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这付先皇铁券,算是仅次于寻找到了建文的奇功一件,在东厂他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他对这次难得的机遇,十分重视,他对自己的武功,也是十分有信心。
他也知道银狐是个非常不好惹的人,但是他有自信,何况银狐还身中软骨散,功力已失,更不足为虑。
没想到这件事十拿九稳的时候,冒出来一个柳芜君。
以高巍的心里火气,他等不到现在,早已血剑一出,人头落地,问题解决算了。
但是,高巍已经接近五十岁的人,他在紧要关头按捺住了火气。原因很简单,柳芜君露了一手“飞花摘叶”高级内功,弹出一粒桂花,就可以隔空打穴,制服一名大汉,这份功力,高巍自问还差一把火候。
不过武功是包括很多种,内力深沉,固然是武功重要基础,而一柄锋利的兵器,往往可以弥补许多缺点。
高巍的那柄血剑,就给高巍带来很大的信心,那是一柄古物神兵,剑出鞘,立即会给人一股寒气。名曰血剑,实际上剑体雪亮无痕,不但杀人不沾一丝血,而且剑尖可以轻易透过十层以上热牛皮,真是无坚不摧。
高巍沉吟半晌,他知道如果这一场胜了,也不见得能从银狐身上得到秘图,但是这一场如果败了,高巍不但会失去性命,连他上半辈子所创的那点名声,也成了浮云流水,一去无踪。
如果他就这样抽身就走呢?
他将失去朝廷中一切功名利禄,朝廷不一定会派人拿他,但是,从此以后只有终老山林,连开山立派的愿望也无法达到了。
换过旁人,仗恃着一身绝顶武功,啸傲山林,是人间很高的一种享受。
但是对高巍不行,他是一个名利心很重的人。投效东厂正是因为他看重名利,在东厂名列第三,郁郁不得志而仍然不肯离去,也正是名利心作祟。
当前面对这种情况,明知道他在内力上已经不是柳芜君的敌手,他还希望能在剑术上放手一搏。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当一个人决心一旦下定的时候,其他一切反而退居其次。
高巍缓缓地抬起左手,左手里正横握着宝剑,顿时这个房子里,出现一股凝重的压人气氛。
看样子高巍就要准备在这方圆不到三丈的房子里,跟柳芜君搏个高下。
这是决一生死的架式。
两个都是高手,在不够大的地方,那不但是决战,而且是瞬间决战。双方出手超不过十招,因为在房子里没有太多迂回的地方。
柳芜君没有动,她的剑只是斜斜地握在左手,淡淡在说道:“如果你要以多取胜的话,这房间就不够你们施展的了。”
高巍微微一皱眉头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芜君说道:“房门外,有人快弩已经搭上了弦,单刀已经出了鞘,难道是替你掠阵的吗?”
高巍顿时一脸杀气,寒声说道:“你们两个人给我出来。”
果然从门外转身出来两个黑衣人,一个手里是一张强劲有力、可以连射的快弩。另一个手里是一把雪亮的钢刀。看年龄,都在三十上下,从眼神可以看出都是具有相当功力的人。
高巍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说道:“你们两个人在外面准备做什么?”
其中一人很恭敬地回答着:“属下是给高爷助……”
高巍哼了一声,冷峻地说道:“助?助什么?”
那人带着一些惶恐,连忙把“助阵”,临时改口说追:“给高爷助威!”
高巍冷冷地说道:“你们都是不长眼睛的东西,你高爷今天的对手是什么人你们都不知道,你们真是一对蠢猪。”
那人有些嗫喘,收回单刀说道:“属下以为他们另有暗器与埋伏,属下以为他们……”
高巍骂道:“你以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突然间只见他一抬手,一道寒光一闪,立即身后咕咚两声,有人倒地。寒光已敛,高巍就在这一瞬间,拔剑出鞘,又纳剑入鞘使人目不暇接,而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各中一剑,倒地毙命。
高巍露了这一手快剑,的确是相当惊人,不但是快,而且准。那样的一瞬,身后的两个人各中一剑,刺中咽喉,而他连身都没有回转一下。
柳芜君高声赞了一句:“确是高明!”
