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芜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纳闷:“请大夫是一件小心翼翼、礼聘为先的事,为什么这个人是如此的凶狠,全无一点礼数,太不合常情!”
她在这里内心暗忖,却听到银狐靠在船头舱门上,淡淡地说道:“芜君,你也要赶快把湿衣服换掉,你也不能病倒,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动手的。”
柳芜君一身湿衣,迎着江风,吹在身上确实有些寒意。
但是她一听银狐如此一说,再留神一看,就在她船梢后面不远,紧紧地跟着一条很奇特的船。
船身细长,船首微翘,从船腰到船梢,坐着四个人,分成两边,各持着一把长桨。
像这样的船,按说只能在一般湖泊里划行,长江的风浪,这种小舢板似的船只,哪里耐得住风吹浪急。
可是事实上小船在江面上走得很稳,目前四个人当中,可以看到有个人的桨根本没有划动。可是,跟在扯满帆篷的船只后面,轻松得很。
柳芜君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曾经听到传说,长江沿岸曾经有人据湖盘踞,官府不敢撄其锋,难道……
突然听到舱里有人喝道:“叫你喝酒驱寒,你为什么不喝?难道要大爷侍候你?”
愈听愈不像话,这不像是请医的口吻。
接着又听到那人喝道:“方才分明是你跳水的,你以为寻死就可以解决你的事?在大爷手里,今生休想。”
柳芜君心里一动,正要说话。
银狐在船头说道:“芜君,衣服换好了吗?看样子该讨讨公道了。”
柳芜君应声说道:“衣服可以不换,公道不能不讨!”
她用绳索扣住舵柄,固定帆缆,便从后梢走进前舱。
只见那老叟已经不抖了,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语不发。
持刀的大汉气呼呼地站在一旁。
一看柳芜君走进来,便喝道:“那婆娘你怎么可以离开舵?船翻了怎么办?快回去!”
柳芜君笑笑说道:“船翻了你去喂鱼!关我什么事?”
那大汉大喝道:“你混帐!……”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啪”地一下响,那大汉挨了一个耳光。
这一个耳光挨得不轻,脸上顿时留下五个指痕,嘴角流出血水。
柳芜君沉着脸说道:“说话嘴里不干不净,给你一个教训。”
那大汉断断没有想到居然挨了人家一耳光,当时把他打怔住了。
稍一回过神来,一股无名火起,大骂道:“你是找死!”
一摆手中的钢刀,照着柳芜君砍下来。
柳芜君站在那里也没有动,只见她一伸手竟把钢刀一把抓住,随手一扭,对方钢刀脱手,紧接着柳芜君又是一个耳光,叱道:“我看你无缘无故骂人、动刀,是你自己找死!”
一扬手,那柄钢刀从舱窗飞出,在月光下映起一道银光,落于江水之中。
这两个动作,令大汉傻了。
柳芜君喝道:“快滚!留在这里,你的命就没了!”
那大汉还在迟疑。
柳芜君说道:“我知道你会水,淹不死你,就算你不会水,你后面那几个同伴,也会捞你上来,快滚!”
那大汉的脸已经肿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阁下果然高明,我是有眼不识泰山,请留下尊姓大名。”
柳芜君笑道:“你这等脚色还要说这么几句下台阶吗?不要不知趣。”
她突然沉下脸来,叱喝一声:“快滚!”
