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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10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老瞎子摇摇手说道:“没有碍事的,我不但能治好她的灼伤,而且还能恢复她原来的容貌!只是,目前我实在不应该离开她太久。”

上官文说道:“大夫!请你……”

老瞎子说道:“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不知道上官夫人是否能同意?”

上官文连忙说道:“好极了!我愿闻大夫的高见!”

老瞎子说道:“蜗居虽然简陋,但是还算宽敞,回去我叫人单独收拾一处,让夫人和令姊暂时在那里小憩,不知夫人意下怎样?”

上官文大喜说道:“只是如此叨扰,就不知道何以为报!”

老瞎子呵呵笑道:“上官夫人!你是高人,所以老瞎子说话不敢像日常那样放肆,已经正经八百酸了半天了。好了!好了!到现在为止,我也不敢再假意的客气了!你看!”

他的手向外一指,只见银狐司徒玉夫妇驾了一辆大车,来到门前停住。○

上官文望着盘坐在地上,气息均匀的公孙三娘,问道:“我三姊……”

老瞎子点点头说道:“可以将她安置在车上,暂时不让她苏醒,但请放心,到了该让她醒的时候,自然让她醒过来。”

上官文很感激地说道:“一切仰仗了!”

她从地上轻轻抱起公孙三娘,只觉得她三姊身体疲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真叫她伤感。芙蓉膏怎么这样的厉害?把一个雍容华贵、美艳绝色的人,变成这样。

她忽然想到,在西门飞燕处心积虑地阴谋之下,她自己也在无形对芙蓉膏有了瘾!

想到这里,她的脚下几乎一个踉跄,差一点一齐跌倒在那蛇堆上。

老瞎子跟在后面说道:“上官夫人!一切灾难和苦恼,都会过去的,你尽管放心地向前走吧!”

这几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是听在上官文的耳里,很受用。

不论是何等人物,在最苦恼的时候,也会灵智尽失。能在这个时候,适当的点醒一两句,那就等于是醍醐灌顶。

上官文才真正地了解到,这位外型猥琐、其貌不扬的老瞎子,实在是一位高明人物,值得信赖。

霎时间,她充满了信心,对老瞎子说道:“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感激得很!一切都要仰仗了!”

她从容地抱着公孙三娘,从蛇堆中跃出。

沿着那些蜷曲的蛇堆,好像都在开始溃烂,那样子还是十分可怕的。

车子刚一调头,只见一片火起,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铁金刚已经将火药倒在蛇堆上,点起一把火,烧起一阵臭味。

铁金刚将福安抱上车,对上官文一点头,而且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道:“把他交给夫人了!至于福安将来究竟如何,由夫人和公孙夫人决定。说真的或是假的,我总算沾上一个‘铁’字,我代铁氏门中,先谢谢夫人!我和福安蒙你的恩德太多了!”

上官文说道:“这不像是你说的话。再说,你对福安的未来,也可以提出意见!”

铁金刚说道:“我铁金刚是个粗人,能有什么高明的意见呢?不过夫人既然要我说,我也不妨放肆一下。福安将来是习文习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和铁公一样,走上官宦之途。”

这种话由铁金刚这种人口中说出来,那份真诚,益发地感人!

铁金刚望着福安,又说道:“铁公一生忠良,结果的下场是如此悲惨,我看这官宦二字,是沾不得的了!”

老瞎子已经料理好了那些焦臭的蛇堆,来到车子旁边,对铁金刚说道:“走吧!”

铁金刚站着没动,车子已经缓缓地滚动。

他站在那里拱拱手,很严肃,也有一分苍凉地说道:“诸位!恕我不远送了!”

