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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19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她倏地伸掌一拍桌子。

桌子是坚过精钢的檀木做的,西门飞燕如此一拍之下,一块紫檀木应手而下,直如刀削的一般。

上官文坐在那里没有移动,脸色十分平静,只是缓缓地说道:“西门!如果我记得不错,我们在华山之约,仅仅只是一约而已,并没有说明需要附带什么条件。”

西门飞燕说道:“我们彼此心里都有数,都知道大雁塔之约是为了什么!”

上宫文没有说话。

西门飞燕问道:“你到底要不要见到你公孙三姊?”

上官文立即说道:“不要跟我谈条件!我很坦白地告诉你,这次我来赴约,并没有带来‘无相神功’秘笈。”

西门飞燕脸色变得很难看,沉寂了一阵之后,她忽然露出笑容,狡黠地说道:“你比我想像中要厉害得多,你忽略了一点!”

“要挟我?见不到我三姊!”

西门飞燕忽然呵呵一阵冷笑说道:“上官!我发觉你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并不是很高明!在你认为我西门就是那么一点能耐都没有?还是一点风度都没有?”

她缓缓地站起来,轻轻地击了一下手掌。

门外应声进来两个侍婢,躬身侍立。

西门飞燕立即吩咐说道:“我们的贵客急于要见到她的公孙三姊,也就是牡丹罗刹,你们现在就带她去见见,否则她在这里连菜也无心享用!”,

两个侍婢立即躬身应“是”!

西门飞燕望着上宫文说道:“如何?我比你大方吧!你没有带来‘无相神功’秘笈,我照样地让你自己急于见到公孙三姊!”

她说话带着一丝笑容,那笑容给人有一种诡谲的感觉。这感觉令上官文有一些不安。

上官文迟疑一下。

西门飞燕说道:“怎么,不想去见见你的公孙三姊吗?”

上官文没有说话,点点头,随着两个侍婢走向门外。

西门飞燕在后面忽然叫道:“上官”,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愿意听吗?”

上官文停下脚步,说道:“请说!”

西门飞燕笑笑说道:“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请你回来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谈,谈完了;你去看你的公孙三姊,这样岂不是很好?”

上官文冷冷地说道:“你到底要不要让我去看我三姊!”

西门飞燕说道:“我不是已经叫人带你去吗?我只是在你去看你公孙三姊之前,把你公孙三姊的近况让你先知道一些,这样你才不至于临事吃惊!”

上官文倏地一个转身问道:“西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着话,上前一个大步,一把抓住西门飞燕的手臂,问道:“你把我公孙三姊怎么样了?”

西门飞燕微微一笑,突然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反弹而起,使上官文不但松开了手,而且退后了两步,几乎撞上了墙壁,

西门飞燕微笑着说道:“华山之巅,我们已经较量,你比我强不到那里去,如果你要动手,我现在就率陪。”

她笑了笑,接着说道:“你要弄清楚,这里是芙蓉园,不是华山,你估量估量有几分赢的把握?”

上官文冷峻地问道:“你要以多取胜?”

西门飞燕笑道:“有什么不可以?两军对阵,胜者为王,只要败了,一切都不存在。胜利是无法为别的东西取代的,两人交手,也是一样。以多取胜,也是胜利。何况……”

她故意地顿了一下,又道:“我也不见得要以多取胜!”

上官文脸色沉下来,双脚微微分开。

西门飞燕倒是毫不在意,只是说道:“你如果此刻动手过招,后果如何,你我都无法预知。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知道的,你要看你三姊,恐怕是完了!”

上官文的衣服微微地在飘动。但是,她忽然吁了口气,淡淡地说道:“西门!你果然是位厉害的对手!”

她迈开脚步,回到桌子旁坐下来,说道:“吃菜!喝酒!我听你说话。”

她这样一离开,原先站的地方,那是青砖水磨地,留下两只脚印,踏成细粉。

西门飞燕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是她立即恢复笑容,坐下来举杯说道:“我回敬你方才那一杯!”

她干了杯中酒,举箸让道:“请用菜!”