但是她立即又补了一句:“这两位死得太冤!”
高巍淡淡若无其事地说道:“以他们两人的性命,能搏得尊驾一声赞美,我倒是觉得很值得。”
他的脸倏又一沉,寒着语气说道:“不知道以高某这点点道行,是不是够格向尊驾领教?”
柳芜君微笑说道:“你太客套了,双方兵刃并举之际,性命是在呼吸之间,客套是多余的。请吧!”
她在叫“请”,可是她的手仍然是下垂,没有起势的样子。
高手比剑,不只是比剑术,还要比心机、比修持。
高巍一见柳芜君如此沉着,他也益发地谨慎。右手一抬,搭上宝剑,缓缓地拔剑出鞘,但见一泓秋水,一股寒气,使这间房子平添几许股栗欲坠的杀气。
高巍剑出鞘以后,直立于面前,眼睛目不转瞬,注视着柳芜君。
柳芜君也缓缓地提剑上来,蓦然地一晃,宝剑从鞘中宛如灵蛇般地一溜而出,飞向空中。就在这刹那,柳芜君一个转身,右手抓住宝剑,向前探身迈步,倏地宝剑一伸,凝聚的剑光一点,直取高巍直立面前的剑身。
只听到“哟”地一声,溅起一丝火花。
高巍的右手一震,连手臂都麻了一下,这一下使得他为之大惊。
他持剑凝神而立,集中了全身的功力,待机而发,却被对方如此一剑,几乎震散他的凝聚力,是他从来没有的经验。
柳芜君收剑回身,退到原来的地方,抱剑说道:“是要如此硬拚呢?还是找一处大一些的地方,彼此见个真章?”
她的话,说得非常的技巧,也说得非常的真实。方才那一招,看是高超的剑术,实际上是内力的一种展示。
那是让高巍知道,如果在这房间里硬拚,他所擅长的剑术,都没有机会施展了。
骨子里柳芜君心里还有一点想法:银狐躺在那里,万一高巍趁隙伤了银狐,岂不上了大当?
高巍略一思忖,便点点头说道:“尊驾果然高明,听随尊命便了。”
他很自然地收起宝剑又说道:“我在外面院子里恭候大驾。”
一掉头从房门退出去了,柳芜君一挥手,将那两个被“隔空打穴”制服在那里的人,推翻到一边,躺在地上,含着微笑对银狐说道:“司徒,你对我有信心吗?”
银狐点点头说道:“芜君,三十多年不见,你的容颜未改,可是你的武功,想必另得奇缘,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不过……”
柳芜君微笑说道:“不要轻视高巍是不是?”
银狐说道:“此人一柄血剑,在江湖闯出字号,出剑快、招术奇,方才他杀那两个人,你也已经看到了,出剑不但快,而且奇准。”
柳芜君点点头说道:“谢谢你,记得从前你就是那样关心我,三十多年没见,你仍然是那样的关心我。司徒,说实话,我的心里很受用。”
银狐说道:“如果我能活三百年,三百年的岁月我都会关心你,虽然我们没见面。”
柳芜君很受感动,缓缓地说道:“你我都老了,但是愈老的感情,愈是弥足珍贵!司徒,我向你保证,我会为你保重,你呢?”
银狐一怔不觉问道:“我?”
柳芜君说道:“是啊!你也应该为我保重啊!你我还有未来好长的一段岁月,你我要携手走过啊!”
她绽出微笑,并且眨眨眼睛说道:“你不是说要活三百年吗?我们还活不到六股中的一股,长着呢!你不应该为我保重吗?”
银狐忙不迭地点着头,露出微笑,眼角却挤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柳芜君伸手抹去银狐脸上的泪水,却被银狐伸手一把抓住,很认真地说道:“江湖上死在血剑手下的人,不在少数,他自称宝剑出鞘,无血不归。芜君,这种人应该给他一点教训的。”
柳芜君说道:“我能理会得,就冲着他方才对你那份狠劲儿,我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她站起身来,面对着银狐,凝视了一会,微笑说道:“你放心!”