老瞎子有些惊讶说道:“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呢?我那地方虽然客气一点,称作蜗居,住上十个八个好友,还是可以的。”

上官文说道:“他大概是有另一种打算,是不可勉强的。”

“说实话,我自己倒是不重要,回到老家也好,孑然飘泊江湖也好,处处为家处处家,何处青山不埋骨?倒是福安……”

司徒玉夫妇坐在前面驾车,这时候他一带缰,把车停住。

铁金刚紧跟上来,说道:“论跟福安的关系,我铁金刚何许人,算得了老几?”

他伸手隔着车板,拍拍福安的肩膀。

福安望着他说道:“铁大叔!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去呢?”

铁金刚笑笑,没有回答。倒是对上官文收敛起笑容说道:“公孙夫人不用说,还有司徒大侠,都是福安的恩人,还用得我说吗?不过我还是要说几句。”

上官文说道:“那是你对福安的关心!因为你们都姓铁,你们很投缘!”

铁金刚笑了。

他毫不掩饰地说道:“我这个铁可是个假货。说是投缘也对,说是我对铁公的敬仰也可,总而言之,我对福安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让我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不合本份的话。”

老瞎子说道:“何不上车来,慢慢地说呢?”

铁金刚说道:“说完这几句话,立即就走。”

他又望着福安,沉声说道:“福安是铁氏门中唯一活着的人,铁公一生为国忠良,这一脉香烟总要维系下去,要不然天理何在?所以,要给他找一门好亲事……”

老瞎子呵呵笑道:“想不到铁大个儿,人长得粗,心眼倒是蛮细的。”

铁金刚并没有笑,倒是拱手说道:“恕我逾份多话!”

上官文很认真地说道:“我们会记住你这句话。”

铁金刚拱拱手,说声:“再会!”

上官文也挥挥手说道:“再来中原时,但愿能看到福安成家。”

老瞎子不禁问道:“再来中原?他是边陲地带的人吗?”

上官文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是一条汉子,铁铮铮的,最难得的是他恩怨分明,是非分明,一丝不苟。而且有一身好功力,如果再能精进,仗义武林,会为武林增添几许正义。”

福安坐在车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银狐掉过头问道:“小心眼里又在想什么?”

福安说道:“司徒大侠!……”

银狐笑道:“到现在我还挣不到一声狐叔吗?”

福安乍一听一怔,没听懂,继而不禁露出笑容,连忙说道:“我不敢。”

银狐哈了一声说道:“到现在你不了解我银狐的为人!真够人凄凉的。”

福安连忙说道:“狐叔!你千万不要生气!”

银狐闻言哈哈大笑。

老瞎子笑着骂道:“银狐!你真是一只狐狸,比我老瞎子这只老狐狸,还要老道!”

银狐笑道:“我就是要逼你这句话出来,老瞎子!我真服了你,赤精那万蛇大阵,叫人看着也发麻,我以为我们这趟是白跑了,没有想到你那根竹杖还真有点名堂,竟然能吹出一阵黄雾,那些蛇居然被克得跟死的一样。到底是什么玄虚?可不可以趁这个机会,让我们解开谜。”

老瞎子笑了笑,稍后,他又叹了口气,说道:“我只能说这是天意,老天究竟是有眼睛的,不让忠良绝后。”.

他拿起自己的竹杖,敲了一敲,然后又不禁笑了笑说道:“我老瞎子这根竹杖,有点机关,也是真的,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是哪来的主意,在竹杖里装一筒雄黄精……”

银狐问道:“雄黄罢了!说什么万年雄黄精?挺唬人的。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老瞎子笑了笑说道:“银狐这等人物,居然也有没有听说过的事!这倒是武林奇谈。”

银狐大笑。

老瞎子说道:“本草上说,药有八百另八味,每一味药都有它的独特功能,做大夫最重要的是了解病、用对药,最怕的是药不对症……”

银狐笑道:“淳于大夫开讲!”