上宫文毫不迟疑地吃了几口菜肴,味道之美,那是没话说的。但是上官文食不知味,她放下筷子说道:“请说吧!你知道我需要知道的是什么?”

西门飞燕点点头说道:“你能千里迢迢准时赴约,一方面是你的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是为了你公孙三姊。”

上官文在低着头吃菜。

西门飞燕继续说道:“我先要让你安心的是:你公孙三姊平安无事,能吃能喝,而且我也没限制她的行动,她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上官文忍不住说道:“是真的?你方才所说的……”

西门飞燕微笑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假话呢?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现在是身陷虎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

上宫文摆摆手说道:“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说我公孙三姊的事,她现在的情形怎样?比方说,她……的武功,还有她的脾气……”

西门飞燕说道:“有时候她的武功仍在,有时候她的脾气真好!”

上官文瞪着眼睛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时候?”

西门飞燕微笑说道:“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吗?有时候她很好,那意思就是说并不是一直都很好。”

上官文说道:“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一些?我听不懂你的话,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西门飞燕沉下脸色说道:“你公孙三姊的情形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好人,一样;坏的时候,跟病人一样。”

上官文一直望着她。

西门飞燕笑笑说道:“上官!你是何等聪明的人?你还能不明白我的话吗?”

上官文忽然站起来,沉下脸色问道:“西门!你真卑鄙!你用药物控制了我公孙三姊,你简直是下流!”

西门飞燕也沉下脸色说道:“我不喜欢听到你这样的说话口气!”

上官文冷声问道:“你用药物控制一个人,当作人质,再来要挟我,这种行为还不卑鄙吗?”

西门飞燕突然仰头一阵大笑。

她本来站起来以后,双手把握住椅子的靠背,她如此仰天一笑之下,只听得那紫檀木的椅子背,裂成三截,断在她的手里。

她停下笑声,松开双手,一阵木屑纷纷而落。

上官文看在眼里,明白她的用心。

西门飞燕一再显示她的功力,分明是告诉上官文:她的“无极神功”已经练到了相当火候,如果上官文不能好好地合作,是占不到便宜的,何况她已经明白地表示过:为求胜利,她是不择手段的。

上官文并不害怕这些。

老实说,如果她害怕这些,她就不会昂然前来只身赴约。

但是,上官文有一个最大的顾虑,就是公然跟她放手一搏,不是没有赢的机会,华山之巅的记忆犹新,问题是如果如此拚斗,不论胜负,对于公孙三姊都是一种危险。

上官文如此一沉吟,西门飞燕说话了!

“如果说我没有用药物控制你三姊,你能不能相信我的话?”

上官文停了一会说道:“你应该拿事实出来让我相信!”

西门飞燕笑笑说道:“你应该相信我,而且应该彻底相信我。否则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上官文点点头说道:“你说!我听着就是。”

西门飞燕说道:“你公孙三姊现在是沉醉于一种食物,只有我可以供给她,所以,她只有死心塌地地听命于我。如果我断绝供应她这种食物,她会过得比死还不如的生活!”

上官文说道:“我不相信。”

西门飞燕微笑说道:“为什么不相信?”

上官文说道:“任何人都可以知道,天下还没有任何一种食物可以使人变成这样。你的话分明不可信。”

西门飞燕说道:“上官!你动辄说天下,你可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句不客气的话,天下有众多无数的事,你能知道多少?”

上官文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说这种食物的名称叫什么?如果你能说,我就相信。”

“可以呀!我说出来你未必能知道。这种东西叫做阿芙蓉膏,又叫福寿膏。因为它可以吞食,也可以用火燎成烟来吸食。”

上官文瞠然,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膏的名称。

西门飞燕笑笑说道:“如何?没有听说过吧!”

她举起酒杯对上官文示意了一下,并且喝了这杯酒,很有一分得意,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这里为什么叫做芙蓉园吗?”

上官文仍然无法答话。

西门飞燕说道:“这里占地数百亩,种植的都是一种花,叫做阿芙蓉花……”

上官文问了一句:“是芙蓉花吗?”

