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僧人是少林寺监寺,是“觉”字辈当中的首名高手,能在少林当上监寺,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武功出众之外,还要有过人的智慧。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是在思考,面对这样的一个难题,要如何才能应付过去,再找真正的对策。
蒙面女人等了一会问道:“我现在可以会见贵寺的掌门方丈了吗?”
黄衣僧人监寺觉济说道:“女施主功力虽高,如果少林寺只此一个过招就任凭所为,少林寺早就不存在武林,也早就不能在武林略占一席之地了!”
蒙面女人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如今该是由谁来把守第二关?”
觉济和尚上前迈着步子,说道:“贫僧特来领教!”
蒙面女人说道:“有胜过我的把握吗?”
觉济合掌淡淡的说道:“即使明知不能胜,也要一试,一则是职责所在,再则能向高人讨教,在贫僧来说,亦不是易事!”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好,不但是不亢不卑,而且暗藏玄机,是在说:“我也还很少碰到真正的高手!”
蒙面女人倒是很干脆地说道:“我跟你不同,对少林寺来说,除了掌门方丈我保留了疑问之外,其余的人都不是十招之敌!”
觉济高宣一声佛号,朗声说道:“女施主!原来你是存心来羞辱少林的。既然如此,就休怪贫僧说话口不择言了,满饭好吃,满话难说,待回头看你怎么样把自己的话吞回去!”
他忽然一挥手:“传号钟!”
立即就听到山门里面响起一阵清越悠扬的金钟之声,一连敲了五下,钟声历久不止。
觉济这才跨步上前合掌说道:“女施主请!”
蒙面女人说道:“说实在话,我还要赶着下山,这种下雪的天气,我总不能在和尚庙里留宿一宵。”
觉济合掌说道:“阿弥陀佛!”
蒙面女人说道:“因此,我没有时间跟你多缠,如果你能接住我这个,就算你赢了!”
只见她一抬手,仿佛是她的长袖,但是事实上是从她袖中忽然吐出匹练般的一条白色丝巾,朝着觉济直飞过来,快得有如闪电。
觉济断断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攻出这样的一招奇特的招式。
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一种直觉的反应,一抬右手,一把抓住。
但是,一经抓到手,他就知道情形不妙。
入手的丝巾滑润如脂,但是随着丝巾而来的是一股奔涌不止的劲道!
觉济立即心里闪电一转:“半世英名,看来毁于一旦!”
说时迟,那时实快,觉济连考虑都来不及,一沉桩步,气纳丹田,全身拿下“千斤坠”,一切力量沉稳于下盘。
几乎与沉桩定势的同时,他右手一松一挥,尽全力摆脱那白丝巾的劲道。
觉济的一切努力,只求一个不败的结果,但是已经迟了。
当他的右手一握随即一挥的时候,那涌来的劲道已经动撼了他的桩步。
就在这时候,白丝巾突然一抖,觉济如果硬要沉桩相抗,那可能有一个结果,他的手臂会折断,他的内腑要受伤。
觉济也顾不得那么多,不但散尽下盘力气,双脚微微一点,随着那丝巾卷来的劲道,人朝上飞将起来,直窜空中三丈多高。
当然这是个危险,如果这个时候白丝巾随着直卷而上,觉济只有挨的份儿!觉济此刻心里明白,这个蒙面女人有高不可测的武功,她手中的丝巾是绝对可以做得到的。
如此一来,觉济不但败了,而且要丢掉性命,至少要受到重伤。
少林寺监寺首座,是掌门方丈大弟子,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不及一招击成重伤,这种话传到武林,不但是觉济从此不能抬头做人,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将从此一蹶不起。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结果事情的发展,没有如所想的那样,白丝巾如灵蛇般蜷缩而回,觉济和尚人在空中接连两个滚翻,飘落回到山门,显明的额上已经沁出了汗水。
刚一站住脚步,只见三位长老一并排站在山门里面。
觉济合掌低头下拜,口称:“弟子无能,没有把事情处理得良好!请长老治罪!”