老瞎子说道:“让你这只狐狸知道一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呐!总得从头说起。”

银狐说了一声“好”,笑道:“此去路程遥远,不如此,如何消此漫长时光!请吧!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老瞎子说道:“有人说大夫看病要下最贵重的药,病会好得快些,这真是荒唐到顶的说法。”

银狐笑道:“那是你们江湖郎中骗人银财的方法。”

老瞎子也笑了。

他继续说道:“方才我说过,药无所谓贵贱,能治病就是良药,药用的不对,再珍贵的药,也不值分文。现在谈到万年雄黄精,得来不易,只能说是机缘。普通雄黄,可以防蛇虫之毒,可是这万年雄黄精,只要一点点,再凶毒的蛇,也立即自行溃烂而死!”

银狐摇摇头说道:“厉害!真是一物降一物!”

老瞎子也翻着白眼珠子笑道:“天地万物,说穿了无非是相生相克,就像你,纵横江湖,睥睨武林,谁也不敢惹上你这只银狐,可是,却被柳芜君制服得服服贴贴!”

柳芜君一直用心地在驾着大车,一听这话也忍不住笑道:“我制服不了他!”

银狐连忙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别谈歪了主题。老瞎子!你怎么会想到将雄黄精藏在你那根打狗棒里,突然有这样神来之笔?”

老瞎子笑了笑,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怎么会想到呢?这只能说是天意如此,是她们几位的运气好,还有……”

他拍拍铁福安的肩。

“老天有眼,不让忠良绝后。”

银狐问道:“就这样你把雄黄精藏在竹杖之中?”

老瞎子说道:“偶然的机缘,得到一块雄黄精,因为我准备出去一年半载深山采药,所以我将雄黄精研碎装在竹杖之中,以备不时之需,就这样。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银狐点点头。

大车驾上了大路,马儿跑得快起来。

上官文有些不放心问道:“淳于大夫!我三姊……她……”

老瞎子说道:“尽管放心,老瞎子要让她这一觉睡个够,到了应该让她醒来时,自然会让她醒过来。”

公孙三娘到底是醒过来了。

说她醒过来,那是指她真正地从牡丹罗刹的迷梦中醒过来,也从芙蓉膏的恶梦中醒过来真正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

现在正是春天。

绿杨小筑正展现着春的魅力。

一连几间茅草盖的屋,错落有致,每一间草屋之间,都有一茅草盖的风雨走廊。

最令人心醉的是环绕着这几间草屋,周围是一弯溪水,两岸种植着垂杨。

仲春时节,那垂杨长得千丝万缕,微风来时,轻柔地拂动,那情况要多美有多美。

据说这种垂杨到了秋天,柳叶落尽,柳枝变成红色,一片红线如丝,更有一番景致!

在排排垂杨之中,间种着一些桃花。

在翠绿波涌之中,或隐或现,看一块一块的桃红,那种颜色非但不俗、不轻佻,却有一种难得形容的美妙。

溪上架着小木桥,这座桥就是依着六棵垂杨搭建的,远处是看不见小桥的。到了近处,在垂杨拂动的柳丝中,小桥隐约可见。

最是难得的,小溪中竟然可以看见不少鱼儿悠游其中。使人不禁瞑想:每当朝阳乍起,独自一个人站在小桥之上,承受着垂杨柳丝拂过来的露水,数着溪水中的鱼儿,眺望着远处袅袅炊烟,人在画中,那情景是神仙不换的。

此刻正是清晨,仲春的清晨还是有一点儿凉意。

公孙三娘和上官文缓缓地沿着小溪走着。

间或让微风拂落垂杨的露珠,跌落在面颊之上,一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公孙三娘忽然幽幽地细叹了一声。

上官文连忙问道:“三姊!有什么不愉快吗?”

公孙三娘抬起头来,笑了笑。

清秀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以往的憔悴和病容,而显得容光焕发。

当一个人病容褪去之后,昔日的美丽立即重新回到脸上。

她刚刚抹去脸上一滴露珠,淡淡地说道:“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之后……”

上官文立即说道:“是不是闲闷得发慌?是不是要想回到菩提园去?”