西门飞燕说道:“是叫阿芙蓉花,一字之差,谬以千里。这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可惜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否则你可以看到一片花海,那情景是十分动人的。这种花结实之后,便可以熬制出阿芙蓉膏。”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在芙蓉园处处都是机关陷阱,而且四周都有屏障,使外人看不到园里的景色……”

上官文问道:“就是为了不让人家知道你们有这种阿芙蓉花,是吗?”

西门飞燕说道:“这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从南洋引进来,是非常不容易的,你知道阿芙蓉膏的价钱吗?它是以两计价的。”

上官文有些不耐,问道:“我是要问你,我公孙三姊为什么会吃上你的芙蓉膏的?”

西门飞燕微笑说道:“上官!你应该问你公孙三姊服食阿芙蓉膏之后,会有什么感受才对!”

上官文冷冷地说道:“我不相信会有什么好处。”

西门飞燕笑道:“上官!你错了!服食或者吸用阿芙蓉膏之后,精神百倍,浑身舒畅,而且令人飘飘欲仙,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不能体会的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上官文立即问道:“西门!你自己也服用这种阿芙蓉膏吗?”

西门飞燕毫不考虑地说道:“当然服用过,所以我才知道其中的奥妙。”

上官文问道:“你方才说对我公孙三姊……”

西门飞燕“哦”了一声说道:“这中间是有些不同的。我服用或者吸用过阿芙蓉膏,但是,只是偶尔为之。你三姊不同,她喜爱上阿芙蓉膏,她天天服用,常常吸用,到后来成了一种……癖好,我的意思是说,她时常都需要……嗯!时常需要……”

上官文说道:“你说完了吗?”

西门飞燕说道:“你知道这么多了,还想知道什么?”

上官文断然说道:“够了!我不要知道什么阿芙蓉膏什么的,我现在就要去看我公孙三姊。”

西门飞燕说道:“我本来就让你去看你公孙三姊的,因为我怕你误会……误会我们对你公孙三姊下了什么样的毒,所以留你说了这么多。”

上官文站起来,走向门口,她说了一句:“可是你方才说,我三姊缺少了那个什么阿芙蓉膏就不行,而且只有你才有这种东西。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门飞燕说道:“意思很明白!像你这种人还要多解说吗?请吧!你去看你三姊去吧!”

上官文立即走出房门外。

在大客厅里,已经有两位女婢在等候,一见上官文出来,便说道:“请夫人随我们来。”

走出大客厅,走到外面美景非常的世界,出门左转,进入一个不小的竹林,幽篁蔽日,沙沙生风。

竹林里有一条小径,是用白色的石头铺成的,但是每一块石头并没有联在一起,正好够人落脚。

走进竹林不久,就发现这种白色石头的小径不止是一条,其中还有许多分支,纵横交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个带路的女婢,在前面缓缓而行。

上官文是个警觉很高的人,她不但紧紧地跟在后面,而且还用心牢记着这白石小径的转折处。

就这样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光景,从竹林里面可以看到竹林外面有一处白墙红瓦的小房子。

前面的女婢忽然停住脚步,说道:“夫人!恕我们只能到此为止!”

上官文指着那白墙红瓦的房舍,问道:“那里是……?”

女婢应声说道:“福寿庐。”

上官文说道:“我是问那里是不是我公孙三姊居住的地方?我不是问叫什么名字。”

女婢说道:“婢子只是奉命引导夫人到福寿庐,别的都不知道。”

上官文问道:“难道你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女婢说道:“只是到此为止,福寿庐是禁地,一般人是不能到里面去的。”

上官文想了想说道:“你们回去吧!”