那大汉看看自己实在是差得太远,但是,话不能不说几句:“你也不必太神气,人总有走运的时候,你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果然从舱口纵身一跳,噗通落水。
柳芜君朝着船头叫道:“司徒,进来陪陪这位老大夫!我真的要换衣服了。”
她匆匆回到后舱,换过衣服以后,顺手从架子上拿下几碟小菜,走进前舱,说道:“本来是我们月下小酌的,实在不是待客之道,现在只好请这位……大夫包涵了。”
她刚一走进前舱,只见银狐说道:“芜君,现在恐怕还不是喝酒的时候。”
他微笑着对她示意,道:“你看看后面。”
柳芜君--回头,透过后舱的隔板,可以看到有一派火光,如飞而来。
她立即放下酒菜,从舱口双手一把,身子一个倒立,贴着篷顶,人已经到了舱上。
果然,那只又窄又长的小船,大概方才捞起了那大汉,此刻正如飞一般,朝着前面追来,四个人正在拚命扳着长桨,那大汉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四五支火把。
柳芜君啊了一声,随手抄起一支竹篙,站在舱篷顶上,微微一点脚,人似一片落叶,从舱篷顶上飘落到船梢,只见她一只手把着舵,一只手持着前面装有铁钩的竹篙。
船行得很稳,人站在船上更是像钉在那里一样,纹风不动。
后面那只怪船来得真快,有人说长江里无风也有三尺浪,那是过甚其词,不过像这样的初冬,风浪是比较大些,而这只又窄又长的船,在四支长桨划动之下,破浪而来,其快如矢而且平稳异常。
一转眼间,已经接近帆船不远。
只见那大汉一挥手,一连三支火把飞将过来,那乌篷船到处都是油漆得光亮,就是经不起火,那火把是浇着桐油,一经甩到船上,一发就不可收拾。
柳芜君赶紧挥动长竹篙,将三支火把击落到水里。
因为帆船是柳芜君一只手在操作,同时另一只手又要挥篙却敌,顾此失彼的情况下,船行的速度就自然慢下来了。
那只怪船一转眼已经和帆船平行,而且逐渐贴近。
那大汉手里还有两只火把,这回他没有丢出手,只等着船身稍一靠近,一挥手,火把撩向前舱,首先引着的便是那片布帆。
火焰立即上升,一转眼间,一片帆化作一阵火,烧得化为灰烬。
帆没有了,船立即慢了下来。
小船一招得手,二次靠近,大汉手中的火把撩向芦篷。
柳芜君从船梢起身一跃,跃上篷顶,奋力双手拿着竹篙像一支长矛般,直刺过去,大汉无从闪躲,也挡不住,他手上火把刚刚撩上篷沿,长竹篙扎中心窝,空着双手在空扎舞了几下,柳芜君暴喝一声:“下去吧!”
竹篙挑起人,一抖手,噗通一声,落入江流之中。
就在这时候,芦篷已经是一片火光,哔哔剥剥,江风助着火势,不到片刻,船身完全陷入火海之中。
柳芜君大急,船舱里还有两个不会武功、不识水性的人,一时情急之下,挥动竹篙挑开火焰中的篷顶,看到银狐已经挽扶着那老者逃到船头,站在那里,眼看着火逐渐向船的两头烧过去。
柳芜君真是慌了手脚,撇下竹篙,拿起船梢一只水桶,舀起江水,竭力泼过去,明知道那是车薪杯水,无济于事,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
突然间,仿佛是一阵暴雨,水从一旁泼将过来,因为水势很大,很快地将船舱的火势扑灭了。
柳芜君这才发觉方才和自己几乎相撞的那只船,已驶在一旁,船舷上站着两位脱俗出色的女人,各自提着一只大木桶,从船下舀水,泼将过来。
桶大、水多,泼的力量又特别大,很快地将火扑灭了。
那中年女人对柳芜君点点头说道:“火灭了,船也快要沉了!还是请过来吧!”
她的船已经靠紧,银狐挽扶着老者连爬带滚地爬到船上,柳芜君也一跃而过。
她刚一跃过船来,这只小帆船就从船身进水,慢慢地沉下去了。
柳芜君深深地点头致谢说道:“感激不尽!如果不是二位义伸援手,今夜我们即使不葬身火海,也要做长江的波臣!再生之德,永志不忘!”
