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九的把握都不行,非要一举而成功不可,因为他绝对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可是情况比他所想的还要糟!
连水牛喝道:“老五,老七,不要给这老秃驴机会,先把这个小子活劈掉,让这老秃驴没有了指望再说!”
说“活劈”了,那只要两个人一使劲,就可以将福安活生生地撕成两片。
老和尚这时候再也不能犹豫了!
右手一抬,正要打出两面小金钹,说是迟,那时快,只见那两个人刚将福安提起来,正要用力撕开,蓦地两个人摇晃了一下,一个抽搐,手一松,人向前一倒,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连水牛一见大叫:“老五、老七,你们怎么啦?”
慧槃大师已经飞身过去,抱起福安,问道:“公子,你没有事吧?”
福安眼眶里含着泪,但是,他立即用衣袖拭去,含笑抬头答道:“大师傅,你放心,福安一直都很好。”
连水牛站在那里呆了一会,突然捧刀就如狼嗥一般,吼道:“老秃驴,原来你还留着有埋伏,老子饶不了你。”
挥舞着刀,像极了一只发疯的水牛,冲将过来。
可是他刚冲了三步,人一个晃动,用刀指着老和尚说道:“你……是什么玩意儿?……”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人也是向前一栽,倒在地上,那柄九环金刀,脱手而出,正好飞斩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树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哗啦啦树干应声而断,倒了下来,砸得砂石齐飞,尘土四扬。
连水牛伸着手,指着老和尚,吃力地说道:“这回算我水牛输了!”
说着话,头一垂,趴在地上没有了声息。
慧槃大师决心要弄清楚事实真象,是什么暗器能将连水牛这样精壮的人,不声不响,制服得如此?是真的救人吗?还是另有打算?
因为他自己在估计,如果对方照样的给他一下,他是否能有本领察觉?是否有本领躲过呢?
老和尚没有把握,因为他没有把握,所以,他要谨慎从事。
老和尚沉默了一阵,然后合掌说道:“施主不肯露面,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老衲自也不便勉强。不过施主这份恩情,老衲和铁公子谨记在心,大德不敢言报,记在心里。”
老和尚回身牵着福安的手,说道:“我们走!”
老和尚十分小心地牵着福安,随时准备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他要全力以赴。
绕到土地祠后面,找到了马匹,对福安说道:“公子,请上马。”
福安没有眼泪,但是他站在那里没有移动。十二岁的孩子,却流露出成年人的悲壮。
他望着老和尚说道:“大师傅,请你不要生气,福安不走了。”
老和尚望了他一会,说道:“老衲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这回该你说说理由。”
福安说道:“福安的理由很简单,我们的行踪,已经被人家发觉到了,追我们的人,持续不断一拨接一拨地从各方面追过来,还不晓得会有多少人会追来……”
老和尚喧了一声“阿弥陀佛”!沉声问道:“公子,你是将门虎子,你不应该怕!”
福安凄凉地笑了一下说道:“大师傅,我不会怕,我一点也不怕,自从我爹是那么样的惨死之后,我再也不会怕死。”
老和尚点点头,道声:“好!”随又问说:“公子既然不怕,那就一切好办了,我们走吧!”
福安说道:“大师傅,我不怕死,但是,我觉得大师傅陪同着我一起死,是一件不值得的事。”
老和尚又高喧一声“阿弥陀佛”!
“公子,此时此刻,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福安说道:“我知道大师傅有一种赴义的决心,但是,往后会有不断的追杀,最后的结局是我们都死在旷野荒郊,我是铁家的子孙,是罪有应得,大师傅,你呢?为了一个‘义’字,硬要陪我死,如果我爹在世,如果我爹地下有知,他也一定不会赞同的!大师傅,你请吧!如果铁门应该绝后,你留在这里我也是死。否则,老天有眼,我们会再见的!”