三位长老当中悟幻长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这是少林遭劫,与你无关。”
三位长老个个都是须发皆白,长眉如雪,缓缓走出山门,刚一站定就听到对方问道:“是主持方丈掌门大师吗?”
三位长老沉重地说道:“女施主!如果少林寺的主持方丈,被你这样呼来喝去,还不如由你放把火,把少林寺烧掉算了!”
蒙面女人“啊”了一声说道:“三位是……?”
三位长老说道:“论辈份,掌门方丈是我们最小的师弟!”
蒙面女人咦了一声,笑笑说道:“少林三老!啊!有名气的很!好吧!能会会少林三老,至少不算是白跑一趟,我们要怎么样来称称高低呢?”
三位长老其中有人问道:“女施主!此行究竟为什么?你绝不是无缘无故跑到少林寺来寻衅,可否请你说出原因?”
蒙面女人笑笑说道:“我已经说了三遍,久闻少林派在武林中是泰山北斗……”
那位长老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并没有在武林争雄称霸的野心,别人要那么说,我禁止不了他们。女施主,如果你是冲着这句话来的,那你就算是白跑了。”
他合掌深深打一个问讯,接着说道:“少林是佛寺,不便请女施主进寺奉茶,告罪!”
说着话,他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过身去,招呼僧众,掩上山门。
毕竟是有修养、有容量的长老,他显然是要把这一场飞来的纷争,化为云消雾散。
蒙面女人突然笑道:“三位长老是少林的顶尖人物,如今见了面却不能较量高低,岂非入宝山空手回?”
三位长老已经进入山门,一听这话,停下脚步,缓缓回身,合掌说道:“女施主!退让是本诸佛祖的一片仁心,并不代表害怕与畏惧,少林寺自开山以来,也不是没有经过风浪,女施主何必逼人太甚?”
蒙面女人笑笑说道:“对了!这样说话才有了一点少林寺的味道。”
三位长老对望了一眼,看来今天这一场拚斗,已经是被吃定了,要躲避都躲避不了。难道非要她打进少林寺内,硬是要与掌门人过招不成?
三位长老互相点点头,再度走出山门之外。其中年纪最长的悟无长老,越众而出,站在蒙面女之前,说道:“女施主!你究竟要怎样的较量你才满意?”
蒙面女人笑笑说道:“总得分个上下高低才是。”
悟无长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点头说道:“女施主!请随老纳到前面去,山门之前,总是有碍神灵的。”
说着话他缓缓地沿着那青砖铺砌的走道,朝着第二阶层走下去。
他一直走到第三台阶快下石级处,停了下来。
这一条水磨青砖走道,不是普通的青砖铺砌的,每块青砖都有一尺见方,是特别烧制的,又厚又重,如果敲击一下,会发出有如铜罄般声音。坚硬的质料,不亚于青石板。
悟无长老如此从山门一直走到第三台阶尽头的石级,至少有一百多块青砖。凡是悟无长老落脚经过的青砖,都被踩得粉碎,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
蒙面女人看在眼里,轻轻地笑了一笑,说道:“真是高明极了!功力好、较量的方法也好,毕竟没有怨仇,何必非要流血?少林长老果然不凡。恐怕要被各位见笑了!”
她说的话,轻松极了,立即飘然来到山门之前,动作又轻盈、又快速,看不见她的脚是如何走的,行云流水般,很快地也来到了第三台阶的尽头石级上。
再看她方才如此轻松愉快地走过来,每走过一块青砖,不但留下碎裂的脚印,而且,深陷地下一寸多。
这一趟走过来,功力的高低,立即分明。
蒙面女人看不出她行功作势,行云流水般地甚至谈笑自如的,踩碎了每一块砖,她不但赢了这次较量,也赢得很漂亮。
悟无长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那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合掌低头说道:“女施主确实非凡,悟无自惭差之远甚!请吩咐吧!要少林为施主做什么!”
蒙面女人笑道:“少林什么也不要为我做,告辞!一切开罪之处,尚请三位长老海涵!”
