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文说道:“你知道就好!如果我死了,你的目的恐怕是永远就达不到了。所以,我坐在这里比什么地方都安全!”
她说着话,索性闭上眼睛,向后面一靠,那神情分明是告诉西门飞燕:“有什么本领尽管使出来好了!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有本领敢于尝试的,就不妨试试看。”或者是说:“我都懒得跟你说话了。”
上官文虽然是闭着眼睛,她并没有真的睡着,她的心里一直在留意周围所发生的事。
她感觉到的第一件事,马车跑得很快,虽然马车并不是很颠簸,但是她感觉得到,道路是不太平坦。换句话说走的不是通衢大道,长安附近黄土驿道既宽且平,像这种马车在宽阔又平坦的黄土驿道上跑起来,那是非常平稳的,可是一路上却多少有颠簸,说明沿路的路况并不是很好。
她感觉到第二件事,便是在马车之上,始终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就和西门飞燕端来的那碗茶一样,茶里面飘出来的也正是这种香味。
上官文是十分细心的人。
她对于这种香味,开始感到奇异,继之引起戒心。
一个在江湖上闯荡的人,要活下去一项重要的条件,便是处处小心。
尤其像上官文这样身入虎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果不小心,那是随时都有掉入陷阱的可能。
她靠在软软的坐位上,默默地行功察看自己内腑,没有任何一点异样。说明这种异香,没有对她造成危害!
她刚刚放下心,散功吐气。
却听到西门飞燕笑道:“不想喝一碗茶吗?吃一点点打尖的点心如何?”
上官文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说道:“到了打尖的时候了,那是说明离开大雁塔相约的地点很远了!”
她突然一睁眼说道:“西门,你违约了,我没有兴趣跟你玩这种违约的诡诈游戏!”
她伸手抓住马车旁边车门的卡栓。
西门飞燕说道:“卡栓是精钢铸造的,当然以你的功力,那也只要一使力,如同摧枯拉朽。”
她缓了一口气:“马车跑得很快,当然以你的功力,只须一跃之间,便可以飘然而去。而且……”
她露出一丝很难察觉出来那种诡秘的笑容,望着上官文。
“除非你想见你公孙三姊是假的!或者你根本不想见到她,毕竟你们过去曾经有过一点嫌隙,你真的是那么宽宏大量?”
上官文的手把在卡栓之上,没有理会。
她知道车门的卡锁,一定是操纵在西门飞燕手里,但是正如西门飞燕方才说的,只要她一使力,精钢打造的卡栓,也会应手而折,车门也会应声而开。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
此刻马车跑得很稳,微微听到车外的风声在呼啸,那是说明马车跑得很快。
当然这也没有问题,只要她一跃,慢说是奔驰中的马车,就是飞翔中的大鸟,她照样也可以飞身而下,安然无恙。
但是她也没有那么做。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马车已经慢下来了。
马车隔得很密,但是还是可以听到外面得得的马蹄声。那是说明马车是走在平滑的石板路上,缓缓地前进。
西门飞燕又笑着说道:“其实你方才就真的要走,我也不会拦你。”
上官文说道:“你以为你会拦得住我?”
西门飞燕说道:“很难说,除了我自己,车上的工具,还有驾车的那个女金刚。”
她笑笑说道:“不要说一定拦住你,至少可以让你不能走得那么顺利。”
上官文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拦?”
西门飞燕笑笑说道:“你并没有走,对不对?再说我料定你不会就这样跳车就走。”
上官文说道:“你很有自信?”
西门飞燕笑得很响,她微仰着头说道:“一个人要能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有点名堂,就必须要有他的长处。自信,就是我的长处当中的一种。”
上宮文嗯了一声。
西门飞燕说道:“你不要以为我这样说是有些自吹自擂,你应该明白,自信,与自吹自擂是合拢不到一起的。自信是有事实做根据的。例如说……”
她望着上官文:“我自信你不会离开,那是由于我对你的了解。”
上官文没有说话。
西门飞燕说道:“我约你来,是有我的用意;你应约而来,是有你的目的。千里迢迢,万水千山,你来到这里,没有达到目的,你会就此而去?换过我,我不会,你当然也不会了。”
这一番话很打动上官文的心。
她发觉西门飞燕不仅仅是武功很高,而且冷静、智慧、对事情了解得很深,不是一个易与的敌人。
面对这样的敌人,上官文忽然间动摇了信心。此行究竟能获得什么样的结果?
