喷出可以令人立即昏迷。

无论是紫竹杖,或者是紫竹杖里的暗藏机关,如此突然攻击,那都是等闲之辈招架不住的!

说时迟,那时快,安太监一抬手,将疾伸而至的竹杖,一把攒住。

淳于洛大惊,稍不容迟,连忙一抖手劲,从竹杖里喷出一股白色的粉末。

安太监一偏头,打了个哈哈,突然见他双睛鼓起,大喝一声:“混帐王八羔子!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只见他左手也飞快地搭上竹杖,淳子洛情知不妙,正要准备撒手。

本来武林中两人对敌,如果兵刃撒手,尤其是赖以成名撒手,那是奇耻大辱。但是,在紧要关头,生命还是要紧。

淳于洛刚要撒手,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强劲无比的力道直涌而至,他整个人被这股涌来的劲道震麻了手臂,震浮了桩步,人向后面一个倒退,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这恐怕是淳于洛出道以来,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安太监拿起紫竹杖,在手里掂了掂,笑笑说道:“你这根打狗棒看来还真有点名堂!”

只见他双手一折,咔嚓一声,那根在江湖上很有名气的竹杖,被他折成两截。

这不是普通的竹杖,经过了淳于洛多年心血的精制,内部融注的是精钢,而且暗藏机关,有不少武林中的高手,都曾经败在这根竹杖之下,如今却被安太监如此一折,折成两截,说明淳于洛今天真正是败到了尽头。

淳于洛趁着对方得意地呵呵大笑,人虽坐在地上,仍然抬起双手,从他的大袖中,冒出了轻烟,站在安太监身后的人,个个立足不稳,栽倒下去,连坐在马车上受制于人的陈人凤也照样地歪身倒在马车上。

唯独安太监站在那里,非但无恙,而且一步一步朝着淳于洛走过来。

他面带着笑容,一直走到淳于洛的面前,笑笑说道:“老瞎子,你那点玩意儿,对别人可以,咱家可不怕你,你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吧!”

只见他从口中吐出了一小块透明鲜红色的东西在淳于洛面前幌了一下,说道:“这是来自西洋的玩意儿,可以避去各种不同的迷瘴,所以,你老瞎子那点道行,还是差上这么一截!”

说着话,他伸出右手,屈指如钩,朝着淳于洛抓来。

淳于洛听过安德庆提过,这位安公公至今还是童子身,练的是鹰爪功,从他屈指如钩的手势看来,那不是假话,手指伸到了面前,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手指都已经变成了紫色!

淳于洛倒也不是怕死,只是觉得遗憾,不明不白死在一个太监手里,叫人有些窝囊。

但是,此刻不但是他没有反击的能力,他的内腑已经在方才那一震之际,受了重伤!即使他能反击,恐怕也挡不住如此迎头一抓!

他并没有闭上眼睛,他要瞪着眼睛,看着那张赤红无须的脸,他要在临死之前,看他如何下手。

安太监的手指几乎要触及淳于洛的脸,忽然又停下来,手一转向,抓向淳于洛身旁的一块石头,只听得一阵嘶嘶作响,一块碗大的卵石,应手而碎!

这情形真有些吓人!

安太监猛地一撒手,那抓碎的石头四溅而飞!他猛地收回右手,厉声喝道:“说!方孝儒的女儿跟那个老尼姑到那里去了!”

淳于洛咳了一下,咯出一口血,但是他却微微地笑着说道:“安太监,你以为用这种手法就可以逼我老瞎子说话吗?你也太无知了!你把我老瞎子当作谁?”

他笑嘻嘻地又道:“武林中的神医救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不过我救的都是好人,杀的都是坏人。如今我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就凭你这套能把我给唬住?你以为伸手将我脑袋抓五个血窟窿,我就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你在做梦!”

他愈说愈是笑意愈浓。

“你这个没卵子的男人,根本不懂得生死的道理,真正叫人可笑!”

这句话触怒了安太监!

他大怒之余,叱喝一声:“该死的老瞎子!我要将你撕成粉碎喂狗吃!”

他双手各抓住淳于洛的一肩,正要使劲撕开淳于洛,这时刻的淳于洛跌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安太监那张赤红的脸,眼看着就要被安太监双手掰开成两片。

突然他的人向后一仰,安太监的上半身在如此突然一倒之势,人向前一倾。

说时迟,那时快,淳于洛的双脚就趁着这一倒一挑,一双脚尖挑向安太监的下裆。

不是挑,应该说是插,淳于洛的脚尖就如同是一双利刃,从大胯两侧,插进安太监身体之内。

只听得安太监一声怪叫,他的人一颤,他的双手要抓下去的瞬间,终于向前一栽,趴在淳于洛的身上。

这才看清楚,安太监的背上插了一柄剑,面容有如厉鬼般的公孙大娘,不知何时掩至身后,在安太监的背上插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淳于洛推开安太监,收回双脚,支撑着站起来,叫道:“大娘!你……”

他的人站立不稳,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公孙大娘上前扶住说道:“支撑着些!我们上车走吧!”