公孙三娘点点头说道:“绿杨小筑的确是好,但是毕竟是客居,菩提园虽然……虽然……”

她抬手拂去一条飘过来软软的柳丝,再回顾了一下四周,幽幽地说道:“菩提园太过繁华了,连每一块草地都是经过人工设计,失之于匠气,不如这里,三两间茅屋,却是让人有无比的舒畅。”

上官文禁不住叫道:“三姊!……”

公孙三娘笑笑说道:“你是觉得我变了吗?”

上官文立即说道:“不!不是三姊变了!而是三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纯朴与率真!”

公孙三娘又轻轻叹喟一声说道:“只是芙蓉膏的阴影,仍然压在心头,那是耻辱,也是难以拂去的苦痛!”

上官文说道:“三姊!我却不这样想。正是由于西门飞燕设下这样的陷井,让三姊经历了一次人生最痛苦的日子,回首前尘,除了感慨之外,还有一种新生的喜悦。”

公孙三娘点点头说道:“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吧!我现在有了新的打算,我要在整理菩提园,以及重新觅一处新居,这两者之间,再作一个选择。”

她忽然转过身来,望着上官文,认真地说道:“有一件心事,在这个心事未了之前,我不会有任何的新打算。”

上官文讶然地顿了一下,问道:“是关于福安吗?还是……?”

公孙三娘说道:“你!”

上官文这回更是意外的一怔,说道:“三姊!你说的是我?为什么?”

公孙三娘说道:“你脸上的疤痕!小妹!不论你多大年龄,你都是我的小妹。不论岁月如何流逝,这件事一直是存在我心里。”

上官文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摸到左脸颊上的那道紫色的疤痕,心里立即有一种冲动的感觉。正如公孙三娘说的,不管岁月如何流逝,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无法忘怀的。

如果说她不介意,那是骗人的。

就因为这道疤,使她漂泊人间几十年。

就是因为这道疤,使她饱尝人间的孤独与寂寞。

就是因为这道疤,使她的青春年华,在悲惨中度过。

这样影响她一生的事,她能不介意吗?

但是她又能介意吗?

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疤痕的人,是她再生恩人的独生女儿,是她情同姊妹的人,也是她如今唯一这个世上的亲人。

而且多年以来,她已尝试着把这件事忘掉,忘得干干净净。

而且她也做得很好。

但是如今一旦提起,就如同在这道疤痕又揭开旧创。

她自然地浸在旧有的伤痛里。

公孙三娘伸过手来,抓住上官文,有些不安地说道:“小妹!你还恨我吗?”

上官文一惊,立即说道:“啊!三姊!你怎么还会这么想呢?”

公孙三娘有些哀伤地说道:“你是应该恨我的,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当年那么任性,如今的一切,也许都不至于那么坏。”

说着话,她忍不住潸然有了泪光。

上官文双手紧紧握住公孙三娘的手,很诚恳地说道:“三姊!这些都不是你我这种年龄的人说的了!谁错谁对,都已经成了过去,再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忽然绽开笑容,盯着公孙三娘说道:“三姊!现在的情形也不坏啊!你是重整菩提园也好,是要另开辟一处归隐也好,我都陪着你。让老姊妹俩,度过一段美好的晚年,这不是很好吗?”

公孙三娘问道:“小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上官文笑道:“三姊!我宁愿你还是当年的牡丹罗刹,那么意气飞扬、睥睨一世,不愿意你现在这样多忧多虑。”

公孙三娘顿时有些黯然,淡淡地说道:“还提那些做什么?狂妄、自大,如今想起来,真是一段不想再提的日子。”

她抬起头来,又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但愿今后还有几年岁月,终老山林,于愿足矣!”