她忽然忍不住冒出一句:“西门,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西门怔了一下,问道:“你问我?”
上官文说道:“你决不是江湖上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一种身份,出现在江湖上?”
西门飞燕那一瞬间的惊愕,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地笑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如果说人生如戏,每个人所扮演的都是不同的角色。跟你一样,你是江湖客吗?可是你却在江湖上走动。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没有等上官文说话,挥挥手笑道:“不要为这些无关的问题费神了!下车吧!”
原来在她们这样对话当中,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车门呀然而开,一阵强烈的阳光,使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西门飞燕早已从另一边车门下车,她绕到这边,对上官文点点头,方才车上那种随和亲切的态度,现在一点也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十分严肃的脸色。
她望着上官文说道:“如果你要走,我绝不拦你,那么你就不想见你公孙三姊了!”
说着话掉过头来,对围在马车四周的人说了一句:“好好的替我招待客人,不可怠慢!”
说着话就在一群女婢簇拥之下走了。
上官文这才走下车来,灿烂的阳光,晒到身上十分舒服,从目光所见四周,这是一个十分优美的地方。
马车停在一道园门旁。
所说的园门是由一边一棵婀娜多姿、伸展有致的老梅树做了现成的门柱,两棵树的枝丫纠结在一起成了门楣。
现在不是梅香疏影的时节,倒也嫩绿满枝,另有一番情趣。
从园门向两边延展过去,一溜孟宗竹,摇曳生风,沙沙作响,一眼看去,几乎看不到尽头,也不知这种以竹为墙的情形,到底围了多大一块地。
从园门朝里面望去,当中有一条青石板砌成的甬道。两旁整齐排列,冲天高拔的枫树,青石甬道的两侧,是一行绿油油的蓑草,另一行是一串一串鲜红欲滴的红花。
上官文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
在她的身后有三个女婢,都是青春貌美的姑娘。穿着一式的对襟短褂、大脚捆裤,腰上系着一根粉红色的捆腰带,在俏丽中自有一分英气。
三位女婢当中想必是有一位领头的人,上前紧跟了两步,含笑说道:“夫人请随我们来!”
上官文摇摇头说道:“我叫上官文!不是什么夫人!你们主子难道没有跟你们交代过吗?”
那女婢笑吟吟地说道:“我叫梅子,她们两个分别叫莲子和杏子。”
她一面说话,一面走到上官文的身边,笑容可掬地。
“对我们来说,客气一点叫我们一声梅子姑娘,如果亲和一点,叫我一声梅子,都是我们所喜欢听到的称呼。”
她笑着望着上官文。
“如果不让我们称呼夫人,请问我们应该称呼你什么?”
上官文说道:“叫我一声上官就可以了。”
梅子笑着摇摇头说道:“你来到菩提园,是我家主人的贵客,我们只是一个做下人的,那里有这样称呼客人的道理。夫人为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这个叫梅子的女婢,显然是口齿伶俐的姑娘。
上官文不觉对她的说法有了兴趣,转过头去,说道:“梅子姑娘,你说此处名叫菩提园?”
梅子说道:“又叫芙蓉园,夫人有时间可以到处走走,园里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上官文望着那一片葱绿、一片树海的园中远景,心里一直在迟疑不决。
“是不是应该进去呢?西门飞燕摆出一付不在乎的样子,分明她胸有成竹……”
她这样一迟疑,梅子便说道:“请夫人随我来!”
梅子半侧着身子走在前面,引导着上官文,她趁着上官文迟疑不决的时候,她能代上官文下决心,这说明她不但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也是一位善窥别人心事的人。
上官文走进菩提园不多几步,便觉得这里真是一处美景如画的地方,便在心里滋生了一分好感。不管如何,能在这样的美景如画的环境中过日子,这种人应该不是太坏太毒的人!
