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伏天,酷热难当,骄阳似火。
在一片砂砾的干涸河床上,一位老僧偕同一位少年,奔走在烈日骄阳之下。
少年已经有力竭之势,边走边啼。终于停顿下来,瘫坐在砂石地上,仰头望着老和尚,哀哭道:“大师傅,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让我暂时留在此地,大师傅,你请便吧!你的大恩大德,只有来生再报答了!”
老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正色说道:“公子,老衲也知道公子已经无力再跑了。但是,现在此地还没有脱离险境,随时都会有追兵追上来,我们好不容易脱离了虎口,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少年拭去眼泪望着自己一双已经破了的鞋,那鞋里面是一双痛彻心肝的脚,想必此刻已经是血肉模糊。他不禁摇头说道:“大师傅,我一家人到如今都已经死了,剩下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老和尚又喧了一声佛号,低声劝道:“公子,你这句话说错了,正因为令尊大人慷慨牺牲,从容就义,令堂大人至今下落不明,想必也是凶多吉少。老衲才冒万死,设法从解差那里,救公子出来。老衲没别的心意,忠良绝后,天理难容,铁氏门中一脉香烟,就系在公子一个人的身上。公子!只要想想令尊大人死得如何悲壮,你就应该如何忍千辱、含百垢,勇敢地活下去。”
这一段话,触动少年的心痛处,忍不住大放悲声,涕洒交流。
老和尚正色说道:“公子,现在你应该将泪水流向肚子里,打落牙齿和血吞,站起来,忍住一切痛苦向前走!尊大人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少年勉力支撑起来,瘸着脚,随着老和尚一步一颠地向着河对岸走去。
走不多久一会,老和尚突然伏下,用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地听了一会,站起身来说道:“公子,我们要快走,追兵来了。等我们过得河去,对岸有树林隐蔽,至少可以暂时藏身。”
他不由分说,用手提着少年的右臂,半拖半带,快速地走向河床当中。
河水是干涸的,看到那涓涓细流,实在无法令人能联想这条河流也有滚滚洪水的时刻。
他们二人刚一通过河床,吃力地爬上对岸,只见身后卷起尘头,蹄声震地,已经看到一行三骑,追风赶月般地冲到河边。
马上的人只稍一在岸上盘旋,立即冲到河床,不一会便越过河,登上岸。
老和尚还手将少年一推,将他藏在一棵树后,自己转身挡住去路。
领头的一匹马,马上坐的是一位将军,约三十多岁,判官头上插的是一柄大刀,浓眉大眼,说话声如洪钟;“慧槃大师,你为何来到这里?”
老和尚合掌低头的喧声“阿弥陀佛”,从容地说道:“原来是伍将军,老衲断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将军相遇,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位伍将军在马上带着缰绳,纵目向前面眺望,不安地带着马来回走了几个小碎步,问道:“大师,你不在清凉山鸡鸣寺修行,来到这里做什么。”
慧槃大师合掌依旧,只是说话的声音大了。
“伍将军,你应该知道老衲来此是为了何事?”
这位伍将军说道:“自从我听到说四名解差被人做翻,人犯被劫走,我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做的事。因为那四名解差,都不是等闲,两名千总、一名游击、另外一名参将衔的领队,他们都有很好的武功,不会轻易被一个单身人,全部放倒。因此,我今天在此地一眼看到大师,就了解怎么回事了。”
慧槃大师淡淡地说道:“将军的意思,老衲听不明白。”
伍将军问道:“福安现在何处?”
慧槃大师抬起头来,眼神凌厉地盯住对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道:“伍将军,福安是什么人?”
伍将军说道:“是铁公的独子,是当今要捉拿的钦犯。”
老和尚厉声问道:“请问将军,你是何人?”
他没有等到对方说话,便又接着说道:“让我这个出家人替你说了吧!你姓伍名震,十年前,你只是个流浪汉,是铁公收容了你,教你习文练武,给你立功的机会,十几年后,拔擢你到总兵,拱卫京师,位列将军。”
伍震坐在马上,点着头说道:“大师知我最深,说的一点也不错。”
老和尚冷冷地说道:“别人来追拿福安,都是情有可说,唯独你,伍震,你的良心何在?”