这一对老夫妇互相扶持着,走向马车,唤醒了陈人凤,连话也来不及说,拍开她的穴道,解开缰绳,催动马匹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刻,赶紧离开这里。

淳于洛说道:“大娘,你还能支撑得住吗?”

公孙大娘说道:“支撑不住也要支撑得住!神医盲扁鹊的老伴,要是死于火伤,那是个笑话。只是,头发烧成这样,越发地丑了!淳于,你不会不要我了吧?会不会把我给休了呢?”

淳于洛又咯了一口血,笑呵呵地说道:“大娘,你说对了!我是要你给休了,那也得找个地方,总不能就在这里写休书吧!连个笔墨都没有。”

陈人凤听到这一对老夫妇互相用打趣的方式安慰对方,给她有无比的感动,抖动缰绳,催动马匹,刚上路不远,黎明曙光之中看到路当中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一出现,淳于洛与公孙大娘都愕住了!

来人非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小安子”安德庆。

安德庆没有带从人,空徒着一双手当路而立,拦住马车的去路。

陈人凤一见,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抽上一鞭子冲过去!

淳于洛及时用手止住,他支撑着从马车上站起来,望着面无表情的“小安子”安德庆,拱拱手说道:“有指教吗?”

安德庆摇摇头。

淳于洛又说道:“如果要报复,那倒正是时候,我夫妇二人都是受了重伤!你只要举手之劳,就可以将我夫妇杀死!”

安德庆说话了。

他的第一句话,十分使淳于洛意外!

“你们的伤势有把握治得好吗?”

淳于洛一愕,但是立即呵呵笑道:“你说笑了!你不要忘了!我虽然是受了伤,但是我仍然是武林神医盲扁鹊!”

安德庆点点头,忽然又说道:“包括你的老伴儿脸上烧成这样,连头发都烧掉了,这些都能治疗得好吗?”

淳于洛停了一会,正色说道:“安德庆,你究竟想干什么?请你直接了当的说,不要跟我们打哑谜!是不是能治得我们的伤,那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安德庆对于淳于洛的顶撞,似乎并没有生气,仍然是很平静地说道:“据我所知,赤链蛤蟆的火,不同于一般,中了他的火毒,不是普通伤药所能治得好的!”

淳于洛一时真搞不明白安德庆到底是要做什么,但是他也已经下定决心,就是要死,也要同归于尽。

他沉下心来,很认真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赤链蛤蟆的火毒,的确是不同于寻常,但是他却给了我们解药……”

安德庆哦了一声,连声说道:“那倒真是难得呀!”

淳于洛说道:“安德庆,你要是打算报复方才那一抖之仇,你尽管下手,我说过,我们现在都是重伤之人,只要举手之劳,就可以了却你的心愿。如果你只是想获得‘无相神功’的秘笈,很抱歉!你要失望了!”

安德庆说道:“如果我什么也不想,只是来向你们道别呢?”

淳于洛一愕,不觉脱口问道:“你在说什么?”

安德庆很平静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交过手,不论是什么方式,我是输了!”

淳于洛正色说道:“这句话我不能苟同,你没有输!你只是一时的大意罢了!你不必拿这句话来激我!”

安德庆似乎没有理会他在说什么,仍然是继续说道:“你,包括这位小姑娘在内,随时都可以要了我的命!以我安德庆昔日的所做所为,今日一死,也是罪有应得,如今却意外地活过来了,我应该欠你们一份情!”

淳于洛回头看了公孙大娘一眼,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相信大名鼎鼎的“小安子”,会说出这种话来。看样子,安德庆似乎不是在说笑。

淳于洛说道:“你绝不欠我们的情……”

安德庆挥手说道:“让我说完,以我安德庆的性格来说,有这种情况,只有一个结果,让对方立刻死,别无第二个结果,但是,你们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来说,我的命是你们所给予的!”