两位女婢躬身而退,四周只剩下上官文一个人,尽管竹林有风声、还有斑鸠咕咕叫声,但是给予人的,却是无尽的一种寂寞。

上官文本来是急于要见到她公孙三姊的,甚至冒着危险前来,为的就是要见到公孙三姊,自从恩师过世之后,公孙三姊应该是她唯一的亲人。虽然过去有过一指之恨,使她脸上破了相,但是,在亲情的比较之下,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如今她被引到这间小屋之旁,反而有一种踌躇不前的犹豫。

根据西门飞燕的说法,公孙三姊服用一种什么阿芙蓉膏,使她不能自已,必须听命于西门飞燕。照她了解公孙三姊的为人,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难道公孙三姊变了?不是当年的牡丹罗刹?怎么会呢,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得上官文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当然,她不能老站在这里。

她缓缓地移动脚步,走出竹林,迎面是一道紧闭的小门,门楣上有方匾额,上书“福寿庐”三个字。

周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真怀疑这福寿庐是不是有人居住。

上官文抬起手来,轻轻地推了一下。

意外地,那门应手呀然而开。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迈步进去,门里是一处小佛堂,但是没有供任何佛像,只是焚着一炉香,袅袅的香烟,说明这里的确有人居住。

上官文忍不住轻轻地唤道:“三姊!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但是好听到了一种呻吟的声音,是那么细细地,却是如此动人心魄的。

上官文心里感到一阵震惊。

要依照她为公孙三姊提心,急于要见到公孙三姊的心情,她早就一抬腿踢开右侧那扇小门,冲了进去。

但是,一种害怕的心绪,使她不敢贸然。

她并不是怕有什么埋伏,或者有什么机关暗器,她怕的是万一她见到的公孙三姊,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夕阳残命,她将如何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

那呻吟的声音正是来自右侧小门里,而且声音愈来愈大,而且是愈来愈凄厉。

上官文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一抬手,竟然推不开门。

上官文的手放在门上,大声叫道:“三姊!是我来了!请开门!”

也许是里面呻吟的声音,愈来愈凄厉,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叫声。

也许里面除了公孙三姊以外,根本再没有他人。

上官文实在忍耐不住了,双手搭在门上,一使劲,竟然推不开房门。

她这时候只觉得阵阵的呻吟,直如利刃一般,扎向她的心,

她也顾不得了,一抬腿,咔嚓一声,那扇门应声而碎。这才看清楚,木门之内,还有一道铁门,儿臂粗细的铁栅,怪不得方才上官文推它不动。

隔着铁栅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面。

里面是一处陈设很豪华的卧房。

无论是床上、地上,各种设施,任凭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那是非常精美的陈设。

但是,却是凌乱肮脏不堪,使人又觉得那么好的陈设,简直是暴殄天物。

床上,红绫被凌乱不堪,上面躺着一位面容憔悴,十分削瘦,双眼深凹,模样苍老的妇人。

她正在床上翻腾扭动,那痛苦的呻吟,正是由她口中发出来的。

因为人在床上扭动,不容易看到她的脸。但是,在上官文来说,只此一眼,她就可以看出,在床上痛苦得扭曲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正是她想见到的公孙三姊。

虽然她是那么样的苍老!

虽然她的面容是如此的憔悴,根本看不到当年的丰姿。

虽然她是那么样的削瘦,皮包骨不成人形了。

上宫文仍然能够看得出,公孙三姊的模样,而且只那么一眼。

上宫文拉掉那踢碎的木门,她贴着铁栅叫道:“三姊!三姊!是我来了,请你开门呀!”

尽管上官文是如此在喊叫,里面的人依然是没有听到。

而且情形变了。

床上的女人不再嘶叫,而是扭曲着缩成一团、呻吟变成了气息微弱的抽泣,浑身还在不停地颤抖。

上官文再也忍耐不住了,突然双手各握住一根铁栅,手臂一使力,儿臂粗细的铁栅向两边弯开,成了一个四角斜形的洞口。

上官文迫不及待地,从这个洞口一探身,像极了一溜烟,飞身进了房里。落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扑到床前,双手搂住那女人、叫道:“三姊!是我!我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床上的女人忽然从蜷缩颤抖的身形,一伸而起,一把抓住上官文的双臂,声嘶力竭地叫道:“给我!求求你给我!我们一切都讲好了的,我一切都听你们的,为什么你们不给我?”