说着,她很快地走下第三台阶,很快地朝着轿子那边走过去。
她这样的行动,实在太出乎少林三位长老的意外。她这样来到少林,搅乱一番,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三位长老如此一怔,蒙面女人已经走到轿子附近,两位彪形大汉,已经将轿子备妥,掀开了纱帐。
悟无长老突然叫道:“女施主!请暂留一步!”
蒙面女人回过头来,笑道:“长老还有什么指教吗?”
她这样一回头,正好一阵风,把她蒙脸的面纱,掀开一角,赫然令人看到她的左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
蒙面女人立即用手拉住面纱,似乎有些不高兴,又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悟无长老说道:“女施主事事高人一等,总要留下尊姓大名,否则,少林寺何以对后代弟子说明此事经过?”
蒙面女人问道:“跟后代子孙一定要说吗?当然我说的是徒子徒孙。”
悟无长老拿掌说道:“阿弥陀佛!少林寺开山至今,还没有……遇见过……嗯,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向后代弟子说明。女施主既然有心前来指教,总不致要少林纪录下某年某月某日,有某一不知名女子……”
蒙面女人立即接口说道:“我叫上官文!”
悟无长老和另外两位长老一齐合掌,齐宣佛号,大声说了一句:“原来是上官施主!”
蒙面女人接着又冷冷地说道:“多少年来,不曾有人看到我的面貌……”
悟无长老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蒙面女人冷冷地继续说道:“我曾经有一个愿望,也是我自己对自己的一项承诺,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容貌,这个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悟无长老低着头说道:“上官施主!如果今天施主要实现你的诺言,一切由老衲单独承当!”
蒙面女人冷峻无比地说道:“刚才趁我上轿之前,一个转身的瞬间,有人偷偷地推来一掌。”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相隔如许,竟然能用掌风掀开我脸上的面纱,这份功力、这份胆量,决不是等闲之辈,必定是少林寺的高人,除了三位长老,我不知道还有那位有如此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从三位长老后面,有人应声答话:“是我!”
这两个字说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所给予现场所有的人一种极大的震撼。
因为说话的声音,是非常的稚嫩,至多也不过才是十三四岁的年龄。
包括少林寺那些和尚在内,没有人知道是谁敢这样答话。
三位长老脸色大变,自然回过身来看时,只见一位小沙弥从人后面缓缓地走出来。他来到三位长老面前,合掌行.口称:“明心叩见三位师祖!”
悟无长老皱着眉说道:“明心!你出来做什么?……”
但是他看到明心在僧衣后面,背着一柄紫玉如意,他不再说话了,因为紫玉如意是掌门方丈的信符,那分明是说明明心小沙弥是奉方丈之命而来的。
悟无长老只有缓缓地说道:“明心!你要小心!”
三位长老知道,明心是掌门人安排的三个天赋最好的少林子弟之一,但是,面对这样的超等强敌,明心如此出来,岂非薏火烧身?
同时,三位长老也知道,明心身上背着掌门方丈信符,掌门方丈是何等有智慧的人,岂能让明心白白前来送死?断无此理。
明心这样出来,究竟是为何?
且不说三位长老心中纳闷,且又捏着冷汗。明心从容出来,站在台阶上,对着蒙面女人,合掌问讯说道:“少林弟子明心向施主告罪!”
蒙面女人对明心看了一眼,带着不信的语气问道:“就是你在二十步以外,发掌风掀开我的面纱?”
小和尚明心站在那里合掌当胸,朗声说道:“如果此举确有冒渎之处,明心愿意承当一切惩罚!”
蒙面女人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和尚说道:“女施主虽未进得少林山门,但是在山门外连败少林高手,挥霍自如,微笑而去,这对少林而言,无疑是一件亘古未闻的大事!而主肇其事的高人,少林竟然不曾一见其庐山真面目,与其说是不合情理,毋宁说是辱上加辱。”
蒙面女人说道:“因此,你就自己动手发掌,你可知道此举犯了我的大忌吗?”
小和尚说道:“出手前并不知道。”
蒙面女人说道:“现在你知道了!”
小和尚说道:“明心愿意承受任何惩罚!”
