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萍说道:“除非他老人家另有指示。”
上官文说道:“我恩师的确另外留有四个字,我还没有猜透,但是为了怕泄露出去,我将这四个字记在心里,不留任何一点痕迹!”
既然留在心底,当然蓦萍也不方便问了。她只有把话岔开,接到前面说道:“文姨当然是受了公孙……不应该称大侠,应该称作老前辈,是他老人家遗命影响到文姨这几十年的生涯。”
上官文点点头说道:“对!我当时还是拜辞了三姊,独自再入江湖,一方面隐姓埋名,苦练我的武功。另一方面我希望能有缘遇上另两种秘笈的其中之一,没有想到今天……”
她突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此刻,外面已见天光,石室里已经逐渐有了光亮,彻夜之谈,不觉已经天明。
蓦萍发现上官文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尤其左颊上那道疤痕,隐隐透着光亮。
她忍不住低声叫道:“文姨!”
上官文突然脸色霁放,并且带着微微的笑容,说道:“蓦萍,你从来没有看过冶义山的清晨,那是十分幽美的,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蓦萍不知道上官文如此突然要带她到外面去看风景,到底是什么含意。
原先上官文是要立即趁夜离开,后来勉强留下,为蓦萍叙述自己的故事,故事还没有讲完,这会儿又突然要到外面去观赏风景,这种转变,绝不偶然。
蓦萍望着上官文的眼神,平和如昔,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
她点点头说“好。”当她迈步出洞的时候,一种自然的反应,眼光落在那柄宝剑上面。
上官文微微笑道:“如果你有兴趣在这样的清晨练练剑,不妨将这柄剑携在身旁。”
她仿佛想到什么似的。
“啊!对了!你不妨试试看,你是否学过剑术?是否还记得其中的奥妙。走啊!”
蓦萍果然依言携带着那柄古色斑斓的宝剑,跟随在上官文身后,走出洞门。
洞外晨曦乍现,天空份外清爽,隔夜的星星在眨着眼睛,难得的清凉,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上官文缓缓地朝着上面走去,一路上她没有说话,也没四处眺望,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想必这是她拿掉遮面的帽子之后,第一次享受这种带着露水的沁人清凉,没有一点暑气,也没有一丝闷热!恐怕这是她多少年来,不曾有的享受。
她的脸由于长久不曾见阳光,看来有几分苍白。虽然是苍白,并不难看,细润的皮肤光滑如玉,只可惜左颊……
上官文突然说道:“蓦萍,我们到前面那棵大树下稍歇一下可好?”
蓦萍一直觉得有些怪怪的,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呢?
来到大枫树下,如果是秋天,那就更美了!单就这株高大的枫树,燃起一树秋枫,像一把熊熊的火,那就是一种奇特的美。
上官文停在大枫树下,望着蓦萍说道:“蓦萍,你知道吗?‘无相神功’有三种秘笈,大体上练的方式都一样,但是其中实在还是有差别。”
蓦萍一听怔住了,这种话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为什么又要说呢?为什么巴巴地跑到山上来说这种话呢?”
蓦萍是聪明人,她在诧异,但是她也知道上官文所以如此说,一定有她的用心。蓦萍只是很恭谨地应道:“敬聆文姨指教!”
上官文笑笑点点头,似乎是在说“孺子可教!”但是,少时她收了笑容,很认真地说道:“在这种秘笈之中,最好的一种,也就是说所记载的神功最高的一种,就是你身上所收藏的‘无相神功’秘笈。”
她伸手拍拍蓦萍的肩膀,继续说道:“今天你能拥有这种秘笈,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晦气,你知道吗?”
蓦萍愈听愈觉得离奇,但是她同时也觉得上官文如此说话,必有原因。
她仍然是很恭谨地说道:“文姨,为什么说我是运气也是晦气呢?”
