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里的牡丹罗刹说道:“拿过来。”
立即有一位姑娘走过来。
福安立即喝道:“给我站住!”
他又朝着轿子叫道:“你叫她站住,站得远一点,要不然你什么也得不到。”
轿子里面果然说道:“停下来。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福安眼看那姑娘停在十几步开外,便说道:“你再退后些,退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他等那位姑娘依言退回到原来的地方以后,他才说道:“你要这个盒子,可以,我答应给你们,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福安居然笑了起来,说道:“我今年十二岁,这黄口小儿四个字,对我是非常的适合的,不过,黄口小儿照样可以谈条件。”
他拍拍手中的盒子。
“这就是我的条件。”
轿子里面传来一声冷笑,轿旁立即就有两位姑娘展身扑出。
但是轿子里又传出:“让他把话说完。”
那两位姑娘及时停住,但是,福安却坚持地说道:“你们二位还是要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他一直等到那二位姑娘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他继续说道:“你把大师傅打伤了,大师傅是为了我而被你们打伤的,你要立即将他疗伤,想必你会有疗伤的灵药,这一点我信得过你。”
轿子里面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福安说道:“治好了大师傅,等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这个铁盒子我立即双手奉送给你。”
轿子里面说道:“如果我不替老和尚治疗内伤呢?”
福安说道:“那也很简单,你将永远也得不到这个铁盒子。”
轿子里面说道:“噢!你有什么能耐阻止我?”
福安说道:“我只是个孩子,我能阻止得了你吗?不过我念过书,我记得赵国蔺相如的故事,我今天的情形,虽然不能跟蔺相如比,但是,他的做法给我很好的启示。”
轿子里面叱喝一声:“你敢!”
福安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一个人到了命都不要的时候,没有不敢做的事。只要你一用强,告诉你,铁盒子我已经打开看了,里面是薄薄的一小册书,只要我一掀开,我就三两口将它给嚼烂在嘴里,你除了杀掉我泻恨,什么你也得不到。”
轿子里面沉吟了一会,突然问道;“你今年只有十二岁吗?”
福安说道:“我真恨我只有十二岁,而且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二岁孩童,否则,我不会这样轻易将我爹遗留给我的东西,这样的被你们胁迫着拿去。”
轿子里面轻轻地“哦”了一声,半晌没有说话。
福安继续说道:“其实我的条件在你来说,已经低得不得再低。只要你们拿出解药,治好了大师傅的伤,这个铁盒子就是你的,你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轿子里面忽然很干脆的说道:“好!铁福安,你真不愧是铁铉的儿子,我接受你的条件。”
她立即吩咐:“把解药、外敷的金创药、内服的治疗药,拿去将老和尚治好。”
站在轿子左边的姑娘,立即从身后系在腰间的一个皮囊里,取出三个瓷瓶,色分红、白、黑,走将过来。
福安说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轿子里面说道:“让他先把话说完。”
福安看那位姑娘停下来之后,才缓缓地说道:“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不得体,请不要见怪。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你们趁这个机会对大师傅下毒手,我们之间的谈妥条件,就全部废掉了。”
轿子里面笑了起来,笑声格格,十分悦耳动听,然后带着笑意十足的语调说道:“只有这两话,真是个孩子的口气,你真是天真,我要取老和尚的性命,还用得着在药上耍花样吗?告诉你,只要我稍晚一点把药给他,他是必死无疑。中了我天蚕带的缠击,一个时辰,便无药可救。”
福安说道:“好吧!我相信你的话。”
那位年轻的姑娘又迈步上前,这回是轿子里面叱喝:“慢着!且等一等!”
那姑娘果然闻声止步。
轿子里面说道:“我改变了主意了。”
福安闻言大急,立即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讲信用,我们方才说得好好的……”
轿子里面笑笑说道:“你且不要着急,老和尚受伤中毒,我一定会救他,决不会让你的内心,有什么遗憾,只是在治好了他以后……”
福安急道:“我们不是已经讲好了的吗?只要大师傅治好了开口说第一句话,我这里立即把铁盒子双手奉上,怎么又会变卦了呢?你是一位名人,跟我们这小孩子说的事,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轿子里面笑笑说道:“这一点我应该说声抱歉,本来拿到铁盒子就够了,但是,如今我要增加一个交换条件。”
福安说道:“你说吧!只要我所有的,全都可以给你,其实,我如今是孑然一身,除了这只铁盒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跟你交换的?”