这一段话,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说出来的。
是天赋?是庭训?还是苦难使人提早成长。
老和尚听完这些话,似乎有些伤感。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公子,以你现在这样的年龄,有些话是有需要跟你说的,既然你说出了一番道理,老衲不得不简单地跟你说一说。听你方才那一番话,说明你不但不怕死,而且有必死的决心,阿弥陀佛,公子,有时候,死是比较容易,而不死则是很艰难;死是轻如鸿毛,而不死则是重于泰山。”
福安睁着不解的眼睛,望着老和尚。
老和尚继续以不疾不徐的语气说道:“以你的处境来说,你是随时可以死,只是死的方式不同而已。你死了以后呢?只有你不死,不但可以延续铁门的香烟,并且可以为忠良作见证。但是,要不死,何其难,老衲保护你固然要竭尽所能,你自己呢?要勇敢的活,要坚强的活,要在各种痛苦煎熬中活下去,多不容易,公子,你如今却选择了容易的,你如何能对得起死去的人?”
福安仿佛大梦初醒,顿时大汗淋漓,转身朝着老和尚跪下,说道:“大师傅的教诲,福安知罪了,福安今后绝不轻易地说死。”
老和尚伸手扶起福安,说道:“善哉!善哉,公子请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一阵哈哈笑声。这一阵笑声由上而下,飘然而至。
老和尚心里一震,电闪一个旋身,将自己的身体挡住福安,凝神向前看去。
只见从大树上飘下来一个人。
说是飘下来的,那是一点也不错。
那人一身青色的长衫,头戴一顶文生巾,那衣袂、那飘带,悠然随风飘舞,整个人就如同是一片落叶,那么悠悠地不沾一点火气,落到地上,真是一尘不惊。
二十多岁,三十不到,一张微笑的脸,把那两道剑眉的英气,给冲淡了!
右手执着一柄摺扇,益增那份潇洒。
这人一落地就哈哈笑道:“慧槃大师果然名不虚传,竟能使顽石点头,让人好生佩服!”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头喧声“阿弥陀佛”!恳声说道:“施主想必就是方才救我们的高人,请恕老衲眼拙,而且年纪老迈,对江湖上的高人,多已陌生了。”
来人微微笑道:“大师,在下只是江湖上的后进,武林中的晚辈,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如果大师听说过这柄摺扇的话,在下是谁,大师就自然知道了!”
只见他一抖手中的摺扇,“刷”地一声,抖开扇面,掩在胸前。
那是一柄算来是特大的摺扇,长约一尺八寸。扇面是素绢制成的,上面画了一只银色的狐,神态栩栩如生。
老和尚连忙说道:“善哉,善哉,原来是司徒施主,老衲失敬!”
这位五年前突然窜出江湖,博得银狐绰号的司徒玉,是江湖上黑白两道都头痛的人物。
绝顶的轻功,浑身都是暗器,手执一柄摺扇,扇上的“银狐”就是他的标记。
司徒玉的为人,传说很多,喜怒异常,一旦他找上了某人,很难得有什么好的结果。
银狐司徒玉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令慧槃大师心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老和尚心里念头一转,立即回身对福安说道:“公子,快过去谢谢司徒大侠,方才若不是亏了司徒大侠救了我们,此刻我们早已不在人间了,救命之恩,非同小可,再造之德,是不可忘记的。”
福安自然是个灵活的孩子,他当时一听老和尚如此一说,立刻跑过来,双膝跪下,口称:“拜谢司徒大侠救命之恩!”
银狐司徒玉只见他身形一晃,快得如同一闪,来到福安面前,单手一格,正好将福安架住,笑笑说道:“铁铉的儿子,不要做磕头。”
福安被他轻易地硬架着站起来。
老和尚合掌说道:“司徒施主,救命之恩,非比平常,铁公子下个大礼,那是最起码的一点心意。”
说着话,他也深深地打了个问讯,恳声说道:“久闻司徒大侠是武林中的奇人,为人善恶是非,丝毫不混,今天老衲亲眼看到施主为救忠良之后,挺身而出,令人感动,为武林树立了最佳的典范!”