那中年女人微微笑道:“到舱里坐下来说话。”
柳芜君点点头,钻到舱里,只见银狐和那位老者已经坐在舱板上,靠着船舱在喘气。
中年女人已经回到舱里,对柳芜君说道:“那位半月大师你已经知道了……”
半月老和尚哎呀一声说道:“在他们贤伉俪面前,我老胖子还当得大师二字吗?能叫我一声老胖子已经是不错了。”
中年女人没理他,仍然是微笑说道:“我叫上官文!”
从后面走出来年轻的姑娘,手里端着托盘,放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接口说道:“我叫蓦萍!柳阿姨,你好!”
柳芜君一怔,上官文徽笑说道:“半月师兄的江湖经历太多,银狐的江湖名气太响,所以,在方才江心相遇的时候,半月师兄就已经介绍了贤伉俪的一切。”
柳芜君啊了一声,半晌说不上话来。
上官文拉着她的手,也在舱板上坐下来。
柳芜君只说得一句:“真是叫人太意外了!”
半月老和尚呵呵笑道:“柳施主!江湖上就是这样,愈是少人知道的事,愈是有人要打听,就拿司徒施主来说,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愈是这样,愈有人好奇,包括他的过去。”
柳芜君长长地啊了一声。
上官文说道:“恭喜二位破镜重圆,难得在这大江之上,看来人生都是一个‘缘’字,居然让我们相逢,所以准备一杯水酒,聊表贺意。”
柳芜君心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她也微笑说道;“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因为我们年龄相差得是如此悬殊……”
上官文立即笑道:“快别说年龄,那是笑死人的事,你我的年龄都不能徒看外表,这样吧!我称你一声柳姊姊,你叫我上官,称谓本来就不是很重要的事。”
柳芜君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现在借花献佛,借你的酒,谢谢你和蓦萍!要不然我们今晚三个人的性命都难逃火海。”
上官文也端起酒喝了一口。
柳芜君问道:“你们怎么正好乘船路过此间?”
上官文笑笑说道:“说来话长,不过在叙述以前,半月师兄有一个大疑问,他憋在心里快要憋不住了,如果不让他破开这个疑团,恐怕今天晚上这一顿酒是喝不下去的。”
半月老和尚呵呵笑道:“搁在平时,纵使存疑在心,我老胖子也不敢相问的,今天因为有柳施主在座,我想司徒施主即令生气发怒,也可稍有保留。”
银狐淡淡地说道:“半月,你要问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半月老和尚说道:“银狐果然不同凡响,既然如此,何不请就此说明?”
上官文接口说道:“既然你们二位都已经了然于心,为什么不让我们都知道这哑谜到底是什么?”
银狐苦笑说道:“老胖子的为人我是知道的,生平嫉恶如仇,是有名的空门杀星。”
半月合掌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银狐没理他,继续说道:“路见不平,就要爱管闭事。可是,今天他在大江之上,看到芜君从水中救起这位……嗯!大夫,引起一阵追杀,我居然稳坐钓鱼台,既不动手对抗来敌,也不起身救火,就和这位老大夫缩在船头,大有束手待毙的样子,这情形看在老胖子眼里,大概有些看不过去。”
半月老和尚说道:“何止是我老胖子,就是上官施主她们二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银狐之后,也觉得惊讶,为什么要让柳施主独力拒敌?”
银狐苦笑说道:“老胖子,你向来自认为对江湖上人物知道得很多,对于我银狐的为人……”
半月老和尚说道:“除了出手辣一些之外,人倒是有一付侠义心肠,这恐怕是一般人所不能了解的。”
银狐长叹一口气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人说我有侠义心肠,而且这话还是出自半月大师之口,够了!我这半辈子没有白混!”
半月老和尚笑道:“说吧!别尽在捧别人也捧自己了。”
银狐仍然是很认真地说道:“老胖子,以你看,如果我是一个身心很健全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我能袖手旁观吗?何况我也是同在一条船上!”
半月老和尚闻言笑容一收,人为之一愕,不禁问道:“你是说……?”
他不禁又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司徒施主,你不是说……”
银狐说道:“还记得我说的要去找老瞎子吗?”