正说处,突然远处有几匹马,卷起黄尘,朝着这边奔驰而来。

垂杨小筑是盲扁鹊淳于洛精心规划的一处安静的地方。

远离尘嚣,也远离人烟。

离这里最近的两户农家也在两三里以外。

离通衢大道,少说也在二十多里以上。

老瞎子当年选中这块地方,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这里僻静。

美的环境是可以经营创造的。

静的环境就多少要靠天然自生的。

这里没有良好的稻田,只能耕种一些旱作,因此,养不住人。

因为养不住人,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

因为没有人在这里定居,所以不会形成村落和市集。

老瞎子和公孙大娘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一处地方,再花了不少心血的经营,能有今天这样幽雅的环境。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一个“静”字。

公孙三娘和上官文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深深地爱上这里,也就是因为这里幽静!

可是此刻却已经在那麦苗田里,卷起黄尘,来的至少是三四匹马,这事不是透着奇怪吗?

公孙三娘是何等久历江湖的人!

上官文也是经过了多少磨练,尽管她不在江湖上走动,事情可见得多了。

上官文第一个反应,便是说道:“三姊!我们回去吧!”

公孙三娘摇摇头说道:“是冲着这里来的,走是走不掉的。不过,我看淳于洛也不是没有准备的,他能在这里安静地过日子,是有他的道理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麦田里,突然冒起一阵烟,正好拦住那几匹马的去路。

奔驰中的马,突然受此一惊,一个个扬起前蹄,一阵长嘶,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似乎并没有被这突来的情况惊住,就在马惊住的那一刹那,一个个飘身下马。蓦地一个飞身跃纵,跳过了那一道浓烟,朝着垂杨小筑走过来。

但是,也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们几个人一阵咳嗽,大概是咳得涕泗交流。

这时候,老瞎子淳于洛和银狐司徒玉都从另一间茅屋里出来了。

银狐司徒玉能长久的留在这里,对一个萍踪无定的江湖上流浪汉来说,是令人惊讶的。

事实上,柳芜君还有一处温馨的窝。

但是,银狐却留在这里,而且短期内还没有要走的迹象。

这会儿随同盲扁鹊走出来,潇洒依然。

盲扁鹊先对公孙三娘拱拱手说道:“真是对不住两位呀!绿杨小筑唯一敢于挽留两位嘉宾多住一段时间的理由,就是这里能图一个‘静’字,没想到今天连这个字都不能保有,老瞎子真是惭愧!”

公孙三娘微笑着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却在留意快要来到小溪对岸的四个人。

上官文倒是认真地说道:“不速之客总是避免不了的。”

盲扁鹊拄着他那根不离身的竹杖,越过她们两位,站在小桥的一端,说道:“两位请回到屋里歇着,再怎么不清,老瞎子总算是这里的主人,管他是嘉宾还是恶客,我这个做主人的,总得要接下来对不对?”

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小溪附近,就停住了脚步。

方才那一阵咳嗽,虽然已经停了下来。但是很显然地呛得来人涕泗交流,状至狼狈。站在小溪的对岸,还止不住扇鼻子、揉眼睛。

这四个人穿的衣裳,大体看来都是一样。一样的暗绿团花锦衣,拦腰系着嵌玉的腰带,头戴官纱,足登薄底快靴。

如果说这四个人在穿着上有什么不同,为首的一位老者,看年龄大约六十左右,花白胡须,长得浓眉大眼,隆准丰颊,相貌堂堂,他的头上没有戴官纱,只是随便地扎了个髻,横插着一根黄杨木的发簪。

只要是江湖上走动的人,一看这身打扮,就知道是锦衣卫。

永乐建朝以后,几乎是努力不懈地就是建立起这样一支贴身信任的武力。

透过各种关系,以高官厚禄为饵,使得武林中不少高手,都归于锦衣卫的行列。

永乐显然是受到姚广孝的献策,他不但建立了御林军以外的一种极强大、极具权威的武力,不仅仅如此,而且还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外围组织。使得官民双方都会感受到有一种压力,随时随地都觉得有锦衣卫的存在。

为首的老者,左手按着刀柄上,望着盲扁鹊,上下打量一番。一时并没有说话。

盲扁鹊倒是拱手说道:“请问四位是……”

老人身后有人立即骂道:“瞎了眼的混帐东西,你看不出老爷是干什么的吗?”

