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用心地仔细察看碗里的粉末,良久,他挥手叫胡瓜拿走,沉吟了半晌,取下口罩,缓缓地说道:“我很惭愧!……”
胡铁奎连忙说道:“本来江湖上使毒的人太多,不可能每一种毒物都能知道它的出处。”
银狐摇摇头说道:“这中间有两点可疑之处,第一、牡丹罗刹为人如何且不去说她,但是她不用毒,这是可以断定的。”
胡铁奎说道:“她们是假冒的啊!”
银狐说道:“既然是假冒,就要假冒得像才对,尤其是假冒的手下,除非已经毫无顾忌,我是说对牡丹罗刹毫无顾忌,如此说来,牡丹罗刹到那里去了?在正常的情形之下,牡丹罗刹的消息,非常灵通,假冒的人不会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叹口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最令人不解的还是这些毒粉。”
胡铁奎说道:“小弟对中原武林知道的原本不多,好像使用毒粉的没有几个。”
银狐说道:“说的不错,江湖上使用毒粉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花蝴喋,擅长使用毒粉,不过他的毒粉,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让人闻了之后,忍不住要多吸几下,于是中毒。”
胡铁奎说道:“花蝴蝶据说已经收山。”
银狐说道:“对!而且花蝴蝶并没有本门弟子。他制毒粉的方法,没有流传下来。”
胡铁奎说道:“还有别人吗?”
银狐说道:“还有一位毒郎君,此人姓韩,算年龄不到七十,应该没有死,也可能没有归隐,这人不甘寂寞,不会那么早就归隐山林的。此人武功有限,就凭着一身毒器,在江湖上闯出恶名。不过这几年,失去了踪影。不过,他没有理由要冒充牡丹罗刹。”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终于又摇摇头说道:“那是越发地没有理由了!”
胡铁奎问道:“他现在何处?有线索吗?”
银狐说道:“有一度曾经听说燕王起兵南下之时,曾经大力网罗了一批武林中的好手,据说毒郎君也在其中。”
胡铁奎说道:“不论他投靠到何处,他冒充牡丹罗刹是毫无道理。”
银狐说道:“如果他真的投靠了当今永乐,的确是没有道理这么做。”
他忽然站起来,拱拱手说道:“今日之会,到此告辞!”
胡铁奎说道:“大哥何必急于一时,况且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健康,三天两夜没有食用任何东西。再说,小弟我有一个小小的心事,想要向大哥说。”
银狐还没有说话时,胡瓜已经摆好了几样菜,在银狐面前摆了一碗稠粥,有一股香味,引起银狐饥肠辘辘。
胡铁奎将茶几移近一些。
银狐笑道:“确实是饿得很!”
捧起了饭碗喝了一口,大赞:“这粥不同凡响。”
胡铁奎说道:“大哥三天两夜昏睡不醒,所以才命胡瓜特地炖了两碗鸡汤燕窝粥。”
银狐正喝第二口,停顿了下来,望着胡瓜,然后又对胡铁奎点点头说道:“我司徒玉闯了大半辈子的江湖,从来没有谢过人,今天我可真要谢谢了。”
胡铁奎大笑说道:“区区一碗粥,能博得司徒大哥一声‘谢’,将来在江湖上要传为美谈。”
银狐一碗粥下去之后,精神恢复了不少。在换上第二碗之前,他按住碗说道:“你说你有心事要说出来?”
胡铁奎说道:“大哥,你对这听香小筑,当然不会久留,但不知要往何地?”
银狐沉吟一下。
胡铁奎立即说道:“大哥如有碍难之处,尽可不说。”
银狐笑笑说道:“铁奎老弟,我银狐一向是独来独往的,在江湖上不但没有同伴,连朋友也是极少的几个,今天你我一见如故,这只有说是缘份。”
胡铁奎说道:“小弟有幸。”
银狐说道:“我说过,我曾经与一位方外大师,有过一年之约,现在时间还没有到。但是……”
胡铁奎忽然对胡瓜说道:“去守着大门吧!”