轿子里面又笑了笑。
“当然有,那就是你!”
她把最后那个“你”字,说得特别重,特别长!
福安闻言一愕,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轿子里面继续说道:“治好了老和尚,你就随我走。”
福安这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轿子里面笑声收敛了,声音变得严肃,说道:“老和尚要送你去某一个地方,不外乎有两个打算,第一、要安全可靠,不让当今皇上搜查到你,为你铁氏门中保留一脉香烟。第二、找一个高人传授你一身武艺,将来好有机会替你铁家报仇。你跟我走,我可以保证你这两件事,都可以如愿以尝。”
福安没有说话,一则他无从说起,再则他怕拖延伤害了慧槃大师。
福安茫然无助地望着轿子。
轿子里面说道:“我住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即使万一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捋虎须,至于传授武艺,你自己也看到的,老和尚也自命不凡,对我来说,不及一招,就败倒在地上,你看!是不是你所希望得到的,或者是老和尚希望得到的,你都可以得到。”
福安正在沉吟,突然有人远远地应声说道:“不见得吧!”
话音一落,只见一条人影,有如鹰隼一般,从树林深处,疾飞而出,张臂凌空,流星赶月般地,横掠了三丈有余。
人的身形刚一落地,再度弹起,接连两个起落,已经落身到铁福安的身边。
福安一见,很自然心头一喜,叫道:“司徒大侠,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银狐司徒玉,他拍拍福安的肩笑道:“我不是说过吗?我这个人做事、有耐心、肯等,而且不轻易罢手,所以我来了!”
对面轿子里冷峻地叱道:“司徒玉,你居然敢来插一脚,你也不自己掂一掂有多少份量!”
“我的份量轻重,跟你没有关系,我只是来拿我应得的报酬。”
轿子里面问道:“你有什么应得的酬劳?”
银狐说道:“铁福安是我从连水牛的刀下救出来的,我的报酬便是铁福安身上那个铁盒子,可是铁盒子是福安老爹遗留给他的,他不愿意给别人,我没有勉强,我说我会等,可是没想到半路上出了你这样一个不讲情理的人。”
轿子里面叱喝道:“司徒玉,你好大的胆!”
这时候,立即有两个姑娘从轿旁疾扑而出,各持着宝剑,直奔司徒玉而来。
银狐突然伸手一指,喝道:“你们都给我站着!”
两个姑娘浑身一颤,果然站住,一动也不动。
轿子里面轻轻哈了一声说道:“司徒玉,你的暗器果然有两下子,你能够把无影碎针练到如此地步,真难为了你!不过,那也只是米粒之珠,放不了光彩。”
接着一声轻轻的啸声,牡丹罗刹再度从轿子里下来。
银狐笑道:“牡丹罗刹手毒心狠有名,不过我司徒玉银狐的名号也不是幸得,没有把握的事,我也不会做。”
他一掩身,掠到福安的身后,轻松地说道:“如今福安和铁盒子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再前进一步,这两样东西你都得不了。”
牡丹罗刹冷哼一声,说道:“你有几条命?”
银狐笑笑说道:“猫有九条命,狐狸总要比猫多一条命吧!”