盲扁鹊倒是没有理会他,只是回过头来,对银狐笑着说道:“人家都说我们田野村夫,言行粗鲁不文,我看京城里来的也斯文到不了那里去。”

银狐笑笑,没有接腔。

可是在银狐的笑容里,似乎有一点看不见的沉滞表情。

盲扁鹊掉回头来,继续说道:“对面年轻的朋友,你们家的大人从小就这样教你说话的吗?”

老瞎子这几句话,顿时触怒了方才说话的人。

当时就听见一声叱喝:“好个混帐的东西!”

话音一落,人影冲天拔起,凌空一个跃纵,穿过小溪,就这样扑向盲扁鹊。

站在前面的老者刚刚说得一句:“不可造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扑通一声,来人摔在地上,就像是倒了半截墙似的,跌得灰尘都溅了起来。

盲扁鹊用竹杖指点着地上的人,笑着说道:“绿杨小筑是个平和宁静的地方,动不动就要出手打架,是不合这里的规矩!”

他在说着话,摔在地上的人正在揉眼睛,甩了甩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糊里糊涂地就摔在这里。

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是他着了人家的道,吃了入家的亏。

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指着盲扁鹊骂道:“你这个瞎了眼睛的老东西……”

他在骂人的时候,脚下步履不稳,有些站不稳的样子。

站在对岸的老者,这时候淡淡地说道:“凌兄!请回来吧!人家是武林中的名医,鼎鼎大名的盲扁鹊,他那根竹杖里面乾坤可大着呢!只要他一挥动,你就得倒下。”

盲扁鹊不禁笑道:“贱名不敢当尊驾如此夸奖!”

银狐在身后淡淡地说道:“老瞎子!这回你可要得意了!你能得到储一刀储老爷的夸奖,往后日子就有的你混的了!”

盲扁鹊闻言一惊,翻了翻他那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不禁回过头来,对银狐说道:“储一刀?”

盲扁鹊显然是有意压低声音说话的。

银狐却不以为意地说道:“人家储老爷子是冲着你来的,你却在这个时候,把储老爷子的手下弄翻了,这个麻烦惹大了吧!”

这位被江湖上称之为“储一刀”的储青峰,果然是个人物,对于银狐这番话,一点也没有在意。倒是带着微笑说道:“这位兄台少见!请教……”

银狐故意把一双手摇得跟怕沾上什么似的,嘴里连声哎哟哎哟地说道:“储老爷子!你是武林名人、江湖上的前辈,我是什么人,敢跟你称兄道弟的。我是萤火虫,你是皓月当空,不能比!不能比!”

储青峰果然也觉得像银狐这样看上去挺斯文的人,大概不是什么人物,也就没有理他,只是对原先那汉子说道:“凌兄!请回来吧!让我跟这位淳于大夫谈一谈!”

盲扁鹊知道对方是“储一刀’,心里就不停在嘀咕。

因为储青峰的确是人物。

盲扁鹊从来没有见过储青峰。但是他听过关于储青峰的种种传说。

储青峰惯使一把红毛宝刀,刀好、使刀的人的功力更好。储青峰的红毛宝刀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往往只需要一招,就与对方决定胜负!、

因此,江湖上送他一个外号,叫“储一刀”。

像储一刀这种人很久没有在江湖上出现了,他拥有很大的财产,他也有很好的名声,现在却在永乐驾前充当一名锦衣卫,这说明永乐在姚广孝的策划之下,使江湖上许多久隐山林的人,都出而为当朝所用。

后人研究为什么永乐会有如此能耐,换言之,姚广孝为何有如此能耐,能让这些人自愿出山,担任一名锦衣卫?