他待胡瓜走了之后,才说道:“大哥,你可以不说。”
银狐笑笑说道:“倒也无妨,那位方外大师原是护送一位忠良之后去到一处隐蔽地方,求高人习艺藏身,中途遇上我。”
胡铁奎“啊”了一声。
银狐笑笑说道:“其实真正说来,是我在中途准备拦截他们。因为传说中铁铉曾经拥有武林中梦寐以求的‘无相神功秘笈’……”
胡铁奎又“啊”了一声,忍不住插嘴问道:“铁铉是什么人?”
银狐说道:“建文时期的大忠臣。……唉!这中间的事,不说也罢!总而言之,我是自找的,一方面是为那位忠臣不值,另一方面也是一时之气,我在暗中护送这位方外大师和这位忠良之后一程。”
胡铁奎问道:“难道也有人知道‘无相神功秘笈’这件事?”
银狐叹了口气说道:“江湖上没有一天没有传说的,而且传说也不一定是真的。就拿这次传说……”
胡铁奎说道:“无相神功秘笈不在这位忠良之后身上。”
银狐说道:“除了这原因,另外就是朝廷的追杀。”
胡铁奎说道:“斩草除根!”
银狐有一些黯然说道:“这就是我不服气的地方,剩下一个小孩,为什么还不放手?我要护送到地头。在后面暗中尾随,结果遇上了牡丹罗刹。”
胡铁奎“啊”了一声说道:“精彩!”
银狐叹了口气说道:“一点也不精彩,我慢了一步,方外大师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使人意外的是那位忠良之后……”
胡铁奎很有兴趣地问道:“就是那位铁……什么?”
银狐说道:“铁铉的儿子只有十来岁的铁福安。表现令人惊讶的机智和勇敢。”
胡铁奎说道:“一个十来岁的娃娃罢了,在那种场合,能与牡丹罗刹对抗吗?”
银狐说道:“任何人都有弱点,任何人也都有长处,如果能够避开弱点,发挥长处,任何险境和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你读过不少书,应该知道蔺相如完璧归赵的故事。”
胡铁奎“唔”了一声。
银狐继续说道:“蔺相如手无缚鸡之力,他可玩秦王于股掌之上,那是因为他有机智,再加上那一块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使秦王投鼠忌器,于是睥睨天下的秦王,也不得不听凭蔺相如的摆弄了。”
胡铁奎问道:“铁福安的‘和氏璧’是什么?”
银狐说道:“就是他自己。”
胡铁奎“啊”了一声,仿佛若有所悟。
银狐说道:“铁福安的确是一个练武的材料,牡丹罗刹看中了他,而且志在必得。”
胡铁奎说道:“于是铁福安就利用这个弱点,要挟了牡丹罗刹,救了你那位方外大师,自己跟牡丹罗刹而去。”
银狐有着赞许之意,说道:“老弟,你果然了得,一切都如眼见。当时铁福安和他身上背的铁盒子……”
胡铁奎说道:“结果铁福安是连人带物,一齐归于牡丹罗刹。”
银狐说道:“没有。铁福安把自己和那铁盒子分成两份,啊!我记错了!当时福安是把自己和那铁盒子算成一份,那位老和尚的垂危性命,算成一份。牡丹罗刹只能获得其中的一份,不能强求。”
胡铁奎说道:“牡丹罗刹当然选走了那两个好的,连人带物。那垂死的老和尚算什么?”
银狐说道:“在铁福安的眼里,那老和尚的安危,超过了他自己,这就是这孩子可爱的地方,因为是老和尚把他从杀戮场中,带出京城,是他的救命恩人。受人点滴,当报涌泉,何况是救命之恩?”
胡铁奎说道:“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表现,果然是不同凡响,只是可惜便宜了牡丹罗刹。”
银狐说道:“福安这孩子是跟她去了,但是那铁盒子却没有被她拿去。”
胡铁奎说道:“怎么会呢?”