牡丹罗杀把已经举起的手,中途放下来,顿了一下说道:“司徒玉,你比慧槃的武功可能要高一些,但是,你自忖熬得过三五招吗?为什么要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你自己再想一想。”
银狐笑笑说道:“牡丹罗刹,你不要在那里假仁假义,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性命珍惜过?你是因为铁福安和他的铁盒子都在我的掌握之下,你没有把握能安全地拿到手,所以才这么说话。”
银狐得意地纵声大笑起来。
“再说,你的武功比我强,那是事实,但是,你要想轻易取得我的性命,也未见得。”
银狐说的话,倒也是实情。银狐的轻功,出类拔萃,在当前的武林,被认为是首屈一指。如果他不能取胜对方,他要逃走,还没有人能拦得了他。
牡丹罗刹几次准备出手,但是,她看到福安站在银狐前面,任何一次攻击,首当其冲的便是福安。
她似乎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她几乎要生气了,但是,她知道生气没有用,徒然失去灵智。
这样双方略为僵持了一下。
银狐突然说道:“看样子眼前我还是占着上风,不过我这个人见好就收,这样吧!我说出一个折衷的主意。”
牡丹罗刹没有答话。
银狐接着说道:“将老和尚治好,将福安交给老和尚,你可以带着那个铁盒子走,你得到了你应得的东西,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互相扯平,分道扬镳!可好?”
牡丹罗刹冷笑了一声,她开始缓缓地向前走近。
这时候福安突然说话了。
“司徒大侠和这位……”
福安虽年幼,他也知道这“罗刹”二字不见得是好的称号,他的小心眼还真的精细,记得牡丹罗刹自己说了一句“居家我也有个称号”。因此,他话说半句停住,望着牡丹罗刹,把话停住在眼神里!
牡丹罗刹似乎很欣赏福安的这个举动,便愉快地说道:“居家我有一个称号,我复姓公孙,自为公孙三娘,别人,我说的别人也是极少数至交知己,称我一声公孙夫人,如此而已。”
银狐是第一次听到牡丹罗刹又叫公孙三娘,而且是出自她自己之口。可见得这个有名的恶婆娘,对这个铁福安有着几分喜爱。
福安当时立即说道:“司徒大侠和公孙夫人都是为了福安而起了争执,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银狐和牡丹罗刹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有话你尽管说。”
福安说道:“这个铁盒子里面盛的是几页纸订成的小册子,上面记载的是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可以想见是很贵重。当时司徒大侠救了我的命,找我要这个铁盒子,我的先人遗物,没有同意,事到如今,我觉这铁盒子既然我已经保不住了,那起码也应该归于司徒大侠。”
牡丹罗刹一直很注意福安的说话表情,对他说些什么,仿佛倒没有十分注意。
银狐不同,他立即说道:“牡丹罗刹会同意吗?”
福安立即说道:“不!我还没有说完。”
牡丹罗刹说道:“你说,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福安说道:“公孙夫人方才指名要福安跟她去,我跟夫人走,这岂不是彼此都无碍吗?”
牡丹罗刹没有说话,银狐突然大声说道:“不行,我不同意!我还是那句话,把慧槃大师治好,福安跟他走,铁盒子才交给牡丹罗刹,这才叫做彼此无碍。”
牡丹罗刹笑笑说道:“你们两个都是在打些如意算盘,你们所说的话,能代表着谁?能代表着我吗?”
福安说道:“公孙夫人说的对,我福安算什么?说话能代表谁?谁也代表不了,但是,我虽然是个孩子,至少我可以代表自己!”
他回过头来对银狐说:“司徒大侠,从开始,我对你就感激不尽,为了我,你放弃了坚持的意见,但是……”
他将铁盒子递给银狐,然后大步走上前两步,说道:“请夫人将大师傅治好,我立即跟你走,做牛做马,为奴为仆,福安小人,但是说话算数。”
牡丹罗刹点点头说道:“十二岁的孩子,你的确是表现得有气魄!我欣赏的就是这一点!”
她微微一摆手。
“去治好老和尚。”
两位姑娘立即走过来,顺手喂下三颗药,另一个用手在老和尚的虎口穴上,轻轻地揉了几下。
老和尚一个翻身,“哇”地一声,吐出紫血块,“哎唷”出声,轻轻地呻吟。
牡丹罗刹说道:“再过一盏茶的时间,老和尚就可以安然无恙,你该可以放心了。”
福安点点头,转身对银狐说道:“司徒大侠,你的大恩大德,福安永世不忘,请你回头告诉大师傅,就说我福安不论是生是死,都会感念他的,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银狐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子,说道:“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
牡丹罗刹接着说道:“不达目的,誓不干休,是不是?告诉你,迟早你的命就会送在这两句话上。今天你算是捡到了便宜,说实话,我是看在福安的份上,让你得到那个铁盒子,不过,你要替我保管好,迟早我要取回来的。”
银狐笑笑说道:“彼此!彼此!我希望你要好好抚育福安,不要让他走上邪道,迟早我会找到福安的。”
牡丹罗刹轻轻冷笑了一声,走过来伸手牵着福安,走回到轿子之前,说了一声:“上去,坐在后面。”
她自己也跟着上去,四名彪形大汉,是那么有规律地抬起轿子,掉转过头去,连同那四个姑娘,如飞地离去,顷刻间消失在山上路的那一头。
银狐拍拍手里的铁盒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正要走过来看看老和尚,突然,老和尚翻身坐起来,第一句话,便是叫道:“福安在那里?”