道理不外乎是“威胁”与“利诱”。

对于不接受邀请的人,便搅得你不得安宁,如果你一旦接受,可以满足你一切享受。

世人能有几个能为自己的原则而做人呢?

于是不入彀者,能有几人?

且说盲扁鹊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应付今天这种局面。

上官文站在那里说话了。

“淳于大夫!问问这位贵客,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果是冲着我们来的,淳于大夫!这里的事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盲扁鹊呵呵笑道:“上官夫人,你这是说的哪来的话,绿杨小筑的主人是我老瞎子,有任何事,都是我这个做主人的责任。”

他说着话,索性拱拱手。

“两位夫人请回吧,家里还有人要照护,这里的事,留给我老瞎子和司徒来处理。”

。老瞎子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他一看到来人是锦衣卫,就知道今天的事,无法善了。在家里的铁福安和方欣芸,就需特别照护了!

偏偏上官文和公孙三娘一时没有了解老瞎子这番用心,站在一旁,微笑着说道:“老大夫!你尽管招呼绿杨小筑的客人,我们站在一旁,不会妨碍你的!”

话说到这里,盲扁鹊一想也好,站在一旁助威掠阵,可以给人壮胆。

就这一会工夫,储青峰就已经有着不耐烦的表情,沉声说道:“淳于洛!我们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又是久历江湖的老手,用不着兜着圈子说话……”

盲扁鹊反笑笑说道:“在你储老面前我还能算是久历江湖吗?你太抬举我老瞎子了!不过有一点,我老瞎子就爱听直话,请指点吧!”

储青峰说道:“请你立即把铁铉的儿子铁福安,还有方孝孺的女儿交出来。还有在河南擅杀官差的首谋,据说是两个女人……”

他的眼光扫到公孙三娘和上官文的身上。

“一并把他们交出来,就跟你淳于洛一点关系都没有。”

盲扁鹊不禁问道:“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储青峰闻言呵呵大笑,指着盲扁鹊说道:“淳于洛!你这句话问的就十分的嫩!”

盲扁鹊原来一直担心的事,此刻已经完全被对方说穿了,心里反而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他说话就再也没有顾忌了。

他顿时笑嘻嘻地说道:“呵呵,我老瞎子已经是望八之年,居然还有人说我‘嫩’,看样子我这辈子是‘老’不起来了!真是可惜呀!”

储青峰并不在意老瞎子说话,依然很认真地说道:“你虽然七十多岁,对于这件事,你还是嫩得很,你仍然是个雏。”

盲扁鹊说道;“别尽管批评,我在这里聆听你的高见。”

储青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朝廷是无所不能的,如果有人自不量力,要跟朝廷作对,那是自讨苦吃!”

盲扁鹊“哦”了一声说道:“高见!”

储青峰继续说道:“你以为有人在河南避到你这里来,躲起来不露面,就没有人知道吗?如果你这样想,那就说明你是雏!但是,你确实是这么想!”

盲扁鹊又“哦”了一声说道:“这么说朝廷是无所不能的。”

储青峰没有理会他语中的讥讽,倒是认真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自己的土地上还什么不知道的事。”

盲扁鹊只笑嘻嘻说了句:“领教了!”

储青峰说道:“那你就应该立即把人交出来。不要做螳臂挡车的事。”

盲扁鹊这时候沉下脸来说道:“储老!方才你提到的铁铉跟方孝孺他们二位是什么人?”

储青峰倒是被他这样意外地一问,问怔住了。

盲扁鹊接着说道:“你也许并不知道,铁铉和方孝孺是建文驾前两位风骨峥峋的大忠臣。结果被朱棣惨杀,株连了几百口人命,如今只剩下铁福安和方欣芸唯一的骨肉,给他们铁方二家,留下一脉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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