安德庆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

但是淳于洛仍然坚持地说道:“你什么也不欠我们,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恩怨,就算是你在那夜状况之下,你同样地不会要我们的性命!现在就是现成的例子。”

安德庆笑了!他本来是长得很英俊的娃娃脸,此刻笑起来份外的令人觉得好看。俗话说:相随心转。当人的心发现了良知,人的表情会立即随之转变的。

安德庆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紫竹筒,说道:“生命是无价的,任何金钱宝物都补偿不了生命的给与。我这件小小的东西,只是表示我的一点心意罢了。”

淳于洛一示意,陈人凤跳下车去,双手接过那长短不过五寸的小小的紫竹筒。

安德庆说道:“这紫竹筒里装了有九支短镞小箭,只要一拨机钮,可以在一瞬间飞射而出,任何身手了得的人,也逃不过这一阵箭雨。”

他又笑了笑道:“你们这些侠义之士自命清高,不屑于用暗器。不过在紧要关头,救命还是很重要的。我说过,任何宝物都不足以补偿生命的给与,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器!心意罢了!”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淳于洛忽然叫道:“请暂留贵步!”

安德庆立定脚步,回过头来问道:“有事吗?”

淳于洛顿了一下,说道:“传说中的……嗯!………‘小安子’似乎与今天的人……”

安德庆笑笑说道:“不一样?是吗?告诉你,是不一样的。要是搁在以往,此地已经是血肉横飞,不会有现在这样祥和。人,总有清醒的时候,尤其是自己生命真正发生过危机,往往会改变人的一生。”

他忽然想到什么。

“比起赤链蛤蟆,我小安子还要在残暴上稍逊一筹,赤链蛤蟆而今尚且如此,何况是我!”

淳于洛真的没话可说,只是合着掌说道:“一念归真,武林造福无限!安兄台真了不起!”

安德庆笑笑说道:“好了!别拿肉麻当有趣了!如果你要我回来只是说这几句话,我可是要走了!”

淳于洛连忙说道:“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安德庆说道:“人不辞路,虎不辞山!人总归要见面的。不过京城我是不能去了。日后在江湖上不期而遇的情形,总会是有的!但看彼此的缘份吧!”

只见他只一个纵身起步,人去似隼,倏然消失无踪。

淳于洛呆了一会,才对陈人凤说道:“我们走吧!”

公孙大娘一直斜躺在马车上,将这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此时她忽然说道:“如果合我们三人之力,要斗斗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安子’,能多少获胜的希望?”

淳于洛苦笑说道:“撇开我用药!大娘,说句长他人志气的话,根本没有赢他的机会。”

公孙大娘很严肃地说道:“可是我们今天赢了,而且赢得他心服口服。”

淳于洛一时不知道应该回些什么话才好,只有苦笑说道:“大娘!那可不是……”

公孙大娘说道:“那可不是真本事硬功夫赢到的是吗?其实那要比真本事、硬功夫赢来的还要不易!因为我们遇事都存有一念之仁,不会赶尽杀绝,也可以说我们是以仁制暴,获得的结果,比起那一刀一剑,杀得天昏地暗所获致的结果,有显然地不同!”

淳于洛叹道:“大娘,你这一段话给我很大的启示,有赤链蛤蟆在先,如今又有小安子在后,可见得天下没有绝对坏人,都有激发良知的时候!走吧!你的伤至少要经过几个月的调理才能复元……”

公孙大娘微微叹口气说道:“只是方欣芸的事,我却不能安心!”

淳于洛说道:“各人头上有片天,用不着去耽心她!我不是一再地说,方孝儒全家被杀,唯独被陈瑛的岳母救了他的小女儿,如果不是天意,焉能如此?我想绝不会有问题的!老天有眼,明察秋毫!”

公孙大娘叹道:“但愿如此,否则,这是我这一辈子不能安心的事!”

陈人凤驾着马车,叱喝一声,飞驰而去。

冶义山一片绿荫,如果是初秋,那将是满山红叶如锦,是十分动人的景色。

这里离通邑大道太远,偏僻荒凉,杳无人踪。

从一条羊肠小径入山,虽然炎阳似火,沿途却是绿荫如盖,偶有山风吹过,倒给人有一分清凉。

入山不多久,小径便被野草覆盖了,但见高大的枫树,低拥的映山红,野草中间或露出奇形怪石,谈不上景色宜人,但是清幽二字兼而有之。

从冶义山越过一道棱线,三株合抱粗细的枫树,交叉在一起,树的后面竟然是一个小山洞。

山洞不深,浑然天成,尤其是那三株巨大的丹枫,挡在洞口,如果不是走到近前,都无法发觉这个山洞。

山洞左边有一道狭缝,穿过这道狭缝,里面又别有洞天,是一处方圆约十来丈的空地,向上斜斜地开了一扇窗子,里面有床、有椅子、有桌子。

如果外面那一间是客厅,这里面一间就是卧室。

此刻里面卧室床上,躺着一个小尼姑,双目紧闭,气息均匀,脸色红润,似乎是睡熟了一般,但是,内行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被人点了睡穴。