只此一念,上官文几乎困在菩提园。
因为她断断没想到这样美景如画的庭园,是西门飞燕以巧取豪夺所得来的。
且说上官文被园中的美景吸引住,欣然随在梅子之后,缓缓而行。
梅子一直都是半侧着身子在说话。
“真是抱歉!我家主人规定,为了保持菩提园的清静与干净,任何马匹车辆,都不许进园,因此,在园里除了走路,就没有别的代步的东西。”
上官文说道:“别把我看成弱不禁风的人!”
梅子连忙说道:“当然我们知道夫人是身具绝顶武功的人,我说的只是站在做主人的礼貌来说的。”
上官文站住脚问道:“你们主人还跟你们说一些什么?”
梅子笑吟吟地说道:“我家主人说,夫人武功虽是罕世所见,但是最能体恤人心,尤其是对于像我们这些下人,更是爱惜怜悯体谅……”
下面的话被上官文的哈哈笑声打断。
上官文含笑问道:“梅子姑娘,你一定是西门最得宠的人。”
梅子说道:“做下人的是当不起夫人如此奖勉的,但是,为了接待夫人,我家主人是经过精挑细选,要好好服侍夫人!”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非常的得体,也非常的获得上官文的欣赏。
上官文笑笑说道:“说吧!你要我现在做什么?”
梅子说道:“不敢!婢子的意思,夫人经过长途劳累,现在应该是好好地休息,例如洗一次热水澡、小憩一番,才有精神迎接未来的各种事情。”
上官文点点头说道:“很好,一切听你安排。”
梅子说道:“如此,夫人请随我来这边。”
上官文便顺着她的手看去。
那是一丛簇拥的房舍,顺着右手边相去约有五十来步远,是经由一条两侧种满了红色细小绒球的小花碎石曲径,到达那一丛翠竹边缘。
说是一丛,占地却不小,大约有数十丈方圆,尽都是临风摇曳、翠浪沙沙的湘妃竹,不高,却是疏密有致。
从远处看去,可以从摇曳的竹丛中看到有几间房舍。
梅子笑道:“芙蓉园有几处专为接待嘉宾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使人觉得她有一份可亲。
而且边说着话,边引导着上官文缓缓地朝着那一丛翠竹走过去,一点也不露痕迹地引客上路。
上官文问道:“你们这里常有外客来吗?”
梅子立即说道:“没有常来的宾客,我来这里也有几年了,但是夫人你是第二位,而且受到我家主人最隆重的接待,夫人你是第一位。”
上官文轻轻地“啊”了一声,随意地回了一句:“是这样的吗?”
梅子似乎是很认真地说道:“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安排别人到她最钟爱的潇湘雅舍里去住。”
上官文有点奇怪地问道:“你是说那翠竹中的房子叫潇湘雅舍?”
梅子微笑着说道:“因为那里完全是以竹子为主的建筑,所以就命名为潇湘雅舍,那里是主人最喜欢独处的地方,平常除了我们几个极少数,几个人可以到那边以外,其他的人是一律不准靠近的。今天主人指定这里接待夫人,说明对夫人敬重的一斑了。”=
梅子说话时,已经很自然地把“我家主人”已经省略成为“主人”。昕在上官文耳里觉得不是滋味。她笑笑说道:“谢谢你家主人!只怕我不是一位好的客人,反倒辜负了你家主人的一番美意。”
梅子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已经走到花径的尽头,眼前是一丛翠竹挡住去路,隔着这丛翠竹,看到里面的房舍,却无法进去。
梅子微笑地站在那里,并没有说什么。
忽然只见这丛翠竹缓缓地向两边分开,中间露出一条路来。
这情景是让人觉得十分奇特的。
梅子指着那移动的翠竹说道:“这是我家主人请人设计的一点点巧思,湘妃竹是截植在长形的大花盆里,排列成一行,下面有装着滑车的石板,平时不动只是一丛翠竹,遇有事时,只要拨动机关,滑车向两边滑开,就露出来这样一条路来。”