银狐说道:“老弟,你忘了还有我在现场,而且,那铁盒子正是落在我手里。而且,铁福安又帮着我说话。换句话说,牡丹罗刹要想得铁福安,就得不到这个铁盒子。”
胡铁奎说道:“恭喜大哥获得了‘无相神功秘笈’,这真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银狐说道:“没有。”
胡铁奎问道:“大哥说没有是什么意思?”
银狐说道:“因为那铁盒子里面所装的,并不是‘无相神功秘笈’,而是另一件东西。”
胡铁奎似乎是有意外的兴奋,立即问道:“是什么东西?”
银狐微笑没有说话。
胡铁奎立即说道:“你看我这人,只顾听大哥说这件事,忘了大哥是受毒创之后,身体还没有复元。”
他扬起头叫道:“胡瓜,端汤来!”
胡瓜果然从外面端进一个盖碗,用精致的红漆托盘托着,放在茶几上,躬身告退。
胡铁奎伸手掀开碗盖,热腾腾地一杯微带白色的水。
他微笑说道:“大哥,这是我叫胡瓜炖的老山参和伏苓神,足足炖了两天两夜,文火慢炖,炖出了精华。据说,老山参炖伏苓神,不但益气补神,固本培元,对于受伤之后补身子,是最具有特效。”
银狐说道:“多谢!老弟,亏你还想得周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赞道:“这倒是真正的老山参,老弟,你是从那里弄到的。我司徒玉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包括真正的老山参。以你们大理而言,虽然黑龙会的势力可观,而且富可敌国,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要想得到真正极品野老山参,还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胡铁奎说道:“多承兄长的夸奖,这老山参在我们大理来说,恐怕见都没有见过。说实话这支老山参是来自宫廷的。”
银狐“啊”了一声,脸上透着诧异。
胡铁奎说道:“这支老山参据说有几百年的成长,正如大哥所说的,是真正的野生老山参,要以时价计算,少说也得上千两黄金。”
银狐说道:“兄弟,你方才说什么?说这支老山参是来自宫廷?”
胡铁奎说道:“直接一点说吧,是当今皇上赏赐给我们家老爷子的。”
银狐顿了一下,淡淡地说道:“大理黑龙会不与中原武林来往,如今却跟朝廷拉上了关系,倒是令人十分意外的事。”
胡铁奎微笑说道:“世间上意料不到的事,实在太多,我没有想到会在苏州遇上大名鼎鼎的银狐。”
银狐淡淡地说道:“正如我没有想到大理黑龙会居然跟朝廷有来往。”
胡铁奎说道:“如今你知道了。”
银狐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而且我也知道了从那两碗鸡汤炖的燕窝粥,以及方才喝的那碗老山参炖伏苓神,大概里面都有了问题。”
胡铁奎也点点头笑着说道:“大哥,你果然是不同凡响,银狐就是银狐,对于事情一切都要比旁人料想得快。”
银狐淡淡地笑道:“显然这次我慢了,说吧!兄弟,你要想从老哥哥身上得到什么?现在你们是赢家,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胡铁奎伸出大拇指说道:“我说过,银狐就是银狐,不愧是位人物,任凭在任何场合,气势仍在。”
他回过头来叫道:“胡瓜!”
胡瓜出现在房门口,显然他已经换了样子,一双手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张着双臂,似乎随时都要捕杀别人的样子。
胡铁奎摇摇头说道:“胡瓜,用不着那个样子,我司徒大哥是何等人物?还用得着这样血脉贲张相对吗?我叫你来,只是请你把那两碗燕窝粥和这碗人参茶,跟我司徒大哥说一说。”
胡瓜说道:“那两碗燕窝粥和这碗人参汤,当中渗了一小匙无色无臭、我们黑龙会特制的软骨散……”
银狐一点也不动声色,只是看着胡铁奎。
胡瓜继续说道:“任凭你是如何铁打铜浇的汉子,只要喝下软骨散……”
胡铁奎笑笑拦住他说下去,带着调侃的意味说道:“好了!我司徒大哥见多识广,还要你来说明软骨散的功效吗?”
