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文不禁笑了笑,像他这样身中奇毒,依然诙谐如故,真叫人敬服。
她说道:“好吧!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将你救出去,找一位名医,一定可以治好你的毒创。”
半月忽然大叫一声。
蓦萍吓了一大跳。
上官文问道:“半月师兄,你想到什么事吗?”
半月笑道:“你这句师兄就好多了,其实,他们都叫我胖子。”
上官文问道:“他们?他们是谁?”
半月说道:“他们是指淳于洛和公孙大娘夫妇。他们在严肃的时候,都叫我师兄,不过通常都叫我胖子。”
他忽然问蓦萍:“淳于洛和公孙这一对夫妇,你可曾听说过。”
蓦萍瞠然不知所以。
半月叹道:“没关系,事情总有明白的一天。”
上官文和蓦萍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半月又接着说道:“方才上官施主提到请名医为我治毒伤,我才猛然想到老瞎……”
上官文问道:“老瞎子又是谁?”
半月说道:“老瞎子就是淳于洛,他是个假瞎子,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多以算命卜卦为业,实际上他是一位医术极为高明的大夫。江湖上他有一个外号叫瞎扁鹊,这一对老夫妇,一辈子爱管闲事,尤其爱为忠臣孝子打抱不平……”
他对蓦萍看了一眼。
“找到他们老夫妇俩,不但我的毒可以治好,而且还可以解决重要的问题。”
上官文倒没有追问什么重要问题,只是着急半月的毒伤。连忙说道:“好极了!有这样的神医,又是半月师兄的老友,我们还等什么?”
半月顿时又有一点忧愁说道:“可是到现在我才想到,我这样……咳!真没想到我胖子竟会有这样的一天,坐在地上,一双脚动不得。”
上官文望着那逐渐看到的水,忽然说道:“没有问题,我们一定可以出得去。”
她和蓦萍合力将半月老和尚搬到小木桥上,拱形小木桥要比草地高出两尺多,一时半刻,水还淹不上来。
然后,上官文吩咐蓦萍去茅屋里去整理一顿饭菜来,趁着水还没有淹上来以前,饱餐一顿。
半月笑道:“恐怕此处既无酒又无肉!”
上官文说道:“我是吃荤的,只是蓦萍她坚持茹素,我也一齐吃素了。”
半月惊道:“那又是为什么?”
上官文说道':“我和蓦萍乍见面的时候,她是一位比丘尼,但是,她没有受戒,她就这样一直不肯吃荤!”
半月念了声佛,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老胖子又要再说苍天有眼了!上官施主,你们要做什么就请吧!我在这里等候你们便了。”
上官文点点头,携带着宝剑,前往对面黑松林中去了。蓦萍回到茅屋,生火做饭。
上官文原来心里早有盘算,她知道在黑松林的深处,有一处茂盛的竹林,每一棵竹子都有饭碗粗细。
她持着宝剑,一路斩荆披棘,开出一条路来,她奋起神勇,手中持的又是锋利无比的宝剑,一路上摧枯拉朽般的,砍出一条两三尺宽的路。
约莫花费了一顿饭的时间,这才直奔到山的另一边,只见一大片竹林,沙沙萧萧,倒也十分壮观,而且每一棵竹子都比饭碗还要粗。
上官文不愧是在外面野居生活多少年,手脚俐落,十分行家。
她一口气砍了十根竹子,斩去上枝,除了细枝竹叶,再削了竹皮,她将竹皮运用手劲,硬生生地将之搓成竹缆,将十根竹子编排捆扎起来。编了一个竹筏。在潜山山里一带,她看过太多这种竹筏。只可惜没有时间让她生起一堆火来,把削除皮的竹子,用火薰黑烧到近焦,如此放到水里去,浮力更大。
急就而成,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将竹筏编好之后,仰望落日,已经偏西。心想:“说是让蓦萍做饭的,如今却让她们等急了!”