他又一眼看到银狐,不觉说道:“司徒施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银狐说道:“我是跟上来的。”
老和尚忽然急道:“福安呢?他人在那里?还有那位牡丹罗刹那批人呢?”
他忽然有所觉察,神色大变,问道:“司徒施主,福安不是被牡丹罗刹掳去了吧?可是……”
他的眼光注意到银狐的手上,看到那铁盒子。
“铁公子的铁盒子是背在他身上的,为什么会在施主手里?这……真叫老衲糊涂了。”
银狐说道:“大师,你说的话当中,有一点是错的,不是牡丹罗刹掳走了福安,而是福安自愿跟他走的。”
老和尚张大了嘴,半晌才说道:“这怎么会呢?这怎么会呢?铁公子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明辨是非,了解利害,他怎么会跟牡丹罗刹这种女人走呢?”
银狐微微地叹了口气说道:“对!正因为福安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才毅然作了这样的决定,我连阻拦他都阻拦不了。”
他将福安决定随牡丹罗刹走的经过,对老和尚说了一遍。
老和尚沉默地静静听着,半晌没有说一句话。良久,才低低地喧了一声佛号,抬起头来,迟滞干涩地说道:“老衲倒不如受伤死掉的好,也不致于拖累公子以身相换,跟随牡丹罗刹去了!为了老衲这样的风烛残年,糟蹋了一个忠良之后。”
银狐说道:“我跟你的看法稍有不同。”
老和尚说道:“施主有何高见?”
银狐说道:“福安虽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衡量现场,揣摩牡丹罗刹的心思,他选择了最佳的一条路。”
老和尚说道:“以身喂虎,这不是最佳的一条路。”
银狐说道:“除此之外,大师是死定了,我也许还可以全身而退,福安也跑不了,这个铁盒子也不会留下来交给我,那是一次全军覆没的结果。”
老和尚叹气说道:“老衲活着有什么意思?公子身陷虎穴……”
银狐说道:“大师的意思我明白,福安被牡丹罗刹掳走,恐怕将因此而失去本性。以他的天赋,是习武的上等材料。我当初要他的铁盒子之时,也有收他习艺的存心,如今随牡丹罗刹而去,十年之后,武林中将有不可预测的祸害。”
老和尚喘气说道:“我了解牡丹罗刹虽然不多,但是,她是一个很狠毒而又充满恨意的女魔头,公子在她的刻意薰陶之下,十年之后,也许不用十年,武林中会出现一个武艺高强、而心狠手辣的人,那时掀起的腥风血雨,老衲如何对得起武林?又如何对得起铁公的在天之灵!”
银狐说道:“大师不必自责太过,事情也不是不可为”
老和尚说道:“施主意思是……”
银狐说道:“大师原来准备带福安到那里去?你还是照去,邀请高人也可以,自己苦练一年也可以,一年以后,我们约在一处相见。”
老和尚说道:“一年相见?……”
银狐说道:“交换所得,寻找牡丹罗刹的老巢,研究对付牡丹罗刹的方法,我这个人有一个脾气,做一件事,我有耐心、也有决心,直到成功为止。”
老和尚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司徒施主能有如此仁心,老衲感激不尽,但愿我们能及时救出铁公子,是铁氏门中之幸,也是武林之幸。”
银狐随手拿起铁盒子,说道:“还有这东西,说真心话,我只知道铁福安从伍震那里获得一个铁盒子,里面藏的是一幅秘图,秘图里写的画的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伍震能以身相殉,铁铉如果深谋远虑,自然是重要的东西……”
老和尚说道:“说不定是对武林人而言,是一文钱不值。”
银狐笑笑说道:“人总是好奇的,我是如此,牡丹罗刹也是如此。”
老和尚说道:“如今这东西已经是你的。”
银狐说道:“不!这东西还是福安的,如果这秘图上所示是宝藏,是福安的;是奇珍异物也是福安的;如果图中所示是一项责任,是一项任务,当然也是福安的。我这一年会穷一切力量,参透两项秘密,一是牡丹罗刹的老巢,一是这张秘图的内容,一年后,和大师再见!”