银狐居然脸带着笑容,淡淡地说道:“兄弟,你高抬举了我。我司徒玉闯荡江湖将近四十年……这一点你没有想到吧!我跟你爹是同一辈的人……”
胡瓜要走上前来动手。
胡铁奎摆摆手说道:“这时候如果不让我司徒大哥泄泄愤,那我们也太不近人情了,没关系,司徒大哥,你尽说!”
银狐笑笑说道:“我虽然被人叫做银狐三十多年,比起你爹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胡铁奎说道:“我爹已经老了,你却还是潇洒中年,看来你这只狐狸成了精,驻颜有术。”
银狐说道:“若论狡猾,我和你爹都比不上你这只小狐狸。”
胡铁奎闻言哈哈大笑。
银狐很平静地说道:“说吧!你究意想要什么?”
胡铁奎也正着脸色说道:“要你那只铁盒子。”
银狐“哈”了一声说道:“真叫人没有想到!”
他接着又自我解嘲地说道:“其实今天没有想到的事是够多了,没有想到大理黑龙会独霸一方,居然会给朝廷做走狗。没有想到黑龙会的少主是如此阴险的小人!没有想到居然也要‘无相神功秘笈’,真是天下难以逆料的事,是如此之多。”
胡铁奎寒着脸一直没有说话。
银狐说道:“可惜你失算了,‘无相神功秘笈’只是一种传说,究意是不是有这本东西,还没有人知道。我从铁福安那里得到的铁盒子,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无相神功秘笈’……”
胡铁奎说道:“你偷看了?”……
银狐说道:“当着牡丹罗刹的面,铁福安将铁盒子送给我,东西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胡铁奎说道:“那我也要告诉你,我们要的并不是‘无相神功秘笈’,当今皇上不是江湖人物,他不要那玩意儿。”
银狐说道:“那你如此做是为什么?”
胡铁奎说道:“这就是皇上高明的地方,他知道铁铉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关系到他的东西,这东西铁铉--定会交给他儿子福安,最妙的有人硬说这盒子里面装的是‘无相神功秘笈’,就将错就错,派出多路人马,搜查这东西。”
银狐喝了一声,说道:“方才连铁铉都不知道,这会儿什么都知道了!”
胡铁奎说道:“装得不像,能骗得了你这只老狐狸吗?”
银狐点点头说道:“你聪明够聪明,狡猾也够狡猾,只是你失算了最重要的一点。”
胡铁奎说道:“遇到你,在我是十分意外的,就如同我遇到那个姑娘一样,完全是没想到。”
银狐问道:“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胡铁奎说道:“我跟你说的引蛇出洞,都是真话,因为根据我所晓得的消息,这件东西不是在牡丹罗刹身上,就是在你银狐身上,现在自己说得那么清楚,看来那么多高手去找牡丹罗刹的人,显然是失算了。”
银狐说道:“我说你疏忽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听到?就是要你不要得意太早。”
胡铁奎笑笑说道:“我也说了,遇见你,是十分意外,所以,在安排上难免会有疏忽,不过,该我们注意的,我都注意到了。”
银狐问道:“你没有想到有一点,那铁铉交给福安的铁盒子,里面不是‘无相神功秘笈’是什么?”
胡铁奎说道:“我不知道!”
银狐说道:“铁盒子里是一幅图,根据这个图,可以找到一付铁券,在铁券上刻着有与当今永乐有利害关系的文书。换句话说,如果拿出这付铁券,永乐的金銮宝殿就会坐不稳。”
胡铁奎说道:“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不懂!”
银狐笑笑说道:“你看!这就露出你们大理边陲的人,在这方面还是差一点劲吧!铁券是什么?知道不知道?铁券是当年太祖亲笔敕令刻在铁板上的。你看这张图是如此重要,我会放在身上吗?”
胡铁奎说道:“用不着你说,我们已经搜过了。”
银狐笑道:“这不就结了吗?你想,东西你没有搜到,凭你和胡瓜能逼我说出来吗?”
