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奎并没有住在城内客栈里,车出城门,直奔郊外。一旦出得城,到了郊外,马车突然慢下来。
天上有月色,白天的酷热此刻一扫而空,微有凉风,令人非常的舒适。
胡铁奎半躺在车上,高翘着腿,嘴里在哼着大理的小调,说明他此刻心里有一分愉悦之情。
驾车的是一位中年汉子,黝黑的脸,木然没有一点表情。他一面驾车,一面说道:“少主,今天喝多了!”
胡铁奎笑笑说道:“胡瓜,你说呢?”
被叫胡瓜的,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木然地说道:“那就是说少主今天很愉快!”
胡铁奎问道:“胡瓜,咱们离开大理多久了?”
胡瓜丝毫不思考地说道:“四个月另七天。”
胡铁奎问道:“想回去吗?”
胡瓜说道:“少主没有说回去,胡瓜不敢说想大理。不过,如果让胡瓜说真话,中原虽好,毕竟不是故乡。”
胡铁奎大笑说道:“快了!我们该到回去的时候了,”
胡瓜问道:“少主说的当真?”
旋即又接着说道:“少主说的当然是真的。胡瓜听到了真高兴,恨不得催马跑上一阵。”
胡铁奎说道:“不必!我们这匹马让它拉车,真正委屈了它,买来的时候,可是日行八百两头见日的千里驹啊!如果真的跑起来,会让人追赶不上的。”
他说着话,拍拍马车,伸手指着天边的月,说道:“这么好的月色,咱们驾车赏月,别有情趣啊!”
车行愈来愈慢下来了,缓缓地走在沿山道路上,只有蹄声和轮声,约莫走了一顿饭的光景,马车弯进一条小的岔路,两边丛生的箭竹,自然地形成一条甬道。
走过几丈远的箭竹甬道,迎面是一座木桥,马车一过桥便停了下来。
胡铁奎下得车来便对胡瓜说道:“准备好茶……”
下面的话,没有让人听清楚,人已经走进屋里。
这是在姑苏极少见到的一种北方款式的房屋。
一种假的四合院,进门没有厢房,绕过回廊才是两间厢房夹着当中的一间堂屋。
当中是一个不小的院落,两株古老的桂树,绽放着浓冽的香味。
胡铁奎住在右厢房,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宽衣,坐在一张巨大的圈椅上,那柄镶着宝石的大理第一宝刀,连同刀鞘一同放在茶几上。
胡铁奎微微有了鼾声,但是鼾声一停,他就说话了,语气中多少带了一些俏皮劲:“我特别吩咐马车慢慢地跑,怕的就是你赶不上,大黑夜里要让你在苏州城外到处乱找,那可对不起人啊!现在总算是找到了,请进吧!”
过了一会,胡铁奎又说道:“我没有掌灯,怕的是你不愿意灯光太亮。再说,我表明没有一点敌意,你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坐在这里,没有发起攻击的样子。”
这时候,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从身材来看,分明是酒楼一角那位非常俊秀的年轻人。他的左手正握着一柄剑,站在那里没有移动。
胡铁奎笑笑坐着也没动,说道:“为什么不进来呢?”
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拿起你的弯刀来!”
胡铁奎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为什么要拿弯刀呢?你来这里是我胡铁奎的客人,那里有拿客人飨以弯刀之理。”
那年轻人声音很冷,说道:“虽然我不杀徒手的人,但是逼急了我,照样的剑不留情,拿起弯刀来。”
胡铁奎笑笑说道:“巧了,我的弯刀也有几项规矩才会出鞘。第一、对无冤无仇的人,弯刀不出鞘;第二、对于我不想杀的人,弯刀不出鞘;第三、对于一位陌生的姑娘,尤其是貌美的姑娘,弯刀不出鞘。今夜,尊驾符合了三个条件,弯刀怎么能出鞘?”
那年轻人刚说了一声:“你……”
胡铁奎正色说道:“姑娘,我没有任何敌意……”
那年轻人被这声“姑娘”叫得顿了一下,但是立即说道:“你至少犯了我们两个忌讳。第一、你撒谎说是见过我们主人;第二、你在言词之间,对我们主人有不敬之意。就凭这两点,我要废掉你!”