蒙面女人站在那里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少林寺毕竟不凡,十年以后,仍然是领导群伦,为武林的泰山北斗。”
小和尚却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楚,立即说道:“少林不望为式林的泰斗,但愿今后不再被人欺侮戏弄!”
蒙面女人说道:“听你说话,很是在意今天的事情。”
小和尚朗声答道:“换过女施主,是否也会在意?”
蒙面女人点点头说道:“很好!一代名门大派,应该有这肿骨气。记住吧!我叫上官文,如十年之内,练成少林绝艺,你可以找我报今日之仇!”
小和尚合掌高宣:“阿弥陀佛!”
蒙面女人走上了轿内,放下纱帐,两个大汉抬起轿子,踩着地上的积雪,走得非常的快,转眼消失在积雪未融的山林中。
这件事对少林寺而言,自是一番震撼,自有一番反省,也有一阵过分紧张,自不待言。
最使少林寺难堪的,从行脚四方的少林僧人,传回来的消息,江湖上已经传遍了这件事情的经过,而且传说的事情内容,稍嫌夸张失实!
传说之一:某月某日,少林寺突然来了一位蒙面女客,向素为武林尊重的少林寺挑衅,结果,连败少林八大高手,包括少林三大长老在内。这个蒙面女人最后留下姓名是上官文。
传说之二:这位自称上官文的蒙面神秘女客,不但武功高强,深不可测,而且貌美如花,看不准她的年龄是多少岁。但是可惜的是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疤痕。是不是少林寺当年曾有僧人伤过她的脸颊?所以才会有今日之事!没有人知道,可以知道的,这个自称上官文的神秘女人,决不是无缘无故、来找少林寻衅!
传说之三:少林寺虽然连败在这位神秘女人手下,但是最后出来一个小沙弥,居然挽回了少林寺不少颜面。
传说之四:少林寺现在重新整理少林十大绝技,传授弟子,不再像过去一样珍视秘藏。可能少林由于这次的事件,因而奋发图强,为少林开创另一个新局面。
这些从四面八方传回来的传说,自然是使少林寺难堪!但是最使少林寺不解的:是什么人将这件事传扬出去?而且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成心是让少林寺丢人!难道是那位自称“上官文”的蒙面女人吗?
她在少林寺当天并没有说明她和少林有任何怨仇,只是彼此印证武学,既然如此,为何如此存心羞辱少林?
少林寺为了这件事,曾经召开了一次高阶层的会商。
在一个无月的深夜,方丈的静室仍然灯火未熄。三位长老坐在两边椅子上,当中榻上盘足趺坐是主持方丈。
这个会商一致地获得结论:“任她去吧!如果她是成心羞辱少林,目前她有这份功力,就是倾少林之力,恐怕也难能赢回公道。忍一时气,等待着三五年,乃至十年之后再说。”
不过,三位长老又有另一个意见:“秘派少林弟子,暗察江湖,看看这位自称上官文的人,究竟是何来路!”
会商结束了。
少林寺安静如昔,只是一批一批少林弟子,陆续地下山,这些精壮的和尚,在各地化缘托钵,与一般僧人没有两样,但是,他们对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都在小心翼翼地暗中注意。
江湖上永远是不停地恩怨循环,永远是不停地有各种风波。但是,从此之后,就没有再听到有关“上官文”的任何消息。
少林弟子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
江湖上也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
新的恩怨、新的风波、新的人物,又渐渐地在江湖上流传,取代了那昙花一现的上官文!
但是,有一天……
冬天已经去了,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是个十分醉人的季节。
武当山上清观结束了三天祈天法会,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只剩下小道士在清理法会所遗留的现场,大家忙碌的重点,就是拆除观前所搭建的一座高台。
台有三丈多高,都是用汤碗粗细的杉木绑扎而成。
台上的旗幡都已经拿走了,杂乱地堆了一些桌椅,还要设法一张一张从台上用绳索吊下来。
尤其有一张盘龙紫檀木雕制的太师椅,和一张四方紫檀木制的桌子。每一件少说也有一两百斤重,七八个小道士在那里搬弄,最耽心的是怕把这两桌椅砸坏了。
因为这是武当上清观的传家之宝,少说也有一百多年的岁月了。单是那油漆得发亮,历时百年,光泽如新,要是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碰坏了一点漆,那还得了!