上官文说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吗?‘无相神功’是当今武林中的绝顶武艺,只要你能习得其中的奥秘,不出三年,你的武艺就可以独步当今。”
蓦萍说道:“文姨,我的天资鲁钝,纵使有这本秘笈,恐怕也无法练成你所说的那样绝顶武功。”
她忽然又想起:“文姨,你所说的晦气又是什么呢?”
上官文说道:“江湖上有一句老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蓦萍急问道:“文姨的意思是说,这本无相神功秘笈,会给我招来许多困扰与麻烦?”
上官文说道:“武林中人对于珍奇宝贝,也许是视若粪土,可是对于这种奇功秘笈,是大家梦寐以求,甚或是终生追求的,一旦有人知道了你拥有这本秘笈,千山万水冒险犯难,要来索取,这样的麻烦岂不是晦气!”
蓦萍说道:“这件事截至目前为止,只有文姨和我知道,没有第三者在场,如何会有人知道?”
上官文笑笑说道:“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晚了!”
蓦萍一怔,不觉脱口说道:“文姨,你……”
上官文忽然抬起头来说道:“第三者,请你下来吧!我们的话你都已经知道了!”
蓦萍闻言大惊,她断然没有想到在这棵巨大的枫树上,竟然藏着有人。她来不及想上官文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要说出许多秘密。当时她几乎是本能的一个撤身,飘到三丈开外。
可是当她如此本能地撤身飘开,人还没有站定,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快得几乎都看不清楚,就在她的眼前站定一个人。
这个人一落到蓦萍的眼里,几乎让她吓得叫出来。
这个人长得与一般人显著的不同。
光头,青头皮剃得清亮,两边耳朵上各留着一绺头发,编成小辫子。
两只眼睛圆鼓鼓地,当中黑眼珠子特别大,给人有闪闪发光的感觉。脖子上挂着许多亮晶晶的项链之类的东西。上身只穿了一件牛皮制成的小马甲,露出一身古铜色凹凸有致的筋肉。
下身穿着一条大红色的灯笼裤,黑色牛皮爬山虎的登山靴,除了左侧腰际挂了一个不小的皮囊,看不出他带有任何武器。
方才蓦萍如此飘身一撤,出自本能的反应,动作极快,但是对方比她更快。
从树上飘身而下,超越过蓦萍,并且落身到她的前面,快得如同一瞬。
看他那么高大粗壮的身体,真无法想像会有如此轻巧灵活的身法。
蓦萍当时一怔。
对方笑嘻嘻地说道:“小尼姑,不要想逃!在我面前,你是逃不了的!”
蓦萍一听叫她“小尼姑”,自然地抬起手来,伸手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回头看看上官文站在那里看着这边,脸上似乎有一种疑虑不解的表情。
上官文陷入沉思,似乎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蓦萍当时便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那壮硕的巨人呵呵笑道:“我是谁,说起来并不重要,而且说出来你也并不知道。重要的是你问我干什么?”
蓦萍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巨人笑道:“铁金刚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他的口音虽然很浊重,但是字正腔圆,听得十分的清楚。
蓦萍摇摇头。
那巨人呵呵笑道:“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你问我何用?”
蓦萍此刻心情已经定下来了,变得沉着,她拿定身形,准备了后撤的方向,当然她是以上官文为唯一的依靠,她很沉着地问道:“你就是铁金刚吗?”
巨人笑呵呵地说道:“对!我就是铁金刚!如果你晓得我的为人,对于我的话,你就不会反抗!”
蓦萍问道:“铁金刚!你要做什么?”
铁金刚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拦住你吗?”
他用手一指道:“把你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我掉头就走。我绝不会伤害到你,尤其对于一个年幼的娃娃,又是一个出家人,而且又是一个女娃娃,我不会对你动粗。不过,不要不听我的话,那就不好了!”
蓦萍一听可就急了,不禁说道:“你凭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铁金刚笑呵呵地说道:“方才你们不是已经说了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你身上藏有无相神功秘笈?这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对我铁金刚来说,更是十分重要。”
蓦萍脸色一沉说道:“你休想!”