上官文仔细观察,湘妃竹滑开之后,原来摆大花盆的地方立即有一块铺着草皮的石板顶上来,让人一点也看不出。
梅子说是“一点巧思”,那倒是实在的话。
走过这道算它是门吧,那一段路只有十来步,衔接着的是一道拱形桥,桥下是一道清清的活水小溪。
这道拱形桥做得十分别致,两边有四棵不细的树干,系着用竹子编织而成的缆绳,那道拱桥也是用竹子编成的,弯弯地吊在竹缆上。人走在上面悠悠晃动,别有一分情趣。
过了小桥,是一处花坛,其中用晶莹如玉的碎石铺成小径。锦绣如织的花圃,间夹着晶莹闪亮的弯曲小径,构成极为动人的图形。
穿过花坛,是一栋全是竹子修建而成的小屋。
编竹为墙,可不是普通的竹子,都是粗如米盅的紫竹,弯曲多姿,紫黄交错,要找这么多、这么粗的紫竹,是非常不容易的。
正门未关,却悬挂着一张十分精致的竹帘,最令人叹为观止的,竹帘编织成精巧一双黄莺鸣枝头的图样,迎风微微摆动,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属于罕见的手艺。
梅子抢上前掀开竹帘,进去是一处小小的厅堂。
当中悬挂的是一幅由竹子织绘而成的燕子,穿舞在林荫之中。
一只古拙高架的竹根,盘根错节,伸展多姿,巧趣天成的一个花架,上面放置的不是花盆,而是竹根做成的香炉,飘着袅袅的香烟,味道十分特别,而且闻起来十分舒服。
地上铺的是竹皮编织而成的地席,光滑干净,使人不忍在上面掉下一点灰尘。
靠近花架,地上放着一个锦绣蒲团。
除此之外,这小小的厅堂,便空无一物。
但是,却给人有无比充实、无比雅致的感觉。
梅子并没有停止,掀开右边的竹帘,四壁都是竹子做成的书架,架上放满了书,书香盈屋,隔着窗子,从外面又飘来淡淡的幽香,令人走进房内,就有不忍离去的情思。
梅子看到上官文四处浏览,有不忍离去的意思,便笑道:“夫人,如果你有兴趣,有的是时间,可以让你盘桓。现在……请你到这边来。”
梅子这一句“有的是时间”,听在旁人耳里,也许并没有什么,可是上官文一听之下,警觉顿生,她回转身来问梅子:“你以为我有的是时间吗?”
梅子立即露出一丝紧张之意,但是,那只是一瞬间,如果不是留心的人是不会发觉到的,而且那一丝紧张立即就被她特有的笑容遮盖。
梅子带着笑容说道:“夫人难得莅临芙蓉园,总得多盘桓两天。在这段时间里,只要夫人喜欢,这书房就是夫人所拥有的天地。”
上官文笑笑说道:“恐怕我没有那份闲情雅兴,我来到这里是芙蓉园也罢,是菩提园也罢,恐怕不是来观赏风景,博览古今的,就是我想这样,也有人不让我这样!”
梅子只说了一句:“怎么会呢?”
便轻轻把这件事带了过去。
她又走向里间,仍然是一道竹帘。她掀着竹帘,微欠着身子说道:“夫人请里面来!”
上官文并没有立即进去,她停留在书架之前,并没有伸手取书,她只是留心地朝着书箧外面看了一下,都是一些经典子书之类,使她觉得诧异,像西门飞燕这样的女人,会埋头在这些三坟五典之中吗?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如果是西门飞燕附庸风雅、摆着作样儿,那又是何必?
突然间她想到一个问题?抬头向梅子问道:“梅子姑娘,你家主人住在这里有多久了?”
梅子毫不迟疑地说道:“回夫人的话,这个我可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可不敢乱说。”
上官文问道:“难道你来到这芙蓉园多久时间都不知道吗?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让你说不出口?”