半月老和尚一直念着佛号,没有说话。
银狐又说道:“你我在大江之中相逢,无论如何总是一个缘分,为什么我要解缆离开,不愿意和你把盏江心,共对明月?”
老和尚垂下了眉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银狐说道:“还要我说下去吗?”
柳芜君接着说道:“为什么不说下去呢?司徒,这种事是命运,并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何况那位神医淳于先生和半月大师又是好友,实在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银狐叹了口气说道:“人总是有着一点虚矫的身段,芜君!我银狐要强了半辈子,如今只想保留这么一点点面子,已经是够可怜的了。”
半月老和尚这时候抬起头来说道:“司徒施主,你知道老胖子随同两位女施主前往老瞎子住处去找他,为了什么吗?”
银狐摇摇头。
半月老和尚接着说道:“即使我老胖子有事要去找淳于,也用不着连累人家跋涉千山万水,是不是?”
银狐仍然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脸上有些紧张之意。
半月老和尚说道:“司徒施主,你觉得老胖子的武功如何?”
银狐说道:“那还用说吗?别的不谈,单就你的天龙神功,恐怕当今武林,能比得上的人不多。”
半月苦笑说道:“如果老胖子告诉你,我现在是一个没有一点武功的人,你相信吗?而且身藏奇毒,形同残废。”
银狐闻言脸色一变。
半月接着说道:“你一定以为这是话出无稽,或者是取笑你司徒施主,因为不止是我老胖子,就是上官施主也看得出,你……司徒施主,还要我老胖子先说出来吗?”
银狐脸色苍白,长叹一声,说道:“看起来还是你这位出家人看得开朗,四大皆空,还有什么不可说的?不像我,浪荡江湖数十年,所能留下的就是这一点点虚名,所以……”
他回头看了一下柳芜君,道:“所以,放不下虚绕的身段。”
半月笑笑说道:“俗话说得好,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迟早阵上亡!你我闯荡江湖的人自难免有栽跟斗的一天。说实话,武林中只有第二没有第一,一个人偶尔摔一跤,这也是极其平常的一件事。”
老胖子平时很少这样正经地板着面孔说话,听起来叫人想笑,但是看到他收敛起笑容,也就笑不出来了。
半月接着说道:“老胖子是被一名不见经传的武林晚辈暗中射了我一箭,如今投效了官家,若不是上官施主她们二位救了我,早已经到西天去了。”
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了。
“至今佛爷爷没有收留我这个酒肉和尚,却也成了一个废人,武功尽失,一身赘肉,行动都不是很方便。”
他望着银狐点点头说道:“我的事你全知道了,似乎也并不是怎么丢人的事。”
银狐此刻倒是为之肃然,道:“果然,说出来似乎也并不是怎样丢人,我跟你几乎都是一样的遭遇……”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那位老大夫一直绻缩在一角,微微地抖索着,一言不发,也不知道他是寒冷,还是心里存着一些害怕。
他低垂着双眼,几乎是缩成一团。
突然就在个时刻,他抬起头来,一挺胸,那个本来是又干又瘪的小老头,仿佛刹间长高了许多。
更令人奇怪的,他竟然说话了:“看来二位,一个是大名鼎鼎的空门煞星半月大师,一个是名传遐迩的独行大侠银狐,却是因毒缠身,弄得一身功力全失,成了凡人!”