胡铁奎又轻笑了一声说道:“原来你们主人还有这么多忌讳?其实说真的,还亏得有这么多忌讳,要不然,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那年轻人啊了一声,用极其不悦的语气:“原来你根本就是有心要我追踪来的!”
胡铁奎仰起头来叫道:“胡瓜,掌灯、奉茶。”
不知怎的,胡瓜从堂屋一角应声而出,右手托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左手拿着一个烛台。
黄晕的烛光,可以使人看到那位年轻的少年,满脸娇嗔,眼光滞涩,右手已经搭上了宝剑。
胡瓜来到近前,一躬腰,很恭敬地说道:“姑娘,请到屋里坐。”
那年轻的少年,突然翻脸,一伸手,就要掴胡瓜一耳光。
胡瓜一个迎风“凤点头”,就趁着那一闪身的空隙,人进了厢房,搁下烛台,放下茶壶:侍立在胡铁奎的身后。
那年轻的少年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的结果,稍一错愕,立即拔剑在手,呛啷一声,闪出一道毫光,伸剑指住胡铁奎,说道:“你是成心的,既然如此,何不出来,拔刀相见!否则我可不再给你机会了。”
胡铁奎点点头说道:“我的确是成心的。但是,我的确也没有恶意。”
那年轻的少年说道:“你还说没有恶意!”
胡铁奎说道:“大理的黑龙会,素来与中原无有任何过节,何况我与姑娘素昧平生……”
那年轻的少年哼了一声说道:“你设计好了的圈套,还敢说与我毫无过节!”
胡铁奎说道:“那是因为我这次远来中原,是与姑娘有关。”
那年轻的少年哦了一声,显然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胡铁奎接着说道:“那是因为贵主人牡丹罗刹,传说中一身功力超神入化,中原武林,无人能敌。家严所以命我前来中原,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希望打听牡丹罗刹究竟练的是什么功力,如此而已!”
那年轻的少年不信地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
胡铁奎说道:“那很容易,我来到中原四个多月,多少也下了一番工夫。了解到牡丹罗刹跟前有四大侍卫,另有四位贴身姑娘,人人都有一身很俊的武功……”
那年轻的少年接口说道:“那也说不上今天夜里的事。”
胡铁奎说道:“我已经谈过多次牡丹罗刹的事,今天味雅酒楼不同,姑娘,你的易装打扮一落眼我就知道是位姑娘,你又如此用心倾听我们的谈话,而且脸上有一股难以按捺的愤怒之情。我想,姑娘必定就是牡丹罗刹身边上的人。”
那年轻的少年冷冷地说道:“太过牵强!”
胡铁奎说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姑娘,我是个有心人呐!说起来,这也是难得一份机缘,姑娘,说出贵主人功力所出,对你没有任何伤害;对我,可以回去对老爹交帐,两全其美,你看如何?”
那年轻的少年说道:“我看不好!你犯了我家主人的忌讳,没有第二句话可说!……”
他反身一个纵跳,落身到当中院子里,右手握剑指着房里,说道:“除非你能凭着弯刀击败我!”