她站起来,望着山下,那一条被她挥剑砍出来的一条山道。
她将竹筏对准那条开辟的山道,奋起神勇,全力一推,只见那竹筏就如同在水里冲开波浪一般,呼啦啦一路上将那些没有砍倒的矮树断枝,冲得摧枯拉朽一般,这一冲之下,至少冲了五六十尺远。
上官文再次调整竹筏的方向,又是一次奋力一推。竹筏下冲之势更是惊人,以飞快的速度,直冲到山脚,只见溅起一片水花。
原来那块草地,已经积了一两尺高的水,要比上官文预期中快得多。
这时她拾起一根细长的竹竿,纵身一跃,落身在竹筏之上,随手就是一竿,将竹筏撑向草地当中,高声叫道:“蓦萍,我回来迟了!”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顿时怔住了。
小木桥上那里还有蓦萍和半月老和尚的踪影?
最使他吃惊的是小木桥上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当中摆着两盘菜蔬、两碗饭、和一双筷箸。
上官文心里不安,忖道:“蓦萍分明已经做好了饭,也送到了小木桥,为什么此刻见不到人影?半月双腿不能移动的人,为什么也不见他的踪迹?”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出了意外?”
当她缓缓地将竹筏撑到小木桥边,插上篙子,走上木桥,突然她停住了脚,这时候就听到身后不远有人呵呵笑道:“上官,你说对了,你是回来迟了。”
上官文并没有立即回身,她的内心正在酝酿着一股火气。她在告诉自己:“上官文,流落山林数十年,从来不轻易出手杀人。今天我才了解什么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什么一直这样逼我?为什么?你们究竟是为什么?”
她缓缓回过身来,只见隔着草地的一池水,对面居然有一只竹筏。这种牛皮做的筏子,轻便、浮力强,是边陲地带的人用来渡过滚滚雅鲁藏布江的,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牛皮筏上有四个人,半月老和尚自然是躺在那里,蓦萍似乎也是被制住了,坐在一边。
皮筏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大约五十多岁,花白须髯,根根见肉,最使人一见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和鼻子,眼睛深凹,鹰勾鼻子,就如同是一只老鹰,精光迸射地盯着人,令人望而生畏。
另一个约三十多岁,长得又干又小,真如同是一只猴子,而且两腮长满了络腮胡子,越发地像一只猴子,尖嘴削腮,眼睛闪动。
老者紧闭着一张嘴,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猴子一样的中年人,笑嘻嘻地龇着嘴,露出满嘴的大黄板牙,冲着上官文说道:“上官文,东西拿出来吧!”
上官文沉声问道:“你们是谁?”
那人笑得十分邪气说道:“我们是谁?说出来吓你一大跳。”
上官文“哦”了一声说道:“我没想到你们的名字还有臭味,说出来会臭得人受不了。”
那人没想到上官文会回他这么一句,当时怔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道:“好!上官文,你好一张利口,既然如此,你给我听好。这位是我们东厂的大档头……”
老者一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自己声如洪钟般接着说道:“老夫神隼铁翅钟不见!”
上官文说道:“又是大档头,又是神隼铁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就凭这两个名号,能吓倒人吗?”
上官文说的是真话,因为她根本不晓得这位东厂大档头是什么来路。数十年的山居,使她既不了解官场之事,也不明白江湖上的勾当。
她哪里知道,东厂大档头是朝中权威可以超越大臣的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和姚广孝在永乐面前都是红极一时的人物。加上后来的三保太监郑和,被人暗中称之为一只鼎的三只脚。
据说这位神隼铁翅钟不见,不仅有一身超绝的轻功,而且有一身超绝的神力。他曾经当着永乐的面,一只手捏碎太师椅的扶手,而且捏成碎屑。
就凭他这一手功夫,坐上了御前总护卫的宝座,也就是俗称的东厂大档头。
钟不见为人嗜杀,与人对阵时,从不带兵刃,凭着一双手,捏碎对方的头,捏碎对方的手……真是满手血腥的人物。
他的一双手,据说练过黑沙掌,而且在松香和砂石的捶打磨练下已经坚如铁石。
钟不见一听上官文如此一说,他却阴阴地笑了一下,那种只扯动一下脸皮的笑容,给人一种寒意。
他淡淡地说道:“上官文,你不要以为你挑了少林和武当,就自以为了不起!瞎了眼、聋了耳朵的东西,你会为你所说的话,接受折磨的。”
上官文不屑地说道:“原以为你能一口叫出我的名字,你是什么都知道,结果竟是个无见识奴。告诉你,连挑少林与武当的,不是我上官文!”