老和尚低喧一声佛号,感动地说道:“司徒施主能如此,老衲敢不尽力。但愿一年后……”
银狐说道:“一年后我们在岳阳楼上见。”
他说着话将铁盒子撇在地上,将秘图贴身藏好,和慧槃大师互道一声“珍重”,各奔前程。
就在他们分手不久,忽然一阵蹄声震地,旋风也似的从树林里面,卷出五匹马,跑到河边,勒马停住。
为首的人,取下罩在脸上的面巾,原来是一位年轻的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十分的标致,只是在柳眉杏眼之间,流露出一股英气。
她的一身翠绿色的紧身劲装,已经汗透,两腮泛红,分明是兼程跑了很久路途。
姑娘坐在马上纵目四望,说道:“看来不是我们的消息有误,就是中途出了岔子,否则,计程算路,根据沿途的坟,应该在这里追得上他们。”
另外马上的四个人没有说话,突然,其中一个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指捏了捏一处变黑的砂子,说道:“小姐,这里是血迹,流得不少,而且是流过不久。”
那位姑娘立即飘身下马,跃上前去,仔细一看,脸色非常沉重。
另外一个人又叫道:“小姐,这里有一个铁盒子。”
那位姑娘又回身到树林边缘,伸手接过铁盒子,反覆仔细观察,虽然上面没有任何字样,但是,她可以断定,这个铁盒子就是伍震交给福安的那只。
她的心里忽然有一个不祥的感觉:“铁盒子自然是福安珍藏在身,如今,空盒子撇在此地,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人也不见了,足见是凶多吉少了,唉!我迟来了一步,老天爷也太不睁眼了。”
她的内心有着悲痛,站在那里发呆。
良久,才有人上前低声说道:“小姐,我们该回京城去了。”
姑娘点点头,满脸的忧愁,一腔的失望,缓缓地走到马的旁边,叹了口气,说道:“陈忠,我真的不想回去。”
那个被叫做陈忠竟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听这话,可慌了手脚,陪着笑脸说道:“小姐,那可使不得。快马加鞭,今天夜里还可以赶回京城,就这样少不得还要受到老爷的责备。如果小姐今天不回去,小的可承当不了这份责任。”
姑娘用手捶打着马鞍,马儿吓得不安地喷鼻顿足。
姑娘说道:“陈忠,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追赶福安吗?”
陈忠嗫嚅地说道:“这种事,小的可不敢乱说。大概是因为铁公子跟小姐一块长大的吧!”
姑娘说道:“小时候福安他叫我一声人凤姐,后来我离开家,从师习艺……”
陈忠及时拍了一次马屁说道:“小姐原来从小就随名师习艺,怪不得武功如此高超。”姑娘没有理会他的阿谀之词,只是接着说道:“我和福安两个姐姐感情倒是极好的!我的意思是说,铁、陈二家,原本是世家,我爹跟铁伯伯是金兰之交。”
陈忠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如今铁公死得尸骨无存,而老爷却是都察院右副都察御史,是万岁爷面前的红人。这真是:一生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唉!”
陈人凤姑娘忽然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讽嘲我爹吗?”
陈忠大惊失色,他立即跪下,说道:“小姐,小的只是一时胡说……”
陈人凤姑娘苦笑着说道:“起来吧!大名鼎鼎的拐子流星剑陈忠不要做矮人。老实说,我对我爹的行为,也有几分……唉!我这个做女儿的能怎么说呢?这也就是我得知消息之后,专程追赶福安的真正原因,聊表一些心意!铁伯伯好惨!……”
她说着不禁有些哽咽起来。
陈忠趁机劝道:“小姐,请上马,我们回去吧!”
