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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46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对方果然是柳芜君,她一如往昔那么淡淡地说道:“怎么不会呢?有意外的分离,就有意外的重逢。”

银狐叫道:“芜君!我很惭愧!我……觉得我不值得你来救我!”

柳芜君没有再跟银狐说话,只是用剑尖顶了一下,沉声喝道:“拿解药出来!”

胡铁奎伸手入怀。

柳芜君沉声说道:“请你给我小心些,无论你玩什么花样,我只要微微一用力,你立即血溅当场,横尸眼前。”

她随即冷哼一声:“你不要以为解药在身就可以要挟,那就错了!”

胡铁奎没有说话,缓缓地从身上取出一个黑色的皮袋,伸手交给柳芜君。

柳芜君说道:“怎么服法?”

胡铁奎说道:“那里面是药丸,一次服三粒,每隔一个时辰,再服三粒,如此连续服三次就可以把体内原来的毒驱散,清除干净无碍。”

柳芜君将黑皮袋在手里捏了捏,说道:“我没有办法相信你。”胡铁奎说道:“你只有相信我,你没有选择。”

他的话说得很有技巧,而且那么的冷冷地:“我还要告诉你,司徒大哥……”

柳芜君拦住他的话说道:“不要那么叫,我听了会恶心!你的称呼跟你的行为,一样叫人不能相信你说的任何话。”

胡铁奎说道:“说实在的,我是把他当大哥尊敬的。只是为了家父和黑龙会的生存,我也是没有选择。”

柳芜君说道:“你没有选择,我是有选择的。”

她走近一步,剑尖仍然抵住咽喉,她极其沉静地盯住胡铁奎,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现在将你点穴制住,然后按照你说的方法,为司徒服解药。”

胡铁奎急得叫道:“你要将我制住在这里两三个时辰吗?”

柳芜君说道:“那是你自己说的话,你没有选择。”

她咽了口气:“如果药力见了效,你自然无恙,可以安全地回到你的大理!如果药力不见效,后果你自然就知道了!”

银狐突然说道:“芜君,让他走吧!”

柳芝君摇摇头说道:“从酒楼我就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位来自大理边陲的黑龙会少主,为人极为深沉,我要防止他耍诈。”

银狐说道:“芜君,算了!如果真的被他耍了,我也认了。能在这种情况之下,再见到你,我已经死而无憾,让他走吧!”

柳芜君望着银狐那恳切认真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将宝剑缓缓撤回。

胡铁奎站在那里并没有立刻离去。

银狐说道:“你可以走了。”

胡铁奎却于此时回过头来,望着银狐一点头说道:“司徒大哥!我这样的走,有一点不服气,你知道吧!我咽不下这口气。”

银狐说道:“你是不甘心把解药给我?胡铁奎!做人不要扯满帆,要搁在从前,我一定不会跟你善罢干休。今天我已经不计较了,你还不走想要做什么?”

胡铁奎还没有说话,柳芜君接着说道:“这小子他是在心里不服气我。”

胡铁奎这才说道:“不论在什么情况之下,把解药交给你司徒大哥,我都没有话说,虽然并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因为你银狐是个人物。可是……”

他转身面对柳芜君,顿了一下:“你说我耍诈,你何尝不是耍诈?如果你不耍诈,在听香小筑你不可能这么神气。”

柳芜君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服气?”

胡铁奎说道:“当然!如果当时你不是偷袭,不要说是我,就是胡瓜恐怕你也不堪他一击。”

银狐叫道:“胡铁奎,你请走吧!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你真是白在中原混了这么久。”

胡铁奎还没来得及说话,柳芜君问道:“你的意思要怎样才能让你服气?”

胡铁奎说道:“各凭手底功夫,拚个高低,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我的意思就像银狐一样,你问他,他服不服我?当然不服,因为他不是我用武功制服他的,而是诈术。和你一样,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柳芜君笑了。

看不准柳芜君的年龄,此刻看上去,约在三十多岁左右,可是,照她跟司徒玉三十多年不曾见面的说法,显然是不止这个年龄。

微光的屋里,柳芜君是风韵犹存的,她是属于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仿佛她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神仙中人。

尤其此刻一笑,真如一朵盛开的百合,是那样的动人。

柳芜君说道:“你不走,就是等着要让自己服气?”