银弧一直是笑嘻嘻地说道:“大师,如果你不是故意的说这些话,我可以告诉你,大师正好把话说反了,”
老和尚心头一震,暄了一声佛号,沉声说道:“司徒大师,你说笑了。”
银狐正色说道:“大师,你不要看我司徒玉在笑,就以为我是在说笑话,我这个人生来就不喜欢板着面孔说话。”
老和尚把一块已经放下的心头石头,又重重地压了下来,他仍然沉声问道:“如此司徒大侠究竟有何心意?”
银狐说道:“司徒玉今天不但救了铁公子,而且,我还下了决心要护送大师和铁公子平安的到你们想要去的地方。”
老和尚高喧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司徒大侠如此义行,证明老衲方才说的话,并没有说错。”
银狐笑笑说道:“请你等我把话说完。”
老和尚合掌说道:“老衲洗耳恭听。”
银狐说道:“当我护送二位到达地头,我要二位给我一点酬劳。我要特别说明,如果我无能力护送二位平安到达,这酬劳二字,自然是根本不提。”
老和尚说道:“不要说送到地头,如果讲酬劳,就是此刻向司徒大侠献上千万黄金,也是应该。怎奈老衲是个方外之人,四大皆空,就这日常吃的、喝的、用的、莫不全是十方募化而来,至于铁公子……”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铁公在日,清廉自持,是个好官。想必司徒大侠也有所闻。如今全家遭此横祸,只剩下铁公子孑然一人,身无长物,虽然诚心奉献司徒大侠,却是无此能力……”
银狐笑笑说道:“不客气的说,对于金钱,司徒玉不敢说是用之不竭,从来不缺钱用。再说如果我要钱的话,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垂手可得,我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护送二位跋涉千山万水?我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老和尚说道:“请问司徒大侠,既然如此,这酬劳二字究竟指的是什么?”
银狐用手一指,指向福安背上背的那只铁盒子。
他认真的说道:“就是这个铁盒子!”
因为这个铁盒子是伍震交给福安的,而且是铁铉生前所交付的,想必十分重要,他做不了主。
最重要的是老和尚不晓得铁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无法衡量轻重,来做权衡处理。
老和尚沉吟了一会,说道:“司徒大侠,这件事老衲做不了主。”
银狐笑道:“我并没有要你做主,我只是告诉你。我有这个心意,主要的是要听听他的意见!”
他手指着福安。
老和尚也望着福安问道:“公子,你都听清楚了?”
福安点点头说道:“大师傅,福安都听清楚了。”
老和尚问道:“公子的意下如何?”
福安用手反臂,伸到背后摸了一下,那个铁盒子正是用一方布巾,包札着捆在背后上。
他说道:“福安首先要再感谢司徒太侠的救命之恩!另一方面司徒大侠愿意护送福安到达目的地,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大师傅究竟要带我到什么地方,我还不晓得。不过,能得到司徒大侠的护送,那是我的幸运,因为我虽然不懂武功,也可以看得出司徒大侠是位高人,有你护送,等于是买了包票……”
银狐笑笑说道:“既然你知道有我保护,是绝对安全,你将那铁盒子交给我就可以了。”
福安很严肃地说道:“司徒大侠,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银狐“啊”了一声,表情显得十分的意外,不禁脱口问道:“你是说不愿作这样的交换?”
福安说道:“真是对不起呀!司徒大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命都是你救的,何况是一些身外之物。可是,这个铁盒子不同,是先父唯一遗留给我的东西,而且伍叔叔为了交给我这件事物,自戕而亡。司徒大侠,无论就情就理,我都无法答应将这铁盒子送给你。”
银狐想了一下说道:“如果你当时被连水牛那两个人将你活活劈开了呢?”
福安说道:“司徒大侠,谁又能够料得到身后的事情呢?”
银狐笑笑说道:“如果此刻我用强呢?”