铁金刚笑道:“我说过,对于你这样年纪的小尼姑,我是不愿意动粗的,如果你坚不放手,那是你不识时务,就怪不得我铁金刚以大欺小了!”
蓦萍转身就走。
铁金刚并没有追她,只是说道:“你且看看,你能不能走得了。”
蓦萍没有理会,只是往上官文那边扑过去,正好这时候上官文走过来,一把接住她,两人站住回身看时,只听得一声大震,就在眼前不远,有一块卧牛石,此刻竟成了七八块碎石。
铁金刚站在那里,轻轻地拍打着手,若无其事地在露着微笑,很自然地说道:“在轻功方面,方才已经较量过了,你要是想跑,恐怕跑不出十丈之外。我这一掌的威力,大概你也是可以看得出,能够承受我这样一掌的人,数清当今武林,大概还找不出几个。怎么样?你是想逃走?还是舍命一搏?还是将身上的秘笈交给我?”
蓦萍离开上官文的怀抱,很认真的说道:“我不会逃跑,这一点你太低估了我。当然,凭你方才那一掌……”
上官文在一旁不疾不徐地说道:“小天星掌七成火候,开碑裂石如此而已!”
铁金刚惊道:“你是什么人?你认识天星掌法?”
上官文淡淡地说道:“你且不要先问我,等你们把话说完了,我自然会让你知道我是谁!”
蓦萍说道:“我说了,你方才那一掌果然厉害,我自知不敌,但是要凭你那一掌就要我把秘笈给你,那是自己估量得太高。”
铁金刚一双眼睛一瞪说道:“你要激怒我?”
蓦萍说道:“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一掌震毙我,但是你得不到秘笈,永远不能!”
铁金刚大怒,大踏步过来,叱喝道:“你敢如此对我铁金刚说话!”
蓦萍说道:“你给我站住!你可以看到,我的手正握住秘笈,你再前进一步,秘笈就会捏成粉碎!你应该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你结果是得到一把纸屑。”
蓦萍的话一说完,铁金刚呵呵大笑说道:“小尼姑,你这样叫做‘投鼠忌器’是不是!你错了!你以为铁金刚是一个可以威胁的人吗?现在你就试试看!我来了!看看你捏碎秘笈之后,还有办法阻止我?你愿意以身相殉,我倒是愿意得到你那一把纸屑。”
他虎虎生风,直跨两大步,右掌扬起,隔着三步,分明是施展隔空打人的劈空掌力。
就在这个时候,上官文突然说话:“慢着!我有话要说!”
铁金刚的手掌停在空中,他看了上官文一眼,说道:“你是什么人?你想说什么?”
上官文说道:“你这个人真是健忘,方才你藏身在树上,是我告诉你有关无相神功秘笈的一切,你如何就忘了呢?”
铁金刚皱皱眉头说道:“秘笈不在你身上,我不跟你说话,闪开一边去!”
他说着话,随手就是一挥。
上官文横身挡住蓦萍,挺身迎向如此一挥,只见砂石为之风起,山草为之披靡,可是上官文的衣服却是纹风不动。
铁金刚本来以为这一挥之后,手到擒来抓住蓦萍,这件事就这样了啦。没有想到他自忖一挥至少千斤臂力与掌风,连对方的衣服都没有飘动。
铁金刚人长得粗鲁,心眼并不粗鲁。
当时一惊非同小可,站在那里停了没有动,心里在思忖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
上官文淡淡地说道:“你还要夺取无相神功秘笈吗?”
铁金刚心里盘算已定,很沉着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上官文微笑说道:“跟你方才回答的一样,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说出我的姓名,你也未必知道。我只要你回答,无相神功秘笈你还要不要?”
铁金刚断然说道:“当然要,我花了数十年的工夫,就像大海里捞针一样,没头没尾的乱找乱撞,居然让我撞上了,我怎么能放手?”
“你到目前为止,还有把握能夺得了秘笈吗?”