陈人凤姑娘默然良久,这才扳鞍上马,一声叱喝,五匹马卷起一阵灰尘,逐渐消失在树林的远处。
深夜,京城里一片寥寂。
右副都察御史府邸的大门紧闭,门楼子上面挂的一对大灯笼,没有点燃,被风吹得在不停地摇晃。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陈人凤姑娘一行五骑,被十几匹马围绕着、拥簇着。马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巡城的兵勇,领头的则是一位校尉。
这一群马来到右副都察御史门前,还没有来得及叫门,大门旁边的侧门,呀然而开。一个老家人一探头,看见陈人凤,“啊呀”一声,迎上来叫道:“小姐,你可回来了,可把老爷急坏了。”
陈人凤姑娘在马上侧过身子,冲着那名校尉,淡淡地笑道:“怎样?现在该相信了吧?”
那名校尉一脸的惶恐,陪着笑脸说道:“下官失礼,请小姐海涵,改天再登门请罪。”
陈人凤姑娘说道:“那可不敢当,希望下次不要再把我当作犯夜的罪人就已经不错了!”
说着话,人在马上一偏身,使得漂亮极了的一式“鹞子翻身”,飘下马背,随手将马鞭甩给陈忠,人向门里走,口里却在说道:“陈忠,请巡城的军爷到府里奉茶,咱们今天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陈忠倒是认真地应了一声“是”!
可是听在那位校尉耳里,可就不是滋味。都察御史的小姐,可是惹不起的,因为没有人敢惹当今万岁面前的红人右副都御史陈瑛。小小的校尉巡城查夜时是威风的,如今在御史府邸,他只有喏喏的份。
连声说道:“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陈人凤姑娘连这两句话都没有听到,人已经走到大厅里。
大厅里灯火通明,右副都察御史陈瑛满脸神情严肃,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在陈御史面前站着一个人,垂手而立,气氛似乎非常的凝重。
陈人凤姑娘停下了脚步,就听到陈御史说道:“壮士请便吧!”
那人抱拳一拱说道:“小人惭愧,没有能够达成大人交代的事情。不过,曹鸿不明白……”
陈御史一摆手说道:“曹壮士,你不必再说什么了,你可以去了!”
曹鸿仍然拱立在那里,说道:“小人真的不明白,铁公是一位大忠臣……”
陈瑛御史猛一抬头,脸色十分难看,说道:“曹鸿,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该把你送到大牢里去。铁铉他欺君罔上,死有余辜,罪及妻孥,倒是你说他是个大忠臣。”
曹鸿说道:“大人,这就是小人不明白的地方,铁公他……”
陈御史摆着手拦住他说下去,自己摇着头说道:“曹鸿,亏你快手神刀是老江湖,连江湖上的大忌都不记得。不明白的事,最好不要去追根到底,再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数十年江湖是怎么混的?”
曹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拱手说道:“小人告退。但愿以后还有机会为大人效劳,以报答大人相救之恩。”
快手神刀曹鸿出得大厅,迎面碰到陈人凤姑娘。
曹鸿一闪身,让到一边,躬身为礼:“小姐!”
陈人凤姑娘还没有说话,曹鸿已经昂首阔步,朝着外面走去。
陈人凤姑娘突然叫道:“请留步!”
曹鸿迟疑了一下,终于回转身来,恭谨地说道:“小姐是叫我吗?”
陈人凤姑娘缓缓地走回来几步,问道:“你不是我们家里的人。”
曹鸿应声说道:“本来就不是。”
陈人凤姑娘缓缓地念出几个字:“快手神刀曹鸿,是吗?”
曹鸿一皱眉,他搞不清楚这位御史大人的千金到底是为了什么。当时他只有应道:“小姐都知道了?”
“因为我爹说的声音很大。”
“那是小人江湖上绰号,一个江湖客……”
“你不是江湖客,你是一位有名的高人:快手神刀,遐迩闻名。”
“不敢当,小姐对江湖上的事情知道得不少?”