老和尚连忙喧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司徒施主……”
福安却是很从容地说道:“司徒大侠,如果你要用强,那只是举手之劳,谈不上用强,只是坚持一些而已。但是,我相信司徒大侠不会这么做。”
银狐说道:“你怎么会如此确定?”
福安说道:“救我在先,杀我在后,像司徒大侠这样性情中人,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银狐居然哈哈一阵大笑,望着福安问道:“你今年多大啦?”
福安说道:“今年十二岁!”
银狐“嗯”了一声说道:“果然是将门虎子,不但有胆识,有见地,而且有难得气魄,嗯!十二岁的孩子,难能可贵呀!”
福安立即说道:“多谢司徒大侠改变了心意。”
银狐笑笑说道:“我没有改变心意,我是在等待你改变心意。”
福安说道:“司徒大侠,请原谅福安年幼无知,出言无状。如果今天司徒大侠和我的地位对调,请问司徒大侠,你肯不肯改变心意?”
银狐大笑说道:“问得好!我出道江湖虽然只有五年,但是我碰到过不少的高手,从来没有人能像你这样,令我无言以对。我,我服了你。”
福安连忙说道:“福安不敢,一切都要请司徒大侠海涵。”
银狐笑笑说道:“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怪僻,如果我想做什么,不达心愿誓不罢休的。而且,我很有耐心,我会等。”
他潇洒地将摺扇在手上耍了个花,对慧槃老和尚点点头说道:“大师,你的任重道远,往前去险阻重重,你要多多费心!”
老和尚双掌合十,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沉声说道:“多谢司徒施主的关心,老衲是个出家人,只要尽到心力,也就居心无愧了。”
银狐笑笑说道:“佛门弟子,佛祖菩萨会保佑的,后会有期!”
说着话,潇洒地走了,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老和尚对福安点点头说道:“公子,我们还可以骑一程马,上路吧!”
福安把马牵过来,上马之后,才怯怯地问道:“大师傅,你老不会怪福安吧?”
老和尚说道:“你是说为了你不将铁盒子送给司徒玉?”
福安说道:“如果把铁盒子交给了他,他可以保证安全送我们到地头,那就不要累着大师傅冒这么大的危险。”
老和尚说道:“要冒危险不是从现在才知道的,从老衲开始决心要从解差手里把你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件危险的事。老衲等于是一个人的力量,要与当今皇上对抗。”
福安嗫嚅地说道:“都是由福安惹起来的。”
老和尚慈祥地笑道:“公子,老衲方才说的那一段话,并不是要你向老衲表示歉疚之意。而是跟你说明白,老衲认定危险而甘愿来做这件事,是有一个根本的原因……”
福安说道:“福安知道,是因为大师傅跟先严……”
说到“先严”这两个字,在福安是十分陌生的,但是却又是真实的。他幼小的心灵,不禁刺痛似的抽动了一下,眼眶里已经含满了泪水。
他咬了咬嘴唇,才继续说道:“大师傅跟我爹,是方外结交的好朋友。”
老和尚点点头说道:“那是一个原因,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那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福安忍不住“啊”了一声。
老和尚说道:“做任何一件事,应该先自己考量一下,当为还是不当为?只要觉得是应该做的事,那就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个根本道理,出家人与在家人,都是一样的。”
福安坐在马上,听得很入神,神情也非常严肃,那样子使人觉得他像是个小大人。
老和尚说道:“一个坚持道理、忠于节操的君子、忠臣、良将,只因为他不肯变节,遭到惨死,而且累及全家,遭到灭门之祸,对于这样的人,能够帮一手,自然不会袖手不管,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老衲的一位至友!”
老和尚说到这里,问道:“因此,危险就不是重要的事了。”
福安点点头说道:“大师傅,福安年纪小,知道的道理不多,大师傅所说的话,福安能听得懂!不过,真正说来,我现在还真有些后悔!”
老和尚一惊问道:“后悔?怎么会呢?”