正在大家叫叫嚷嚷,设法搬运下台的时候,突然有人听到一声悦耳的笑声。
这是一个女人的笑声,虽然只是那么短短的一声轻笑,格格有如银铃串空,让人听起来觉得非常好听。
这些小道士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工作,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顿时大家都呆住了!
在台下不远,站着一位女人,身上穿的是一袭桃红色的长衣。一直拖到脚下,看不出是什么质料,轻飘飘地,像极了天上的流云一般,是那么的轻柔飘拂着。
宽大的衣袖,却露出雪藕般的半截手臂。
尖尖的十指,长得就像水葱一样,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头上没有梳髻,乌云般的头发,瀑布般地披在身后。
可惜是看不到她的脸,因为有一方粉红色的纱巾,把整个脸遮住,看不到纱巾后面的人,到底是丑是妍!
但是,在台上十几个小道士的眼里,那纱巾后面自然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武当上清观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道观,平日绝无香客或游人前来上清观礼拜拈香。
就以这次祈天法会来说,是武当派的一场例行法会,三年一会,也没有香客来共襄盛举。
换句话说,武当的小道士自入上清观之后,除了打熬气力做杂事之外,几乎很少接触到外人,更不要说女人了。今天一看到这样一位出色的女人,很自然地每个人都成了雨淋蛤蟆!全都发了呆。
这位身穿粉红色衣裳的女人,接着又笑了笑说道:“你们都怎么啦?搬不动了吗?”
小道士一个个这才是大梦乍醒,怔了一阵之后,又七嘴八舌地说着:“对!对!就是搬不动。你也不晓得这桌子和椅子有多重,怕没有两百斤,真是要命!”
这位女人一直是笑着说话。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是使人直觉地想到,她的笑靥是那么的动人。
她说话了:“我来帮你们把这桌椅搬下来可好?”
这倒是新鲜事,出乎在场人的意外。
大伙在一怔之后,立即哄然叫道:“好啊!好啊!来帮我们搬!”
这位女人轻移步履,缓缓地从旁边的扶梯上,拾级而上。她走得那么轻盈,仿佛是踩着云一样,也看不到她的脚步移动,连身上穿的长衣服,都看不出飘动,很自然地走上了台。
人还没有来到,就有一阵淡淡的香味,飘散在台上,闻在人的鼻子里,让人感觉到十分的舒畅。
十几个小道士也忘记搬东西,一个个直着眼盯着这个女人。
这女人笑着说道:“你们不搬吗?”
大家这才又惊醒一般,叫道:“我们就是搬不动呀!而且,还要十分小心,要是碰坏了一点漆,可就不得了啦!”
这个女人轻轻地笑道:“那就让我来替你们搬吧!”
其中一个小道士问道:“你怎么搬呢?是不是来帮我们一起来抬?”
这个女人笑笑说道:“总得要搬下去,对不对?那就让我来试试吧!”
她走过来,动手解开那些捆绑的绳索。
又有一个小道士问道:“不用绳索吊下去,你怎么搬呢?”
另一个小道士问道:“你是打算一个人搬吗?可重得很呢!小心闪了你的腰,那可是罪过!”
这个女人说道:“啊!你的心肠很好,那你就将这些绳索收拾起来,闪开一边去!”
这些小道士不晓得她要做什么,大家索性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要搞什么?