胡铁奎这才提着弯刀,从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仰首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姑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这里是苏州有名的‘听香小筑’,此刻又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月色迷人,花下动手过招,那是十分杀风景的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位年轻的少年忽然纵步起身,扑向前一大步,宝剑平指,直刺过来。
胡铁奎一闪身,让过一招,并没有还手,口中并且说道:“姑娘,彼此伤了和气,就不好说话了。”
对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施展开剑法,绵绵而出,将胡铁奎围住。
剑术是第一流的,单凭快速、凌历、诡谲,已经超越了正宗剑术之外,而且令人感到意外的,如果说这位年轻人是易钗为弁的姑娘,她的体力可算是超人的,一连攻出十几招,一招比一招快速,内力充足,愈发的令人感到剑气逼人。
胡铁奎一直没有还手,但是,虽然没有还手,他已经收拾起了那种嬉笑的表情,以十分认真的心情,在剑招中闪躲腾挪。
转眼二十余招已经过去,执剑的年轻人虽然在剑招上咄咄逼人,却无法伤到胡铁奎,甚至说也没有占到上风。
一方以宝剑攻击,一方却是藏刀在肘,没有还手,这样的平手,就是有人落了下风。
换句话说,如果胡铁奎出刀动手,情况显然就要不同了。
这位年轻的姑娘显然是沉不住气了。
剑法突然一变,仿佛是狂风骤雨一般,全力的抢攻,蓦然剑光一收,疾如流星一般,这招“万流归宗”是十分正宗的剑法,仿佛天外一点,直取胡铁奎的面门。
胡铁奎双足一点,身形微微后仰,去势如矢,倒退三尺以外,他的身后已是堂屋的格子门。
几乎与他倒退的同时,年轻的姑娘左手一抬,数点亮晶晶的银针,闪电飞至。
胡铁奎再要闪身躲让已经来不及了。
右手一抬,手肘一翻,响起一阵轻微的声音。
年轻的姑娘突然双臂一张,人似一只大鸟,腾空而起,至少凌空拔起一丈多高,从院落里面,掠过三合院的门墙,悄然而去。
胡铁奎微笑着,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
胡瓜从里面走出来,说道:“少主……”
胡铁奎笑笑说道:“胡瓜,茶沏好了吗?”
胡瓜说道:“少主,茶是早就沏好了,可是人家不喝,白白糟蹋了咱们从大理带来的云雾。”
胡铁奎大笑,笑声在夜空里荡漾,震得院子里的桂花一阵纷纷下落,也落下一阵甜甜的香味。
他笑得很开心,说道:“我看你不是胡瓜,你应该是傻瓜!”
胡瓜似乎对胡铁奎这种嘲笑,习以为常。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小主人,在等待他的小主人解释,为什么他是傻瓜。
胡铁奎收敛笑声与笑意,正色说道:“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在三更半夜请一位姑娘家到我的住处品茗?”
胡瓜傻着眼,微张着嘴,心里想着:“可不是你要我沏茶的吗?”
胡铁奎说道:“再说,对方至多也不过是牡丹罗刹的侍婢罢了,我们从大理带来的名茶,也不是给这等人喝的。”
胡瓜忍不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少主……”
“沏大理的好茶,是因为要款待贵客,现在不但要沏茶,而且要备酒,准备佳肴。胡瓜,不能给我丢人,看你能整治什么样的菜肴来。”
胡瓜似乎不明白小主人在说什么,但是,他的习惯就是主人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躬身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走了。
胡铁奎这才抬头说道:“兄台,请下来吧!人都已经走了,该看的都看到了,该听的也都听到了,再待下去已经没什么意思。中宵露冷,再待下去,小心着了风寒。”
他闪身让在一边,倒是很诚恳的说道:“兄台是高人!听香小筑还难得有你这样的高人莅临。好茶、好酒、好菜,请兄台赏光。”
突然,桂花一阵洒落,又是一阵香气袭人。
只见一条人影,仿佛是一片落叶,悠然飘下,站在院落中,显露的那份轻功,那就不是方才那位年轻的姑娘所能望其项背的了!
胡铁奎轻轻叩了一下弯刀,充满赞美之意说道:“好!总算让我这个来自边陲的人,开了眼界,我还不敢相信,人的轻功,居然还能练到这种境界。”
站在院落的人,正是味雅酒楼独据一桌的那位三十左右的年轻人。
此刻潇洒极了,站在那里,带着微笑,说道:“黑龙会的少主果然不同凡响,连赞美揄扬别人,都有独特的一套。”
胡铁奎说道:“你看!一张口就暴露了我的缺点,像兄台这等高人,我连尊姓大名都漠然无知,看来我这几个月以来,中原武林算是白来了一趟。”
对方忽然一抬手,一柄一尺七八寸长的折扇,在手上十分花俏地玩了一个花招,“刷”地一声,折扇抖开,掩在胸前,扇面上画的是一只狐狸,栩栩如生,虽然是在夜里,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是银色的。
胡铁奎立即抱刀,作着揖说道:“失敬!失敬!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久仰大名,银狐司徒大侠是如雷贯耳,没有想到今天能在听香小筑,瞻仰到风采!”