福安说道:“这个铁盒子里面是什么,我还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呢?能换得那位司徒大侠的承诺,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老和尚惊问道:“公子,你忘了你方才对司徒玉那一番铿锵有声的话了?现在怎么又这样的说呢?”
福安说道:“我突然想到伍叔叔,如果伍叔叔他根本找不到我,或者大师傅根本没有救我,这个铁盒子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方才那样坚持,现在想想真没有什么道理。我目前最要紧的是如何保命,能增加一分安全保障,比留住这个铁盒子,不是要切实际得多吗?”
老和尚低喧了一声佛号,沉声说道:“公子,对于你这样突然的转变,使老衲想起一个多少年来争论不休的问题:到底是失节事大?还是饿死事大?老衲不再多言,而且这件事也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是赶一程路吧!”
两匹马轻快地走着,慧槃大师的心情一点也不轻快。
他觉得福安有许多不同于差不多年龄的孩子:福安有着异于常人的智慧,也有着异于常人的毅力,在这一路短短地一天之中,已经充分表现无遗。
这样的孩子,可以算是天赋异禀,无论习文习武,都可以成为一朵奇葩!
同样的道理,这样的孩子,将来可以成龙成凤,也可以成蛟成鸦。
他可以轰轰烈烈跟他爹铁铉一样,成为流芳千古的忠臣或者是义士;也可以变成为害人间、遗臭万年的奸佞坏人!
这好与坏的分野,端看他将来所受的教诲,端看他将来成长的环境。
想到这里,老和尚才想起司徒玉那一句“任重道远”的话,也许银狐说这话的含义,只是警告他前途多艰,可是此刻老和尚想的不止是这些。
如何平安地将福安护送到一个良好的、安全的地方,使他在良师教诲,益友切磋的环境里成长,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人。
这真是任重道远啊!
万一不慎没有能够让福安受到最好的教导育养,这样聪明绝顶而又毅力坚强、决心铁定的人,那样的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老和尚想到这里,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听到福安叫道:“大师傅,前面来的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老和尚只顾在马上沉思,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外之事,这时候听福安如此一叫,他才回过神来,警觉地朝前看过去。
原来老和尚这一阵思忖,已经不觉走出了树林,迎面是一处起伏不大的山丘,黑压压地长满了黑松树。
在这起伏山丘的前面,是一条小溪,绕道流过的都是纵横阡陌的稻田。一片绿浪,是十分地道的田野风光。
有一条可以容纳一辆鸡公车通过的小径,一条一条深深的车辙,露出发亮的清石板。
沿着小径一直到山丘,小径是绕着山丘转过去的。
在山丘之前,站着一伙人,隔着小溪,停在那里。
这一伙人有一个最惹人注目的事,便是当中停了一顶轿子。
这是一顶不同平凡、形式特别的轿子,其实真正说起来,那也不能算是轿子,只好说它是一个平台。装有四只脚,两边安置了轿扛,平台上面装置了一个神龛似的坐台,十分华丽,顶上雕饰着各种不同的花饰和檐牙,漆得金碧辉煌。
神龛的四周,是用一种粉红色的纱笼罩住,上面挂着流苏。
在这顶轿子的前后,各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半裸着上身,抱着膀子,下身穿的红绸缎的裤子,扎着黑白交叉的花绑腿,翘头薄底快靴,头上裹着红色的长巾,一个个长得一脸横肉,?浓眉环眼。
这四个彪形大汉,不但高矮差不多,连那种横眉竖眼的样子,仿佛是一娘所生。在这顶轿子的两旁,分站着四位年轻的姑娘。
这四位姑娘的长相,跟那四个彪形大汉,形成强烈的对比。一个个貌美如花,娇小玲珑。这四位姑娘身穿长长的裙裾,浑身红色,益发衬托得人的娇艳。这样八个男女一顶轿子,停在那里仿佛是在等人。
慧槃大师和福安出得树林之后,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从一座小桥过去,走到小山丘的道路。
老和尚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沉吟不语。.