他说话的语气,和他说话的中气,完全与开始时那种可怜兮兮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条船上的人,全都愣愣住了。
‘柳芜君第一个忍不住抢着说道:“大夫!你……”
那又干又瘪的小老头突然站起来,呵呵笑了一阵,那声音真够宏亮,震得半月老和尚和银狐司徒玉耳朵生疼。
他笑了一阵之后说道:“你们去找淳于洛,老实说,就算能在短期找到淳于洛,他也无能为力……”
半月要张口说话,叹了一口气,把话又缩了回去。
小老头说道:“半月大师跟淳于洛交往半生,大概替你这位老友不服气,因为在盲扁鹊的手下,还没有治不好的病、解不开的毒,但是,这次例外。”
上官文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很久,这时刻很平静地问道:“老大夫,请问能不能示知尊姓大名,以免我们在言语上有所失礼之处。”
小老头说道:“等我小老儿把话说清楚了,我自然要告诉各位的。”
他忽然对银狐说道:“银狐是不容易相信人,盲扁鹊淳于洛确是对于疑难杂症着手回春,只可惜的是二位中毒已深,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容易,要想把毒从身上不留一丝地排除,再度恢复武功……是太难了!超出了淳于洛的能力之外!”
银狐紧张地听着,但是,萎然坐着,叹口气说道:“如此说来,就算是找到了淳于洛也是毫无用处了?也不能帮助我恢复功力了?”、
柳芜君伸手轻轻握住银狐,转而向小老头问道:“大夫,你一定有所隐瞒,而且你的话也不一定真实,如果你不说真话,我们是不会相信你的。”
上官文也说道:“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装伪,因此,往后你说的一切,自然要让我们存疑。比方说,你是一位身具很好武功的人,为什么要装作一点武功不会?甚至于在生命危急的时刻,你都没打算显露出你的功力,为什么?”
半月和银狐一听之下,不觉为之大震,可叹的是由于自己武功丧失,连这点也看不准了。
蓦萍是一直没说话的,在这种场合,她实在也不够格说话。
不过这时候她轻轻地说道:“文姨,这位老大夫在被救之前,是被人挟持住,他如果有武功,为什么要装?如果不是遇上我们,他不是早已经作了长江波臣了吗”?
上官文点点头说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柳芜君说道:“我们把对你怀疑的事,都已经说出来了,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呢?我们当然不会说对你有恩,至少对你没有恶意!这一点你是可以信得过的。”
小老头站起来双臂左右一伸,只听得骨骼一阵咯吱咯吱地响,突然手臂一垂,右手落到船舱舷上,只听得咔嚓一声,船舷上有一根横木,支撑着作为窗子的框框,至少有茶碗粗细,就在这一掌之下,碎裂成一堆木屑。
半月看在眼里,淡淡地说了一句:“啊!小天星重掌法。”
在武林中所有大力掌法之中,“小天星掌”是很有名气的,开碑裂石,只在举掌之间,如果论排名,至少可以排在前三名。
但是因为在这条船上,都是高手,也许有人不识“小天星掌”,但是还不致被这一掌吓住。
银狐躺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的说道:“往日里终朝打雁,今天被雁啄瞎了眼睛,报应啦报应!”
小老头说道:“那也不见得要如此自责,小老儿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曾显露掌法和功力,别说各位,就是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儿女,也没有人知道。”
柳芜君说道;“为什么要隐藏,自然是你的理由,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也不便问,但是有一点,为什么你在性命交关的时候,也不显露你的身手,难道你要隐藏到死?”
小老头笑笑说道:“那也不一定,如果各位不救我,到最后我还是会自寻活路的,至于说为什么我要隐藏到最后,那是为了怕把自己的计划破坏掉了。”
这回是在场所有的人都长长地“啊”了一声。
上官文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现在又显露了自己的功力呢?”
小老头说道:“情况改变了!我的计划当然也要改变,此刻暴露出我的身份,是新计划的一部分。”
半月突然说道:“慢来!慢来!”
半月不知道那里来的一股子劲,几乎是蹦起来,但是失去功力以后,那一身肥肉就把他拖住了,只是站起来晃了一晃又跌坐在船板上,伸着一根胖指头,微喘着气,问着小老头道:“你姓田?你叫田一帖?”
小老头呵呵地说道:“果然是淳于洛的好友,知道得比别人都要多些!”