胡铁奎笑笑说道:“这一点你也不要小看了我们大理人,可能方法粗一点,大概让你说出来,还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对胡瓜点点头。
胡瓜一伸手抓住银狐面前那张紫檀木的茶几,突然吱吱喳喳一阵响,硬生生地将茶几的一角,捏成了碎片。
胡铁奎笑笑说道:“据说当今朝廷里有人可以捏成石粉,我们没见着,不过单凭这一手,大概是可以捏碎你的手、你的肩、你的头、你的任何地方。”
银狐还是那么微笑说道:“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头骨绝不会有紫檀木那么样的坚硬,不过有一点这也是你们大理人所无法了解的,那就是一个人的意志,不屈的意志。”
胡铁奎笑道:“不要低估我们大理人,我很了解你们所说的什么叫意志这类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的意志有多强!”
他对胡瓜说道:“先把司徒大哥的右手给废掉,要慢慢地,你懂得慢慢地意思吗?因为他那只手耍得一手好折扇,还玩得一手好暗器。在江湖上,他这只手可以说是金手指,去见识见识一下吧!”
胡瓜虽然换了装束,他那种唯命是从的态度,是从没有改变的。
他恭恭敬敬地应声“是”,便一步一步朝着司徒玉这边走过来。房间不大,也不过是五七步之间,胡瓜每走一步,银狐司徒玉的危险便添了一分。
银狐利用这一段时间,默察自己的内器,只有一个现象,那就是软弱无力,甚至于自己无力抬动自己的双腿和双臂。
要搁在平时,就算是这样,只要他微微一张臂,可以从胁下射出锦背花弩,狠狠地将对方射穿。
但是现在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三天两夜,胡铁奎不仅仅收掉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还不知道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银狐不是一个容易绝望的人。
他连正眼都不看胡瓜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胡铁奎笑笑,摇着头说道:“你空读中原诗书,却不能了解书里面的真正含意所在。可见得远离中原文化的人,要他知书达礼,还是很难的一件事。”
胡瓜已经大步走向银狐,箕张着一只手,抓住银狐的右手。
胡瓜抓住银狐的右手,一时倒也没有立即捏下去,就像方才捏紫檀木的茶几一样,没有一下就捏成碎片。
胡瓜的眼光盯在胡铁奎的脸上,似乎在等待他的暗示。
胡铁奎忽然露出笑容,说道:“银狐司徒玉的确是人物,面对这种状况,还在继续努力奋斗,还没有放弃的意思。”
银狐笑道:“你以为捏碎我的手掌,我就会告诉你那一份秘图藏在何处吗?真是幼稚到了极点!因此,就这张图来说,你永远是输家。”
胡铁奎说道:“是什么意思?”
银狐说道:“什么意思?你根本得不到秘图,也拿不到那铁券,无法交差,永远无法交差……”
他已经发觉胡铁奎的脸色倏地一变。
银狐真是一只极为玲珑剔透的老狐狸。立刻慢条斯理接下去说道:“江湖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刚刚又有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照她们用毒粉的情形来看,说不定是毒郎君派来的,跟你同路不同伙。他知道了银狐落在你手里,却没有得到所要得到的东西,你看看这结果,该是怎样?”
胡铁奎似乎是被这几句话给激怒了,他在咬牙切齿,但是他忍了下来,说道:“你说的真是有理,这一点,你似乎想的比我周到。不过,另外有一点是你所没有想到的。”
银狐的手一直还是被胡瓜抓在手里,他对胡瓜一点头说道:“你没有听到我跟你少主在说话吗?这时候还用得着你这么抓着我吗?说你笨,你还真笨!”
胡瓜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望着胡铁奎。
胡铁奎说道:“放下他!”