老和尚愈说愈气。
“不错!铁福安是老衲劫获带来到此地,并且老衲要护送他到一处安全可靠的地方,抚育他成人,让他继承铁公遗风,做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伍震,你要捉拿铁福安,是要通过老衲这一关!”
伍震在马上望着老和尚,问道:“大师,你说的都是真的?”
老和尚朗声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种事也不会说谎话。”
伍震沉吟了一会,缓缓地说道:“大师是位有道的高人,自然是不会说谎言。不过以我这样的普通人看来,大师的言行,有些不合情理。”
老和尚问道:“怎么不合情理?”
伍震说道:“大师是位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对于这些尘凡身外之事,为何要投下如许的心力?更何况帮助钦犯脱逃,打伤官差,是杀无赦,斩立决的事,大师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岂不是不合一般常情!”
慧槃大师老和尚长长地喧了一声佛号,连说了两声“善哉!”“善哉!”他的脸上顿时消失了愤怒,代之以悲悯之情,沉声说道:“伍将军,你所说的常情,那是你的标准。真正的常情是‘受人点滴,当报涌泉!’真正的常情是‘见义勇为,置自身于不顾’;真正的常情是‘但见是非,不问利害’。老衲在清凉山鸡鸣寺与铁公曾有过竟夕之谈,是方外至交。他如今遭变故,老衲如果置之不管,则成日诵经礼佛,又有何意义呢?”
伍震此刻端坐在马上,表情凝重,一言不发。
老和尚接着说道:“伍将军,如果你尚顾及真正的人之常情,以你深受铁公恩惠而言,放过福安,铁公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的。”
老和尚说到此处,突然话音一变,严厉地说道:“如果你一心要做忘恩负义的人,说不得老衲就以这一双肉掌,来斗斗你马鞍桥上的那柄大刀。”
伍震突然从马上翻身落地,只见他甩缰抢步上前,跪在老和尚面前说道:“大师,请受伍震一拜。”
老和尚一愕,闪身向后一跳,合掌喧声“阿弥陀佛”!
“伍将军,你这是何意?”
那伍震在地上深深一拜之后,站起身来,拱手而立说道:“伍震不才,也能知道知恩不报,豕犬不如!伍震所以偷生不死,即是为了恩师尚有一后代,我不设法救他,我何以对得起恩师在天之灵?”
老和尚怔在那里,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伍震继续说道:“福安世兄起解之后,我就决心要在半途截救,没有料到大师是位有心人,比我更早下手。我才顺便讨了个差事,亲自率人追来。”
老和尚站在那里仍然是一言不发,他的一双眼睛盯住伍震,他要从伍震的脸上,找到说话的真假。
伍震停了一下,转身到马背上的皮囊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说道:“大师,昔日我随恩师铁公督师济南,他就有殉国之心。回京之日他交给我这个盒子,告诉我,将来有一天不幸为国尽忠,这个盒子交给福安,如果福安又无法接受,就传给我,今天……”
他将铁盒子双手捧给老和尚。
慧槃大师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来:问道:“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伍震说道:“我不敢任意打开,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不过,恩师如此慎重交待,自必关系重大。”
伍震说着话,退到马的旁边,拱手说道:“我伍震一介武夫,粗知忠义,方才说过,我所以偷生,是因为福安世兄,如今亲自看到福安有大师如此忠诚维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九泉之下见到恩师,也可稍减罪孽了!”
老和尚闻言,连忙说道:“伍将军,请你……”
伍震含笑说道:“本来想见福安世兄最后一面,但是,现在也不必了!一旦心事已了,偷生在这个世上,多留一刻就多一重耻辱,伍震在此就郑重拜托大师了!”
老和尚已经预知道要发生什么,他叫了一声:“伍将军!”
垫步腾身,飞掠过来,但是已经迟了。
伍震从腰间拔出佩剑,一抹脖子,鲜血喷出如涌。
老和尚上前一把抱住,滴下眼泪,喧声“阿弥陀佛”!