“我不知道的是大名鼎鼎的快手神刀,为什么会听我爹的差遣。”
“御史大人曾经有恩于我。小姐,既然你了解江湖,自然知道,受人点滴,当报涌泉。”
“包括叫你去杀一个不应该杀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一个忠良之后?你这是算什么江湖客?”
“小姐都知道了?”
“我的耳朵没有聋,而且我也不笨!”
“那样说来小姐也应该知道我没有杀任何人?”
“是因为有人保护?还是另有原因?”
曹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陈人凤姑娘立即接着说道:“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你是一位有义气、有良知的江湖汉子。”
曹鸿松了口气,说了一句:“多谢小姐的了解。”
陈人凤姑娘顿了一下又问道:“人可平安?”
曹鸿说道:“慧槃大师人智勇兼备,难得他还有一颗坚定的心,在我离开时,他们是平安的。不过……”
陈人凤姑娘一抬头,眼光一闪。
曹鸿缓缓地接着说道;“我知道要追杀那位铁公子的,并不是我曹鸿一个人。”
陈人凤姑娘立即问道:“我爹会有那么多江湖上的朋友,为他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曹鸿说道:“也不尽然。一万两银子可以使一个人享受一辈子,有人会为之心动的。当然也有人跟我一样,并不知道追杀的是什么人?”
陈人凤姑娘问道:“慧槃大师的武功能够保护得了福安吗?我是说铁公子的名字叫福安!”
曹鸿说道:“小姐,方才你是一个老练的江湖客,为何如今又说出这样的外行话来?江湖上永远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功,如果有人自认是独步当今,那正是他的无知与浅薄。慧槃大师不是那样无知浅薄的人。”
陈人凤姑娘急着说道:“你的意思是暗示我福安的前途,是十分危险的。”
曹鸿严正地说道:“我什么也没有暗示。我只是说天下没有无敌于世的人,慧槃大师也不例外。不过,我以为如果老天有眼,铁公子他会平安的。”
陈人凤姑娘微哼一声,说道:“老天有眼?如果老天真的有眼,铁伯伯他一家怎么会遭遇到……唉!”
曹鸿说道:“那是劫数,只能说是在劫难逃。那与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应该是没有关系的。我曹鸿在最紧要的关头,收刀而退,就是最好的说明。”
他望了望大厅里,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我们谈得太久了,老爷会不高兴的,回头小姐见到老爷自然会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曹鸿告退。”
陈人凤姑娘忽然叫道:“快手神刀!”
曹鸿停下脚步,讶然地望着她。
陈人凤姑娘问道:“你如今要到那里去?”
曹鸿沉吟了一下说道:“小姐,这是你问我,换过旁人我是不说的。御史府第我当然是待不下去的了,我要趁此机会,打听铁公子的下路。”
陈人凤长长地“啊”了一声。
曹鸿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忠臣孝子,还是会有许多崇敬他们的,而且这些人大多是毫无关系的。这就叫做:老天有眼,明察秋毫。”
他再次拱拱手,快步离开了。
陈人凤姑娘望着这个粗壮的汉子,充满豪迈地昂首而去,她的心里倒真是充满了安慰。正如曹鸿所说的老天有眼,公道自在人心。照这样看来,福安的前途,应该是平安无事的。
她长长地嘘了口气,转身迈步走向大厅。
刚一踏进大厅,她就感觉到坐在堂上的父亲那一双有名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在御史府中,上上下下都知道一个事实,御史大人对于这位唯一的掌珠,是极其钟爱的。独生女儿是原因之一。
从四岁的时候起,陈人凤就随一位武林高人带去习艺。说是带走,那是应陈瑛的要求,因为那时候正是陈瑛宦途黯淡的时刻,他不愿意女儿陷入颠沛流离的生活之中,就这样断然做了决定。十五年后,重回到家来,做父亲的已经春风得意,这份做父亲的歉意,是很自然的。
尤其知道女儿习了一身武艺,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多高,但是,那还是值得欣慰的,因为至少证明当年的决定并没有错。
最重要的,女儿人凤出落得如花似玉,这样一个标致的女儿,在京城里,那是他得意宦途,另一个极大的助力。
在做女儿的这方面,十五年远离膝下,尤其亲生之母又已过世,做女儿的对父亲更有一份歉疚之心。
但是,父女二人双方都忽略了一点:陈人凤十五年之间,她不仅习得了一身武艺,更重要的她的恩师傅授了她一套做人的道理:是非分明、正邪分明、善恶分明、真假分明。如果说这“侠”之一字,有何具体的学说,人凤姑娘十五年的岁月,所朝朝暮暮吸吮的正是“侠”的精髓。
一个柔肠侠骨的女儿,能有多少机会,长期垫伏在御变府第之中?又能有多少机会生活在京华朝贵之间。
这个问题陈瑛自然没有想到。
人凤姑娘本人又何尝想到?然而,铁福安的事件,却为这个隐藏的问题,使之渐渐现露了。
陈人凤姑娘停下脚步,叫了一声:“爹,你老人家还没有安歇?”