胡铁奎已经从腰际抽出弯刀。

一刀一剑将房里映得一片毫光。

柳芜君闪到一旁说道:“你这个听香小筑,有一处不小的院子,足够你耍这柄弯刀,你出去,我随后就来。”

她目视胡铁奎出去之后,从布袋里倾出三粒药丸,用水给司徒玉灌下。

银狐忽然拉住她:“芜君!”

柳芜君回头说道:“不要伤害他是吗?”

银狐说道:“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他是可以原谅的。同时我对他还有另一种想法……”

柳芜君沉吟了一下说道:“好吧!只要他自己能识趣,我不会过分地为难他。”

银狐又说道:“这么多年没见,芜君,你的剑法自然是越发的超神入化了。”

柳芜君淡淡地说道:“人的一生,除了练功夫,还有许多其他的事要做。”

银狐一愣,柳芜君已经很快地来到院落里,只见胡铁奎已经持刀而立,蓄势以待。

柳芜君说道:“你且等一等。”

她走到躺在地上的胡瓜跟前,说道:“此人大概很有一点硬底子。”

胡铁奎说道:“此人一身硬功夫,是大理第.一高手,就是心窍少一点,要是硬碰硬,在大理他还没有敌手。”

柳芜君走过去起脚连踢三下。

胡瓜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闷痰,倏地一个翻身坐起来。

他抬头一看,哇呀呀一声怪叫,接着是一个鲤鱼打挺,直窜起来,伸出双手,就朝柳芜君抓将过来。

柳芜君站在那里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胡铁奎及时喝住:“胡瓜住手!”

胡瓜果然停住攻击,他望着胡铁奎带着一些疑问说道:“少主,你看这个女人糊里糊涂就把我弄倒了,我们……”

胡铁奎没理他,只是对柳芜君说道:“胡瓜显然是不服气,他这个人只要他服气,一切都听你的,如果不能让他服气,死他也不怕,一定要硬拚到底。”

柳芜君说道:“你的意思让他来打头阵。”

胡铁奎说道:“方才他被你点了穴,那不是服气的方式。”

柳芜君说道:“你可以让他施展所长。”

胡铁奎说道:“我不能不提醒你,胡瓜是大理的第一勇士,他的一双手,可以撕裂一条活牛,而且他还有一身金钟罩的功夫。”

柳芜君笑笑说道:“你这样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是要我知难而退是吗?那你就看不到我被活活撕裂的痛快场面了。还是叫你那位大理第一勇士上前来吧!”

胡铁奎说道:“胡瓜,使点劲儿,大理第一勇士不能随便丢人的。”

胡瓜也不说话,大喊一声如雷鸣,箕张戴有黑色手套的双手,朝着柳芜君直扑过来。

别看胡瓜长得笨拙的样子,他的身手十分敏捷,疾扑而来,直如一阵黑旋风,声势十分惊人。

柳芜君怀抱宝剑,根本就没有出手,而且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身法,一个闪身,连站在一旁的胡铁奎都没有看清楚,她的人已经闪到了胡瓜的身后。

胡瓜在这时候表现了他的功力,人似闪电就地回旋一个虎扑,电光火石,仿佛料准了柳芜君有这样的一招,他并抢得一瞬机先,迎个正着,他的手正好抓住柳芜君的右手。

胡铁奎此刻忍不住高叫了一声:“好!”

因为他了解,只要让胡瓜沾上了身,对方就输定了。

像这回柳芜君的手被胡瓜抓住,不是手碎骨折,就是整个人被制服住。

可是他这声“好”还没有叫完,情况整个大变。只见胡瓜那半截黑塔似的身子,就像平空飞起,横着身子从柳芜君头上飞过,“噗通”一声大震,胡瓜的身子摔在地上,震落了一阵桂花雨,洒落满地。

胡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摔倒的,他只觉得有一股如涌而来的劲道,使他根本抗拒不了,身子直弹出去,摔在地上。

胡瓜没有时间想这些,他从地上一弹而起,再度向柳芜君展开攻击。

一如方才一样,胡瓜一沾身,柳芜君不知道是用的一种什么手法,使胡瓜整个人都飞出去,摔在地上。

愈摔胡瓜愈急,愈急叫的声音愈大,只听得一遍吼叫之声,震得满地桂花,一片香气。

接连摔了七次之后,胡瓜终于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柳芜君依然怀抱宝剑,站在那里没事一般,而且脸不红,气不喘。

胡铁奎脸色沉重,看着胡瓜叫道:“胡瓜,你不能起来吗?”