司徒玉微微笑道:“大理的黑龙会,大概不会如此客套,这‘大侠’二字,一定是在中原学的。”
胡铁奎大笑说道:“大理边陲,虽属蛮荒,但是对高人的尊重,还是懂得的。”
他伸手作势,道声:“请!”
银狐十分潇洒地收起折扇,坦然地走进堂屋。
胡瓜已经打开了西厢房的房门,一只绿色的蜡烛,旁边一盆舒展多姿、翠绿欲滴的盆栽芭蕉,如此别致的辉映,令人叫绝。
房里就在这一点小小的时间里,整个改头换面。
当中一张古拙的茶几,相对摆着两只锦绣蒲团。
此刻摆着一只白玉瓷的茶盅,晶莹剔透,没有一点瑕疵。
房子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直轴,上面写着两个字:“刀神”,大笔狂草,写得十分有精神。
银狐大赞:“我司徒闯荡江湖半辈子,豪华如皇宫、清净如古庙,我都住过,唯独今天才真正发现一个‘雅’字的重要。”
胡铁奎哈哈笑道:“惭愧!惭愧!有污法眼。胡瓜是个俗人,为了迎接贵客,急急草草,当不起阁下的谬奖。尤其这幅字……”
他立即沉声叫道:“胡瓜!……”
司徒玉大笑,大步跨入客座,立即盘腿坐下,说道:“久闻黑龙会的人,都有一份豪气,为何今日如此客套谦逊!”
胡铁奎也坐下说道:“黑龙会的人没有豪气,只有粗气,所缺少的就是一个‘雅’字。家严从中原礼聘饱学之士,十载受教,才能习到一点皮毛。”
他端起茶盅,道声:“请!”
但是,他又笑道:“司徒大侠见多识广,我自以为是大理的名茶,恐怕不值司徒大侠一品!”
司徒玉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胡铁奎朝里面说道:“难得司徒大侠如此错爱,胡瓜,下面要看你的了。”
司徒玉说道:“胡兄,说实在话,这‘大侠’二字,叫得我浑身不自在,你既然熟知中原武林,也精通中原文化,这‘侠’之一字,岂是等闲之辈可以承担的!”
他笑了笑说道:“有些人自命侠义,我司徒玉还没有这么厚的脸皮。这样吧!江湖上人前人后,都称我一声‘银狐’……”
胡铁奎笑道:“那倒不敢,胡铁奎还不敢放肆到这种地步。”
这时候,胡瓜用银色的托盘,只手托来四碟小菜,另有两只银色酒杯。还有一只手提着一把酒壶,整个酒壶雕成一只飞翔的凤,十分别致。
四碟小菜摆上茶几,无论色香味,都是一等,令人入眼垂涎。
胡铁奎自己执壶,为司徒玉斟上酒之后,说道:“看样子你年纪比我稍长,容小弟放肆,尊你一声司徒大哥。”
司徒玉也端起酒杯说道:“这声司徒大哥叫得令人爽快,但是,年龄决不是稍长你几岁。铁奎老弟,世上有不少的事,单凭眼睛去看,不一定是很正确的。”
胡铁奎一怔,但是他立即笑着说道:“大哥说的是。”
他一仰头,干了一杯。
司徒玉也干了一杯,说道:“像这种白酒之王,只宜浅斟慢酌,若是一口一杯,就太辜负这等美酒了。”
胡铁奎伸出大拇指说道:“大哥果然高明,只可惜相见恨晚。”
司徒玉笑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夜探听香小筑吧?至少我这样的跟踪下来,总是有可疑之处。”
胡铁奎微微笑道:“在味雅酒楼整个楼上,只有大哥与众不同……”
司徒玉说道:“还有那个女的。”
胡铁奎说道:“脂粉气太重,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她是易钗为弁的假货。她跟大哥不同,在我谈到牡丹罗刹的时候,她的脸上,情绪变化太明显了。可是大哥不同,你只是在听,很专心地在听,没有任何表情。那是说明大哥是很关心这件事,但是,却又能不动声色,着实给我印象深刻。”
司徒玉说道:“于是你才故意设饵诱敌。”
胡铁奎说道:“我想知道牡丹罗刹的底细。”
司徒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胡铁奎接着说道:“不瞒大哥说,黑龙会在大理小有名气,但是那只是限于大理,我们从来不想逐鹿中原武林。但是,我们关心中原,特别是中原杰出的高人。”
司徒玉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得很用心。
胡铁奎说道:“大理黑龙会的武功,自有一套,但是自忖比不上中原武学渊源既深且广。”
司徒玉忽然露出微笑,说了一句:“忒谦了!”