钟不见根本不理,对旁边猴子一样的人说道:“侯三,先废掉她那张嘴,再慢慢消受她。”
猴子一样的人原来是姓侯,他在江湖上也有一个绰号,叫齐天大圣。那是因为他浑身上下暗器特多,举手投足,叫人防不胜防。
他从身上取出一根可以伸缩的铁棒,擦得贼亮的,耍起来咻咻直响。
侯三还没有起身,躺在一旁的半月老和尚说话了:“上官施主,这小子浑身零碎很多!”
侯三回头龇牙对半月一笑说道:“老胖子,你跟她打招呼也没用。”
他这里一说话,人立即一个飞身挺跃,扑向上官文的竹筏。
相距三四丈远,以他的功力,应该可以安然落下。
上官文觑得近切,俟他刚要落下,她从小木桥上一个快步,单足一点,竹筏箭也似的冲向另一边。
侯三到这个时候已经收腿不及了,只听得扑通一声,掉到水里,成了落汤鸡。
上官文说道:“猴子成了落汤鸡,倒是奇景。不要害怕,虽然我实痛恨你们,但是我不会趁人之危,好在这里的水不深,淹不死你这只害人的猴子。”
侯三站在齐膝盖深的水里,恨得牙痒痒地。浑身湿透,那份狼狈像,不用说有多窝囊了。
上官文说道:“别在那里光瞪眼睛,也别想动什么歪心思耍那些雕虫小技,我把竹筏插好在这里,要是你有胆子的,就到竹筏上。你不是要抓我吗?光站在水里是抓不住人的。”
侯三也算是个人物,他在激动一阵之后,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这位传说连挑少林武当的上官文,比传说中要厉害得多。
但是,侯三长得像猴子,性子也是十分猴急。他是钟不见跟前的红人,专门替钟不见出点子做坏事。如今是他跟钟不见出门办差事的第一遭,如果砸了,面子上混不下去!
他两只小眼珠子一转,突然只见他一抬手,从胁下飞出五六点银灰色的东西,快如闪电一般,飞向上官文。
就在上官文挥起衣袖的那一瞬间,侯三跃身出水,扑上了一丈以外的竹筏。
他的两只脚刚一踏上竹筏,双手抡起雪亮的铁棒,拦腰扫向上官文。
从他发出“胁下铁胎快弩”,跃身出水、上筏、出招,是一气呵成的动作,而且都是极快的攻出招式。
上官文挥袖防护暗器的来袭,侯三的铁棒已到。
侯三的铁棒名堂很多,看似普通的铁棒,只要一着人体,立刻从铁棒里蹦出一排尖锐的钢针,一旦扎进皮肉,可能是麻醉、也可能是毒发,只在片刻之间,就成为他的俘虏。
上官文闪身已是不及了。
她方才挥出的是右手,如今及时一沉左手手肘,倏地向外一抓,霎时间,只见侯三的身子被弹出两三丈高。
侯三不晓得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一种力量震飞掉的。
侯三不愧是侯三,人在半空中的一刹那间,连发出三种暗器,尤其是从衣襟底下撒出的牛毛银针,有如一蓬银雨般地撒向上官文。
这回上官文不再迟疑了,一个纵身,凌空跃起,让那些暗器从脚底下掠过,人却在半空中,迎着趁隙落下的侯三。
只听得砰地一声,侯三直如断了线的风筝,滴溜溜地直坠而下,掉在水里,溅起一阵水花。
侯三在水里几经挣扎,吐了两口血,几乎站不起来。
上官文冷冷地说道:“不要再装了!我手底下已经留了分寸,要不然你是真的会站不起来的。你要是再不挣扎站起来,三尺深的水,足够淹死你这只猴子的。”
侯三个头儿本来就矮小,如今淹在两三尺深的水里,再不站起来,那是真的要淹死的。
偏偏这时候钟不见冷冷地来上一句:“猴子到了这种地步,淹死也活该!”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幸好天上还有星星,映在水里,显出几分光亮,可以看出正在挣扎中的侯三,脸色苍白的没有人色。
上官文说道:“我再说一遍,方才我的手下已经留了分寸,要不然这只猴子已经死了!……”
神隼铁翅钟不见伸手抚着他那根根见肉的胡子,冷冷地说道:“他死了是他活该!”
