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文立即说道:“三姊!是我连累了你!这件事该怎么承当,让我来……”
公孙三娘低声叱道:“胡说!你以为我是真的要屈服吗?”
她说着话,突然一松手,梅子姑娘身体一落地,头一歪,早已经断了气。
上官文一见感到意外,轻叫了一声:“三姊,你……”
但是她立即为公孙三娘面部神情惊住了。
她的记忆三姊从来没有这种令人凛然可畏的神情,只见她的眉宇之间,充满了杀气。
公孙三娘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但见她嘴唇微动,极快地说道:“小妹!仔细听到,我们都没有时间了,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去做。”
上官文点点头。
公孙三娘接着说道:“你立刻带着袁天仇从你床后面掀起一片假的地砖,那是一条地道,路线袁天仇知道……”
上官文正要说话,被公孙三娘拦住。
“你不要问,仔细地听好,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再说一遍。我重重地托你,因为……”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转身,右掌一把抓住床上的纱帐一角,应手而裂,再随手飞出。
那一角纱帐飞出她的手,就如同是一面白色的刀光,“刷”地一击,穿过当中珠帘,哗啦啦一阵乱响,珠帘仿佛是被快刀斩断,线脱珠飞满天星雨,只听得有人惨呼之声,倒在书房的地上。
公孙三娘冷冷地说道:“我说过我要盘算盘算,这时候是不能有人来窥探我的,我不喜欢鬼鬼崇崇的。”
屋子外面西门飞燕笑道:“牡丹罗刹发火了!”
公孙三娘说道:“不是牡丹罗刹,是任何人都会发火!”
西门飞燕“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地说道:“牡丹罗刹还会发火吗?”
公孙三娘沉声说道:“我们不要尽在说些无聊的话,你同意让我找个时间想一想的!”
西门飞燕哼了一声,语气也突然间变得生硬冰冷地说道:“那你就仔细地想一想吧!你今天的行为表现,已经使我感到不耐。”
公孙三娘一拉上官文的手,闪到房子的一角,说道:“小妹!我必须要告诉你,袁天仇他本人姓铁,是当朝已故大忠臣铁铉的独子,他叫铁福安。当初是我掳他过来……”
上官文打岔说道:“三姊!时间既然不多,你要拣重要的说。”
公孙三娘说道:“我把他交付给你,带他离开这里。”
上官文惊问道:“三姊!你呢?”
公孙三娘说道:“我为你们挡住西门飞燕,在这里只要拦住西门一个人,袁天仇会认识路……”
上官文断然说道:“不行!你一个人不能留在这里……”
公孙三娘忽然苦笑说道:“小妹!我就是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办不到,我估计我可以和西门飞燕对上两百招,两百招以后……”
她忽然又黯然说道:“其实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我之所以苟延残喘,主要就是为了他……”
她指着袁天仇。
袁天仇此刻是站在床后面。
她接着说道:“大忠臣之后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一侏习武的天生幼苗,我实在不愿意眼睁睁地看他糟蹋,尤其是被西门收去……”
她几乎垂下了头。
“我非常死心眼地期盼有人带他走,所以我就这样赖活着,为的就是还能照顾他。”
她摇摇头,道:“人的一辈子不管做过多少错事,总有一件是对的,我大概这一辈子就是这件事我是择善因执,而且有了结果,居然你来了!”
上官文正要说话,又被他拦住。
“你来这里,让我燃起希望,可是遗憾的是我当时实在……在那种情况之下,你不知道,人是疯狂的,那已经不是人,我打了你一掌……”
上官文立即说道:“三姊!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公孙三娘惨然一笑说道:“此时不说,我们还有机会再说这些吗?”
上官文抢着说道:“三姊!……”
公孙三娘挥手说道:“你听我说。你带着袁天仇走,有两种情形,如果你确实拥有‘无相神功’秘笈,你就传他的武功,为武林培养一个杰出的人才。如果你并没有‘无相神功’秘笈,你就带着他隐居乡里,为他娶一房媳妇,为铁家留下一支香烟。”
上官文说道:“三姊!说实话,‘无相神功’秘笈的确不在我身边……”
公孙三娘说道:“那就走第二条路。”
上官文说道:“不过‘无相神功’秘笈我可以设法……嗯!设法让天仇如愿,因为说来话长,此时无法说得清楚。”
公孙三娘说道:“那就不要说了,立刻准备带他走,外面的事,由我去应付。”
上官文断然地说道:“不!三姊!要走我们一起走!”