这时候只见这个女人随手将那张紫檀木盘龙雕刻的太师椅很轻松地提起。
大家不禁脱口惊呼。
就在惊呼未了,只见她另一只手握住太师椅的一只脚,将太师椅举过了头顶,随着一个跨步,人从三丈多高的台上,飘身而下,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些小道士都傻住了。
他们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在武当上清观日常耳濡目染,看过有武功的人各种表现,知道什么是高手,什么是三脚猫的庄稼把式。
一个人从三丈高的台上跳下来,稍有武功底子的人,不是难事。可是如果手里举着一张七八十斤重的椅子,再从三丈高的台子上跳下来,就不是每个习武功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事了。
如果手里举了几十斤重的东西,从高台上跳下来,飘然而落。点尘不惊,那就更不是普通武功所能做得到的事了。
就在小道士们傻在一旁的时候,这位粉红色长衣、面罩粉红色面巾的女人,又上台了。
这回上台她不是从楼梯走上来的,只见她毫不作势,人从平地霍然拔起,超过了高台有两尺多,然后悠然地落在台子当中。
这是什么功夫?武当弟子当中,也有不少轻功杰出的高手,弹腿、蹬足、振臂、昂首,使出“凌云纵”,拔起一丈多高,或者凌空飞跃越过一堵墙,那都是可以见到的。可是像这样平地而起,凌空飞起三丈有余,已经超越了人的极限……
小道士们当然不懂这些道理,但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甚至于他们从没有听说过,这是真的。
他们这回不是傻住了,而是真正的被吓住了!
正是大家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这位长衣女人又一只手举起一只桌子腿,从台上又是一跃飞身而下。
等到小道士们回过神来,一阵乱之后,纷纷从台上跑下来,围到这个长衣女人身边时,他们又傻住了。
原来这个女人将桌子放好,再将紫檀木的太师椅架在桌子之上,她自己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纹风不动。
小道士们又是一阵乱,其中有一个小道士挨到桌子旁边怯怯地问道:“女施主!你坐在桌子上做什么?”
这女人带着笑声反问道:“你问我又做什么?”
小道士大着胆说道:“女施主!我们要把桌子椅子搬回到观里去呀!”
这女人说道:“为什么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坐呢?等我坐够了,我替你们送回到观里,不也是一样吗?”
小道士看她没有生气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些,便接着问道:“女施主!你要坐多久才是坐够了呢?”
这女人笑笑说道:“这可不一定,我可能坐一两个时辰,也可能坐上一两天,也可能坐上十天半个月……”
话还没有说完,小道士们就急得叫起来:“女施主!那可不行啊!”
这女人说道:“有什么不行!到时候我坐够了,再替你们送回去!”
小道士说道:“女施主,话不是这么说呀!这张椅子和桌子是我们上清观的宝贝呀,法事做完了,我们得赶紧送回去。要是你这么一坐……唔!坐一会嘛,还没有什么,要是耽搁了我们送回去,我们可是要受罚的呀!”
这女人带着笑意说道:“没有关系,如果你们要受罚,我代你们领罚可好!”
另一个小道士说道:“那怎么成呢!我们观里规矩可大着啦!怎么能随便让外人代为受罚,那不是乱来吗?”
这女人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个小道士说道:“很简单啦!请你下来,让我们把桌子送回观去,这不就结了吗?”
这女人说道:“我就是要坐一坐,我就是不想下来,那你看怎么办?”
又有一个小道士说道:“那你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
另一个小道士叫嚷着说道:“看样子你不是帮我们搬桌子椅子,而是成心来捣乱的。你看,这张桌子是我们武当派祭天用的供桌,你竟然坐在上面,这算什么?这是你亵渎神明!现在请你下来。”
这女人望着那说话的小道士,说道:“你说话跟他们不一样!”
这个小道士说道:“我是他们的师兄。”
这女人长长地啊了一声说道:“怪不得!现在我要告诉你这个领头的师兄,你请我下来,我就是不下来,你说该怎么办?”
小道士说道:“我看出来了!你是成心来到我们这里找麻烦的。如果是这样,告诉你,你错了!”
这女人笑笑说道:“哦!我错在那里?”
小道士说道:“错在你找错了人,我们只是武当派的小角色,日常做做杂工,添香上供,你找我们的麻烦有什么意思?”
这女人说道:“你已经不简单了,看来武当派还真的有人才,说吧,我还有什么错?”