上官文一怔,立即问道:“你们不是同伙的吗?我原以为……”
钟不见冷冷地说道:“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一掌留情就可以感动老夫,交还给你这两个人是吗?啊!啊!”
他冷笑了两声,笑得泡在水里的侯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上官文问道:“那你要怎样?”
钟不见说道:“很简单!这和尚是朝廷要犯,老夫自要带走,交人解送到京城,是割是杀,让有司去决定。至于这个小姑娘……我们可以交换!”
上官文问道:“你要交换什么?”
钟不见说道:“交换你的‘无相神功’秘笈。”
上官文又是一怔,她真不明白,“无相神功”秘笈从蓦萍身上发现以后,为什么传得如此之快?她想不出原因。
上官文说道:“听你的口气,你的武功已经是无人能敌,为什么还要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这本武功秘笈?”
钟不见倒是很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一点你说对了!老夫对你这个什么‘无相神功’秘笈,从来就没有兴趣。”
上官文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以你什么大档头之尊,追查到这样的偏僻的地方来?”
钟不见说道:“老夫是奉旨意查人的,像半月、方孝儒的后人、……还有啦,他们都是附带的,就跟你这本秘笈一样,是附带的任务。”
上官文倒是一惊问道:“这么说,要找秘笈竟是皇上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说:是永乐要这本秘笈,才派你们这些爪牙,遍访天下?”
钟不见阴沉地说道:“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要在别的地方,老夫就已经要活劈了你。”
他又转变了语气说道:“看你无知,老夫不妨告诉你,当今皇上,贵为天下……咳!说来你也不懂。反正皇上要的东西,大家就得想尽方法去获得。”
上官文说道:“对!我是不懂。他既贵为天子,富甲天下,为什么要这种东西?”
钟不见不耐地说道:“跟你是白费唇舌。说吧!换不换?要是愿意换,老夫也不为已甚,秘笈交给我,这小姑娘还给你,老夫带着半月回京,彼此不必兵刃相见。”
上官文说道:“要交换就交换两个人。”
半月老和尚躺在那里说道:“上官施主,不必把我胖子算在里面,我胖子年纪已经活了一大把了,狗肉也吃多了,亵渎了佛祖,一切后果都是应该的。你不必管我胖子了,赶紧带着蓦萍走。要不然,我胖子死也不瞑目的!”
上官文没有理会,只是对钟不见说道:“怎么样?一本秘笈,外带侯三,交换两个人。你也不吃亏,我也没有赚。”
钟不见阴沉沉地望着她。
弦月已经上升了,一片水光,映出四周的一切。
钟不见终于开口说道:“好吧!你将秘笈拿出来!”
上官文果然从身上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晃了晃,但是她立即将手背在身后,说道:“你至少要将我的小女友拍开穴道。”
钟不见毫不犹豫伸手拍了蓦萍一掌。
蓦萍咳了一阵,吐出了一口浓痰,甩了甩头,忽然跳起来,骂道:“无耻的东西!无缘无故偷袭,我要……”
上官文叫道:“蓦萍,不可造次。”
就在说这话的同时,蓦萍已经奋身而起,一拳直捣钟不见的心窝。
钟不见根本看都不看,一出左手,抓住蓦萍的拳头,一挥而出,蓦萍仿佛乘风飞去一般,飞出去两三丈高,直向湖水中落去。
几乎是同一刹,上官文飞身而起,扑向蓦萍。
而钟不见挥出手的那一瞬间,心里也是一动,只见他一昂头,人从牛皮筏上,直冲而出。
三个人的身子都在空中。
上官文和钟不见几乎是同时到达一点,抢在蓦萍下落之前,接住慕萍的身体。
说时已迟,那时实快。
上官文以一丝之先,右手带住蓦萍,左手发掌,迎住钟不见的右掌。
只听得“啪”地一声,双掌互接。
钟不见落在水里,溅起一阵水花。
上官文也落在水里,倒是蓦萍硬是被她用手抓住。
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上官文在水花未敛之前,身形二次再起,回到竹筏上。
钟不见还是站在水里,有些愕然,望着上官文,以一种不相信的口气说道:“你居然接下老夫这一掌!”