公孙三娘脸色一沉道:“小妹!你不听三姊的话了!”
上官文说道:“不敢不听三姊的话,只有这一次,我要坚持。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赴西门大雁塔之约,就是因为她讲了一句话。她说,你公孙三姊掌握在我手里!”
公孙三娘几乎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上官文继续说道:“今天让我看到三姊这种情形,如果我甩手而去,我还算人吗?我如何对得起恩师于九泉之下?”
公孙三娘想必触动往事,呻吟地说道:“小妹!无颜相见的是我啊!”
上官文说道:“我们今天同时离开这里……”
公孙三娘神情一变,立即说道:“我说你和袁天仇离开,为什么不听话?”
上官文说道:“我一向听三姊的话,只有这一次,抱歉!我不听你的话。”
公孙三娘双眼遽地一睁,那样十分怕人,使人有寒毛倒竖的感觉,因为她很瘦,脸上是皮包骨,像极了骷髅多一层皮。如此双眼圆睁,她的眼睛本来就大,如今更大。
但是片刻,她的脸色又缓和下来,说道:“小妹!我求你!”
上官文也说道:“三姊!我也求你!如果你不随我们走,我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单独地走!”
公孙三娘说道:“你不是一个人走,你是带着袁天仇走,这是一项任务。”
上官文说道:“我要三姊跟我一起走,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愿望。”
公孙三娘显然是气极了,一举手,掴了上官文一耳光。
这回上官文不是像上次,她根本可以从容地闪开,或者是架开,但是她没有。
她反而将脸迎上去。
“啪”地一击,耳光掴得很重,上官文的脸上连一点指痕都没有。
公孙三娘出手之后,人一怔。
忽然抱住上官文的脸,痛声说道:“对不起!小妹!我是急糊涂了!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小妹!我求你,别让我难过好吗?”
上官文双手搂住公孙三娘,喃喃地说道:“三姊!不要迟疑,如果说我能走出这里,你也一定能走出这里,我们要一同出去。”
公孙三娘松开手,望着上官文说道:“小妹!请你望着我,我如今已经是个活死人,你要我出去做什么?”
上官文说道:“我说过,我认识一位武林名医……”
公孙三娘立即说道:“我也告诉你,这不是病,这是孽……”
上官文也十分坚持说道:“不管是什么,我们决不放弃,我们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不试一试再说?”
公孙三娘急着顿足说道:“可是眼前……”
上官文说道:“眼前并不要紧,让我去抵挡西门飞燕,当初在华山,她就输我了,如今我多统了一阵‘无相神功’,我相信她如今决不是我的对手。”
公孙三娘惊道:“如此说来‘无相神功’秘笈真的在你那里?”
上官文说道:“三姊!一切说来话长,离开这里之后,我们慢慢地详谈。”
公孙三娘点点头,但是她突然又说道:“小妹!不行!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我离开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上官文一愕。
公孙三娘说道:“你知道吗?为了计划有一天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助天仇离开这里,我慢慢地、偷偷地藏了几十粒‘泡子’……”
上官文问道:“什么叫‘泡子”?是……”
公孙三娘说道:“你看到我吞食过,你看过我拿着烟枪吞云吐雾地吸过,你更看过当我没有烟可吸的时候,那种痛苦、那种疯狂!”
上官文急着问道:“三姊!你说吞的‘泡子’,就是那黑黑瘪瘪的黄豆大小的东西?”
公孙三娘点头说道:“对!当瘾犯了的时候,没有烟可吸,吞两粒‘泡子’,也可以抵挡一阵,当然那味道比吸起来,差远了,但是,就好像是疗饥一样,止瘾还可以的。”
她叹了口气,又摇摇头道:“我知道,当我真的要帮天仇离开这里,菩提园少不了一场死拚。西门飞燕只要不给我芙蓉膏吸,我就好比死了一样,还能谈什么帮助天仇逃离此地呢?”
上官文说道:“于是三姊就暗暗地偷藏了一些‘烟泡子’,准备西门反脸时的必需。啊!可怜的三姊!”