胡铁奎说道:“黑龙会不想侵犯别人,但是,也不希望别人侵犯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在武功上日新又新、力求上进,这种‘我不犯人,人不犯我’的理想,能够维持多久?”
司徒玉这才显出兴趣来,伸直了身子,说道:“中原的消息很灵通?”
胡铁奎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中原有句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黑龙会要生存下去。”
司徒玉说:“派了很多人留在中原武林。”
胡铁奎说道:“只是传递消息,让我们能不至于太晚地知道中原武林的动态。直到牡丹罗刹的出现,震撼了大理。我们曾经试着想,如果像牡丹罗刹这等人来到了大理,黑龙会有没有人能够阻挡了她。”
司徒玉说道:“于是你这位少主亲自来到了中原,而且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胡铁奎说道:“我的任务很简单,只要探听到牡丹罗刹的武功,究竟出自何种师承。”
司徒玉笑笑说道:“很难是不是?”
胡铁奎说道:“这么简单的事,没有料到出乎意外的困难。牡丹罗刹在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但见不到她的人,连她的行踪都归之杳然,我又如何能够知道她武功的师承?”
司徒玉说道:“于是你便想出乱放谣言的主意?”
胡铁奎微笑,举杯致意,这回只微微地啜了一口,说道:“像牡丹罗刹这种人,尽管不现身江湖,但是她对江湖上的一切,自然是消息灵通。另方面凡是有关她自己的事,她也自然地会关心。”
司徒玉笑道:“引蛇出洞。多少是有一些危险的。”
胡铁奎说道:“说起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出来已经四个多月,老爹盼望我回去给他消息,连儿子都用上了,仍然是得不到任何有关牡丹罗刹的消息,这也是很丢人的事,连胡瓜都不耐烦了……”
胡瓜站在身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少主!”
胡铁奎说道:“最后一招便是尽量造谣,相信传到牡丹罗刹的耳里,她不会容忍这些谣言的,所以,我对于说话时候周遭的人,十分注意。”
司徒玉说道:“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心血,也冒了不少危险。蛇已经引到了,为什么又要让她离开呢?”
司徒玉眼光落到那柄宝刀上。
“以你的功力,如果出手还招,大概不出十招,就可以制服对方,你始终没有动刀,而且又让她走了,你这一切不都落空了吗?”
胡铁奎笑笑说道:“大哥,这句话我同样地要回问你,为什么你要纵她走掉呢?”
司徒玉笑而不答,一直望着胡铁奎。
胡铁奎接着说道:“当时在味雅酒楼,我没有办法知道大哥是为什么坐在那里。可是我等到大哥藏身到这棵桂树上,我就知道大哥绝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了牡丹罗刹。”
他带着有点狡黠的笑容,嘿嘿说道:“我是成心卖弄在先,后来对方一阵猛攻之后,突然使出暗器,趁隙而去,我就是要追,也落后一步之差。倒是大哥,你如果从树上飘身而下,拦个正着,可是大哥你并没有追的意思。”
银狐司徒玉点点头说道:“大理黑龙会的少主,果然不是等闲,把事情看得很清楚。事实上,当时你如果要追,即使落后一步,仍然在十丈之内,可以追及。”
他顿了一下,说道:“你似乎是胸有成竹。”
胡铁奎说道:“一切都逃不过司徒大哥的法眼。我敬大哥一杯。”
这回他干了一满杯。
这种酒,真正是酒香诱人,银狐也忍不住干了一杯,互相照了照杯之后,胡铁奎说道:“如果对方真的是牡丹罗刹贴身四大侍婢之一,她会回来的……”
银狐说道:“对方如果不是牡丹罗刹四大贴身侍婢,她也会回来。”
胡铁奎一惊问道:“司徒大哥,你已经看出对方不是牡丹罗刹的贴身侍婢了,为甚么会有人冒充这种事呢?”