伍震微笑,只说了一句:“大师,你说得对,人跟禽兽还是有差别的。”
撒手丢剑,含笑而逝,看得出他走得出自真诚。
就在这个时候,从林子里奔出来福安,狂奔大叫:“伍叔叔!伍叔叔!”
福安匍伏在伍震身上,痛哭失声。
慧槃大师站起来说道:“公子,从现在起,你要把眼泪擦干,你要学会把眼泪向肚子里流。因为啼哭对你没有一点用处,你要坚强的活下去,首先就要学会不哭!”
老和尚转身对后面两位马上骑士说道:“两位自然是伍将军的亲随,按说呢,两位应该送将军回去,但是,老衲以为入土为安,就把将军葬在这里,也别具意义……”
他在说话,马上的两位骑士,丝毫没有反应,表情木然。
老和尚一见心知有异,走到近前,说道:“两位……”
只见鲜血沿着踏蹬滴下来,滴到地上,都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马儿不安地踏动碎步,两个人从马背上倒撞下来。
他们两个人的手都握了一柄短剑,深深地插在自己的脑际上。
老和尚道:“原来老衲是要拜托二位料理伍将军后事的,如今恐怕只有耽搁我们的行程了!”
他不再说话,拿起伍震的大刀,就在原地拨石掘土,铁福安不待吩咐,自动地用双手搬运石头。
盛夏烈日,福安人都快虚脱过去,可是老和尚一直在奋力掘坑,一刻也没有稍憩。
直到夕阳偏西,慧槃大师掘好了三个坑,将伍震和另外两个跟随,埋葬妥当。
老和尚合着一双泥掌,诵了一卷经。
铁福安跪在草草堆起的坟前,用心地磕了三个头。
老和尚从伍震的马鞍上翻翻皮囊里的干饽饽,给福安吃了一个,喝几口凉水,说道:“公子,从现在起,你要学着忍饥挨饿,吃苦受罪……”
他说到此处,不禁长叹一声:“老衲已经说过好几次,要从现在起,公子,的确是要这样,从现在起,把以往的一切,至少要暂时忘掉。”
他问道:“会骑马吗?”
福安点点头,木然地。
老和尚说道:“我们各骑一匹,带着那个铁盒子,现在就上路吧!”
福安忽然跑到伍震坟前,跪下来祝祷着说道:“伍叔叔,福安不晓得应该跟你说什么才好,等到福安长大了,再来为你好好地修一座坟,再见,伍叔叔,保佑我啊!”
一阵归鸦,鼓噪飞过,凭添几许苍凉,给即将出发而又不知所止的征人,更增添了不少落寞。
背着渐渐下坠的夕阳,两骑过河,面对着的是广袤无垠的田野,向前慢慢跑去。
炊烟、微火,那是农家的晚饭时刻。
慧槃大师领着福安避开人家,朝着荒凉无人的郊野奔去。
突然身后有了蹄声,慧槃大师大惊,站在踏蹬上,回身望时,身后一片血红的晚霞,可以看到五匹马,在晚霞中奔驰,朝着这边而来。
老和尚吩咐:“公子牵着马,藏身在树后。”
他自己跃身下马,当直而立,静静地等在那里。
五匹马卷起一阵风、一阵沙尘,来到近处,勒马、翻身,五个人将老和尚半圆形围住。
当中一人说道:“老和尚,我们也有耳闻,清凉山鸡鸣寺慧槃大师是一位有道行的高僧,你今天所作所为,我们都不为难你,包括伍大人的过世………”
老和尚问道:“你们并不是官!”
那人笑道:“为什么要是官才能替皇上办事?道衍是位出家人,可是他是皇上面前最红的人。”
老和尚说道:“至少各位并没有穿官服。”
那人说道:“那又怎样?”
老和尚说道:“无论如何各位在外表上来看,仍然是江湖客。既然是江湖道上的人,我们今天的事就按江湖规矩行事。”
那人说道:“你说吧!要怎么办?”
老和尚说道:“胜者为尊!”