半月老和尚躺在那里笑呵呵地说道:“说你没见识吧!你真的以为你是天下第一?不用说上官施主,就是我胖子,如果不是中了毒,照样可以跟你拼上十掌八掌!”
钟不见没有理会半月,只是跟上官文说道:“你已经习得‘无相神功’了吗?”
上官文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没有那份福分,我不会这样上干天忌!‘无相神功’在我这里时间不长,但是,我不会轻率地去研习它!何况,为了这本秘笈,我还要去赴一次重要的约会……”
钟不见忽然问道:“也是为了这本秘笈吗?”
上官文点点头。
钟不见问道:“对方是何等人物?”
上官文说道:“不知道,老实说,连挑少林武当,就是她冒着我的名号干下的。”
钟不见啊了一声说道:“也是个女的?你为什么要接受她的约会
上官文说道:“和你一样!她控制了一位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不去赴约。”
钟不见问道:“她留下了名字吗?”
上官文说道:“她自称出身江湖上有名的西门世家,她的名字叫西门飞燕。”
钟不见的脸色似乎变得很难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闪着一股慑人的光芒。
但是,只是片刻工夫,他已经缓和下脸色,淡淡地说道:“名字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她能冒着你的名号,连挑少林武当,想必是位人物。你们相约的地点是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
“如果有不便说的地方,你可以不说。”
上官文一时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些话,用意何在?倒是很认真地说道:“没有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本来我们约的是三个月以后,在西安大雁塔相会。”
钟不见问道:“多久是三个月?”
上官文说道:“实际上已经过了两个月了。下个月底,我们要在大雁塔相会。”
钟不见说道:“你是一定会去赴约的了?”
上官文说道:“我说过,跟你一样,因为她控制了一个人,这人对我来说是十分的重要,我能不去吗?不过现在情形有了变化。如果……”
钟不见摆手示意,制止了她的说话。他对侯三说道:“你能挣扎着上筏上来吗?”
侯三一直泡在水里,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断没有想到钟不见会如此和颜悦色跟他说话。
怔了一下,立即说道:“我想……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他果然挣扎着在水里连爬带走,来到牛皮筏边,但是他还是不敢爬上皮筏来。
钟不见居然伸手过去,带住侯三的手,拉到牛皮筏上。这时候,他才露出笑容,对上官文说道:“你已经说了两次,说是跟我一样,现在我要你看看跟我不一样。”
上官文不晓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不见对半月老和尚说道:“你的毒我解不了,但是,我可以让你能走得了。”
半月看着翻翻眼睛,只见钟不见伸手过来,用右手食中二指,顶住半月的背尻尾,霎时间,半月的任督二脉直如火烧一般。
半月知道对方是以他极深的内力,帮他除毒。他立即默运自己的功力相配合,大约过了一盏热茶的光景,半月只觉得内急,一时忍耐不住,热尿直流,烫得半月呻吟出声。
钟不见一撒手说道:“胖子,今天算你走运,你可以走过去了。”
半月试着撑起身来,果然能站起来,只是仍然感觉得两腿无力。他合掌向钟不见行礼说道:“胖子欠你这份情,记在心里。”
钟不见冷冷地说:“不必!你仍然是我要逮捕的人,下次再看到你,一如今天一样。我仍然要逮捕你归案,而且我相信你和我再次见面的机会很快,为时不远。”
半月从牛皮筏上走到水里,才走了两步,便又站住回头对钟不见说道:“你这样做,究竟为什么?”
钟不见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道:“你说呢?”
半月老和尚说道:“我感激你是一回事,我怀疑你又是另一回事。我胖子从来就不自吹自擂……”
钟不见笑笑说道:“那你今天就自吹自擂一下吧!”