胡瓜泄气地说道:“少主!这娘们一定会邪术,我现在浑身没有力气,手脚都不能动弹了。”

胡铁奎不再理他,望着柳芜君说道:“胡瓜练就一身金钟罩,你二度点穴制服他,令人惊讶。”

柳芜君说道:“惊讶之后,是不是就认输了呢?”

胡铁奎倒是很认真地说道:“那倒不至于,我胡铁奎自知不敌,但是,总还要在你的宝剑下走几十招,才能让我知道我们输在什么地方。”

柳芜君说道:“那倒不必,十招足矣!”

胡铁奎点点头说道:“这是我到中原来,学到的精华之一,做人不要自满,我也见过不少高人,自忖十招自保,还不是问题。”

他很自然地将弯刀的刀鞘,丢到一边,双手捧刀,抱刀入怀。

“只怕十招之后,你无法自圆其说。”

柳芜君淡淡地说道:“用不着你替我耽心,十招平手算我输,输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都听你的也就是了,你要如何就如何。”

胡铁奎当时神情一振,朗声说道:“你是有地位的人,千金一诺,可不能反悔的。”

柳芜君说道:“你又错了!我不是有地位的人,但是,我说话算话。”

胡铁奎抖擞精神说道:“那就请你小心,我要开始攻招了。”

柳芜君依然站在那里,平静如常说道:“你尽管来,你自己记住招数。”

胡铁奎不再说话了。

他活动开步法,倏地一个展身,弯刀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微带着破风的啸声,劈向柳芜君。

柳芜君一偏肩,不知怎的,她怀抱中的宝剑向上一伸,只听得“哟”地一声,柳芜君随口说道:“第一招!”

胡铁奎只觉得自己手心发热,连带着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功力,强过他太多,看样子真的要不了十招,就会落败。

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除非自认不如,而且输得服气,否则,只好继续拚下去。

他这样一沉吟,柳芜君说道:“才第一招!”

就在这句话的空隙里,胡铁奎抱刀一滚,出人意表地滚将过来。

这是大理黑龙会的绝招,这一招是取自“地滚刀”的精华,但是,黑龙会的刀法,落地是以双肘为主,刀法比“地滚刀”更为凌厉,再加上胡铁奎的身法特别快速,每当危险时刻,如此落地一滚,即使不能一刀斩断对方的双腿,至少可以逼使对方被动的跳跃,还招无方了。

胡铁奎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突然滚地出刀是令人非常意外的。

可是更意外的是柳芜君并没有慌张地闪让,说时已迟,那时实快。

只见柳芜君飞起一脚,准确无比地踢中胡铁奎的刀面。

只听得“铮”地一声响,弯刀飞了出去,斩在围墙之上,一阵砂石纷纷,弯刀颤巍巍地钉在墙上深入半截。

还没有等到胡铁奎惊呼出声,柳芜君的第二脚已经点向胡铁奎的心窝。

但是柳芜君的脚并没有踹下去,只是点住心口,胡铁奎自忖必死,已闭上眼睛,只等脚向下一踹,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胸口被脚尖踹成一个洞,狂冒鲜血而死。另一个便是千斤重力重重踹下,口中狂喷鲜血而亡。

胡铁奎等了一会,这两个结果都不是。

他睁开眼睛一看,柳芜君已经收回了那只脚,站在一旁,很认真地说道:“你还有八招,任何一招你都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胡铁奎再度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柳芜君退回到旁边,宝剑拄在地上,静静地等着。

半晌过去,胡铁奎忽地一个翻身,盘腿坐在地上,望着柳芜君,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芜君反问道:“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胡铁奎垂下头,没有说话,良久才说道:“胜者王侯败者贼,我自不量力,自取其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你有权利要求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柳芜君说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软骨散的解药。”

胡铁奎说道:“我已经给了你,你也替银狐服了药,那是说明你也相信药是真药,你还要什么?”

柳芜君说道:“药不会假,但是服用的方法,不见得全真,你已经有所保留。”

胡铁奎说道:“何以见得?”

柳芜君说道:“察颜观色,并不是难事。你将解药交给我的时候,你非但没有失意,而且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得意之情。那是说明你的解药,是有问题。”

胡铁奎闻言,沉默低头很久,才抬起头来说道:“你真正是明察秋毫!”

柳芜君这时候有些紧张,立即说道:“你的解药是假的?”