梅子说道:“夫人,是婢子说急了,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因为婢子到这芙蓉园才不过一年多,所以对以前的事,婢子实在不清楚。所以刚刚夫人问到我家主人住这里多久,婢子没办法回答。”
上官文走过去伸手拍拍梅子的肩头说道:“梅子,请你不要在意,我说话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
梅子笑容又可爱地绽开了,她非常有分寸地望着上宫文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夫人是一位心地非常好的人。”
因为她的手一直是掀着门帘子的,上官文如此走过来,很自然地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只是如此一眼,里面的房间就给上官文留下很好的印象。
房间并不是很大,但是看起来很宽敞。
因为有一面是与厅堂相连,旁边又另有一个门通往另一间,剩下的两面,都留着有宽大的窗子,挂的又是竹帘,窗外树影摇动,花香隐约,真是浮影暗香,是十分动人。
临窗是一处梳妆的地方,靠墙是一张很大的竹床,锦被绣枕,脚踏上放了一双竹子编织而成的拖鞋。
地面上铺的是厚厚的蓑草织成的地毯,人走在上面,柔软舒适。
床的对面,有一个矮小的茶几,两边各有一个织锦的蒲团坐垫。
茶几上有一把翠绿色的茶壶,旁边各放着一只茶杯。
使人不禁想起,有知己来时,剪烛西窗,相对把谈,以茶当酒,那该是多么美的境界?
只有心里具有这种想法的人,才会在卧房里,安排一处品茗的地方。
梅子很自然地让上官文走进房里。
上官文这才看到,在房的另一角,有一张很宽的衣橱,也是竹子做的,十分光泽,别致好看。
梅子说道:“夫人请歇着吧!”
她指着另一个门,说道:“那是一处沐浴的地方,夫人可以洗个澡,换过干净衣裳,好好地休憩,晚间我家主人要盛宴款待夫人。”
她说着话,深深地一福,说声:“婢子告退。”
她在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说了一句:“夫人有任何索需,只要呼唤一声,婢子们就在附近,不敢远离。”
她还没有走出门外,上官文忽然叫道:“梅子姑娘!”
梅子立即停下来问道:“夫人请吩咐!”
上官文问道:“梅子姑娘,你方才说来到这芙蓉园才一年多,请问你,来到这里以前,你是住在那里?”
梅子大概断没有想到上官文有此一问,当时为之一征。
上官文微笑说道:“是不是又有不便说的地方?如果不便说,你尽可以不说。”
梅子眼睛一转,定下神来,说道:“夫人,这也没有什么不便说的,婢子原本住在京城里,一年多以前,才从京城里来到这芙蓉园。”
上官文“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请吧!”
梅子这才告退,上官文坐在那织锦的坐垫上,人靠着墙壁,静静地没有移动。她在默默地把这一天所遭遇的一切,从头再想了一遍。
她以为大雁塔之约,应该是一场生死之斗,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玄虚。
上官文还是想不透西门飞燕到底是何种人物?照西门飞燕的说法,公孙三姊分明已经是控制在她的手中!会吗?公孙三姊那样刚烈的个性,会这样俯首听命于人吗?
大雁塔之约变成为如今这样做客芙蓉园,这样意外的恋化,是代表着什么样的目的?
上官文想起方才梅子说的,她是从京城里来的。
京城离这里是多么遥远?一个年轻的姑娘从京城来到这里,那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西门飞燕也是京城里来的?
如果西门飞燕是来自京城的,那她是……
上官文怵然一惊,心里立即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是朝廷派来的?为什么?”
这个顿生的警觉,使她回想那个姓韩的,他在临走之前,说那些含意不明的话,那不是一个江湖客所能说出来的。
她又想:“如果说西门飞燕确是朝廷派来的,只是为了‘无相神功’秘笈?道理欠通呀!”
她这样一连串想下去,觉得自己仿佛是陷进了一处十分危险的陷阱。
但是稍一思索,她反而笑了。
“是朝廷派来的又如何?我上官文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想到这里,心里顿觉宽松,也为自己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是为公孙三姊而来的,而且‘无相神功’秘笈我已经还给了方欣芸了,无牵无挂,必要时,但求一拚,又有何碍?”
她坦然地站起身来,推开旁边那道小门。
里面热气腾腾,果然是一间浴室。一只巨大的圆桶,有一支竹管子正流着热水,流向大圆桶里。
旁边有竹制的衣架子,上面放置着宽大的浴袍、换洗的内衣、洁白的浴巾。
上官文想到这一阵旅途劳顿,真的连澡都没有好好地洗.一次。便毫不考虑地脱去衣服,跳进圆桶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次最舒服的澡。人泡在圆桶里,真是松散不少。
等到洗干净了,才发现原先的衣服竟是如此的脏!