公孙三娘苦笑道:“本来一个人只要一旦吸上这种东西,什么志气、人格、廉耻……统统都没有了,我能够保持一分相助天仇的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上官文说道:“既然如此,三姊就可以凭着那些‘烟泡子’,和我并手出击,我们一定可以冲出去……”
公孙三娘问道:“然后呢?”
上官文说道:“我说过,我认识一位神医……”
公孙三娘苦笑摇头说道:“说来说去还是回到老词儿。”
上官文抢着说道:“我们照着去做,老词儿就有新的效果。三姊!不能迟疑。你带着袁天仇准备从后面出去,最重要的是设法弄到一部车,我去会会西门飞燕。我要让她知道,当我三姊不再被她挟持,让我放手跟她一搏,她就可以试试我的功力如何!”
她在说着话,眼神是坚定的,说动了公孙三娘的心。公孙三娘望着她说道:“看你的意思,我们是要试一试?”
上官文点点头说道:“当然,我们不但要试,而且一定成功。”
公孙三娘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小妹!你忘了你的伤……”
上官文说道:“经过这么久的治疗调息,应该是完全好了。三姊!你不要忘了我几十年山林野居生活,苦修了那么久,我的底子好。”
说着话,双臂一张,提气行功,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呵欠。
这种情形对一个身具高等武功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练武的人,抱元守一,固凝元神,能够几天不吃不睡,哪里会有神气散疲打呵欠的情形发生。
不但如此,上官文接连打了几个呵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公孙三娘一见一怔,伸手一把抓住上官文的手臂,问道:“小妹!你是怎么回事?”
上官文眼泪汪汪地摇头说道:“我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从来也没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公孙三娘一翻手,将上官文的袖子褪了上去,察看她的手臂,看到了有几处红斑。
她厉声问道:“小妹!你是不是昏睡了三天?”
上官文愕然说道;“是啊!”
公孙三娘又问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上官文正要摇头,就听到外面西门飞燕笑道:“公孙,你要晓得什么?为什么不问我呢?”
公孙三娘当时怒不可遏,一甩手,撇下上官文,掀开珠帘,踢开外面那道门,冲到外面来。
潇湘馆迎门那丛竹子此刻已经分开了,露出一片空地。
晨起的朝阳,金黄般地照耀着大地。
公孙三娘乍一奔出来,眼睛忍不住一花,几乎看不清楚对面的人。
西门飞燕大笑说道:“慢慢地,别摔跟斗,站稳了好说话。”
公孙三娘很快适应了外面的阳光,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阳光了,一阵灼热,使她不禁长长地呼吸了两口气。
她抬起头来,睁大眼睛,仰望着湛蓝的天,她再也不躲避阳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生意盎然,几乎让她长啸。
然后,她盯视着西门飞燕,沉声骂了一句:“你真卑鄙!”
西门飞燕笑笑,并没有在意她的辱骂。
公孙三娘厉声问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让我小妹在短短几天之内上瘾?”
西门飞燕笑道:“她跟你不同,如果用你的老方法是生不了效的。那只好无处不有,无时不在。”
公孙三娘瞪着她说道:“把话说清楚些。”
西门飞燕说道:“从她跟我见面那一刻开始,她能闻到的、她所喝的、所吃的统统掺着芙蓉膏。特别是她昏迷的三天,每天给她灌芙蓉膏调的水,为她用银针注到体内。”
西门飞燕显然是非常的得意,说话一点也没有保留。
“上官文的瘾当然比你还要小一点,不过已经可以了,我想此刻她已经是鼻涕口水都流出来了,你们姊妹俩成了活死人,还要打算逃出芙蓉园去吗?”
公孙三娘怒极,厉声叱道:“恶婆娘!你真是太恶毒了!像你这种人天地也难容你。”
只见她一个纵步,身形疾如一阵风,扑向西门飞燕。
这一下大出乎西门燕的意料之外。
只是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公孙三娘的手指已经触及西门飞燕的衣服。
西门飞燕大惊,连忙一吸气,小腹缩后几寸,勉力一闪身,只听得嘶啦一声响,一块衣襟随着公孙三娘的手指,化为飞天蝴蝶,飘向数尺之外。
西门飞燕愕然望着公孙三娘说道:“你……是怎么……?”
公孙三娘冷笑说道:“今天让你真正尝尝牡丹罗刹的厉害!”