日影已经从顶上斜斜的窗口掠过,洞室里略有一些暗下来。

这时候从洞前闪身进来一人,动作很快,他移开枫树后面的巨石,走进洞来,放下手里两大包物件,侧身走进里面,端详了一下小尼姑的面容,微微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真正说来,他的笑容是别人看不到的,因为他从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一直拉到脖子上,除了露出两只眼睛之外,整个脸都被帽子遮盖住了。

如果光从这一双眼睛来看,光棱四射,慑人心魄。但是从衣袖中伸出的一双手来看,纤细柔白,尤其他伸手到那小尼姑额上试试有没有发烧,动作之轻柔,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温柔。

他穿着一身紧俏的黑色劲装,但是,在劲装之外,又罩了一件宽大的风衣。

他的动作很俐落,在洞里来回走得很快。

他走到小尼姑床前,几次要举手,看样子是要拍开穴道,但是,临到身边又缩回手去。

这回他从外洞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放在床前的椅子上,终于伸手拍开小尼姑的穴道。

小尼姑睁开眼睛一看,立即一跃而起,闪身到床的后面,伸手指着蒙面人,厉声说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连串地喝问之后,蒙面人笑了。

虽然只是轻轻的笑声,却是十分的悦耳好听,而且立即让人可以辨别出她是个女的。

小尼姑到这时候才放心不少,放缓了神情,依然连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的同伴他们现在何处?”

蒙面人缓缓地说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一时也说不清楚,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至于说你是怎样到这里来的,你自己想想看,你忘了当时的情形了?”

小尼姑一听对方完全是女人说话的声语,放心不少,解除了自己的警戒之心。

她想了想说道:“我最后的记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很烈很烈,而且来得很快很猛的火,将我薰昏过去了,我只记得这些了,其他的我一概不记得。”

蒙面人问道:“难道你自己是什么人,也记不得了吗?”

小尼姑摇摇头,甚而伸手摸摸自己剃光的头皮,神情十分茫然。

但是,她还能追问:“看样子是你救我脱离那场大火的,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否则你为什么要救我?对不对?”

蒙面人笑了起来,因为她笑的声音很好听,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她的样子一定长得很好看,只可惜她用一顶帽子将脸整个都遮盖起来了!

小尼姑问道:“你为什么要笑?”

蒙面人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要救你脱险的原因是什么!正好我经过那边,看到有人纵火,有好几个人都被烧得很惨。只有你稍微远一点,但是也被火薰昏了,再不救你走,只怕不要片刻时间,你就会被烧死。”

小尼姑问道:“放火的人是谁?”

蒙面人摇摇头,说道:“我只看到有一个穿红衣的喇嘛,在那里很得意地笑着,这火想必是他放的!”

她立即问道:“这样你可曾想起来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小尼姑仍然摇摇头。

蒙面人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当时因为你昏倒在地,我只顾救人,抱着就跑,这时候还有一个人要暗算我,当时我也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人,一踹脚,将他踹在火里,我就挟着你一阵急奔……”

她的眼睛停在小尼姑的脸上,然后带有歉意地说道:“因为我怕你醒来挣扎吵闹,所以点了你的穴道,一直到现在才解开,是不是因为这个关系,让你丧失掉了记忆力?如果是这样,我真要抱歉!”

小尼姑说道:“不要紧!暂时忘掉一切倒也好!”

蒙面人歪着头想了一想,那样子是很俏皮的,忽然说道:“你方才一醒来,一口气连着问我几个问题。有人说每当人在大难昏迷之后,醒过来第一句话,一定是问最关心的人,与最关心的事。你曾经问:我的同伴呢?这表示在大火现场有你最重要的同伴,能从这个线索想得起来什么吗?”

小尼姑摇摇头。

蒙面人笑笑说道:“这样也好,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将来相处起来,更融洽些。”

小尼姑奇怪问道:“你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呢?难道你也是跟我一样,遭遇过一次大难,忘掉了自己的过去吗?”

蒙面人摇摇头,站起来朝外面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说来话长,往后有时间再慢慢地跟你说。现在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让你吃点东西,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

她从外洞又端进来一大盘包子。

她对着小尼姑说道:“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那碗来之不易,别的不说,从山脚下端上来不洒泼掉,总是难得的细心。”

小尼姑盘坐在榻上望着蒙面人那明亮动人的眼睛,很感动地说道:“你对我真好!”

蒙面人笑笑说道:“这大概就是‘缘”吧!本来我都是独来独往,不是说很少,而是说从来没有跟别人交往过,这回偏偏遇上了你!嗳!喝吧!这真正是老母鸡炖的汤呢!”

小尼姑接过来碗,忽然又放下。

蒙面人问道:“又怎么啦?”

小尼姑说道:“我摸摸自己的头,剃得光光的,分明是个出家人,怎么可以吃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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