半月说道:“我不是雏,闯荡江湖几十年,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我都有个了解。对于你们东厂……”
钟不见说道:“爱杀人、手段残忍,为达到心愿,就不择手段,而且武功都是一等一的。”
半月说道:“除了武功是一等一这句话要打个折扣之外,其他的倒是老实话。像你这种身为大档头的人物……”
钟不见说道:“这回是你说对了,除了像我大档头的人物,可以私自纵放罪犯之外,谁也不敢,那要是查到了,就是死定了!”
半月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了,方便说出来吗?”
钟不见很干净俐落的说道:“不方便!”
半月说道:“那我胖子就心安了,我并不欠你什么。等我治好了毒,我倒是愿意领教东厂大档头的武功是如何的一等一?至少要开开眼界!”
钟不见说道:“现在就可以让你开开眼界。”
只见他伸手箕张,骨节一阵乱响,突然间一回手,抓住旁边的一棵松树,霎时间,树屑从指缝中纷纷而落,随着咔嚓一声,碗样粗细的松树,竟倒了下来。
松树是朝着牛皮筏方向倒下去的,钟不见忽地一抬腿,整个一棵松树,飞了出去,直落到两丈开外,溅起一阵水花。
露的这一手“大力手法”,实在惊人,如果没有几十年苦练的工夫,是没有办法达到这种地步的。
钟不见冷冷地望着上官文说道:“希望你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说了一点假话,那是最不聪明的事。你应该知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无论你到哪里,以朝廷的力量,没有找不到的。”
上官文也冷冷地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我不接受.威胁。不管你是为什么要放弃握制在手的人质,我还是觉得你有大档头的派头与气度。”
钟不见没有再说话,脸上有了一种最古怪的表情。
他喝了一声:“咱们走!”
侯三支撑起来,攀着树,牛皮筏在月影幢幢中消失了。
半晌,半月老和尚从水里走过来,爬到竹筏上。说道:“我真没有想到神隼铁翅钟不见,竟然有这样的功力,真是叫人意外,今天如果不是上官施主,恐怕换过另一个人,就没有办法接下方才那一掌了!那样的后果如何,叫人无法预料。”
上官文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在想。
蓦萍问道:“文姨,你在想什么?”
上官文抬起头来说道:“半月师兄,钟不见的武功叫人意外,固然是事实,但是真正叫人感到意外的,还是他突然改变了心意,而且这些改变,都不是普通的事,至少站在他的立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半月老和尚说道:“他身为东厂的大档头,竟敢私自纵放钦犯。而且,‘无相神功’秘笈,是皇上要的,他已经到了手的东西,为什么又空手而回?”
上官文说道:“就是这些事叫人想不透。”
半月说道:“所以我说,除了因为上官施主的武功,震慑住他以外,找不出其他的理由。”
上官文摇摇头说道:“说实话,即使我们真的拚上二三十掌,也不知道胜负谁属。再说,像钟不见这种人只为了互拚一掌之后,就被震慑住甘愿放弃一切吗?”
她说着话,又不住地摇着头,不断地说道:“太叫人不可思议了!”
蓦萍在一旁说道:“文姨,那个叫钟不见的人,似乎很注意你说的三个月后与西门飞燕在大雁塔的约会。一切的改变,都是在文姨说出大雁塔约会之后,急转直下。”
半月和上官文当时都为之一震。
但是,上官文说道:“蓦萍,你很细心。确是如此,在他听到西门飞燕与我在大雁塔之约以后,才开始让侯三回到牛皮筏上,才开始为半月师兄疗伤,才开始放弃交换的条件。”
半月说道:“他这样做,并不是出自善意的。不过……”
他沉思一会说道:“当时,他是掌握着有利的地位,况且上官施主已经答应将‘无相神功’秘笈交给他,即使他不是善意的,他究竟意欲何为?”
上官文叹道:“一个令人难解的谜!”
蓦萍说道:“既然解不开,我们也就不必去管他了。”
半月说道:“目前想不透,日后还是要去想一想,钟不见绝不是善类,他也绝没有善心,他这样做,必定有他的存心,我们不能不防。.”