那人笑笑说道:“方才我一见面就说过,清凉山鸡鸣寺慧槃大师是高人,能有机会领教,倒也十分难得,只可惜……”
他望着老和尚,表情诡谲地。
“可惜大师那根重达五十斤的浑铁杖并不在身边,凭着大师的一双肉掌,要斗在下这把刀,似乎是吃了亏。”
说着话,“刷”地一声,摘下腰间的刀,拔刀出鞘,甩鞘于地,横刀于胸,凝神以待。
老和尚合掌喧声“阿弥陀佛”,沉声说道:“老衲道是谁,原来是快手神刀曹鸿曹大侠!”
对方似乎有一些微惊愕,但是还是很冷静地说道:“微末贱名,居然也蒙大师锦注,真是意外!”
老和尚很认真地说道:“新月红毛宝刀曾经在江湖上极负盛名,老衲焉有不知道的道理。只是缘悭一面,没有机缘识荆而已。断断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之下,与施主相会。”
曹鸿沉吟了一会,一顺手中的新月型红毛宝刀,认真地说道:“我也很遗憾在这种情形之下,要向大师请教。曹某有个习惯,从来不徒手与人相搏,这一点要请大师原谅。”
他接着便道声:“得罪了!”
一个垫步,抢上前三尺,手一挥,一道雪亮的刀光闪电落下。刀法看似无奇,可是,出手快极。
慧槃大师微微一闪,左手随着身形一挥,呼地一声,凌厉无比,竟然还有啸声,那只宽大的衣袖,突然长出一尺,扇向对方的刀身。
曹鸿抽刀翻身,红毛宝刀划出一道弧,劈向老和尚斜砍半身。
老和尚高喊一声:“果然是快手。”
他人站在那里没有移动,双袖齐向外吐,在胸前交叉一抖,正好缠住劈来的刀锋。
曹鸿收刀极快,但是红毛宝刀的弧形刀尖,仍然被交叉缠来的一双大袖搭上一截,顿时他只觉得右手虎口微微--一热。
曹鸿这一惊非同小可,震腕疾挫,落盘一个败势,人向下面一个斜蹭,右脚疾出,枯树盘根,横扫而出。
老和尚凌空一跃,刚一闪开,只见曹鸿身形快如疾雷闪电,穿梭前探,红毛宝刀随着身形向前疾刺。
这一招在下风中转败为胜,变化得极好,又狠又快。
老和尚刚一腾起,身形未下,只见他僧衣翻飞,下落的身形硬生生地斜落开两尺。
曹鸿一招落空,身形不变。只见他人像一支疾射而出的箭,平飞而出,直扑三丈开外。
慧槃大师一见心里一惊,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大袖连挥,飞出三面金光闪闪的金钹,呼啸而去。
曹鸿落地平贴,就地来一个滚翻,红毛宝刀护住头顶,叮当两声,回旋飞来的小金钹,被刀风击落两面,可是第三面金钹呼地一声,幸好曹鸿挥刀同时,一缩脖子,金钹削掉曹鸿额前那一朵颤巍巍的英雄绒花。
就在这样一怔的瞬间,老和尚已经追到近前,大袖连番飞舞,攻势凌厉非常,连带使得周遭的树木,都叶落纷纷。
曹鸿不敢轻易地挥刀硬接老和尚的“铁袖神功”,在气势上,受到了顿挫。
但是,他的存心并没有改变,刚好老和尚的一双铁袖缠向他的下盘。
曹鸿弹身而起,人在空中一个倒翻,攀住一棵树的枝桠,红毛宝刀一面,架住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福安。
老和尚大惊,亡命地展身向前一扑。
曹鸿大喝:“站住!”
老和尚闻声一怔,果然落脚停身,停在相距五尺的地方。
曹鸿沉声说道:“大师,你是见多识广的高人,你应该知道你再要前进一步的后果。你现在是明摆的输家,我是赢家,大师,人在某些时候是要认输的。”
老和尚低喧一声佛号,沉声地说道:“曹施主,你果然是很高明,不但红毛宝刀快且厉,你的心思亦极敏捷。但是,你说你是赢家,未必是正确!”
曹鸿笑笑说道:“难道大师是赢家?”