胡铁奎说道:“药是一些儿不假,那是因为药力有限,不能够完全发生预期的效果。”

柳芜君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铁奎说道:“软骨散是黑龙会十分霸道的药,虽然有解药,但是超过了顿饭时辰……”

柳芜君益发地紧张问道:“怎么样?会无效吗?”

胡铁奎说道:“那倒不至于,服下解药之后,人是可以照常行动,只是身怀武功的人,就不能再有矫健的身手了!”

柳芜君震动了一下,但是她仍然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问道:“说得更清楚一些。”

胡铁奎说道:“因为骨节受到药力的侵害,时间一久,就很难恢复到从前完全一样,所以,普通行走做事,都是一样,只是运行功力、拳打脚踢,是没有办法复元了!”

柳芜君沉吟了一下,说道:“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恢复?我是说请名医、服灵药………”

胡铁奎说道:“这种事我不知道,我能乱说吗?再说,我也没有这种经验,不知道是不是有名医能消除这种药性,或者重新健壮浑身的关节。”

他沉吟地接着说道:“药有八百零八种,都有相生相克之道,只是我们没有这种深入的经验,事实上黑龙会也从来不在这上面花费心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名医,说不定还是可以妙手回春的。”

柳芜君说道:“你不提醒我,我也会这么做,你请吧!”

胡铁奎迟疑了一下说道:“请你跟司徒大哥说一声,我很抱歉。”

他又抢着改口说道:“我知道你最讨厌我称呼司徒大哥,事实上在敌对的情形之下,为了取得胜利……”

柳芜君有些不耐,立即说道:“不必解释了!你请吧!”

胡铁奎走到围墙边,拔出弯刀,再从地上拾起刀鞘,神情有无限的落寞。

柳芜君走到胡瓜附近,用宝剑掉过头来的剑柄,飞快地朝着胡瓜腰眼撞了一下,随脚一踢,喝道:“去吧!”

胡瓜果然一个翻身起来。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等待着主人的吩咐,再度展开攻击。

胡铁奎立刻叫道:“胡瓜,备车,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他再度对柳芜君拱拱手说道:“你的武功,固然是我望尘莫及,你的胸襟更是我永远学习不到的。谢谢你给我的教训,希望再见到你和司徒大哥的时候,司徒大哥一切都安好!”

此刻已经是微明,外面已有马车的轮声。

柳芜君望了四周一遍,心头沉重,她仰望苍穹,似乎内心已经有了打算。

她回到了房间,撑开窗户,让院子里的花香,带给房子里的人,更多的舒畅。

她正待回身,就听到司徒玉叫道:“芜君!”

柳芜君一震,回过身来,露出笑容说道:“司徒,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银狐脸色有点沉重,但是他仍然绽开脸上的微笑,对柳芜君说道:“真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及时出现,又让我积欠你太多的恩情。”

柳芜君微笑说道:“你真的还跟我这样斤斤计较吗?”

她用双手按住银狐的双肩,然后自己搬过一张锦绣坐垫,靠近身边坐下。

“你还要躺一个时辰,再服两次药,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银狐淡淡地苦笑说道:“我真的不愿意欠太多的债,欠债的人在心里总是觉得日子不好过的。”

柳芜君说道:“你的话我不懂。”

银狐正色说道:“芜君!在过去,我就欠你很多,三十年的岁月,让我自疚反省,都有未了的感觉,如今又有救命之恩,芜君!你让我如何还你的恩情?”

柳芜君说道:“我们之间要这么的斤斤计较吗?真的把我看成是外人吗?三十余年的思念,所换得的就是如此陌生吗?司徒!你是成心要我……”

银狐立即叫道:“芜君,不要……”

他沧然地流出泪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芜君伸手轻轻抹去银狐脸上的泪水,婉然地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意思,我不逼你,你也不会说出来,你不要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银狐又流出了眼泪,低呼着:“芜君!”

柳芜君轻轻地抹去泪痕说道:“在我的记忆当中,司徒不是一个喜欢流泪的人,难道如今变了吗?有一句俗话说:丈夫有泪不轻弹。司徒,我真的记得,你是一位流血不流泪的人,为什么?……”

银狐刚一开口:“芜君!………”

又是泪水如注。

柳芜君紧握着银狐的手,认真的说道:“解药才一服,一个对时辰之后,就会见效,不要为这件事耽心。我在陪着你,安心地睡一觉,我去弄一点吃的。”

银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你也该吃东西了,只是此地买不到食物。”

柳芜君笑说道:“你没有听到胡铁奎说吗?听香小筑有的是吃的。你不要忘了,我的厨房手艺,是属于第一等的。”