银狐笑笑说道:“兄弟,你在中原这几个月,凭你的聪明才智,江河湖海的胸怀,以及花不完的钱财,已经打听到了许多中原武林的秘密。但是,有一点你比不了我……”
胡铁奎连忙抢着说道:“大哥,小弟比不上大哥的地方太多了。”
银狐说道:“我们也用不着客套,我是单指这件事而言。因为我见过牡丹罗刹本人……”
胡铁奎“哦”了一声,表示出他的惊讶。
他不好意思问一句:“你是怎么逃出性命的?”
银狐是何等人,只此一声“哦”字,已经了解胡铁奎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逢,我们并没有交手,你一定难以相信,当时我甚至向她挑战了,但是没有动手。”
胡铁奎忍不住问道:“冒犯大哥问一句:如果当时牡丹罗刹动手了呢?”
银狐说道:“如果动手,我当然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我如果力求自保,我大概逃走应该没有问题。”
他这种坦率直言,胡铁奎十分感动。
像银狐这种人物,能够自承不如人,而且承认得十分自然,那是说明银狐能有今天,也不是偶然。
银狐接着说道:“当时是由于她有一点点顾忌,她看上了一位年轻的孩子是个可造之材,这样才免去一场可怕的拚斗。”
胡铁奎想问“是谁的孩子”?但是,像这种事,除非人家自己说,否则,江湖上是很忌讳追问这种情形的。
银狐说道:“这里面也并非不能相告,只是其中牵涉太多,日后有机会再说。我只是告诉你,因为我有过这样一次经验,对于牡丹罗刹隔着面纱,我看不清楚,但是,四大侍卫和四位贴身侍女,我看得十分清楚。”
胡铁奎啊了一声,脸色露出惑意。
银狐司徒玉笑笑说道:“兄弟,老哥哥要自吹自擂了,我这双眼睛除非我不想记住对方,否则,只要一眼,下次再见面时,立即可以认出。”
胡铁奎点点头说道:“大哥的盛名,岂是虚得!可是照大哥的说法,分明是有人冒充牡丹罗刹的四大侍婢。这就令人难以理解,她们不是了不起的人物,也没有了不起的功力,她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冒充别人,为了什么?”
银狐说道:“不是她要冒充侍婢,而是有人要冒充牡丹罗刹。”
胡铁奎闻言一怔,少顷,立即大笑,说道:“大哥,看来我空跑了四个月。”
银狐说道:“那也不见得,在味雅酒楼我听你说的也都不无道理,你还下了很大的工夫。”
胡铁奎呵呵笑道:“惭愧!惭愧!那只是牵强附会,引蛇出洞罢了。”
银狐说道:“使我不解的,有人要冒充牡丹罗刹,牡丹罗刹为何不出面干预?而冒充牡丹罗刹的目的又是什么?”
胡铁奎说道:“因此,大哥也兴起了追查个明白的心意?”
银狐说道:“我曾经与一位方外大师有约,一年之后碰头,同去探访牡丹罗刹……”
胡铁奎问道:“是去探访那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银狐笑道:“你的聪明是令人佩服的,不过现在机会来了,可以探知一个究竟。”
胡铁奎笑道:“这回再也不要让她轻易地跑掉了。”
银狐说道:“未必!”
胡铁奎“啊啊”两声,点头说道:“人家敢再来,必有所恃,说不定就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听得外面有人叱喝:“边陲来的,出来吧!你没有受到应得的处罚,是不会就此了事的。”
胡铁奎和银狐对视一笑,说道:“大哥,你要一同出去吗?”
银狐司徒玉说道:“机会难得,看看到底是何人。”
两人站起来,胡瓜刚一拉开房门,就听得银狐一声叱喝:“小心!”