陈御史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问道:“人凤,你认识曹鸿?”
陈人凤姑娘顿了一下,立即说道:“不认识。但是女儿方才在外面听到爹说他是快手神刀,感到奇怪,才问他几句话。因为快手神刀可是江湖上的名人。”
陈御史的脸色稍霁,才缓缓地转过身去,踱到当中坐下,说道:“听说你下午骑马出去了?到现在才回来?”
陈人凤姑娘点点头,脸上却露出笑容,说道:“爹的意思女儿的行为不像是御史大人的千金?爹不要忘了女儿是习武十五年的人,不是那种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闺阁小姐。”
陈瑛御史叹了口气。
陈人凤姑娘仍然带着笑容说道:“爹现在后悔当年让女儿去习艺了,是吗?”
陈御史正色说道:“凤儿,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今天与往昔是有所不同的。十五年的生活习惯,当然是难以一时改过来,但是你要慢慢地适应!”
他挥挥手。
“去吧!歇着去吧!太晚了,有话明天再谈。”
陈人凤姑娘站在那里没有动,自己笑了笑说道:“爹,你也不问问女儿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去做什么事吗?”
陈御史有些不耐。要搁在平时,他会有这个耐心跟女儿聊聊天的。他把跟女儿聊天,视作是最值得重视的天伦之乐。
但是,此刻他没有这份心情,曹鸿没有达成他交付的使命,让他烦恼。
对女儿他还是有那份宠爱,尽管他是在不愉快的时候。他挥挥手说道:“我女儿到那里去我都放心!凭你的那身武艺,没有人敢欺侮你。去吧!你跑了半天,也该累了,回去歇着,有话明天再说。”
陈人凤姑娘说道:“看样子爹今天很烦,说不定女儿把今天下午的事说出来,爹的烦恼可以减轻一些。”
陈御史说道:“看样子不是因为我烦,而是你的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过。那你就说吧!”
陈人凤姑娘拍拍身上的灰尘,解下身上的宝剑,坐在一旁,慢慢地说道:“女儿今天下午是追一个人。”
“谁?是什么人?”
说话的人说得慢条斯理,问话的人可问得十分急。
“铁福安!”
“你……”陈御史显然是大出意料之外。
但是,立刻他又起了兴奋之意。
“追到了没有?”
“没有。”
“啊!”听来是有些失望。
“不过我捡到了这个。”
人凤姑娘从身上取出那只铁盒子,放在当中桌子上。
陈御史拿起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人凤姑娘说道:“这是铁福安保有他父亲唯一的遗物,据说是一本秘图,究竟上面写了些什么,现在还不知道。至少可以说明一件事,是个铁盒子丢在荒野,里面是空无一物,铁福安的生命必然是凶多吉少。”
陈御史移动了一下身子,禁不住长长地“啊”了一声。
人凤姑娘说道:“女儿把这件事带回来,是不是可以稍减爹的烦恼?”
陈御史听到这个消息,的确是有说不出的安慰。但是他.立即觉察到女儿说话的语气,与她说话所要表达的意思,似乎并不一致。
他的心头止不住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