说着话二次起步,但见她衣袂不动,人似闪电,掠身过来。
西门飞燕这次显然不敢怠慢,双足一顿,身形倒射而出。
公孙三娘飞去的身形,并未停止,如影之随形,最令人吃惊的,还是一个“快”字,朝着西门飞燕扑过来。
在她的飞扑身形中,可以看到宽大的衣袖中,伸出一只手臂,五指箕张,来势极为惊人,微微可以听到啸声。
西门飞燕已经没有再退的意思。
但见她身形微微一挫,立定桩步,右手伸出一挽,反掌推出。
双方正好接个正着。
只听得“啪”地一声响,立即激起一阵风,卷得附近的花草都为之摇晃。
西门飞燕突然大声笑道:“公孙!想不到你还能保有如此的功力,看来如果不是我习得‘无极神功’,你这样狠命的一掌,我会招架不住的。”
这种话分明是让公孙三娘生气。
要是在当年,牡丹罗刹如此发掌,对方早已溅血横尸。如今西门飞燕不但从容地接下这一掌,而且还在说俏皮话儿。
西门飞燕不但说俏皮话,而且以一种调侃的口气继续说道:“照理说,你练‘无极神功’比我早,功力比我深厚,可是现在嘛!你可以再试试看。”
公孙三娘极为冷峻地说道:“好!我也要你试试看!”
公孙三娘身形一个游动,看不出她的脚步,飞快地游过去,双掌齐放,右削左抓,攻向西门飞燕。
一招双式,凌厉无比。
西门飞燕居然没有闪让,左掌向上一架,右掌屈爪似钩,分毫不差地抓住公孙三娘的左手。
公孙三娘左手五指一缩,也正好扣住对方。同时右掌在刚一接触的瞬间,一个疾翻,反腕疾刁,金龙缠腕,用拇指和食指,嵌向对方的脉门。
西门飞燕趁势再一个反缠,五爪如钩也抓住公孙三娘的右手。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双方在手上交换了两招,结果双方的两只手,互相紧紧地扣在一起,较上了内劲。
公孙三娘的脸上,透着一股冷丝之气,因为她瘦,所以越发地难看,再也看不到昔日风华绝代的牡丹罗刹风采。
西门飞燕的脸上表情也是十分凝重,脸颊上透出一丝红晕。
照两人的表情来看,目前是平分秋色,不分上下。
但是,时间对公孙三娘是不利的。
公孙三娘当然了解这一点,只要再耗上一段时间,那几粒“烟泡子”就会失效了。
但是,高手过招,一旦双方接实,谁也无法脱身,一直要耗到分出胜负为止。
这是公孙三娘最大的弱点。
突然,公孙三娘嘿气出声,浑身骨节一阵响,突然飞起右脚,踢向西门飞燕的左膝。
因为双方距离太近,闪躲是无法做到的。
西门飞燕突然一声喝叱:“来得好!”
她突然一弹而起,她的双手和公孙三娘的双手相接,她的双脚扬天竖起,倒扯扬旗。
她如此奇特地闪让开公孙三娘的攻击,并且立即转守为攻。
她的双腿一翻而下,有如一双大铗剪,夹向公孙三娘的头。
公孙三娘顿时一挫身形,后背着地,双脚疾伸,正好迎向西门飞燕的双脚,互相蹬住。
这样一来,两人的双手互握,如今双脚互蹬,手臂没有腿长,这样情形,彼此不但较量上脚劲,更较量上手臂的力量。
各用真力,也各使巧劲,两人变成了一个圆圈,在地上滚来滚去。
以公孙三娘和西门飞燕二人的武功而言,都已经臻于精境,平时出手过招,难得有三招之敌,举手之间,便可以把对手摆平,而且举止潇洒,绝不会气喘脸红,武功对她们来说,那应该是一种艺术,即使有血腥气味,也会让人看在眼里有一种凄凉悲壮的美感。
可是如今她们两人棋逢对手之后,一切高深的武功,全都化为平凡。彼此半斤八两,相持到了这种地步,最后只落得滚在地上,与市井草莽之辈的互殴,完全没有两样。
因为谁也不会让出机会来,为对方所乘,所以,只好变成如此狼狈的形状。
公孙三娘与西门飞燕如此滚动,两个人浑身都是沙土,双方仍然在寻找机会,只要有一隙可趁之机,瞬间便可以决定胜负。负的一方,固然是横尸当场,就是胜的一方,也胜得非常的辛苦。
这就是高手过摆,尤其是像她们这种绝顶高手,拚到如此地步,就如同是一般普通人打架没有两样。
最后的胜负就决定在彼此的持久性,甚至于要带几分运气。
两个人的滚动已经缓慢下来了。
长久的没有活动,过的是不见天日的生活,公孙三娘在先天上要吃很大的亏。
幸而公孙三娘的内修功力,底子上比西门飞燕强出许多,因此,彼此维持了一个平手的局面。
但是,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显然公孙三娘是要惨败。
那不是功力高低问题,而是芙蓉膏瘾上来以后,她什么也没有了,还能有什么能和对手拚命。
已经有了徵候了。
公孙三娘的头上已经冒汗,那是虚汗,是瘾发的先兆。
突然,这时候有人叱喝:“你们都给我停住!”