她轻快地转过身去,走出房门,来到院落里。外面是星月无光,香气依旧如此袭人,可是气氛却如此肃杀。
高巍站在院子的一端,神情变得非常轻松,竟然打着哈哈说道:“你们是久别重逢吧!表现得如此浓情蜜意,令人羡慕!”
他的语意有一分轻佻。
柳芜君倒是没有在意他说的话,她注意的是高巍的神情。
今晚这一仗,应该是生死之斗,而且方才在房间里,已经会过一招,高巍已是落在下风,如今他的心神应该是凝重的,可是他却如此轻松,那是为什么?
那是说明他有所恃,他所恃的是什么?
是另外的帮手?不会的,方才房门外出手杀了两个自己人,而且都是身手不错的人,说明他不是需要帮手的人。
那是仗恃着什么呢?
她忽然心里一动,忍不住回头对窗子里看了一眼。虽然是看不清楚里面的人,但是此刻柳芜君的心里,是充满了感动。
银狐还是那么处处尊重她、体贴她、关心她,三十多年的分手,并没有改变银狐对她的那份情意。
因为银狐在江湖上闯荡了那么久,对于高巍应该是知之甚深,在内力方面,高巍已不足为畏。在剑术方面,相信柳芜君是处于优势,除此之外,那就是暗器与毒技,只有这两种是使人防不胜防。
暗器对一位高手而言,是很难有机会下手的。
剩下来就是毒技了。
柳芜君了解了,银狐一再要她留心,虽然银狐并没有说出“留心”二字,他只是一再强调高巍的血剑,那是烘云托月的手法,他不直接说出来,怕的就是柳芜君愈说愈付之淡然的态度。
这一份真正的情感,以及这一份真正的了解,只有像银狐和柳芜君二人才能如此灵犀互通。那种心灵的契合,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
甚至干柳芜君此刻有了后悔之意,后悔当年过悠游岁月的时刻,为什么不能体认到这份真实的感情,而白白浪费掉了三十多年的美好岁月。
柳芜君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心情,脸上自然露出笑容,对高巍说道:“要怎么比划呢?”
高巍说道:“难得有机会遇到像你阁下这样的高手,我们总要有一个结果吧!”
柳芜君点点头说道:“很好,如果没有一个结果,今天的事如何才能有了结呢?”
她的左手提起宝剑,右手一搭剑柄,道一声:“请!”
“刷”地一声,宝剑出鞘,这回跟方才在房里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
立刻间,那种神情,使人觉得屹立如山,有一种巍然不能侵犯之势。
高巍这才真了解到柳芜君是击剑的高手,如果单凭手中的血剑,很明显地今天过不了这一关。
高巍心里一定,立即也拔剑出鞘,沉声道一声:“请指教!”
人在说话,脚下一个错步,只见他身形一闪,晃到柳芜君的右边,手中宝剑斜地里一指,疾如一颗掠空的寒星,刺向柳芜君的右胁。
柳芜君了解这一招“指樵问路”转化的是一招虚式,分明是投石问路,在这一招之后,变化随之而至。
柳芜君成心要露一手,眼看着对方剑招已至,她稳然不动,突然间人像一支冲天而起的箭,嗖地一声,硬生生地拔起一丈多高,只以那么一丝之差,对方的宝剑从脚底下通过。
说时迟,那时快,柳芜君一口真气将泄,身形下落。
高巍自然不是弱者,他的第一招本来就是虚招,未曾递实。一旦走虚,立即挫肘收招,正好迎着柳芜君下落的身形,“朝天一炷香”,双手捧剑直迎上去。
柳芜君人未落,剑先落。
一招“流云绕匝”,只听“哟”地一声,两柄剑震起一阵龙吟,溅起一簇火花,高巍倒退了一步,柳芜君也飘身而落。
按说,这一招高巍应该赢定了,但是他没有料到柳芜君趁着未落之前,出剑接了一招,凌空接招,居然将高巍震得倒退一步,这是说明无论是内力、机智反应,乃至于剑术的变化,高巍要比柳芜君差上一等。
高巍冷冷地看了柳芜君一眼,淡淡地说道:“尊驾果然高明!”