福安忍不住问道:“大师傅,我们不过河吗?”
老和尚缓缓地说道:“公子,很不幸的我们遇上了魔头。”
福安问道:“大师傅说的是河对面那一伙人?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老和尚沉重地说道:“但愿不是。恐怕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这一伙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福安看到老和尚的表情,知道对面那一伙人想必是不好惹。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师傅,我们就回头走吧!”
老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望着福安很平静地说道:“公子,做人不能走回头路。如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就算我们回头走,他们也会跟过来的。”
福安问道:“这些人是不是都很厉害?”
老和尚说道:“老衲没有会过他们,不过曾经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位女魔头,人称她是牡丹罗刹。”
福安念了一遍“牡丹罗刹”,说道:“好怪的名字,牡丹国色天香,是花中的富贵女王,而罗刹……那不是怪物么?为什么……”
老和尚说道:“牡丹是代表说明她的容貌,罗刹是代表说明她待人的手段是十分的狠毒而残忍。她真正的名字,反倒没有人知道。”
福安问道:“大师傅,是不是她的武功很高强?”
老和尚沉重地说道:“问题是没有人知道牡丹罗刹她的武功有多高,因为凡是跟她动手过招的人,都是惨死在她的手下。”
福安想了想说道:“大师傅,如果她真的是冲着我们来的呢?”
老和尚低喧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如果她今天真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朱棣派她来捉拿我们的。……”
福安问道:“朱棣……?”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是当今永乐皇帝。按说这种成份不大,牡丹罗刹是个神出鬼没的女魔头,她没有理由接受皇上的差遣。”
福安问道:“她会为了一万两银子的赏格吗?”
老和尚摇摇头说道:“一万两银子她会瞧得上眼吗?”
福安问道:“那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老和尚眼光停留在福安的背上。
背上是用布包背扎起来的铁盒子。福安恍然,说道:“是为了这个铁盒子!”
老和尚沉声说道:“但愿她不是。总而言之,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迎上去。怕,是办不了事情的!”
老和尚催动马匹,缓缓地朝着小河流边走去。
福安跟上来叫了一声:“大师傅!”
老和尚停了下来,望着福安。
福安本来想说:“如果她是为了这个铁盒子,就给她算了。”但是,他想了想,没有说出来。终于摇摇头说道:“没有事,我们走吧!”
老和尚倒是很认真地说道:“公子,用不着害怕,也用不着耽心!老衲相信一点,凭令尊大人一生赤胆忠心,又是牺牲得如此壮烈,不应该再有厄运降临到你身上的。”
他继续抖动缰绳,催动坐骑,向前面走去。
在他们这样说话时间,站在小河对面山丘上的人,没有--点移动的迹象。
两匹马就这样缓缓地来到了河边,老和尚率先下马,并且撇下缰绳,他等待福安也下马之后,伸手牵着福安的手,侧着身子,一前一后,走过很窄的小木桥。
刚一过桥,就听到平台里面,隔着轻纱有人说话:“慧槃大师,我们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老和尚一听,立即松手,跨上前一步,两手合掌问讯,低喧了一声佛号,说道:“老衲眼拙,不知道女施主是何方的高人?”
轿子里面的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非常的好听,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有如银铃串空,清脆悦耳。接着说道:“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还是假装的?”
老和尚合掌说道:“老衲虽然看到四大侍卫,但是实在不敢相信女施主出现在这样的穷乡僻壤!”
轿子里的人笑笑说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我是谁了?”
老和尚说道:“请问女施主不在各地名胜山水逍遥,来到这里,所为何事?”