半月接着说道:“你如果真的是田一帖,我跟银狐就用不着去找老瞎子,对不对?有你就可以应手而解。”
这个叫田一帖的小老头说道;“你瞧这个巧劲儿,恐怕除掉老天爷谁也没有这股力量,能够把事情安排得这么巧,我说半月大师……”
半月叫道:“你是老瞎子的同门师兄弟,说句不客气的话,算是自己人,如果你叫我大师,那会让我发麻的。”
田一帖笑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叫你老胖子吧!”
半月说道:“有何不可,我不是叫你田一帖吗?这一帖不是你的混号吗?你要我尊敬地称你一声田大国手?”
田一帖说道:“称呼什么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告诉你,幸亏碰到我,要不然你们白跑了一趟,老瞎子淳于洛不在他的老窝,他和他的老伴儿,还有一位姑娘,现在都住在我那里。”
半月愕了一下,突然又大笑,笑声未敛他又流下了泪水。
银狐伸手抚着半月的背,慨叹地说道:“老胖子,人到这种时候就不能不看开一些,命噢!我知道你听到老瞎子可以立即见面,老友重逢自然高兴,但是想到这位田老哥说的,连淳于洛大名鼎鼎的盲扁鹊都治不好咱们的毒,你又伤心了。”
半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田一帖却在这时候微笑着道:“方才我说二位的毒已很深,即使淳于洛来也恢复不了二位的功力,但是我并没有说二位已经没有希望了。”
银狐立即紧张地问道:“田老哥,你是说……对啊!你是淳于洛的同门师兄弟,当然是大国手……”
田一帖说道:“凡事抱着平常心,就不会绝望的,我方才不是说有个新计划吗?那就是与二位的恢复功力有关。”
他伸出头来,朝外面看了一下,笑笑说道:“我挑重要的说,先让你们二位安心,你们二位中毒已深,又因为先有灵药护住性命,毒已深入骨髓,性命虽已保住,武功却无法恢复,而且往后会逐渐形成残废……”
银狐叫道:“这是叫我们安心吗?田老哥!”
柳芜君握住银狐的手说道:“田大哥的话还没有说完。”
田一帖说道:“但是只要能把二位的毒从骨髓里吸出来,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剩下来的我田一帖和老瞎子,都可以办了。”
半月说道:“想必你有办法把毒从骨髓中吸出来了?要不然你的话都是白说。”
田一帖说道:“这回你说对了,我有一只白玉蛤蟆……”
银狐抢着问道:“什么叫做白玉蛤蟆?”
柳芜君轻轻地说道:“司徒,千万不要急。”
田一帖点点头说道:“要问什么叫做‘白玉蛤蟆’?那真是说来话长,现在没有时间说了,我只能告诉你,有了‘白玉蛤蟆’,任恁中毒深到何种地步,都可以吸得干干净净,现在……”
他朝外面叉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道:“我又要装佯了!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是有三位……”
他对上官文和柳芜君,还有蓦萍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道:“船上水下,都不会有问题的!偏劳你们三位了!”
说着话,他又缩回到船的一角,闭着眼睛在养神。
上官文和柳芜君互相看了一眼,双双走出船舱,望着上流不远有三只快船半帆半桨,来得很快。
船上亮着火把,把江水照着通红。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只船上的船头,都站着四个人,两个人拿着燃烧得正炽烈的火把,两个人手里拿的是钩镰枪。
另外在船篷顶上,各站着一个人,看上去似乎没有携带兵刃,空着两只手,抱着膀子,船走得很快,也摇晃得很厉害,但是,站在篷顶上的三个人,就像钉在上面,纹风不动。
田一帖坐在一角说话了:“站在篷顶的那三个,有点扎手,其他的就防着水底下的坏点子吧!”
上官文对柳芜君点点头说道:“柳姊,水里的功夫我不行,只好偏劳你了,护住船底,其他就没关系了。”
她又对蓦萍说道:“船头上的那几个,大概是钩船放火,你去对付他们。”
不用说,站在篷顶上那三个,田一帖所谓扎手的,她一个人要独挑。
她回过头来对梢公说道:“稳住舵!落帆!将船慢下来!”