老和尚说道:“老衲目前的确是稳输不赢,但是,老衲再说一遍:施主未必就是赢家。”
曹鸿笑道:“大师是善用言词狡辩,拖延时间,期望有人前来施救吗?恐怕大师是白费心思,就算是等到了救援,也改变不了红毛宝刀架在这孩子脖子的情势。”
老和尚正色说道:“曹施主,老衲看在你尚不失为是武林中的明智之士,而且快手神刀也还没有恶声,所以才不惜多费唇舌,与施主说明道理。”
曹鸿一直微笑说道:“请说!”
老和尚正待说话,突然他回手一挥,身后有人哎呀惨呼,立即倒地。
老和尚向曹鸿说道:“曹施主,叫他们不要偷袭,那是自讨没趣。”
曹鸿看到他身后倒下的人,被三面小金钹伤害,两面截在双目,血流满面。另一面正好准确无比地截在咽喉,看样子是不能活下去了!
这情形看在眼里,也确是触目惊心。
曹鸿喝住随行而来的人,再向老和尚说道:“大师,有话请说!”
老和尚说道:“老衲主要是保护铁公子脱险,如今铁公子被施主红毛快刀架在脖子上,只要老衲出手,刀下立即人亡,所以,老衲已经是输定了的。但是,施主,你也赢不了!”
曹鸿的脸上神情,有了变化,他望着老和尚,没有立即说话。
老和尚继续说道:“纵然你杀死铁公子,老衲还是要出手的。这回必然是以死相拚,二十招之内,与施主同归于尽。老衲之死,是罪有应得,保护不周,自戕有余。可是施主此行,也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已,横尸此地,荣华何在?富贵又在那里?施主所谓何来?岂不是也是输家?”
曹鸿似乎对这一段输赢的道理,没有听在心里,倒是他的眼神不时盯在福安的脸上。
慧槃大师问道:“曹施主,如果你拚着大家都做输家,老衲就要出手相攻了。”
曹鸿忽然问道:“大师,你方才说到是保护铁公子,请问是那个铁公子?他是……?”
老和尚说道:“现在你红毛宝刀架着脖子的人,正是当今-请你特别注意,老衲说的当今,是目前的,大明朝大忠臣铁铉铁公的唯一儿子,名叫福安……”
曹鸿忍不住怪叫一声说道:“犬师,你没有骗我?他真是铁公独子名叫福安的么?”
老和尚说道:“这倒奇怪了,施主奉命前来截获杀人,难道不知道所截所杀的是什么人?”
曹鸿手里的红毛宝刀不觉垂了下来,认真地说道:“我当时是奉命追拿钦命要犯,不论是死活,断断没有想到是铁公之子!”
老和尚说道:“曹施主,你与铁公有旧?”
曹鸿摇摇头说道:“曹某只是一名江湖客,敬重铁公是一位大忠臣而已,谈不上有旧。”
他说着话,伸手拍拍福安的肩膀,推了一推,将福安推向慧槃大师身边。
老和尚合掌喧了一声佛号,说道:“曹施主,你的言行令老衲不解。”
曹鸿说道:“大师不必存疑,曹某是受都察院右副都察御史陈瑛陈大人之命,程拦截一名疑犯,而且不论死活。陈大人昔日对曹某有恩,而且……不说也罢。只是没有想到追杀的竟是曹某最敬重铁公之后,相权之下,曹某可以失信于陈瑛陈大人,却不能忍令忠良绝后。”
老和尚忍不住说道:“陈瑛?是不是当年被贬谪到广西的那个陈瑛?”
曹鸿说道:“如今他是今上面前最红的人。”
老和尚喃喃说道:“他背主求荣是可以想见的,但是,他为何要命人追杀福安?他不应该如此,他和铁公是极相与的好友啊!卖友求荣一意如此,令人可叹!”
曹鸿说道:“大师对朝臣关系,了解得很多?”
老和尚说道:“老衲驻足清凉山,曾蒙铁公不弃,结为方外之交,故而对他们之间关系了解得较深。”
曹鸿笑笑说道:“做官的人,把自己的爵禄列为第一,其他的自然就淡了。因此之故,像铁公这种人,就特别难得。”
他对慧槃大师拱拱手。
“告辞!沿途说不定还有追兵,大师要多保重。曹某还要回去复命,不能为铁公子效力,好在苍天庇祐忠良,来日再见吧!”