她说话的时候,急促得几乎听不清楚,一双手使的力量非常的大,长长的指甲,深深掐入上官文的衣服里。

上官文反手将她的一双手用力握住,并且摇撼着说:“三姊!你静一静!你看看我是谁?”

那女人并没有停止她的叫喊,只是不断地叫道:“给我!求求你给我!只要吃一口就好。”

上官文突然一挥手,扇了那女人一耳光,她几乎是含着泪水叫道:“三姊!三姊!我是上官!瞧瞧我!我是上官!”

这一耳光仿佛真的打醒了那疯狂的女人,她停了一下,失神的眼光,望着上官文,霎时间泄光了气,人顿时萎缩下来,喃喃地说道:“你是……你是……”

上官文抓住她说道:“三姊!你忘了!我是上官!尽管你不记得上官这个名字,你应该记得我的脸,我脸上的疤痕!”

那女人只是呆了一下,刚刚说了一句:“疤痕!疤痕!……”

忽然她又疯狂起来,叫道:“叫他们拿来!拿来给我!我要……他们说好的,为什么他们要食言!呵呵!”

最后她哭出声来,鼻涕口水流得满脸,那样真是难看。

上官文心都碎了。

她不明白当年何等豪气干云的公孙三姊,为何会变成这样猥琐不堪的样子?是什么东西使得当年不可一世的人,变得如此?

上官文推开那女人,就听到门外有人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见到的三姊!”

门口站着的是西门飞燕,脸上带着一丝诡谲的微笑。

在她的后面,跟着两个女婢,手里捧着一些东西。

上官文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西门飞燕的衣领,厉声喝道:“西门飞燕!你到底将我公孙三姊怎么样子了?快告诉我!”

西门飞燕脸上本来是带着有笑容的,此刻顿时笑容一收,冷冷地而且淡淡地说道:“请你把手臂拿开!我这件衣裳你是知道是什么质料缝制成的吗?”

上官文真不知道她这身衣裳是什么质料缝制的,入手极滑、极柔,穿在她身上,直如披着一身飘动的湖水。

上官文记得从前的公孙三姊也是很讲究穿最美的衣服,等闲一件衣服如果穿着不是十分的美,只穿一次就要丢弃掉。

可是,如今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小团,浑身颤抖,口中言语不清,鼻涕口水流得满身,这样的人怎么能看到当年那么高贵、雍雅、美艳夺人的任何一丝丝影子?

西门飞燕见她站在那里没有移动,语气又缓了一些说道:“我最讨厌别人弄皱我的衣裳,如果你是要跟我打一场,那也等我喂饱了你公孙三姊以后,我一定奉陪!”

上官文果然松掉手里的衣领。

她回转头去看看公孙三姊。

床上的人已经不吵不闹了,只是在床上不停地抽动,微微地颤抖。

上官文闪开一边,无奈地说道:“你快去把我三姊……喂饱吧!”

她又加了一句:“你要喂的是……到底是什么?”

西门飞燕低下头来掸一掸自己的衣服,带着一分珍惜的眼光,口中说道:“要是揉坏了我的衣裳,可够你赔的。”

上官文看到床上的人已经似乎是气息奄奄了,忍不住叫道:“西门!你不要再藉故拖延了。”

西门飞燕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放心!死不了的!只要我一走到床边,她立刻又鲜蹦活跳的!”

西门飞燕缓缓地走到床边。

刚一站定,说也奇怪,她这么一站,仿佛就有什么力量使得床上的人立刻苏醒过来。

已经是缩成一团的垂死狗一样,突然间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望着西门飞燕,一刹那间,人像是疯了一般,叫道:“西门夫人!你的诺言!你的诺言!……”

西门飞燕有一种不屑之意,随意地说道:“拿开你的手,不要碰脏了我的衣裳!”

床上的女人已经不是公孙三娘,更不是牡丹罗刹,而是一只可怜的狗。

西门飞燕这样一说,对方正要摸到衣服的手,立即缩回,口中并且说道:“是!是!我只是要你的承诺……”

上官文看在眼里,止不住一阵心里绞痛,这就是她要见到的公孙三姊吗?