银狐沉思了一会,说道:“那只有生受你了,芜君,我现在睡一觉,你去弄吃的。”

柳芜君有些感慨地说道:“快三十年了,应该是三十多年了,我没有下厨过,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是不是还有当年几分。”

她站起来,还对银狐微笑说道:“我们已经白白浪费了三十多年的岁月,如今,天可见怜,让我们重逢,要知道,在这样茫茫人海中,要是让两个人不期而遇,还是非常困难的。”

她说着话,不觉又笑了起来:“你看,三十年的岁月,我变得唠叨了,你现在闭上眼睛歇着,我去弄吃的去。”

银狐突然叫道:“芜君!”

柳芜君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

银狐很认真地说道:“你坐下来,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柳芜君果真地照他的话回到银狐身边,半跪半斜歪在坐垫上,含着微笑望着他。

银狐一直凝视着柳芜君。

柳芜君脸上泛着微红,淡淡地笑问道:“是看我老了吗?”

银狐摇摇头说道:“一如当年,你丝毫没有老,再说,就是你真的老了,在我的心里,依旧是昔日容颜。”

柳芜君笑吟吟地说道:“谢谢!换过别人,一定会以为你说的是假话,只有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银狐突然抬起手来,抓住柳芜君的手,认真地问道:“芜君,你是真不恨我?你不会是来惩罚我的吧?”

柳芜君淡淡地笑着。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反而握着银狐的双手说道:

“司徒,你的手已经有了握力了,药性已经见效了,你躺下再等两个时辰,就可恢复如常了。”

银狐突然松开手,废然躺下,对于手力已经恢复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预期中的喜悦。

柳芜君观察是敏锐的,立刻问道:“你怎么了?”

银狐突然说道:“芜君,对于当年的事,你真的不再恨我了吗?”

柳芜君很认真地说道:“司徒,我不知道你一再这样地问,为了什么,其实你应该想到,你我之间,还没有一件事可以让我们彼此恨上三十年,有吗?况且,你我曾经是地老天荒地相爱过,在这个根基上,恨是不能持久的。”

她微微低垂下头,叹了一口气,无声的气。

“当年你离开庐山,走得是十分的绝情,我……确有相当的恨意,因为……”

她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你那样的坚决,是伤害了我的自尊、我的柔情、我的青春,我们之间的相爱,都不足以挽留住你要闯荡江湖的决心。”

银狐几乎是用呻吟地声音说道:“我知道,这是不可原谅的!”

柳芜君又露出笑容说道:“我很快就原谅了你,一个人练就一身武艺,如果不能仗义人间,贡献出来,结果与草木同腐,又有什么意思呢?”

银狐惊讶地说道:“芜君……”

他想当年这些话都曾经从他的口中说过,如今却转回来为柳芜君所说,是岁月的转变?还是……

柳芜君说道:“能遇到你,真令人高兴,我们还有未来的美好岁月,用我们的努力来弥补过去的三十年,还来得及。”

银狐又不禁流下了眼泪。

柳芜君用手抹去他的泪水,说道:“流泪的司徒,是会让我失望的。”

她轻轻地拍着银狐的手背,用微笑安慰着银狐:“我去弄吃的,回头再谈,三十年的岁月,要谈的事太多,不急于这一时,我们有的是时间。”

银狐点点头。

柳芜君为银狐盖好一床薄薄的被褥,正要走出房间,银狐忽然又叫住她:“芜君!”

柳芜君停下脚步,唔了一声。

银狐在枕头上深深地点着头,十分认真地说道:“芜君,能让你亲口告诉我,你原谅了我,真是令我高兴的事。如今就是死去,我也了无遗憾!”

柳芜君瞪了他一眼,说道:“别尽在说傻话了,歇着吧!等你醒来时,吃一碗好口味的东西,你就不会胡说了。”

她很快找到了厨房,厨房里有许多可吃的东西。

从厨房里可以看得出,胡铁奎的生活已经完全中原化了,精致的食物,最能说明他完全懂得中原文化的重要部分。

她思忖了一下,决定先熬一锅浓汤,蒸一笼精致的面点,费的时间是要久一点,反正银狐还要睡很久,等他醒来,正好进食。

柳芜君细心地在厨房调弄着,而且是兴致勃勃。她也曾经想过,正如银狐所说的,按说她是应该恨银狐的,可是,她的心里如今是没有一点恨意,为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其实道理很简单,人毕竟不是为恨而活着的。