她这样一迟疑,不觉拿起那准备好的衣服,完全是全新的布衣,没有一件是丝织绸缎。不但是与西门飞燕身上那样飘逸的情形不一样,就是连梅子穿的也完全不同。
上官文拿着衣服,心里还着实有些感动。西门飞燕处处留心,善体人意。这样的敌人固然是可怕,但是也未尝不是最可敬的敌人!
她很快地换过衣服,回到房里,她没有躺下,只是盘腿趺坐,利用调息行功,来驱散身体的疲劳。
一醒来,上官文觉得浑身十分舒畅。就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闻到了一阵香味。
这种香味对上官文来说,已经是非常熟悉,从上那辆马车开始,她就闻到这种香味,这种香味可以断定一点,绝不是花香,而是一种焚烧之物发出的异香。
上官文曾经有过经验,遇到过一位来自西藏的喇嘛,是一位很有道行的高人。曾经为她焚过一炷香,也有一种异样的香味,闻到之后,使人浑身舒畅,杂念全消,能酣然入睡。
据说这种香味有安神滤念的功用,尤其人在遭遇到重大挫折的时候,一炷香后,明心见性,我相尽除。
那时候上官文正是嗒然离开了公孙龙夫妇,心情沮丧到了极点,这位喇嘛为她点了一炷香,助她调息周天,醒来时宛如清风明月,一切泰然。
不过那喇嘛说这种香不能多闻,闻多了会有瘾,就如同三餐饭食一样,不吃就会饿,不闻这香味就会难受。
上官文曾经问道:“这样的香,既然有如此好处,却又有这样大的害处,如何能让它祛除害处,保留住好处,岂不是一大善事?”
那喇嘛倒是很严肃地告诉她:世间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雨水能少吗?缺雨水人们就要饿死;但是,雨水一多却是对五谷有害,如果泛滥成灾,成了洪水,就与猛兽同称,可见得好与坏,很难分辨,过量的东西,即使是生命所需,也会变成戕害生命的杀手。
闲话说过,上官文对这种香味,忽然起了戒心。她正要准备在房里巡视搜查一番,只听得外面书房有梅子的声音:“夫人休憩够了吗?”
上官文应声说道:“梅子姑娘,请进来吧!”
竹帘一经掀动,梅子飘然而入,顿时使人眼睛一亮。
因为梅子手里捧着一盏明灯,把房里照得很明亮。
另外是梅子换了一身长衣服,鹅黄色长衣直拖到地上,头发也高高的挽起,盘在头上成为一个髻,.越发衬托出梅子满月般的脸。
上官文倒是真心地赞了一句:“梅子姑娘,你和日间真是判若两人!”
梅子微笑说道:“谢谢夫人的夸奖!”
上官文忽然问道:“梅子姑娘,你读过书吗?”
梅子很自信地答道:“读过啊!”
上官文又问了一句:“是在哪里读的呢?”
因为普通姑娘能在家里读读女儿经、孝经,或者是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已经是不错了,像梅子这样能出口成章,而且谈吐不俗,那读过相当多的书,是在哪里读的呢?是当有此一问。
梅子顿了一下。
上官文没等她思考,立即说道:“想必又是你不能答复的问题,既然如此,想必下面另一个问题也没有办法答了。梅子姑娘,我这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这是什么香?”
梅子这回倒是很快地回答说道:“那是芙蓉香!”
上官文问道:“什么是芙蓉香?”
梅子笑笑说道:“这里叫芙蓉园,所以这种香叫芙蓉香。”
这当然不是上官文所需要的回答,但是,她也知道,在梅子口中恐怕也无法进一步获得任何其他消息了。
她问道:“是你家主人请我去晚餐吗?”
梅子连忙欠身应“是”,并且她立即带着歉意地说道:“真是对不起呀!让夫人久等,想必是饿坏了!”
上官文缓缓朝着外面走去,口中说道:“我已经七天粒米滴水未沾唇,你相信吗?”
梅子说道:“相信!当然相信!”