小道士说道:“你既然来到武当挑衅,大可以到上清观正式投贴,或者正式叫阵。你现在拿我们留在这里为难,说明你并不是真正的高手。依我之见,你还是请吧!武当派能在武林中立足这么多年,也不是很容易的。随便来个人就给挑了,武当派早不存在了!”
这女人一直很用心地在听这个小道士说话。
一直等他把话说完了,她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道士说道:“小道名叫登鹤,是武当的三十八代弟子。”
这女人说道:“你练过武功吗?”
登鹤说道:“面对着女施主你这样的高人,我们根本算不得练什么武功,只能算是庄稼把式。”
这女人说道:“你很会说话,说出话来很中听。你方才不是说没法子将我请下来吗?去吧!现在就请你回到观里去,去请一位你认为是高人的,来把我请下来!”
登鹤不慌不忙地说道:“女施主!你这算什么呢?我说过,你要挑衅,尽可以到上清观去,自然会有人接待你,用不着在这里找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小脚色麻烦。再说……”
这女人问道:“再说怎样?”
登鹤小道士说道:“再说我们武当派也有个规矩,凡事总得有个先后,既然女施主不愿意到上清观去,我们又在这里顶上了,虽然我们不是脚色,就算是一滩烂泥巴,也得让你踩踩看。”
这女人哦了一声笑道:“说了半天,你们原来还是想跟我斗一斗!”
登鹤小道士说道:“我们算什么呢?还敢不知好歹地要跟你斗吗?要说我们想干什么,老实说也不过想请你下来,我们好将这张桌子和椅子,送回到观里去罢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一使眼神,十几个小道士一拥而上,抱着一边桌子脚,竭尽全力向前一掀。
合十几人的力量,掀一张桌子,任凭这桌子有多重,也会一掀就倒。
桌子倒了,坐在桌子上面的人,自然就会倒下来,至少也应该跳下来。
登鹤的用意非常明显,打是根本不是人家对手,掀你下来,羞辱羞辱你,也让你知道武当派的人不是随便可以欺侮的。
谁知道登鹤打的如意算盘失算了。
十几个人合力如此一推,那张紫檀木桌子就像是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动分毫。这女人坐在上面,动也不动。
登鹤如此一推之后,知道跟人家差远了,再要自不量力,那就要自找倒楣了。
他挥挥手,让那些小道士放开手,对这女人说道:“女施主,我们是不自量力,你要怎么办?请说吧!”
这女人笑笑说道:“你不是说武当派有的是规矩吗?我们就规矩行事吧!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登鹤说道:“既然如此,女施主在这里等着,我去回禀我的师父、再通报……”
这女人说道:“我看不必这么麻烦了,还是照我的主意办事吧!”
她说着话,人突然连同她所坐的太师椅,凌空直冲而起,离开桌面三四尺高,然后飘然而落,停在山路上。
她能够凭空拔起三丈多,窜上台来,如今她带着一张椅子冲起三尺多,当然不是难事。但是,看在小道士们的眼里,那是叫人胆战心惊,不可思议的。而目之为鬼怪神奇之流!
这女人带着椅子飘落到路当中,她对登鹤点点头,说道:“连你在内,你们过来八个人。”
登鹤小道士,不知道她要弄什么鬼,此刻她对丁小道士们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破坏无遗,登鹤只有乖乖地指点出其他七个人,并排站在那里。
这女人说道:“你们两个人抬一只椅子脚,抬起来。”
八个小道士相互对视一眼之后,就依照她的话,两个人攒住一只椅子脚,果然把椅子抬起来了。
这女人说道:“走吧!我们进观去!”
八个小道士一怔,这样抬着一个女人进观去?这算什么玩意儿?那不但不成体统,而且传出去将是个天大的笑话。
八个小道士如此一怔,这女人说道:“怎么?你们不是说我说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走了呢?”
八个小道士站在那里没说话,可是对面有人接口过去答话了:“那是因为施主做得太过分了!”
从路旁边出来一个道士,约莫三十多岁、青道袍、白袜云鞋、道髻结在帽子外面、白净面皮、微有髭须,右手绰着一柄云帚,一双眼睛十分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