上官文忽然微笑说道:“既然眼前想不通,我们暂时就不要想它。当今之计,我们……”
半月接着笑道:“当今之计,我和尚快要饿扁了。”
蓦萍忽然说道:“你们看……”
那小木桥已经被水淹没了,原先放在桥上的小茶几,现正在水上浮着,茶几上摆的饭和菜,还没有沉到水里去。
蓦萍很快走下水去,连同茶几一齐搬到竹筏上来。
黄梁米饭虽然已经冷掉了,但是,仍然有一股香味,对饥饿的人来说,那还是一种极大的诱惑。
半月端起饭,忽然想起来问道:“你们也是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上官文微笑说道:“半月师兄尽管用吧!我们山居惯了,经常全天不吃一点东西,就是蓦萍,也有这么久了,饥饿已经不是一件不能忍的事。”
半月颓然放下饭碗,说道:“我怎么这么笨?为什么我会这么饿?自从中毒以后,我的功力整个消失了……我……唉!现在除了能吃饭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上官文连忙说道:“半月师兄,你忘了,你说过你有一位老瞎子朋友,是医国的高手,你的毒,还有蓦萍的伤,都要那位老瞎子朋友妙手回春的。”
半月唉呀一声说道:“我怎么变得这么颠三倒四糊涂起来了呢?方才一打岔,我就没说完,并不是我替那位老瞎子朋友吹牛,对于各种跌打损伤、疑难杂症,真正是手到病除。不过像我这种情形……”
上官文说道:“半月师兄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朋友没有信心呢?”
半月说道:“对!对!我是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朋友更应该有信心,现在……”
上官文说道:“等你吃了这碗饭之后,我们立刻动身去找你那两位朋友。”
半月点点头,捧起饭碗,刚扒了一口饭,忽然又叹道:“此去路途多险,只怕我胖子成了你们的累赘了。”
上官文与蓦萍对视了一眼,立刻说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老胖子,怎么变得这样婆婆妈妈的?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
半月始而一楞,继之大笑说道:“上官施主,你这一声金刚吼,真正是醍醐灌顶!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在宣过佛号之后,从容地把一碗黄梁米饭吃完。
此刻,东方已经动了。
星光闪闪、水光粼粼,昔日的一片宁静乐土,此刻已经是一片波光水泽。
三人一筏,在上官文缓缓撑着下,荡出原是一丘的树林,来到外面的水域,开始另一个遥远的路程。
正如半月老和尚所说的,这一段路途,也许是多险的,危险是来自钟不见,这位诡诈多谋,狠毒无比的大档头,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上官文他们这一行三人呢?
谁又能料得到未来的事情将会如何发生?
江湖上永远没有平息过纷争,每一件纷争,都掀起一阵热烈的传说。就如同长江大湖上永远是有风浪一样,没有风浪,哪里是长江大湖,同样的没有纷争,也不会叫做江湖。
最近江湖上零零星星传说一些事。
说:连挑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女人,并不是叫上官文,而是上官文的师姐,而这位师姐不是别人,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牡丹罗刹。
这种传说十分令人动容,因为牡丹罗刹有狠名在外,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死在她的手下。
这些年来,关于牡丹罗刹的传说很多,一直没有人真正见到牡丹罗刹的真面目,愈是神秘的人,愈是引起大家的兴趣。
传说像是滚雪球,是愈滚愈大的。
传说是白绢绘山水,是愈画愈多,愈画愈与原来的构想相去甚远。
甚至有人说:见到了牡丹罗刹的庐山真面目,并且说她经常有一个替身,这个替身跟牡丹罗刹一样,人长得美貌,却也是心狠手辣,武功也是第一流的。
但是,就在这同时,也有另一个传说。
说:牡丹罗刹实际上早已不在江湖上走动了。至于江湖上看到的牡丹罗刹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女的,但是她是牡丹罗刹的什么人?没有人知道。
至于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冒顶牡丹罗刹的名号,而且不断地出现在江湖上?没有人知道。