三十多年前,为了一点意气用事,造成了三十年的分离,每当午夜沉思,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宽容忍让一口气,也就没有这三十年的劳燕分飞,彼此海角天涯。

人的一生,没有几个三十年,过去的诚然可惜,未来的更应该珍惜。

柳芜君看看已经日将正午,汤炖得够浓,面点也蒸得正熟。

她左手提着一罐汤,右手托着一盘热腾腾的面点,兴致很好地走进厢房。

她一脚跨进厢房,人就怔住了。

软榻上薄被掀在一边,人不知道到那里去了。

柳芜君毕竟是有经验沉稳的人,她放下汤点,来到软榻附近,只见一张纸笺,飘落在地上。

落眼就可以看出上面写着一行字:“芜君,你的恩情来生再报答。”

柳芜君拿着这张纸笺,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但是,她是和银狐共同生活许久的人,对于银狐的为人了解甚深,这回她没有办法了解银狐为什么要这么做。

手捏着纸笺,思潮如涌,百味俱陈,但是只是片刻之间,她有了一个决定:“追寻他。”

佩上剑,人已经走出房门,忽然又停下来,回到茶几旁,揣两个面点在身上,又吃了一个,匆匆喝一口汤,离开了听香小筑。

听香小筑果然是一处十分隐密的地方,迎面是条箭竹夹道的进口,因为箭竹浓密,稍远一点连路也看不到。

听香小筑四周环水,两条小溪分从左右将这块地围绕住。溪边便是浓荫大树,根本就叫人看不到浓荫中还有这么一处精致的房屋。

柳芜君一路缓缓地走出听香小筑,沿着箭竹夹道的进口,再穿过阡陌纵横的麦田,登上大道便加快了脚步,在日落之前,走进一家酒楼,独酌一回,饱餐了一顿,会账离去。

此时天色已晚,星月无光。

柳芜君突然展开身形,飞奔而起,在黑夜中直如一溜黑烟,风驰电掣地,一阵急奔。

只不到一盏热茶时间,她停下身形,略一打量地势,只微微一垫足,窜起一阵风,落在一棵大树之上,在树枝上坐下来,掩着身子朝下面看去,有一线微弱的灯光,从窗纸泄出。

原来柳芜君又重新回到了听香小筑,她现在所藏身的大树,正是听香小筑的标志,院落中的大桂树。

桂树下的灯光,正是原先银狐司徒玉所躺的房间。

柳芜君在桂树上静听了很久,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而且从呼吸声可以判定,那正是银狐本人。

柳芜君正待飘身下落,悄悄地进入房间,要好好地数落银狐一番。为什么要设下如此一个小骗局,骗她离开?幸而柳芜君也不是等闲之辈,将计就计,先悄悄离去,再趁黑夜悄悄回来,看看银狐还有什么话说。

银狐分明是好梦正甜吧!

柳芜君正要飘身下落之际,有一盏灯光,从后面伴着脚步声,缓缓而来。而且听这脚步声,还不止是一个人。

柳芜君不觉为之一愕。

听香小筑的主人胡铁奎已经带着胡瓜早已离去。听香小筑除了存心藏躲的银狐,不应该有第二个人。

如果是胡铁奎又回来了,这个人就太阴诈了。

柳芜君一股杀心顿生,从树上一个秋风落叶的身式,连一粒桂花都没有带动,悠悠而下。临到地时,双腿蜷缩,忽又长身而伸,真正是点尘不惊,落在地上。

她还没有走进窗前,就听到有人沉浊的声音说道:“把他弄醒来!”

柳芜君一听,说话的人并不是胡铁奎。

她立即轻移到窗前,从木缝中看去,房里站了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人。尤其是在手提的灯笼照映之下,人影更是高得惊人。

另一个人似乎是解开银狐的穴道。

银狐呻吟出声,柳芜君听在耳里,真不是滋味。

那高个子问道:“你那张秘图到底藏在那里,说出来否则你就要受皮肉之苦了。”

银狐此刻已经喘过气来了,很吃力地说道:“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宫廷里来的。”

那高个子说道:“你银狐果然聪明,既然聪明就不如聪明到底,把藏秘图的地方告诉我,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我可回去说是当场格毙。要不然,解回朝廷去,少不得是凌迟处死。”

银狐说道:“胡铁奎果然不是东西!”