铁金刚瞪了她一眼,但是却是很坦率的说道:“照方才你那种表现,我没有把握。”
随着他立即大声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我打不过你,我也要一拚。”
上官文说道:“你应该知道这样硬拚,与一般拳脚刀剑相拚不同。”
铁金刚倒是点点头说道:“我明白!彼此都是以至深的内力相拚,只有一个结果,两个人只能剩下一个人!”
上官文说道:“如此你为何还要硬拚?”
铁金刚神情有些沮丧的表现,但是立即神情一振,大声说道:“废话少说,不是你们将秘笈拿出来,就是我铁金刚了断的日子!”
他微微一蹲马步,分明说出他现在是全心全力,小心翼翼沉桩敛气,定神运功,使出全身的功力,作全力的一搏。
上官文此时已经向前走了两步,并没有任何作势,只是很悠闲地站在那里。
此刻朝阳尚未照到冶义山,山上还是十分凉爽。晨间的风,微微拂动着上官文的衣袂,越发显得她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
铁金刚的脸上已经冒出汗珠。
上官文淡淡地说道:“你自己准备好了,就可以出招了!”
铁金刚开始产生了怀疑,他不是怀疑别人,而是怀疑自己。苦修苦练达三十年的大力重掌法,再加上苦练刀剑不入的金钟罩,居然不是这样一个纤弱女人的对手!这是练武者的悲哀,一种莫名的悲哀!
上官文见他迟迟没有动手,便说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铁金刚一咬牙,点点头说道:“你准备好,我可要全力进招了!”
他突然双臂内圈,倏地又向前一个跨步,双掌重叠,照着上官文的左肩印来。
上官文只是将左肩微微向下一塌,正好迎个正着。只听得“噗”地一声,就像是那样重重的一掌,拍到棉花上一样,没有一点点声音。
铁金刚已经知道自己预料的不差,今天遇上高人,他想收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他立即感觉到有一股涌来的力量,有如潮涌,源源而至,而且强劲得十分惊人。
他自己的桩步浮动,身形一个晃动,蹬、蹬、蹬一连退了好几步,而且心头一热,嗓子一甜……
就听得上官文喝道:“闭上嘴,气纳丹田,忍住上涌的血气,趺坐定神!”
上官文这一连串的叱喝,铁金刚明白这是他目前救自己唯一的途径,他觉得有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照着所说的做下去!
蓦萍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只是惊异,简直不能相信,像铁金刚黑塔一般身材的人,而且又是力能碎石开碑,却是丝毫没有反击的情形下,眼见得是受了重伤。
这叫人如何说起?
难道这就是无极神功的威力?照这样说来,无相神功比无极神功还要高出一些,将来如果真的练成了,那……
上官文叫道:“蓦萍!”
蓦萍一惊而觉,连忙应声说道:“文姨,有什么事吗?”
上官文说道:“你到我们住的石室里,用碗舀一碗清水来。”
蓦萍也不敢问要清水做什么,她匆匆地跑下去,找到一只碗,舀了一碗清水,再小心翼翼回到上官文身旁。
上官文并没有跟她说话,只是很专心地注视着铁金刚。而铁金刚此刻闭目趺坐,气息已经非常均匀,只见他牛皮小马甲里面的肌肉,显得非常松驰。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铁金刚缓缓睁开眼睛,上官文立即喝道:“你不要说话!”
并且将握在手里的一颗丸药,放到铁金刚的手里,说道:“喂他一口水,让他把这粒药咽下去!”
蓦萍照着话,端水到铁金刚面前,说道:“请你把药含在嘴里,把水喝下去。”
铁金刚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下,依言将药丸含在口中,伸手端过碗,喝一口水,将药服下,放下水碗,低声说道:“谢谢!”
上官文立即拦住他说道:“你现在不要说话,先注意行动,等到药性生效以后,有话再说。”
铁金刚依言点点头,闭上眼睛,趺坐默运功力。不到片刻工夫,只见他满头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