老和尚沉重地说道:“曹施主,你是个人物,老衲已经是风烛瓦霜之年,将来有机会,还望施主不要忘记今日之言。”
福安虽然只有十二岁,人是挺聪明的,及时走过去,朝着曹鸿磕了个头,口称:“多谢曹大叔!”
曹鸿伸手拉起来叹气说道:“公子,曹某说话算数,只怕快手神刀没有多大能耐而已。”
老和尚已经默默地,开始掘坑,他显然是为方才伤到的那人表示赎罪。
另外三个人下马默默地前来帮忙。
夕阳渐沉,夏日黄昏特别长。
埋葬好了之后,慧槃大师合掌诵经,这一切都在沉静中进行。
一直到曹鸿告辞上马,老和尚才说道:“施主回去以后,会离开陈瑛吗?”
曹鸿沉吟一会说道:“对大师我不说谎话,暂时不会。”
老和尚点点头说道:“不论施主是决定留去,快手神刀在老衲心目中是一位人物,只可惜我们再见无期了!”
曹鸿没有说话,扳鞍上马,迎着那绚烂的晚霞,缓缓而去。..
老和尚感叹万千,过来拍拍福安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牵着马,慢慢走去。
约莫走了五七里地,天已经黑下来了。
一片荒草荆棘之中,有一座破落的土地祠,老和尚将马散放在附近,和福安靠着土地祠的供台,嚼着干粮。
福安忽然问道:“大师傅,我们如今要到那里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自己真如丧家之犬,忍不住悲从中来。但是他立即又想到老和尚跟他说的:“从今以后,要将泪水向肚子流!”他咬咬嘴唇,又将眼泪忍回去。
老和尚低喧了一声佛号说道:“虽然只是一天,公子,你的经历何止是数年,苦难是会使人成长的!未来的日子,必然是有更多的苦难,咬牙、忍耐,苦难的尽头,将自然是和乐的世界了!”
福安忽然放下手中的干粮,跪在老和尚面前,叩头行礼说道:“多谢大师傅的教诲,弟子从现在起,拜在大师傅门下,但愿大师傅慈悲。……”
老和尚伸手扶起福安说道:“公子不必如此。老衲与令尊虽然来往不多,但相知极深,所以,老衲才冒死救公子于途中。但是,老衲不能收你做徒弟……”
福安又转身要跪下,叫道:“大师傅!……”
老和尚说道:“方才你不是问我们要去哪里吗?告诉你,我们要去会见一位高人,那是真正的高人,不但武功独步当今,而且学问渊博,而且他那个地方又安全,将来你以十年时光,苦学勤练,即使你从此隐世,你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人!”
福安忍不住叫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位高人是谁?”
老和尚刚说了一句:“那是在遥远的华阴……”
他立即又说道:“公子,山行露宿的江湖生涯,要能立即睡得着,随便吃得下。睡吧!明日天亮早行,过了这里,马匹就要放弃了,没有体力,如何能走远路?”
福安似乎很坚持说道:“大师傅,告诉我前往什么地方,福安独自前往……”
老和尚立即拦住说道:“那怎么行?路途多险,公子年幼,又没有江湖经验,千山万水,你如何能走得到?”
福安说道:“大师傅,如果我命中注定要暴尸,那是铁氏门中早该如此,否则我会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师傅,你为铁家已经做的够多了,我没有理由拖累大师傅。”
十二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来,到底是天赋不同,再加上将门虎子。慧槃大师内心止不住有一阵喜悦,他仿佛看到将来武林中会有一朵奇葩!
老和尚且按住心中的喜悦,诚恳地说道:“天地之间,有许多事看来是命中注定,但是,有时候人的努力,也可以扭转命运的。让你一个人走,或者有人保护,效果上会有不同的。至于说老衲……”
他顿了一下。
“已经在佛祖座前许了宏愿,竭尽这一生,要保护忠良之后,让人间多添一些善果循环,减少一些是非不明、善恶不分的事情发生。”
老和尚又接着说道:“你不是已经听到老衲跟曹鸿说的话吗?老衲与令尊是至交,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做为一个江湖客,最起码的修养,否则,行什么侠?仗什么义?”