高个子说道:“聪明人这回你是错怪了他,是他驾车溜走,让我将他逮住了,这一逼,他还能不说吗?”

银狐“啊”了一声说道:“我果然是错怪了他,想不到你们对人还是如此的不信任,黑龙会早已归顺了你们,还是这样派人暗中盯着。”

高个子呵呵笑道:“如果不是盯得紧,胡铁奎固然跑掉了,这秘图的消息也就没了!”

银狐说道:“那应该知道要从我这里取得消息,是不可能的事,胡铁奎已经试过了。”

高个子笑笑说道:“胡铁奎算个什么东西,你可以试试我的手段如何。”

银狐说道:“我劝你还是走的好,否则你会后悔的。”

高个子笑道:“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办法让我后悔,你现在是个废人,我只要一根小指头,就可以要你的命。就算你没有中软骨散,你也在我的手底下做不了怪。对你,虽然没见过面,银狐两个字我可听说过,了解得很。你是有两下子,但是,你那两下子在我眼里,还差远了!”

银狐居然笑出声来,他很自然地说:“你知道我中了软骨散,成了笼中鸡、砧板上的肉,任凭你吹牛吗?不过……”

他收住笑声,很认真地说道:“我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因为我不愿意连累她,把她给骗走了。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一位聪明绝顶的人,她会再回来的。如果她回来了,恐怕你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高个子“哦”了一声说道:“他是什么人?是天下第一吗?”

银狐说道:“她不是天下第一,你也不是。”

高个子笑道:“那很好,我们可以等他来。本来你不肯说,我可以让你吃吃痛苦的滋味,现在我要等他来,让他当面看着你吃苦头,哈!哈!哈!”

银狐说道:“我很能了解,你们这些做官的毛病,首要的事是不能丢官,其次便是升官加爵,无论是不丢官或者是要升官,都很不容易,要多珍惜,所以我才如此地忠告你。”

高个子笑笑说道:“谢了!难得你处处还能替人设想,就冲着你这份心意,待会儿我让他们手底下稍微的要留一点情。”

他一点头,似乎是对另外的人说的。

“给他尝尝你们的手艺!”

立即从旁边转过来两个人,来到银狐身边,一个人伸双手把银狐按住,另一个从身上取出一柄又薄又亮的小刀,在银狐的脸上扇了扇,搁在那里没有动。

高个子唔了一声说道:“这一招叫做烧烤腌腊,什么叫做烧烤腌腊呢?你看到那柄小刀没有,飞快地从你脸上掀开一块肉,然后用精盐洒进去,再用火折子慢慢地外面烧烤。”

他说得十分轻松,而且嘿嘿直笑。

“银狐,你放心,绝对不会要到你的命,你可以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有一点痛。”

这时候有人从外面送进来一张椅子,高个子坐下来,这才看到他有一张四楞四方的脸,高高的颧骨,一双小眼睛白多黑少,有一股煞气。

就在这个时候,高个子脸突然向.下一拉,拉长了脸说道:

“银狐,我跟胡铁奎不一样,我今天要把你挫骨成灰,也要问出你的秘图藏匿之处,你准备熬着好了,看你能熬到什么地步。”

他喝道:“先从他腮梆子开始割起。”

原先那两个人应了一声,一个按住银狐,一个操刀,只见那飞薄雪亮的刀锋,朝着银狐脸上划下去。

刀锋刚刚落下,只见那人一个冷颤,僵立在那里。

原先按住银狐肩头的人,立即一松手,箕张着右掌,扣向银狐的咽喉。可见得这两个人都受过严格的应变训练,不待吩咐,立要掌握住关键所在。因为他们了解,只要掌握住银狐的生命,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可是就在他的手刚要扼住银狐的咽喉,人也是一个冷颤,僵在那里。

这都是一瞬间的变化。

高个子一怔,大喝一声:“什么人大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香气,一阵劲风,直扑而至。

高个子立即一挥衣袖,拂出一阵劲风,两股风力相激荡,立刻卷起一阵狂飚,几乎卷翻放在地上的紫檀木的茶几。

随着听到一阵沙沙落雨般的声音。

只见满地桂花如雪,香气袭人。

敢情方才是有人抓着一把桂花,当作暗器洒过来。令人吃惊的是劲道是如此之强,高个子如果不是及时挥掌迎击,只怕已经是全身数十个小孔子。因为桂花洒落地上,满地都砸成了麻石般的小坑。