说话的人是上官文。
“停住!然后谁也不许趁虚反震,我说到‘三’的时候,双方同时撤手。有人偷袭,我决不饶过她。”
上官文说得十分真切。
高手如此手掌互接,如果有一方先撤,只要对手趁势发出劲道反震,立即可以将对方震得肺腑离位。
所以,高手如此互接,是一种除死方休的拚法。
上官文沉着声音,继续说道:“西门!你不可使坏,如你趁机使坏,不守信诺,在此时此刻,只要一个小指头,你就可以断命!”
她又放缓语气说道:“三姊!你放心,西门如果趁机使坏,当场惨死的就是她。”
公孙三娘和西门飞燕都不敢讲话,讲话分神,就会为对方震翻六腑五脏。
上官文又说道:“现在我开始数,数到三的同时,你们双方立即松手。”
她的语气很严,突然使人感觉有一种撼人的威严。
她接着顿了一下,冷峻地说道:“西门,你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人。如果我要你的命,此刻你除了就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但是,我不会这么做,我要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上官文渐渐逼近两人附近。
“依你的罪行,是应该死,但是,我不会趁人之危,我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死而无憾!死而无怨!”
她说到这里,突然提高声音,开始数着:“一、二、三!”
公孙三娘和西门飞燕双双同时松手,两个人的双脚同时一蹬,两个人的身形同时向后飞出,落地一滚,各闪开五尺。
两人几乎是同一种身式,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立起来,只见上官文屹立当中,神情严肃。
公孙三娘抢上前一步叫道:“小妹!………”
上官文摆手说道:“三姊,你不要过来,让我跟西门算一算总帐。”
公孙三娘急道:“小妹,我是说你……”
上官文说道:“三姊,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回头我再跟你详谈,你尽管放心好了!”
公孙三娘点点头,说道:“我信得过你,你从小就是最好的。”
她这样的说着话,突然就接连打了几个呵欠,眼泪、鼻涕顿时流个满脸。
西门飞燕自从上官文安然现身,分开她们二人之后,心头一直非常地沉重,脸色也非常地沉重。
可是此时一见公孙三娘如此模样,她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她轻松地说了一句:“公孙,看样子你快熬不住了!”
上官文没有理她,只是回身对屋里招招手,一位俊秀乖巧的大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茶壶,跑到上官文身边。
上官文抓住公孙三娘,低声说道:“因为你消耗太多的体力,所以……现在多吃两粒吧!”
公孙三娘一直在打着呵欠,身子已经有微微地颤抖。但是她仍然说道:“小妹,留着你往后还要用一段日子。”
上官文说道:“三姊,今天是一个决断的日子,如果今天除不了西门,往后还有什么日子?如果今天除掉西门,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她说着话,一伸手和公孙三娘握住,随手递过来不少粒“烟泡子”,并且笑笑说道:“三姊不是说我从小就是最好的吗?今天我一定会做出一个最好的局面。”
公孙三娘已经慌不迭地将手里的烟泡子纳入口中,再拿过上官文手中的茶壶,对着口中猛灌一顿,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她索性盘脚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西门飞燕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淡淡地说道:“公孙,你果然是老谋深算,原来你早已经准备,偷偷地藏下了食粮。不过,那也没有用,吃完了以后呢?除了我,敢说没有人能长久供应你那玩意儿。”
她说着话,转身向上官文,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上官,你也一样!往后都有你们姊妹俩受的。嘿!嘿!”