好在江湖上的传言,永无宁日,如果真的没有了传言,江湖上变得一片宁静,那恐怕倒是令人意外的奇迹了。
这天,姑苏通衢大道的味雅酒楼,正是上座的时刻。人声喧哗,酒香四溢,生意兴隆,店小二在楼上楼下忙得团团转。
在楼上临窗的一边,并排有两桌客人,酒想必喝得差不多,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大。从他们的谈话内容,和他们说话的架式来看,分明是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与武林中的好汉。
他们谈的最热烈的,正是目前江湖上流传最盛的牡丹罗刹。
因为牡丹罗刹的武功高不可测,牡丹罗刹的狠辣手段也是天下闻名,再加上牡丹罗刹的美貌在传闻中更是有若天仙,所以,大家在酒意已浓的时候,说得更是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尤其当中有一位年轻人,长得相貌不错,他是来自云南黑龙会的高手,名叫胡铁奎。
胡铁奎使得一手好刀法,他身上佩的是一柄镶有宝石的弯刀,十分锋利,他自称是大理第一宝刀。
胡铁奎有一个优点,为人十分豪爽,身上带来的金银珠宝又多,广交朋友,出手大方,因此,近年来在江湖上很有一点名气。
黑龙会在边陲是一个很有地位的门派,多少年来跟中原武林没有渊源,所以在中原武林人士的眼中,黑龙会是一个很神秘的帮派。
自从胡铁奎以黑龙会少主的身份,出现在中原,走动江湖,广结善缘之后,由于他挥金如土,很得好评。
胡铁奎这个人年轻、气盛,而且嘴快,只要有一件事让他知道了,便传播得非常快,更是添枝加叶,让人听来津津有味。
这天在味雅酒楼只有他说得天花乱坠。
他有一句话,使得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他说道:“我见过牡丹罗刹的真面目。”
大家都静下来了。
因为凡是见过牡丹罗刹真面目的人,都活不了的。胡铁奎是何许人?他凭什么能见到牡丹罗刹的真面目?
胡铁奎望了一下两桌的人,反问道:“你们是不相信我?我胡铁奎可不是一个随便说假话的人。”
大家静了一会之后,有人问道:“铁奎兄,我们都相信你不会说假话。不过,据我们所知道的,凡是见过牡丹罗刹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
胡铁奎打了个酒嗝,呵呵说道:“你听说过武松打虎的故事吗?虎并不可怕,人自怕了,在山林里看到了豹儿也会吓得失魂落魄!……”
这时候旁边过来一个人,挽住胡铁奎的胳膊,劝道:“少主,你喝醉了!我们回去吧!”
胡铁奎扎手舞脚,步履有些不稳,但是他仍然笑呵呵说道:“传说是愈传愈离谱的,人自怕了,传说就愈发地神乎其神,牡丹罗刹并不是传说中那么可怕。”
他愈说声音愈大,醉态愈显。
隔着三张桌子以外,有一位三十不到的年轻人,独据一张桌子,小碟小菜、一壶美酒,十分潇洒的浅酌,他的眼神不时朝这边溜一下,似乎是不屑,却又好像无意,在这众声器嚷的情形之下,他仿佛是“独醒”而充耳未闻的一个。
如果说这位潇洒的年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他放在桌边的那柄折扇,至少有一尺七八左右,用这么大的折扇的人,似乎还不多见。
初秋的天气,入夜以后,是比白天凉快的多,但是味雅酒楼仍然洋溢着酒气和热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冒着油汗,嘴角上冒着酒沫。只有这位年轻朋友沉寂中给人有一份清凉的感觉。
无独有偶的,远在酒楼靠墙一角,也有一个年轻人独据着一张桌子,四碟小菜一壶酒,那壶酒似乎动也没有动过,只是拿着筷子,拣着菜在细嚼慢咽。
这位年轻人没有戴头巾。越发显得面如满月,细眉凤目,悬直的鼻子,小巧的嘴,是一位十分标致的年轻人。
他似乎十分注意那一群人谈话,一双俊目一直远远地注视着那边。
这位黑龙会的少主胡铁奎似乎闹够了,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丢给掌柜的。
掌柜的双手捧着银子,有些惶然不安地说道:“客官,银子太多了。”
胡铁奎不经意地眼光对楼上一扫,随口说道:“独身饮酒的客人,一齐算上。”
掌柜的仍然哈着腰说道:“客官,那还是太多!”
胡铁奎大笑而起说道:“如果我今夜不死,下次再来吃酒!”
说罢大笑,与同席的人作别,由另外一个人扶着,跄踉下楼,楼下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上得车去,一声叱喝,马车得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