上官文又说道:“我不是饿,我是急于想见到你家主人!”
她在梅子的微微搀扶之下,来到外面。
外面夜黑如漆,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芙蓉园里树丛中远近闪着灯光,仿佛在摇曳不定,倒是像群星闪烁。
走过小桥,那竹丛倏然而开,在外环路上有一顶类似西门飞燕乘坐的平台软轿,有四个短衣妇人站在前后,担任轿夫。
上官文回头对梅子说道:“是怕我走不动吗?”
梅子说道:“芙蓉园的岔路很多,在这样黑夜里,是很不容易走的,另一方面也是我家主人对夫人的一种敬意!”
上官文笑笑说道:“你家主人照顾得真周到,看来我要是不坐上轿子,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她很自然地坐进平台轿子里,人刚一坐定,四个健妇十分有默契地立即将轿子抬起来,就在这同时,只听得哗啦一声,不知从何处突然拉上一层黑色的幕帷,把轿子里面严严地遮住,在里面一点也看不到外面。
轿子抬得很稳,但是感觉得出来,跑得很快。坐在里面,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沙、沙、沙,十分规律的脚步声,速度非常的快。
上官文本来有一股气愤,但是,她自己笑笑之后,索性放开心怀,看你能弄什么鬼!
约莫跑了一盏热茶时光,轿子停了下来,幕帷拉开,西门飞燕率领着十来个侍婢,在一间灯光辉煌的门前相迎。
上官文还没有说话,西门飞燕先笑道:“对不起得很!让你受委屈了。因为对于一位聪明智慧过人的对手,我不得不多加一层防备,请你见谅!”
上官文笑笑说道:“芙蓉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西门飞燕说道:“那倒不是。”
她回过身来,举手肃客。说道:“我说过,对于一位聪明智慧高的对手,总要防备多一些。”
走进屋里,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举凡一切摆设,都是极尽奢侈的能事。
但是,西门飞燕并没有在大厅里停留,左侧有一个挂了珠帘的门,掀开珠帘,里面完全不同,只摆了一张小圆桌,几样精致的茶肴,两双杯筷,除了一个小小的香炉,袅袅地飘着香烟,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陈设。
西门飞燕让上官文坐在客位,她目送跟进来的侍婢离开,带上了房门,然后她才坐下来,含笑说道:“上官,这应该是你所希望的吧!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话可以当面谈,又不被第三者听到,这样的安排可好?”
上官文说了一声“很好!”她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酒杯说道:“你也许会知道,我向来是不喝酒的人。现在我敬你!”
她很爽快地喝了一杯。
西门飞燕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微笑地望着上官文说道:“你不怕酒中有毒吗?为什么要喝得那么勇敢呢?”
上官文立即反唇说道:“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她接着正色说道:“西门,从你我见面开始,你已经耍够了花样……”
西门飞燕说道:“我把你当客人,先尽地主之谊。”
上官文有些不屑:“包括我在夜晚坐轿子都要用布幔遮盖起来,是吗?”
西门飞燕说道:“我已经说过,你不仅是芙蓉园的客人,?也是我西门飞燕最具聪明智慧的对手。对于对手,尤其是一个高级对手,我不能不防。”
上官文说道:“酒已敬过了,废话也说过了!西门,你我今日之会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说吧!你想要怎么样?”
西门飞燕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如果你能相信这菜里没有下毒,就请你先用餐,吃饱了,才好谈问题。”
上官文摇摇头说道:“说吧!不要在这里虚矫的身段上浪费时间,拣重要的说。”
西门飞燕将身子靠在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与她原先那种优美典雅的姿态,完全不相同。
她带着微笑望着上官文,并没有说话。
上官文问道:“为什么不说话了?”
西门飞燕说道:“你千里迢迢赴约,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明知故问,浪费时间的是你自己!”
上官文沉默了一下。
西门飞燕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上官文说道:“我要看看我公孙三姊。”
西门飞燕很爽快地说道:“可以,我让你来到芙蓉园,就是要让你看看你的三姊。那么我的呢?”
上官文一时没想到,脱口问道:“你的什么?”
西门飞燕沉下脸色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事到如今,还装糊涂,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