上官文向前迎了两步,很严肃地说道:“西门飞燕,我发觉到你不是普通的坏,实在是集阴险毒辣于一身的坏人。你说往后我们姊妹俩有的受的,那是我们的事,你,已经没有往后了!”
西门飞燕很不经意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华山之巅大家都见过真章,今天改在我的地盘上,你还能有什么作为?你说?”
她忽然又摇摇头说道:“老实说,方才是你最好的机会,正如你所说的,只要你的一根指头,我就承受不了,可是你放弃了,你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上官文说道:“我说过,我要给你公平的机会。现在你要准备好,我要开始惩罚你了!”
西门飞燕闻言大笑说道:“惩罚?亏你说得出,你要惩罚到什么程度呢?”
上官文毫不迟疑地说道:“要你为自己的毒计,付出生命!”
西门飞燕“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我死啊!我这一生经厉过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就是没有尝过死的滋味,我倒要今天领教领教什么是死的滋味。”
她突然说道:“究竟是谁死,现在还不知道,说不定你自己要葬身在芙蓉园。”
她说着话,突然盘步上前,在相距只有两三步的时间,倏地引身一扑,右手单掌一挥,迎头劈来一掌。
上官文一塌肩,避开这一掌,蓦地一个转身,抢到西门的右边,她的右掌回身就是一削,削的是对方的腰眼。
西门也很快一个“犀牛望月”,仰身一闪之余,她的右掌硬切上去。
只听得“噗”地一声,上官文的手肘,和西门飞燕的右掌,互接了一招。
西门飞燕顿时感觉一阵如涌而至的强劲力量,逼使她立足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西门飞燕讶然地望着上官文,只说了一句:“你……?”
上官文根本话都不说,再次上前,双掌齐挥,掌风源源不断呼啸而来。
西门飞燕心存警觉,再也不敢大意,在小心翼翼,接招化式之际,再也不愿以硬接对方的掌力了。
上官文似乎并不希望这场拚斗拖得太久,对她和公孙三娘而言,时间愈久,愈是不利。
她的心意一决,手底的招式愈来愈急。
西门飞燕立即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她正在思索要如何应付今天这种场面,而又不失面子,她正要伸手摸到腰上系的一个银哨子。
她准备吹动这只银哨子。
上官文双掌一变,一招“如雷贯耳”,夹击西门的“琵琶骨穴”。
西门飞燕忽然灵机一动,她也顾不得取哨子,她及时一个“卧看犀牛”,让开上盘的攻击,并且随招化式,仰着的身形,将倾将倒的瞬间,右脚独挑,一式“魁星踢斗”,闪电般踢向上官文的小腹。
这一招无论是闪让、或者是转守为攻,都是瞬间的变化。而这个变化不但是“快”,而且是“奇”,在拳脚搏斗的情形来说,这是精绝之招。
上官文当然来不及,闪躲不过,她只有一缩小腹。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噗叭”一声响。
上官文微蹲着马步,站在那里没有动。
西门飞燕的身子被一股力量弹得飞了起来,上腾数尺。
西门果然不是普通之辈,在这种情况之下,她非但没有惊惶,藉势化力,趁势自己张臂而起又飞了五七尺高,人在半空中,转折一个翻身,姿势极为优美地一式“紫燕穿帘”,悠然落地。
她望着上官文冷冷地说了一句:“果然习得了‘无相神功’,但是,……哼!”
她左手向旁边一伸,说声:“剑来!”
她的话刚一落,就听到“铮”然宝剑出鞘的声音,从潇湘馆的竹叶里,突然飞出一柄出了鞘的宝剑,在阳光下耀起一阵闪亮的光芒,微带着啸声,直飞向西门飞燕。
西门飞燕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她伸出的左手,也一直伸在那里。
突然剑光一落,她的左手一收,宝剑已经抱在怀里。
那份沉着的神情,那种架式,都可以当得上是一代宗师。
尤其是她怀抱着的出鞘宝剑,泛着一股青光,让人触目之后,自有一股寒意。
也不知是阳光照射的关系,或者是什么其他原因,宝剑泛的那股青光,似乎在不停地闪动。
西门飞燕对上官文说道:“照样地,我要给你公平的机会,你如果没有带兵刃,可以去挑……”
她这“挑”字一出口,从潇湘馆的左侧立即转出来一排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种兵刃,刀、枪、鞭、锏……真是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
西门飞燕微笑说道:“你可以选自己趁手的。”
上官文还没有谙话,公孙三娘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说道:“小妹,你不能上当!”