轿子里面的人说道:“这话早就应该问了,装佯到现在,真的不爽快。”
说话只顿了一下,接着又道:“你说的对,我没有时间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久待,叫那孩子将身上背的铁盒子交给我。你走你们的,我走我的,我们就各不相涉。”
老和尚立即说道:“女施主可知道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轿子里的人说道:“废话!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我会老远巴巴跑来在这里等你吗?恐怕不知道的倒是你。”
老和尚说道:“女施主说的一点也不错,老衲确实不知道这个铁盒子里面是什么。但是老衲知道一件事,与老衲同行的这位少年,是大忠臣铁铉铁公的独生子,而这个铁盒子就是铁公在殉国以前,秘托给一位亲信,历经千辛万苦,交给铁公子。老衲激于一点义愤,救了铁公子……”
轿子里面的人有些不耐地说道:“用不着说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老和尚立即喧了一声佛号说道:“那就对了,既然女施主都已经知道了,何必要老衲饶舌!还请女施主念在铁公为国尽忠,死得壮烈,我们武林中人,对于忠臣孝子,都保持着尊敬之意!还望女施主高抬贵手,发一分仁心,让我们过去。相信铁公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不尽的。”
轿子里的人说道:“其实铁铉到底是对谁尽忠,与我无关;你要多管闲事,自不量力要救这孩子,我也不管……”
老和尚立即接过来说道:“多谢女施主的仁慈与同情,”
轿子里面的人说道:“我是不管你的人,但是,那孩子背上的铁盒子要给我留下来。”
老和尚说道:“老衲方才已经说过,这个铁盒子是铁公遗留给铁公子唯一的遗物,女施主既然已高抬贵手,又何必要这样区区一个盒子,这样岂不是坏了女施主的名声?”
轿子里的人笑笑说道:“慧槃老和尚,你不要跟我卖弄嘴皮子,我的话是从来不打折扣的,你应该也有耳闻。”
她立即又提高了声调:“去两个人拿过来。”
站在轿子右边的两位姑娘,立即应声“是”,两个人跃身而起,直奔福安而来。
两个人的身法奇快,只一个纵步,便已落到福安面前,这时候老和尚一个横步,伸手一拦,口称:“两位女施主请留步!”
这两位姑娘一声不响,双掌齐起,四只手掌直朝着老和尚的手臂劈下来。
老和尚一缩手,说道:“两位女施主,老衲不便动手,得罪了贵主人,是老衲不愿意做的事。”
两位姑娘根本不理会,四只手一连朝着老和尚接连抓来,而且出手都非常凌厉。
她们的用意非常的明显,就是尽快地要将老和尚逼开,好让她们去对付福安。
老和尚站在那里脚下一步也没有移动,只是挥动那一只衣袖,呼呼地啸声,将两位姑娘的攻势,从容地化解掉,偶尔也有攻势,但那只是为了要逼开对方的攻击。
这时候轿子里面的人轻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住手吧!”
两位姑娘立即收住攻势,转身跪在地上,口称:“婢子该死!婢子无能!”
轿子里的人说道:“怪不得你们,起来吧!”
等那两位姑娘怯怯地站起来之后,她又说道:“是我低估了老和尚的功力。”
这时候只听得轿子里面叮铃响了一声,原先站在轿子前面的两个大汉,立即一转身,从轿子前端,放下一个脚踏凳,上面铺着红色毛毡。
同时站在左边两个姑娘快步过来,伸手分掀轻纱,四个人躬身分立,只见轿子里面走出一位红衣丽人。
一袭鲜红色的长衣,不知道是什么质料,轻飘飘地十分好看,红衣里面是修长的身材。
一双宽大的衣袖,只到手肘的地方,露出洁净的手臂,尖尖有如细笋般的手指,涂着红色的豆蔻。
头上的乌云,盘梳着高髻,向下斜插着一枝玉钗金步摇。
可是头发以下的脸,却被一袭面纱遮住了,使人只能凭想像那是一张宜喜宜嗔,百媚千娇的脸。
衣服很长,拖到地上,看不见她穿的是什么鞋,但是只见她缓缓地走了两步,那姿态在端庄中又不失娇柔。
她只走了两步,便停下来说道:“我曾经听过,清凉山鸡鸣寺慧槃大师,是江南第一高僧……”
老和尚合掌说道:“老衲不敢!”