柳芜君说道:“我再高明也不能让你知难而退。”
高巍冷呵呵地笑了一笑说道:“这回你说对了,这一辈子,我高某还不曾发觉有何等困难,能让我知难而退。何况……”
他又呵呵两声:“你的高明,尚不足以称之为困难,我又何至于退出?”
柳芜君说道:“那很好,我们一开始彼此都有一个心理了解,不分胜负,决不罢手,何必多说?请吧!”
这回柳芜君主动出击,身体一个旋动,剑光暴涨,使的是一招极为难得一见的剑招“九转玄黄”,带着转动时的啸声,攻向高巍的上盘。
高巍先闪后出手,从左侧出招,直取柳芜君的左腰。
这一招犯了击剑的大忌。
因为对手是旋转出击,还手时独取一边,必然会暴露另一边的弱点。
只要柳芜君一个电旋反扑,高巍就很可能在这一招之后,败下阵来,而且还会丢掉性命,但是柳芜君没有趁这个破绽。
柳芜君当时心里闪电一转:“高巍是何等自负的人?岂会露出这样巨大的破绽?”
心里有了疑问,她收招变式,非但没有趁隙攻招,反而收剑回身,卖一个身后大破绽给对方。
高巍一见对手不来攻,而回身撤招。
他应该明白,柳芜君是高手,她既然不上当,又何至于轻易露出这样严重的错失?
他明白这极可能是对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地设下一个剑招陷阱。
高巍自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就凭着自己的功力加上手中无坚不摧的宝剑,抓住这个破绽,攻上去。
这种高手过招,都是呼吸之间的事,那里有时间深思熟虑?
只是在心里如此闪电一掠,高巍立即抢上前一步,宝剑使的一招普通的招式“白蛇出洞”,但是,配合着前探的身形,出剑太快速。
几乎是与高巍出剑的同时,柳芜君突然一个落地大旋风,人似萎谢而下,接着便以一种快得令人目不暇瞬的速度,旋转、疾扑,挟着锐利的啸声,卷向高巍。
高巍的身形是前探的,发觉对方滚来疾攻下盘,大惊失色,他几乎是竭尽全力落剑拄地,凌空拔起“倒扯扬旗”,冒险躲开这意外的一招攻击。
霎时间,只听得可ov一声金铁交鸣,高巍脚底下一凉,他的心都几乎跳出来了。
双手一送,上拔的身形,向后飘送了七八尺。
低头一看,左脚的靴子走了样,原来靴底被柳芜君方才那一剑削飞了。那也不过只是一丝之差,左脚就要被削掉了。
柳芜君站在一边,含着微笑说道:“下一次可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高巍脸色非常难看,抱剑在怀,半晌没有说话。
柳芜君说道:“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落败,如果你能就此罢手,离开此地,我们这场拚斗,还是落个平手。”
高巍没有说话。
他是一直琢磨方才自己出招是何等的快速,至少可以逼退对方闪让好几步。只要对方一退,就会失尽机先,至少十招之内,她只有招架之功,而没有还招之力。这一场拚斗就等于决定了胜负,因为能在高巍连攻十招之下,还能保持不败,在武林中似乎还不曾多见。
可是,在那种一刹那间,柳芜君如何能抢先一瞬,反攻得手?而且攻招是如此的奇特,这真是令他想不透。
高巍在想:“如果那种情况之下,换过是我?是否能转化为那样凌厉的攻势?”
他不禁摇摇头。
柳芜君说道:“你摇头是表示不愿意离开?”
高巍一惊,赶紧收敛心神说道:“你不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之间还没有分出高下吗?既然没有分出高下,为什么叫我离开呢?”
他在捧着剑,缓缓地继续说道:“我们不是已经说定了的吗?今天在这听香小筑,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的吗?”
柳芜君收起笑容,沉声说道:“看来你还是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好吧!”
她再度握剑横胸,待势再发。
就在这时候突然从屋子里又出来一个人。
柳芜君一见,虽在黑暗之中,她立即看出来人的面目,不觉说道:“胡铁奎!”