高个子自然是行家,他立即明白,方才他的两个手下,正是被这种“桂花暗器”击中穴道,制服在那里不能动弹。

来人是高手,不但认穴准,而且飞花摘叶,可以隔空伤人,不是等闲之辈。

高个子正全神凝视,准备再从窗外接受另一次攻击,却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有一丝凉风,他大惊而觉,立即一个转回身,只见门开了,门口站了一位神情飘逸、特别是她那一双眼睛有如明潭秋水、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的女人。

高个子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微笑着缓缓地朝着房里走进来,她根本就没有把高个子放在眼里,而从高个子身旁附近,缓缓地走过。

她口中说道:“我姓柳,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因为方才司徒已经告诉你了。”

高个子微微一愕,哦了一声说道:“司徒?……你是说银狐?”

柳芜君已经走到银狐身边,顺手推开那两个被制服住的人。含着微笑,带着嗔意地说道:“司徒,你为什么要骗我?”

银狐摇摇头,叹口气说道:“芜君,你实在不应该再回到听香小筑来。你有你的天地,实在用不着为我这个残废人绊住你的一生。”

柳芜君微笑说道:“你这话已经说晚了,三十多年以前,我就已经被你给绊住了。”

她说着话,用手握住银狐的手,很认真地说道:“司徒,你没有残废,你不要拿残废人来看待自己。”

银狐说道:“芜君,胡铁奎的话,我都听到了。”

柳芜君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你就是为了这个,骗了我一遭。”

银狐说道:“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愿意以一个残废之身,拖累了你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柳芜君说道:“如果你真的听到了胡铁奎的话,你应该知道你没有残废。只是软骨散使你暂时不能运气行功,使你暂时丧失了武功,除此之外,你是一个十分正常的人。”

他们俩如此一说话,根本就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敌人。换句话说,他们根本就无视于高个子的存在。

柳芜君这时候故作恍然地说道:“司徒,你我的事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说,房里还有一位朋友,没有打发。”

她回过身来,对高个子说道:“你看到了,我跟司徒是什么关系。三十多年前,我们就是一双神仙般的夫妻。怎么样?还不能放过他吗?”

高个子笑了笑说道:“你当然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柳芜君说道:“对不起,你们到底是谁?我弄不清楚。”

高个子说道:“我姓高……”

柳芜君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有什么人比他姓高更合适呢?

那人并不在意她在笑,欣然说道:“我叫高巍,江湖上也曾经有个小小名号,人称血剑高巍。目前供职在朝廷……”

柳芜君说道:“够了,我用不着知道那么详细。一句话,可以放过司徒吗?”

高巍断然说道:“不行,只要他说出秘图在那里,我就可以为他担当一切。因为,那张秘图对我非常重要,我不能放手。”

柳芜君说道:“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如果胡铁奎根本没有遇上司徒,你当然也就不知道这张秘图在司徒身上,那你又如何呢。”

高巍说道:“我无法想得那么开。”

柳芜君说道:“你现在已经没有逼问司徒的机会了,你想不开也要想得开。你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你那柄被江湖上称赞的血剑。”

高巍稳稳地站在那里,沉吟不语。

高巍是东厂里的名列第三的高手,不但地位极高,而且武功极强。他的血剑称号是因为是他的宝剑不出鞘则已,一旦出鞘,便有人要流血。

高巍很自负的不只是剑术高超,而是一身浑厚的内力。

高巍很难过的一件事,便是他没有成为一派宗师。他总以为自己一身功力可以纵横武林,为什么不能开山立派,自成一代宗师?

天下事就是这样不能尽如人意。

每次高巍参加各种比武机会,原是想一显身手,扬名立万之后,自然就可以开山立派。但是,事与愿违,每次重大的比武大会,还没有轮到高巍出手,总是有了意外情节发生,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不只是官场是如此,在武林中,亦是如此。

以高巍自己的估计,在东厂之中,还没有人能超过他的武力,包括萧四爷萧瑟在内,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委屈。

但是,在东厂待了一段时期之后,他也了解到,要做高官享厚禄,武功高还不一定就可以,其中还包含了运气。

这回奉派出京没有特定的使命,包括寻找建文的下落、方孝儒的女儿、铁铉的儿子,当然也包括了铁铉那付铁券。

他是无心中碰上了银狐,使他大喜过望。

但是他只是准备坐享其成,他信得过胡铁奎,一定可以手到擒来。

没有想到胡铁奎摔了斤斗,而且居然就要逃走,这才自己出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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