福安本来想说一句:“大师傅,你并不是江湖客啊!你是一位出家人。”
但是,他没有说,小小的心灵,此刻他已经承受了“舍己为人”的观念,除此之外,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野外的夜,渐渐地凉下来,除了四周有唧唧虫鸣,大地是一片寂静。
这一天的变化,这一天的劳累,十二岁的孩子一旦松弛.之后,立即酣然入睡。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辰,福安被叱喝声惊醒。
他警觉地睁开眼睛一看,阳光从树林筛下来,将树林里织成一片迷。槃
迷槃中慧槃大师站在相距五六丈的地方,背对着土地祠,灰色的僧衣飘拂,可以从他的背影看得出那份独特的沉着与镇静。
站在老和尚对面的,是并排三个又黑又壮的中年人。
福安揉揉眼睛看得清楚,站在当中的人,一头乱发,浓眉像两把刷子,深凹的大眼,左右两只招风耳‘阔嘴’落腮胡子又浓又密,有几分吓人。
只听得他哈哈笑道:“慧槃,你不要神气,今天不是从前,试试看你就知道了。”
老和尚说道:“连舵把子,如果你是冲着我们往日那一段过节,等老衲将铁公子送到了地头,老衲一定单身前往镇江,与舵把子一了前账。”
那姓连的大胡子,笑呵呵地说道:“慧槃,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们之间的过节,当然要了,但是,那不是最重要的,来日方长,有的是日子。今天是为了他……”
他遥指着铁福安。
“你知道吗?老和尚,你这么一劫人犯,他的身价可增高了太多,不论死活,一万两银子!哈!哈!哈!”
他笑得十分得意。
“碰巧我有人盯上了你。老和尚,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是很引诱人动心的,我连水牛整整追了一夜,原以为要到明天才能追到,没想到……哈!哈!”
老和尚沉声说道:“连舵把子,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对于忠奸二字,不能不分清楚。铁公尽忠之烈……”
连水牛忽然一声断喝:“你少跟我连水牛来这一套,姓朱的跟姓朱的抢江山,关他姓铁的什么事?他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命豁进去?”
老和尚合掌喧了一声佛号,连说“善哉!”他说道:“连舵把子,自古以来,忠奸分明,自有道理。铁公忠于朝且不论他,忠于是、忠于道理、忠于职责,这为人岂不值得我辈尊敬?”
他转身提着福安。
“你看,全家受戮,只剩下这样一个孩子,你忍心还要拿他去见官领奖?你良心何在?”
连水牛哈哈大笑说道:“老和尚,姓连的要讲良心,也做不了扬州镇江三千七百只船的总舵把子,我的良心现在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上面。”
老和尚沉声说道:“老衲如今好生后悔。”
连水牛说道:“你不必后悔,只要你撒手不管,远走高飞!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老和尚说道:“老衲后悔当初没有一掌将你劈死,当年姑息养奸,如今留你在世上作孽,丢人、现眼。告诉你,今天老衲要为江湖清除败类。”
连水牛哈哈笑道:“老和尚,你们出家修行的人,不是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吗?今天我姓连的就要送你到极乐世界。”
他一掀衣裳,原来半截衣襟掩盖住他挂在腰间的一把刀。拔刀出鞘,一阵叮当乱响,刀长三尺五,刀背上有九枚金环,刀身全呈金黄色,朝阳照射之下,耀目生辉。
老和尚当时离开鸡鸣寺的时候,为了怕招人注意,没有携带他的水磨铁禅杖。如今凭着一双肉掌,要硬斗连水牛的九环金刀,显然是件很累的事。
老和尚并没有惧色,但是他耽心的是随连水牛同来的另外两个人,站在那里虎视眈眈,他们的眼光都盯在土地祠端坐在那里的福安。
老和尚已经决定了基本方式,要尽快解决,时间一久,对他不利。
连水牛大踏步上前,话也不说一声,突然一个大跨步,双手捧刀斜地里就是一劈。
这一劈来势极猛,老和尚一侧身,右手一抖,大袖倏地一卷而出,扫向连水牛的右侧腰眼。
连水牛人长得又凶、又猛,又显得蠢,但是使出刀来却是灵活异常。
他的一刀劈空,招式不收,原地一个盘旋,九环金刀哗啦啦一阵慑人心魄的乱响,随着这样的一旋,刀锋如电,从上而下,迎向老和尚的左肩。
双方一接触,招式太快,老和尚的“铁袖神功”,正好迎向对方的刀锋。
当时只听得“嘶”地一声,老和尚的右手大袖,飞去有如一片掠过的灰云,直落到两丈开外,一棵碗样粗细的树杆上,喀啦一声,轰隆倒地,砸得砂石四溅乱飞!