高巍当时显出非常意外的表情说道:“你来做什么?”
胡铁奎没有理会柳芜君,只是对高巍拱拱手,他手里拿了一双鞋,说道:“高爷的靴子被对方削坏了底,动起手来会觉得十分不方便,而且会影响高爷你用脚力扯动背后那根鹿筋,而从皮囊中放出毒气,所以我特地从听香小筑找出一双鞋子,给高爷换上,那就方便多了!”
高巍突然眼睛一翻,厉声说道:“胡铁奎,你是找死!”
他一个电旋,扑上去挥剑就砍。
胡铁奎一伏身,沿着墙壁一个转折,溜到当中门槛里面,口中并且叫道:“高爷,你怎么不识好意?”
高巍一言不发,脚下一个跨步,如影之随形,剑光掠向门槛。
这时候柳芜君侧身一反掠,手中宝剑向上一挑,口中说道:“何必无端生胡铁奎的气,我们之间问题还没有解决。”
双方宝剑又是一触,震起一阵龙吟、双方都向后撤了几步。
胡铁奎如此意外的一搅,高巍心里气得火冒三丈,一心要将胡铁奎一剑劈成两片,或者一剑刺他个透明窟窿。
偏偏柳芜君在护着他。
柳芜君自然要护着胡铁奎,如果不是他说明了高巍还是个弄毒的行家,说不定什么时候,抓住一瞬疏忽,高巍利用他那种特殊的装置施放毒气,柳芜君就要着上道了。
高巍一股愤怒无处可出,掉转身来,一语不发,挥剑就攻,朝着柳芜君一阵凌厉的攻势,完全是一种拚命的打法。
柳芜君从容在他的剑招之中,闪躲腾挪,就如同是花间舞蝶一样,只可惜是黑夜未明,否则,那将是煞是好看的一场拚斗。
高手过招,胜负只是在呼吸之间,因此,凝神一志,全神贯注,是每每决定胜负的关键。所以,高手在生死拚斗的时候,必须要能保持平常心境,才能在变化莫测的招术之中,随招化式,随心所欲。
高巍此刻失去了平常心境,满心都是恨意,一心要把对方立毙于剑下。
在这种情形之下,功力就要在无形之中,打了一个折扣。
柳芜君正好相反,一直保持着心平气和,也不出招攻击,只是在高巍的绵绵剑招之中,从容闪躲。
愈是如此,高巍的心情愈是不能平衡,愈是气浮神燥,这一场比剑术、比内力的拚斗,他已经是输了一半。
高巍毕竟是高手,一连七、八招过去,他的警觉顿生,知道如果这样继续拚斗下去,不出十招,就会输掉这场比武,当然也很可能会输掉性命。
他的心里一转,手中的剑招起了变化。
刚刚闪躲开柳芜君的一招,立即伸直右臂,宝剑疾划大弧,这一招“天外飞虹”,是一招硬攻,大凡用出这一招剑招的人,他必然使用一柄无坚不摧的宝剑,如果对方硬接,所当必定披靡。
柳芜君一撤身,退出剑气之外。
就在逼退柳芜君的瞬间,高巍的宝剑突然交换给左手,右手从衣襟斜口处,伸手入怀。
柳芜君立即恍然,胡铁奎的话立即浮上心头,银狐那份关切的眼神,使她断然大喝一声:“胆敢暗袭!”
话音未了,她的双足一蹬,身形突然平飞而出,去势如脱弦之箭。只见她双手紧握着宝剑,前伸笔直,几乎人剑一体,飞射过来。
柳芜君这种架式是击剑术中罕见的。
传说中,练剑至极可以飞身驭剑,伤人于二三十步之内,凌厉不可抵挡,称之为驭剑术。
柳芜君此刻使出这一招,飞身递剑,去势如矢,分明就是剑术中传说的驭剑术。那是深湛的内力、精绝的轻功,心神凝聚于一点,做到人剑一体的高深境界。
高巍的右手刚刚从衣襟出来,柳芜君的剑锋已至,血光崩现,高巍的一条右臂,落在地上。
柳芜君一吐气,收腿落桩,只见她挥指如飞,截住高巍通向心房的血脉,喝道:“自己用药吧!”