胡瓜放下手,银狐也知道软骨汤的厉害,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想抬起来都很困难。
银狐没有一丝惊恐之色,他对胡铁奎目前的方法,便是拖延时间,如果能让药性过去,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这一点是银狐失算的地方,黑龙会的软骨散,除非是服解药,否则是无法复元的,而且时间一长,将成为永远的软骨人。
银狐微笑地问道:“说吧!我有太多的事不知道,不过眼前的事,还瞒不过我。”
胡铁奎说道:“你方才说的对,那两个姑娘,是跟我同行但是不同路,照她们使用的毒粉可以看出确是来自毒郎君。但是你没有想到的,你撩火了我,根本我就不用什么秘图,将你活活捏死,大不了我回大理。”
银狐突然笑出声来,笑得咯咯地,说明他那份得意。
胡铁奎说道:“你以为我不敢下手?”
银狐一直在笑,没有说话。
胡铁奎说道:“你一直笑是什么意思?”
银狐说道:“我笑你把我司徒玉当作小孩,铁奎老弟,你那点道行,在我面前差远了,你知道,要论说谎,你是个雏儿。”
胡铁奎说道:“你说我说了什么谎?”
银狐笑笑说道:“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你早在说谎了。如果你真的捏碎了我的手,或者你捏死了我,你将永远回不了大理,说实话,恐怕这点关键,连胡瓜都瞒不住了。”
胡铁奎喝道:“你胡说!……”
胡瓜立即说道:“少主,把这小子劈掉算了!”
胡铁奎沉吟了一阵说道:“等等再说!你出去看看门外。”
这会儿又是夜暗时刻,胡铁奎站起来,在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道:“银狐,如果我说……”
银狐立即说道:“你什么也不要说,只要先告诉我,你的真正处境。”
胡铁奎说道:“你在套我的话?”
银狐说道:“你要认为我在套你,你大可不说。”
胡铁奎点点头说道:“银狐就是银狐!我承认我输给你了。”
银狐说道:“认输不丢人,像你这样在中原闯荡江湖不久的人,栽在我银狐手里,算是卖了一次乖。喏!……”
他点头示意。
“解药拿来,彼此才好讲话。”
胡铁奎忽然说道:“不行,解药给了你,我就真的输光了。”
银狐正色说道:“到现在你还要在我身上赌赢它?”
胡铁奎说道:“不行!如果我们之间谈不成,你也完了,至少我们还可以搏个……”
银狐接着说道:“搏个同归于尽对吗?你真傻!”
他缓缓侧着身子睡下来,闭上眼睛,说道:“你看着办吧!听你的!”
胡铁奎说道:“大理黑龙会有了困难与危机。”
银狐只是用鼻子哼了一下,表示他还在听。
胡铁奎接着说道:“皇上派人到了太理……”
银狐闭着眼睛说道:“不用说,黑龙会露了一手,看看大理的黑龙会有多大的势力。这一点,你们犯了大忌。永乐初登大宝,极力网罗武林高手为他效命。可是,你们黑龙会在边陲,又拥有这么样大的势力,只要一报给皇上,你们就吃不消了。”
胡铁奎急忙说道:“我们也后悔了,黑龙会势力再大,也抵不过皇上。我们只有向皇上输诚。”
银狐说道:“晚罗!”
胡铁奎说道:“皇上说黑龙会要表现真正的诚心……”
银狐睁开眼睛说道:“要你们黑龙会倾全力找到铁福安那个铁盒子。”
胡铁奎说道:“他给了我们条件,牡丹罗刹和银狐是获得这铁盒子最具有嫌疑的人。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银狐说道:“照你这么说,你今天的一切所做所为,虽然卑诈,却是情有可原?”
胡铁奎说道:“不止如此,黑龙会现在已经有两位高手长期驻守,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恐怕对老父不利。”
银狐说道:“你突然态度这样转变,莫不是来硬的不行,改来软的!对吗?”
胡铁奎沉吟了一下说道:“是我对你司徒大哥了解的不够,太低估了你那种威武不能屈的精神。”
银狐笑笑没有说话。
胡铁奎说道:“不论如何我曾经称你一声司徒大哥!好在那幅秘图所指示的并不是‘无相神功’,而是一付铁券,说实在一点,对大哥来说,毫无益处,如果交给小弟,就可以救了黑龙会,也救了老父的性命!”