她宁愿不是,她甚至宁愿公孙三姊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根本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是,她知道欺骗不了自己,眼前床上的女人,实在就是她的公孙三姊。

上官文绞扭着双手,无法忍受这残酷的事实。

但是她也发现一点,正如西门飞燕所说的,公孙三娘牡丹罗刹并非中了毒。因为中毒可以让人死,却不能让人变成这样。

西门飞燕对身后女婢一示意。

立即有一个走近床前,从手里托的盘子里取出两粒黑黑的,瘪瘪的,不像是一般的丸药,说道:“把嘴张开!”

床上的公孙三娘果然微张着嘴,女婢将那两粒黑丸药纳入她的口中,随手端起一盏茶,给公孙三娘灌下去。

只见得公孙三娘伸长了脖子,听到咕噜一声,将茶喝下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闭上眼睛,微微地喘着。

西门飞燕说道:“你饿了很久,先让你垫垫肚子,然后再让你吃个饱,可好?”

床上的公孙三娘此刻已经松弛了,很自然地、慢慢地放平了身体,只见她微微地点着头,嘴里微微地翕然,只是听不到声音。

西门飞燕却说道:“你也不必说谢我!你知道,我们之间是一种承诺,我对你不会失信,每天都会让你吃个饱,不过你对我的承诺……”

她的眼睛斜扫了一下上官文。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床上的公孙三娘只是不停地微微地点着头。

到这种地步,上官文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她几乎是含着眼泪,扭过头去,她实在不忍心看这种伤心的情形。

这也奇怪,就这么一会工夫,床上的公孙三娘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再也不缩成一团,再也没有微微颤抖的情形,鼻涕口水也不流了,人的精神也好多了。

真是叫人难以相信,就是方才那两粒干干瘪瘪的黑丸药,就可以让几近疯狂的人,安静下来,让一个死亡边缘的人,鲜蹦活跳起来,这是仙丹吗?

这时候另一个女婢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盘子,盘子有一盏小巧的,而且看上去非常精致的灯,并且还有一个玻璃罩子罩住。细小的昏黄的火苗,微弱地在闪动蓄。

盘子里另外还放置着一根不到一尺长的圆管子,前端有一个圆圆的槌头,而另一端居然还镶了一截翠玉。

在盘子的另一边,放着一把描金紫泥小茶壶。

这一盘子捧着的东西,真给上宫文带来一头雾水。

在江湖上虽然走动得不多,但是见识并不少。几十年来,上官文见过多少千奇百怪的事物。但是,就是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

可是女婢捧着这银盘子放到床上的时候,公孙三娘本来是闭着眼睛,仿佛还是在回味方才那两粒丸药的余味。

盘子一放到床上,她立刻睁开眼睛,居然在她黄瘦干瘪的脸上,绽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来。这份笑容露在她的脸上,真的比哭还要难看。不止于此,她还向西门飞燕谄媚地说道:“西门夫人!你真的是好人!嘻嘻!”

这是闻名江湖、震惊武林的牡丹罗刹吗?上官文一阵椎心之痛以后,掉头就要走开。

西门飞燕唤住她说道:“上官!你应该还要看下去,证明我没有说谎话,你的公孙三姊是不是我为她下了毒?还是她心甘情愿地这样!”

上官文停了下来,背向着她说道:“西门!我觉得你这是一种谋杀!”

西门飞燕“咦”了一声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文说道:“你自己心里明白,你是用一种慢性的毒药,在慢慢毒死公孙三姊。你先是毒死她的心……我是说你是设了陷阱,让我三姊往下跳的,这是一种阴谋。”

西门飞燕笑了,她笑得很得意。

上官文说道:“你不要用笑声掩饰你的心虚!”

西门飞燕说道:“上官!亏你说出这种无知的话来。你公孙三姊是何许人?是能够随便让别人挖陷阱让她跳吗?你回过头来看看!”