她这样说话时间,三条跟上来的船,突然一撇船身,就在滚滚大江之中,三只船就如同三支箭,斜刺里一冲,分成三道浪花,将这边的船,三面包围住。
上官文和柳芜君都没有动声色,各站一边船舷上,眼睛紧紧地盯住对方。
三只船如此一分,紧紧地靠近不到丈余远,那船上的火把,将江面照耀得金蛇乱闪,一片耀眼光明。
这时候,靠近右边船顶上的人发话了:“船上的朋友,咱们没有过节是不是,有道是河水不犯井水,只要你们将那个大夫交还我们,还有……”
他的手突然一指:“这个女人!”
他指的是柳芜君。
“她杀害了我们的伙伴,我们要带她走!”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气势凌人,说到这里,语气一提升,厉声说道:“你们不要以为可以侥幸逃走,在长江两百里之内,还没有人能做到。”
上官文回头对柳芜君笑着说道:“柳姊,怎么在这长江之上,竟然有狗在叫,是不是我听错了!”
柳芜君大概是没有想到上官文居然会说出这样骂人的话来,一时不觉为之大笑,说道:“大江之上有狗叫,大概是落水狗吧!要不然怎么会有狗叫。”
她们这样一问一答,听在三只船上的人耳里,大概是不好受。
立即有人喝骂道:“这婆娘简直不知死活!”
另外一只船上有人淡淡地说道:“急什么?她不是说落水狗吗?那就让她做落水狗好了。”
接着就听到噗通噗通好几声,在船的周围溅起了好几堆水花。
上官文笑着说道:“柳姊,对不起呀!虽然没有水衣水靠,而且天气又是这么凉,但是不得不偏劳你了,要不然我们都要下水。”
柳芜君笑笑,没有说话,一侧身悄然下水。
说她是“悄然下水”,那是因为她从船舷上一侧身,就像一条鱼一样,那样滑溜地没入水中,江水依旧,连一点浪花也没有溅起。
她从这边一下水只片刻工夫,只见江面上水花一个滚翻,一具尸首从水里直漂上来。
三只小船火把很亮,将这方圆十几丈的江面,照得一片通明。
接连三具尸体从水底上翻出来之后,大家都看得清楚,死的人没有伤痕,因为江水里看不到有血水出现,可是每个人都死得那么干净俐落。
三只船上的人,在火光照耀之下,说不上是惊惶?或者是意外?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注视着江面上。
突然又有人从水里翻滚上来。
这回没有死,却是被柳芜君一只手捏着后颈皮,像是拎小鸡似的,浮出水面。
柳芜君刚一露身水面,空着一只手拉住自己的船梢拖下来的一根绳子,半身露在水上,笑着对那周围三只船上的人说道:“别说我心狠手辣,你们四个人,四把鹅毛钢刺要对付我一个人,我只好扭断他们三个人的脖子。喏!这个人让他活着,只是手断了,以后再也不能下水钻别人的船底了。”
她这里一松手,那人几乎被江浪冲走,就如同那三具死尸一样,被人捞起来。
柳芜君一个跃身,带起一阵水花,在火光之下,柳芜君以一种超级鱼跃的身段,跃进船舱。
上官文说道:“柳姊,你慢慢地换衣服吧!后舱有个包袱,里面都是我的衣服,随便换吧!剩下来的事,都交给我跟蓦萍了。”
她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咚地一声,船身一震,在右边的一只船,硬靠上来,两只钩镰枪狠狠地搭住这边的船舷,两只船变成并在一起。
这时候对方篷顶上站着的人,一点脚,人从篷顶上飘落到船头,连船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刚一站住,立即一反掌,向身后一伸手,立刻有人递上来一条铁链子,拖在船头上一阵哗啦啦直响。
这条铁链子大约有五尺多长,有一个五寸长的握把,正握在这人的手里。
铁链子是五十几个铁环连成的,每个铁环上各有两个倒刺,锋口磨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