银狐说道:“你这些话,说得太晚了!”
胡铁奎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银狐说道:“如果一开始,你就这么说,我会把秘图送给你,现在嘛?我在喝下你的软骨汤之后,换过你,也许你会干,可是我不行。”
胡铁奎忽然又沉下脸来说道:“如果我说这是交换!”
银狐说道:“交换?交换什么?”
胡铁奎一个转身,那把弯刀提在手中,只见他缓缓地拔出刀鞘,寒光一缕,令人股栗欲坠。
他将这柄刀,架在银狐的脖子上。
银狐笑道:“如果你要杀我,等不到现在。只要你一动刀,就等于杀掉了黑龙会。”
胡铁奎看了一眼,慢慢将刀收回,还刀入鞘,刀并没有放下,顺手将刀挂在腰际。
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敲了两下。
胡瓜露出身来,问道:“少主,有何吩咐?是要我活劈了这厮吗?”
胡铁奎摇摇头,再看了银狐一眼,说道:“机会是我们意外碰上的,却也让我们平白地糟蹋掉了!不能怪他。”
胡瓜显然不明白少主人在说些什么。
胡铁奎又说道:“收拾一下,我们回去!”
胡瓜意外地一怔。
但是他的习惯不能问主人“为什么?”只是应声说道:“是!”
退出门以后,胡铁奎这才对银狐说道:“司徒大哥,这是我父亲让我读中原诗书的结果,会诈,会狠,狠得不地道,讲忠恕仁义,又没有在心里札根,所以,只有这么个半吊子,做了半吊子的决定。”
银狐望着他,不知道他在弄什么鬼。
当双方斗智的时候,最怕的是不了解对方的意图。
胡铁奎这样一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银狐问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
胡铁奎说道:“向你告别,回大理去。”
银狐一怔,但是他立即问道:“你这样徒手空着回大理去?”
胡铁奎说道:“那有什么办法呢?反正弄不到那份秘图,再说,我回到大理,黑龙会并不就等于垮了!老实说,想想黑龙会拥有那么大的势力,除非大兵来剿,否则,要灭掉黑龙会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忽然一变语气问道:“银狐,如果你是永乐,面对鞭长莫及的大理黑龙会,你是安抚呢?还是剿灭?”
银狐望着他,说不上话来。
胡铁奎慢慢地走到门口,站住回过身来说道:“按说,我应该杀掉你,我说过,我还狠不到那种地步。给你解药吧!我又没有那样仁慈的胸怀,再见了。”
他也转过身去,边说道:“留下你来,让你听天由命吧!只要你能爬,听香小筑不会饿死你的。问题是你能活多久。”
人已经走出门外,见不到了。
这种情形是银狐所没有想到的,显然这一招让银狐落了下风。
他想叫住胡铁奎。
但是他叫不出口,如果他愿意屈服,他早就屈服了,何必要等到现在这种尴尬处境?
他要真的不叫住胡铁奎,听香小筑留下他这样一个人,就在这里人不知鬼不觉地等死么?
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银狐,还没有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没有!真的没有!
他相信,只要他一张口,胡铁奎就会回来,就会让他服下解药。
可是他一张口之后,银狐二字也就不存在了。
面对的是两种不同的死亡:一种是肉体的死亡,一种是名誉的死亡。
银狐要选择的,是哪种死亡?
这是一种考验,一种最无情的考验。
就如同是日常我们所说的,究意是失节事大?还是饿死事大?此刻的银狐司徒玉是陷于究意是生命事大?还是名誉事大?
银狐以沉默代表了说明,他选择了后者。
除了重视一生奋斗得来的名誉之外,更重要他另有一份固执。
他觉得铁福安当时以身斗虎,换来这个铁盒子所盛的秘图,那是代表着对银狐的信任、期盼、重托。如今这种威胁之下,将秘图交还给了永乐,对铁福安而言,既失掉了信任,又毁掉了期盼,更有负重托!