上官文果然回过头来。

只见那名女婢,用一根细细的铁钎,沾了一点黑色的膏,在那微小的灯火上烧着、捏着,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

这香味令上官文感到非常的熟悉。

霎时间她恍然大悟,自从她在长安郊外,登上西门飞燕那辆特制的马车开始,就不断地闻到这种香味。

在车上是如此。

在她住的地方是如此。

突然间一种被愚弄、被陷害的心情,激荡着上官文。

上官文立即怒叱道:“西门!你真卑鄙!”

她一个箭步,直扑上前,伸手抓向那女婢的手。

就在她如此疾扑上前之际,忽然,一阵凌厉的掌风,朝着她的腹部劈来。

这凌厉的掌风,不是来自西门飞燕,因为西门飞燕是站在床前约两步的地步,上官文正背向着她。

这凌厉的掌风正是来自躺在床上的公孙三娘,这是上官文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因为是大出意外,上官文是一点防护都没有,而且上官文又是直扑向前,两相对撞,上官文的腹部着重地挨了一下。

当时只听得“砰”地一声,上官文的身子整个飞了起来。

上官文哎呀一声,回手抓着桌子一角,咔嚓一响,桌子一角被抓掉,上官文的人摔在门口,一张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上官文挨了这一掌,如果她能及时忍住一口气,对她来讲,不是重伤,经过一阵调息,就可以复元的。

但是,上官文这一掌挨得受伤的不是她的身,而是她的心。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不顾一切冒险前来,深入虎穴,来看她唯一的亲人公孙三姊,没想到公孙三姊竟然出手重创于她,她在这一刹那间,伤心欲绝,比她当年被三姊挖下她脸上的一道痕,更令她痛心到了极致。

她没有任何闭穴止血,自疗伤创的意思,她支撑着上身,朝着公孙三姊叫道:“三姊!你……你怎么……”

公孙三娘并没有理会她,倒是在这个时候从女婢手里接过那尺来长、翠玉镶口、前面有一个圆球似的东西,对准她面前那盏昏暗的灯,呼哧、呼哧地吸起来,一阵阵特异香味的烟,从她的口里喷出来。

这一阵呼哧呼哧之后,公孙三娘自己端起小茶壶,对着嘴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了口气,你看她那种舒服的样子,跟方才那样呼号抽动,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那女婢还在继续地拿着铁钎子挑着黑色的糊膏,在灯头上炙烧。

公孙三娘自己却坐了起来,缓缓走下床来,伸手点穴,截住了上官文的血脉,只说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命?”

上官文内腑承受了那样一掌,而且又是在根本没有防备的情形之下挨得结实,所以内伤十分严重。

那还是因为上官文的内修功力,超越一般,否则这一掌足够送命的!

饶是如此,上官文大量吐血,面无人色,如今被公孙三娘点穴截脉,血是止住子。

她听公孙三娘如此一说,毕官文且乎昏厥过去,口中喃喃地说道:“什么是你的命?”

公孙三娘又回到床上,正好这时候女婢又调理好了那长长的烟斗,她歪到床上,伸手接过,说了一句:“这就是我的命!没有它,就没有我的命!其他都不重要了!”

说着话她又拿起那支小烟斗,对准着那昏黄的小灯火,呼哧呼哧地吸将起来。”

西门飞燕这时候,含着笑容对上官文说道:“前后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上官文没有说话,垂着眼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西门飞燕接着说道:“你看过之后,可以为你自己证明几点。证明我并没有下毒,如果是中了毒的人,还能出掌如此之重吗?”

上官文仍然没有抬头。

西门飞燕又说道:“其次你可以看到,我完全掌握住了她的命!我可以让她一直地活得很快乐,但是我也可以让她活得连死都不如。”

她说到这里,提高了声调:“上官!你自己应该了解,你与你公孙三姊的关系,你现在是要她快乐地活下去呢?还是要她痛苦地死掉?”

西门飞燕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变得严肃,指点着上官文。

“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将来你会一辈子不安的,包括你死以后,在地下也无颜见公孙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公孙三娘正在呼哧呼哧地吸着大烟斗,那份舒服的神情,完全陶醉在那一阵阵的轻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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