胡瓜及时一偏头,笃、笃、笃一连三枚银星,钉在门上,如果不是银狐这一声叱喝,胡瓜正好面门上挨着这三枚暗器。
胡铁奎呵呵笑道:“不高明!就凭着这一招偷袭,就坏了牡丹罗刹的名声,除非你们是假冒的。”
他人在说话,身形一掠,闪电穿过房门,沿着堂屋的墙壁一掩身,恰似一溜烟,人已经到了门外,站在台阶上,面对着院落。
银狐司徒玉轻松地随在后面,站在一旁。
树荫正好挡住微弱的星光,在树荫底下,并肩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方才逃走的那位易钗为弁的姑娘,另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不用多看,也是一位姑娘。
胡铁奎笑笑说道:“姑娘去而复返,原来是找帮手去的。”
原先那姑娘说道:“触犯了我们家主人,只有一个字‘死’,你不要以为可以侥幸逃脱。”
胡铁奎说道:“除非你们主人亲自前来,否则凭你们两位,恐怕还没有办法叫我死!”
银狐司徒玉忽然上前两步,笑笑说道:“你们二位的主人是谁?是牡丹罗刹吗?”
其中一个叱道:“你是谁,胆敢如此直呼我们主人的名讳?”
银狐大笑说道:“告诉我,你们二位真正的主人是谁?像你们这样冒充牡丹罗刹的四大侍女,才真正犯了牡丹罗刹的大忌,只要让她知道,你们才是死定了。”
另一个叱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银狐笑道:“就凭你们连续两次问我是谁,就已经一再证明你们是假冒的。因为牡丹罗刹的四大侍女,与我有一面之缘,对于我焉有不认得之理!”
其中一个叱道:“你……撒谎!”
银狐大笑说道:“如何!已经露了马脚了,快说!你是什么人的属下,谅你也不敢冒充牡丹罗刹的四大侍女,必定是有人主其事,到底是什么人?”
他用折扇在面前摇晃着,带着一份调侃。
“如果你们不说,凭着你们的功力,恐怕今夜逃不出听香小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银狐一抖折扇,掩在胸前,说道:“见过这个记号吗?一只银色的狐狸。”
胡铁奎笑道:“因为我少到中原,被你们骗了,可是骗不了真正的高人。不过……”
他对司徒玉点点头。
“我和司徒大哥都不是欺侮女人的人,只要你们说出实话,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冒充牡丹罗刹?为什么要这么做?说明白之后,保证你们没事,平安离开听香小筑。要不然,你们可掂掂自己的斤两!”
两个人再度一对视,突然一声娇叱,腾身起步,手里挥动宝剑,扑将过来。
扑来的身法极其快速,联手出剑,分别攻击银狐和胡铁奎。
银狐一伸折扇,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只听得“当”地一声响,对方宝剑被荡开数尺。
几乎就在这同时,胡铁奎弯刀出鞘,刷地寒光一闪,呛啷啷一阵金铁交鸣,对方宝剑断了半截,掉落在地上。
若以平常情况,一个门户大开,一个兵刃被削断,随之而至的就是血溅当地。
像银狐和胡铁奎这等高手,只要取得一瞬先机,手中的兵器,立即随影而至,容不得对方再有闪躲退让的余地。但是,此刻他们都没有这么做。
银狐收回折扇,说道:“如何!掂出自己的斤两了吧!动手打不过,逃又逃不脱,如今之计,只有说出真实情况一途。”
胡铁奎此时收起弯刀,一回手交给了胡瓜,双手抱着膀子,笑笑说道:“听香小筑是处难得的清静之地,溅血横尸,是我所不愿的,不过,如果逼不得已,我还是会舍弃这份清静的。如何,二位?”
对面两位翩翩假少年,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银狐的折扇合拢又抖开,抖开又合拢,脸上带着微笑,一直没有再说话。
胡铁奎说道:“你们二位可以看得出,我们并没有恶意,也不是赶尽杀绝狠心人。只要二位能说出:是什么人让你们冒充牡丹罗刹的四大侍婢,二位立即可以离开听香小筑,如此僵持下去,是在考验我们的耐心。”
这两位易钗为弁的姑娘沉吟不语,良久,互相对望一眼,其中一个说道:“怪我们自己惹的麻烦,而且武功又跟你们差那么远,逃走又逃不掉,怎么办?只好说实话了。”
她对另外一个一点头,然后说道:“我们认输,先投降,后说话。”
她把手中的断剑向地上一扔,另一个也丢下宝剑,放下兵器,表示没有敌意。
胡铁奎说道:“我说过,只要两位说出真情,我们绝对没有敌意。”
银狐一见两位姑娘伸手入怀,突然喝道:“休要作……”
他这个“休要作怪”的“怪”字还没有说出口,只见一阵漫天盖来的粉末,像雨一样地洒下。
银狐是何等人物,他是使暗器的积年,当时立即大喝一声:“胡老弟快退!”