高巍一时满脸汗水。
房里亮起了两盏灯,由胡铁奎双手掌着,站在门槛外的台阶上。
照到高巍脸如黄蜡,只见他左手撒下剑,从衣襟底下取出一包药,用嘴咬开丝结,随手一把按在断臂的创口上。
柳芜君用脚拨了拨掉在地上的断臂,只见指缝里各夹着一枚乌黑的五角钉,只要他随手发出,在相隔只有十步不到的距离,恐怕任何人都闪躲不开。
以胡铁奎的警告来看,只要中上一枚,大概今天这场的拚斗,就只有听高巍的了。
柳芜君纳剑入鞘,站在台阶上,接过烛台,对胡铁奎点点头,说道:“去帮一下。”
胡铁奎迟疑了一下,笑笑说道:“大理的人真的没有这么宽宏大量的胸襟。”
他顿了一顿:“也罢!一切都有一个新的开始。”
他放下另一个烛台,走到高巍的跟前,察看断臂的创口,已经止住了血。
胡铁奎从高巍身上撕下衣襟,一句话也不说,为高巍包扎好伤口,这才说道:“你的药很灵,看样子已经要不了你高爷的命。照目前这样,还能离开此地吗?”
高巍脸色非常难看,眼神里冒着熊熊怒火盯在柳芜君的脸上。
柳芜君脸上一如平常,没有一丝获胜的喜悦和骄傲,淡淡地说道:“我很抱歉,我不能不如此出手。只要我再有一刹间的犹豫,我恐怕已经躺在此地了。”
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掩饰。
“老实说,我的驭剑术还不成熟,当时只是孤注一掷的一试,因为当时不容我选择。”
高巍默然没有说话。
柳芜君说道:“我已经说,当时我没有选择,在不是伤你就是我伤的情况之下,我当然只有采取前者。断臂之仇,你自然要报,我随时恭候。”
胡铁奎在一旁说道:“当然那绝不是今天,更不是此刻。高爷,你是到京城去呢?还是另有他途?”
“高爷”这样一叫,高巍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移动脚步,朝着听香小筑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柳芜君说道:“对你,我不知道是要记住这断臂之恨呢,还是要记住你赦命之恩?”
柳芜君很严肃地说道:“恨是事实,恩是谈不上。”
高巍说道:“你可以杀我而你没有杀我,固然是你放生了我一条命,这倒是并不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一剑之后,使我对人生有了更真切的体认。”
胡铁奎说道;“一定要在此刻把这些话说出来吗?”
高巍说道:“今日一别,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到那时候也许今天这点感觉又已经不存在了。人啊!也是多变善变的。”
胡铁奎说道:“那就请说吧!”
高巍说道:“我这个人自负甚高,在我的手下还从没有过十招之敌,而且,十招之后,很少能活命而还,血剑之名,由此而起。”
胡铁奎说道:“大名鼎鼎,只要是在江湖上闯荡的人,没有不知道高爷的。”
高巍说道:“因此我自以为天下无敌,我自以为委屈了自已。今天尊驾……”
他冲着柳芜君一点头:“你这一剑削去我这一条胳臂,也削去了我那种虚妄的自尊自大,削去了我那种虚矫不实的身段,使我真正了解到江湖上两句老话的含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柳芜君说道:“你不可说得那么客气!”
胡铁奎说道:“中原武林说实话我知道得不多,东厂里的事情我知道得更少。不过,我可知道一件事,能让高爷说这种话,是一件奇迹。”
高巍说道:“人总是要受过一次挫折,或者是打击之后,才能觉悟。我这大半辈子活得太顺了,才养成自以为了不起。如今一剑之后,使我觉悟,只不过这种代价太大了。”
他对柳芜君点点头,居然露出一点惨澹的笑容,说道:“你使我产生顿悟,使我剩余的岁月,活得有价值些,我感激你!不过失臂之恨,我也难以忘记。究竟是感恩还是报仇?来日再说吧!再见!”