连水牛这一招意外得手,似乎是占了便宜,实际上他在这一带一震之余,双手虎口发麻,脚下桩步浮动,登、登、登一连退了好几步,兀自无法沉桩止步。
老和尚点点头说道:“好利的刀!”
连水牛在一阵血气涌浮之后,打着干哈哈笑道:“老和尚,你还有一只袖子,看看你还挨得我几刀。”
他再次跨步,双手捧着九环金刀,呵呵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对老和尚说道:“老和尚,你绝对没有办法将这小子带到安全地带的。京城里也不知调出了几拨人马,拿到了这小子,升官发财。江湖上也不知有多少好汉,也在分途寻找当中,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是让人眼红心动的。你们闯过了这一关,躲不过另一关,终究是要被捉住的。”
老和尚点头说道:“这也许就是老衲与你最大不同的地方。我们做事,只问他当为与不当为,后果不是我们所能预料的。”
连水牛说道:“何必呢?你把这小孩交给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涉,以往的过节,也一笔勾销。你保全了性命,我获得一万两银子,各人都有所得,何乐不为?”
老和尚叹道:“夏虫不可以语冰,跟你这种人谈义与利、是与非,是缘木求鱼,对你这种人只有以力制服。”
老和尚不再说话,腾身而起,凭着精湛的内力,将一双肉掌使得呼啸生风,加上一边还有一只大袖,扫来如凌厉刀锋。
连水牛仗着手里是一柄吹毛可断的利刀,还有的就是一身使不尽的蛮力,拚命抢攻。
一时斗得难分高下,但是,生死都在呼吸之间。
连水牛一连劈出十几刀之后,突然吼道:“你们站在那里干瞪眼做什么?死人呐!”.
老和尚一听这句话,心里大惊。他知道这条蠢水牛还真有他的坏心眼,如今他不顾江湖道义与规矩,趁着双方缠斗不下的时刻,他要派另外两个人去掳捉福安。
老和尚心里有了顾虑,心神一分,接连两刀,几乎着了对方的手。
老和尚觑得一个空隙,呼地一声朝准连水牛当胸亟力挥出一拳。
没等得连水牛闪身挪步,老和尚凌空一个疾翻,倒退飞掠,直扑土地祠。
可是已经迟了!
那两个人已经一边一个架住福安的膀子,就如同老鹰叨小鸡般的,福安的两只脚已经悬空离了地。
慧架大师心里宛如扎进一把刀,人是一个晕眩,步履踉跄,大叫一声:“连水牛,你……”
连水牛捧着刀呵呵大笑,那笑声里说不出有多得意。
把一柄九环刀抖得哗哗直响。
一面大声说道:“老和尚,你还以为是当年的连水牛?说你不信邪,现在你可明白了吧!那小子死定了,外搭上你的一条老命,真是何苦来?”
老和尚突然将心神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千钧一发危险边缘,如果不冷静,只要稍一不慎,就会遗恨千古!
他站在那里,估计相距那两人约有十步的距离,他要打出两面小金钹,可以一举将那两个人致死。
但是,他又想到身后相距一样远的连水牛,捧着刀随时都要扑来。
如果他打出小金钹的同时,连水牛也扑过来,在这种情况之下,能有几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