这位红衣丽人牡丹罗刹说道:“今日一见,比我预料中还要高出许多,可见人言不足采信。”
老和尚合掌低声说道:“老衲方才是出于情急不得已,得罪了两位姑娘,尚请女施主大量海涵。”
红衣丽人牡丹罗刹笑声从轻纱后面传出来,听起来声音是很愉快的,她说道:“我不会在意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太低估了鸡鸣寺的高僧,可见得是我对于对手了解太不够深入,所以现在我自己要来领教!”
老和尚合掌说道:“女施主与老衲之间,从无过节,今天实在不必要在这里生死相搏!”
牡丹罗刹笑声一直都是那么轻松,说道:“我没有说要跟你生死相搏啊!只要你不阻挠让我得到那只铁盒子,彼此无伤,岂不是好,而且……”
隔着面纱似乎也可以觉察得到,她的眼光是朝着福安的。
“铁盒子归我之后,一百方圆之内,一切追兵我可以负责替你们挡一阵。”
老和尚沉吟了一下,说道:“按说这样简单的道理,用不着老衲饶舌。老衲实在也不晓得这个铁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老衲以为,任凭是如何宝贵的东西,不值得女施主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
牡丹罗刹说道:“这倒是惊人之谈,说下去!”
老和尚说道:“铁铉忠肝义胆、视死如归,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铁铉的行为值得武林中人尊敬,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如今,铁铉的儿子亡命江湖,大名鼎鼎的……”
他停顿了下来。
红衣丽人笑笑说道:“没有关系,他们都称我为牡丹罗刹,你虽然是一个出家人,照样可以一样的称呼,不过,我自己家居也有个称号……不谈这些!你尽管称我为罗刹,我不以为忤!”
老和尚说道:“女施主名声远播,是武林的名人,如果说为了这样区区铁盒子,背上一个趁人之危,欺凌弱小,岂不是一件非常不值之事。”
牡丹罗刹说道:“那是你的道理,对我来说,非常值得,何况我这个人做事,但问自己愿意与否,至于别人的看法,与我无关。”
老和尚合掌说道:“老衲无能,无法使女施主打消夺取铁盒子之念,那只有冒犯女施主了。”
牡丹罗刹缓缓上前两步,声音变得极为冷峻,说道:“凡是与我敌对的人,没有能活着离开,因为大师舍命救孤,无论如何是令人可佩的,我劝你留下铁盒子去罢!不要在这里丢掉性命。”
老和尚沉声说道:“既然你说我是舍命救孤,可见得这性命二字,已经无关紧要的了,请吧!”
牡丹罗刹不再说话,只见她右手一抬,从她那宽大的衣袖中,突然闪电飞出一条鲜红色的匹链,矫捷如龙,飞舞如火。
老和尚只是一瞬间的迟疑,那鲜红的布匹火链似的缠住老和尚的腰。
老和尚大惊,立即双手一把抓住,一方面想固定布匹,卸去力量,一方面希望使自己脱困。
但是,他太晚了!
而且就在他如此旋转而起的时候,牡丹罗刹左手又起,又是一条鲜红的匹链飞出。
这次宛如笔直一条枪,直指向老和尚的前胸。
只听见老和尚“哎呀”一声,人似陨石下坠,“噗咚”一声大震,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牡丹罗刹就在这同时,闪身一回旋,掀起一阵香风,人似飘然,回到轿子里面,轻纱又低垂起来。
这时候一名彪形大汉大踏步地走过来,走向老和尚,箕张着一双手,要攫取老和尚的性命。
这时候突然有人一声断喝:“住手!”
在这同时,从轿子里也发出一声轻啸,那彪形大汉果然停住。
福安站在那里朗声说道:“你们不是要我这个铁盒子吗?”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背上解下了布包,将那只铁盒子双手捧在怀里。
轿子里传出问话:“你就是铁铉的儿子福安吗?”
福安说道:“我是谁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所要的就是这个铁盒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