他忽然又对胡铁奎说道:“大理黑龙会的少主……”
胡铁奎一怔,立即说道:“高爷有事尽管吩咐。”
高巍说道:“大理黑龙会能容我有一栖之地吗?我是说如果我前往大理,能不能给我一块土地,让我盖三间草房,聊蔽风雨,不知能不能得到黑龙会的允许。”
胡铁奎愕了一会,立即恍然,满脸堆着笑容说道:“看样子黑龙会要办一次盛会,以迎嘉宾。”
高巍说道:“朝廷派驻有人吗?”
胡铁奎说道:“有高爷在,还有什么可虑的呢?”
高巍笑笑说道:“你这个马屁拍得正是时候。去吧:我能搭乘你的车吗?”
胡铁奎和高巍同时发出了哈哈大笑。
不知什么时候,墙外响起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与辚辚的车声。
胡铁奎对柳芜君拱拱手说道:“对于司徒大哥……”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忘不了司徒大哥这个称呼,说明我这个人心地还不很坏。”
柳芜君说道:“请吧!该说的你都已经说过了。”
胡铁奎说道:“这几句话即使是重复,我也要说。黑龙会毕竟是边陲的一个帮会,没有受过中原文化的薰陶。做事不知道预留后路,因此,用毒每每没有绝对的解药。所以司徒大哥……”
柳芜君说道:“我想司徒不会怪你的,就如同高巍兄不记恨的情形是一样的。”
胡铁奎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中原武林名医很多,妙手回春,活人无算。我司徒大哥身上的余毒,一定可以清除净尽,恢复他的原有功力。”
柳芜君说道:“我们自会理得,你太可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双方一挥手,胡铁奎上前半扶着高巍,走出门外,一阵蹄声渐去,听香小筑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柳芜君静立了一会,心里也是有许多感慨。
如果不是自己临出剑的瞬间,存了一念之仁,后果会不会有这样圆满呢?
可见得随时都能存着一点仁心,天地间则增加一份祥和,终究是好事。
柳芜君满心愉悦回到房里,首先看到那两个被点穴制住的人。
她随手拍开他们的穴道,说道:“你们是否还想拚一下看看呢?”
这两个人也不是蠢猪,人家一粒桂花就可以隔着窗子将他们制住,还凭什么跟对方较量?那岂不是买咸鱼放生,不知死活吗?
柳芜君说道:“如果你们不想再动手,那就请走吧!你们高爷已经离开了。”
被点穴制服住的人,看被点的是什么穴,他们两人被点的穴,人只是不能动,耳聪目明,听得见,也看得清。因此关于高巍的种种情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此刻恨不得立即有四条腿着地跑掉。
但是他们刚一出房门,又被柳芜君叫住,他们不敢不站住,吓得裤裆都尿湿了。
柳芜君说道:“你们还想回东厂吗?”
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是根本无法回答,站在那里直打哆嗦,两个人脸色都变得苍白。
柳芜君说道:“老实说你们的命算是捡来的,别再轻易地给送掉。你们的高爷已经迷途知返,你们如果再回去,恐怕是有死无活。回到老家去吧!总能找个一亩三分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才是最牢靠的日子。”
她挥挥手,说道:“如果你们再执迷不悟,那是你们自找的。去吧!”
那两个人那里还敢多说半个字,倒也蛮懂世故的,转身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一句话也没说,急急忙忙地走了。
柳芜君这才回转身来,就听到银狐拍掌赞道:“你这份仁心,是我所望尘莫及的。”
柳芜君走到软榻旁,微微地笑道:“遇到十恶难赦的人,我照样的手下不会留情。像他们这种跟在身前身后的小脚色,杀掉也没有什么作用,倒不如给他们一线反省的机会。”
柳芜君缓缓地坐在织锦的坐垫上,若有所感地说道:“佛家是最戒杀生的,但是佛又曰:除恶人即是做善事。儒家主张仁爱,孔子对于‘仁’字阐释得最多也最精辟。但是,儒家也不赞成姑息养奸。可见‘仁慈’二字那是要因人、因事、因地的不同而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