他手里的折扇一抖而开,“呼”地一声扇了出去,他是使出浑身的力量,这一扇之力,果然惊人,将那迎头洒来的粉末,扇出了围墙。
可是,银狐却在一扇之后,头一晕、腿一软,心里暗叫:“不好!”
人已经一个翻身,摔倒在地上。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司徒玉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是躺在房里地上,头上正枕着丝锦绣垫。
银狐正待一个翻身坐起来,胡铁奎伸手按住说道:“大哥,请稍安毋躁,躺着休息,不必急在这一时。”
银狐不听,还是翻身坐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直恶心要吐,他只有随着胡铁奎的手而再度躺下。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怎么啦!”
胡铁奎说道:“大哥整整在这里躺了三天两夜未醒,体力消耗得厉害,滴水未曾进口,当然支撑不住。”
银狐大惊说道:“什么?我在这里睡了三天两夜。”
他用手捶着自己的头。
“我记得那两个假冒牡丹罗刹侍婢的姑娘,放出毒粉,我用折扇尽力扇了一扇,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胡铁奎说道:“大哥高呼示警,我及时闪到门后,大哥扇出的力量很大,将那撒出来的粉末,扇得无影无踪,想必就是由于你大声告警的缘故,吸进了些微粉末,以后便……”
银狐摇着头说道:“厉害!厉害!”
胡铁奎说道:“我见大哥摔倒之后,立即和胡瓜将大哥安置在这里,不瞒大哥说,黑龙会也有自制的秘药,自以为是解药良方,没想到就是无法将大哥救醒过来。”
银狐坐起来,沉静了一会,伸手左右,说道:“奇怪!没有中毒的现象。”
胡铁奎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大哥沉睡未醒,气息均匀,可是就是不醒,还是十分吓人的。”
银狐沉思了一下,摇摇头。
胡铁奎说道:“这三天两夜,我不敢稍存大意,也不敢出去请医……”
银狐盘腿坐好,拱手说道;“铭记在心!”
胡铁奎摇摇手说道:“大哥,这样就见外了,我的意思是说明我处理这件事的想法。”
银狐说道:“你想什么?”
胡铁奎说道:“我在想,为什么她们没有再来,她们是应该来的。”
银狐说道:“你忘了她们是假的四大侍婢,她们……咦!对啊!正因为她们是假的,因此她们应该回来,回来灭口才对!可是为什么没有回来?值得推敲。”
胡铁奎说道:“另外还有一事,要请大哥费神。”
银狐说道;“你说。”
胡铁奎说道:“记得当天晚上,对方撒出一阵粉末,大哥以身相挡,挥扇驱去,都落在围墙外。”
银狐急忙问道:“围墙外可有什么变化吗?”
胡铁奎说道:“有。围墙外都是刺竹,粉末落到刺竹之上,不出一天,竹叶都纷纷落下,呈现枯黄。”
银狐脸色表情凝重。
胡铁奎继续说道:“以大哥久历江湖,见多识广,对于各种毒物,一定都有所闻,像这种用毒粉的门派,小弟不曾见过,大哥请你仔细看看。”
他对胡瓜点点头。胡瓜立即从外面拿进来两付口罩,让银狐跟胡铁奎戴上,他自己也戴上一付。
然后再从外面捧进来一只瓷碗,捧到银狐面前。
瓷碗里盛的是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胡铁奎说道:“这些粉末,是从我们门楼的瓦上,小心地扫下来的,没有办法辩认是何种毒物。大哥请看。”
银狐带着嘉许的表情,对胡铁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