她对着西门飞燕骂道:“西门飞燕,你太卑鄙了!你自己拿的是一柄利物神兵的真正宝剑,却叫我小妹拿普通的兵刃跟你对敌,这叫做公平机会?”
上官文当然也明白,高手过招,差不得分毫。如果手里拿的是一柄利物神兵可以断金切玉,就如虎添翼,差别就太大了。
无论上官文如何了得,而且也练了一段时间的‘无相神功’,还是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但是,上官文毫无惧色,她微微地笑道:“西门,你已经怕了!”
西门飞燕面无表情,只是持剑凝神以待。
上官文继续说道:“因为你自己没有把握,所以才打算以利器来扳回你的劣势,这就说明你已经怕了!”
西门飞燕仍然不为所动,只是说道:“上官文,如果你自己不拿兵刃,就休怪我不给公平的机会。”
上官文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下那排列的十八般兵器,缓缓地走过去。
她选择的是一柄单刀。
这柄刀通体发亮,刀光泛蓝,是上等的好钢铸造的。
上官文拿刀在手,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淡淡地说道:“菩提园是何等所在,为何会有这样的兵刃呢?”
她在说着话,双手也没有作势,也看不出她行功运气,只见随意一折,“咔嚓”一声,一柄钢刀,顿时折为两截。
上官文双手一丢,两截断刀,深深地没入土中。
尤其令人意外的,刀柄是缠绕着金丝,此刻金丝纷纷断散,落在地上。
西门飞燕看在眼里变色了。
她迟疑了一下,冷笑说道:“果然,‘无相神功’已经有了几成火候,比起‘无极神功’,是要高出许多。不过……”
她说着话,突然一个扑地旋风,掠向断刀的地方,只见她探手一捞,两截断刀从泥土里被她挖将出来。
随手一扬,阳光下闪起两道光芒,断刀飞扬在空中。
西门飞燕仰身一纵,随着断刀的去势,比断刀更疾,跃越在断刀之上。
人在空中一,一个转折,头下脚上,手中宝剑耀眼的光芒,如同洒起一天银屑。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人落到地上,在她的面前,洒落下十几截废铁,整整齐齐排列成一行。
原来她就在那凌空一跃的瞬间,运用宝剑将两截断刀削得粉碎,而且她的内力还可以将十截刀铁,排列得如此整整齐齐。
轻功、内力、剑锋、眼力……无一不是臻于化境。
这样的露了一手,是要告诉上官文:“不要以为你有几成‘无相神功’,我就会输给你,就凭这一手,就够你受的。”
上官文微微地笑了笑说道:“华山之颠,只是试验了你的内力和轻功,今天才真正看到了你的剑术造诣,是到了相当的火候。而且……”
她的眼光落到那柄宝剑上。
“你这柄宝剑确是一柄断金切玉的古物,在你手里也的确发挥了它应有的威力。”
西门飞燕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右手抬起宝剑,左手扣指一弹,一阵清越龙吟,悠长悦耳,她骈指拭着剑身,淡淡地说道:“上官,现在该我说:你怕了!但是,已经迟了,你知道吗?我这柄剑的来历。”
上官文摇摇头说道:“久居山林,疏于见闻。”
西门飞燕说道:“我这柄剑有一个习性,不出鞘则已,一旦出鞘,见血始能入鞘。所以,我说你现在害怕已经迟了!”
上官文点点头说道:“究竟是要见谁的血呢?大概宝剑没有明白的规定吧?”
西门飞燕纵声笑了。
她不再说话,一摆手中的宝剑,陡然地凝神顺气,缓缓上前。
蓦然,公孙三娘从地上一跃而起,叫道:“小妹,你且接着这个!”
就在说话的同时,半空中飞落下一道匹练,飞向上官文的面前。
上官文伸手一抓,入手极其柔软,接着是一片浮云落地似的,蜿蜒地散在地上,是一匹宽约五寸、长约八尺的白色丝巾。
公孙三娘说道:“小妹,这条丝巾柔若无物,坚逾精钢……”
西门飞燕忽然停下脚步,说了一句:“天蚕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