以银狐的做人标准来衡量,那是最不可取的。
银狐在江湖上闯荡数十年,博得的名号是狡诈多变、喜怒难测。但是有谁能知道他竟是这样有原则的人呢?
可见得真正了解一个人,是十分困难的。
银狐此刻是有些渴、也有些饿,那两碗害人的粥,和那一碗老山参炖伏苓汤,是解不了饿渴的。
他当然可以爬着出房门,爬着去寻找食物和饮水,但是,一个能以生命来坚守原则的人,就不屑爬着去觅食了。
银狐缓缓地躺下,一时却也止不住思潮如涌。
银狐想到:自己的大半辈子,大恶是不曾做过,但是,他也做过不少好事,如果把善恶一起核算,瑕不掩瑜,善事仍然多过坏事,应该还可以落个善终,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下场,可见得人的一生坏事是真正不能做的。
突然银狐想起多年,那应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一段情,两情相悦,神仙不羡,纵情于山水之间,从不涉足于江湖恩怨。
到后来,为了一点点小事,彼此怅然分手,从此伊人秋水,不知所终。
如果不跟柳芜君分手,司徒玉也成不了银狐,那也就没有今天的下场。
可见得人生一饮一啄,都莫非前定。
如果再有来生,再有机会跟柳芜君厮守,他会为了仗义江湖,而放弃如此神仙美眷吗?此时此刻,司徒玉自己也没有办法答复这个问题。
如果说司徒玉此生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他得想看看铁福安,这个不同于普通人的年轻人,被牡丹罗刹掳去,有没有改变本性?
还有,他突然觉得庐山之麓,有他一处故居,在那里他曾经和柳芜君双栖岁岁年年,多少年不曾去看过,坍塌了吗?荒烟野草,恐怕已经不复存在。多可惜啊!
是人之将死,才有如此之多平常不曾想过的问题,猬集而来吗?
一条铁汉,半生潇洒的司徒玉,闭上眼睛也泪水潸潸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倦意,使得他昏昏欲睡。
忽然,在迷迷蒙蒙之中,他听到有一种声音,那是一种缓慢的脚步声。
一种几近本能的动作,使他倏然挺身而出。但是,等到他无法像平常那样矫健地跃起时他废然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力昏花,半晌他才看到一条人影,从房门口进来,慢慢地退到房间当中。
从昏暗中,他可以看清楚,那是大理黑龙会的少主胡铁奎。
银狐连眼睛也懒得睁,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胡铁奎没有说话。
另外有一种声音说道:“他不得不回来!”
这短短地六个字,听在银狐的耳朵里,似曾相识,但又陌生。
他忍不住再度睁开眼睛,吃力地朝着房门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纤瘦的人影,一身黑色的衣服。
可以让人看得清楚的,是对方手里的一柄宝剑,闪着亮光,剑尖正顶住胡铁奎的咽喉。
这个情况一时让银狐无法适应。
他甩了甩头,努力地睁大一些眼睛,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铁奎冷冷地说道:“司徒大哥,你少装了!想不到你还有伏兵。其实还是我错了,我应该能想得到,大名鼎鼎的银狐会是如此被制服的吗?”
银狐说道:“你在说些什么?这是……”
突然站在门口的人说话了:“司徒,他已经占了太多的便宜了,少跟他说话。”
只见对方手抖了一下,毫光闪了一下。
“还挨个什么?解药还不拿出来!”
银狐这才看清楚了对方那张依然没有变的清秀如昔的面庞,不禁太叫:“芜君,怎么会是你?……”
他随即忍不住饮泣说道:“这是梦吗?是我梦见了你吗?是我太思念你,在临死以前的梦境吗?”
对方淡淡地说道:“司徒,你现在不要说话。等解药服了之后,再说别的事。”
银狐有些激动地说道:“看来这是真的,是真的吗?”
胡铁奎冷冷地说道:“看样子以你银狐的为人,你不会装成这样,这么说来那真是你的命大。”
银狐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说道:“芜君,真的是你!怎么会呢?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