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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13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储青峰不等他说完就抢着说道:“我不管这些,我只是奉命拿人,如果你抗命、你拒捕,就请你自己先掂掂够不够分量!”

肓扁鹊突然呵呵冷笑道:“搞了半天,原来我是跟一头猪在白费唇舌,我真是愈来愈瞎了!”

这几句话激起了储青峰的怒火,只见他双目圆睁,右手一搭刀把。

但是一瞬间,他又松下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淳于洛!我知道你随身有一些零碎,你这缘杨小筑四周也还有一些名堂,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没有用的,你这样的负隅顽抗,只有自己吃亏!”

他来回走了几步,带着一种嘲笑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自命侠义之士,要仗义打抱不平,在江湖上也许可以,如果要跟官府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倏地又一转身,戟指着育扁鹊,沉重的语气带着威吓。

“我再给你思考一下,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形之下,你应该作一个明智的抉择!”

育扁鹊冷笑说道:“我倒要用同样的话来奉劝你,你的年龄也不小了,不愁吃穿,在江湖上也闯出一个小小的名气,何苦在垂老之年,还要做人家的走狗爪牙!及时回头,至少将来死了,也落个清白名声传给子孙。”

这时候储青峰身后出来一人口中说道:“储爷!让我来废掉这小子!”

储青峰没有阻拦,只是说了一句:“要小心留神!”

那人一个腾身,跃过小溪,只听得“铮”地一声,刀光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挥刀砍向盲扁鹊。

盲扁鹊正要挥杖迎敌,只听得银狐说道:“老瞎子!让我来!”

就在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哟地一声清脆的响声,来人的刀锋,被银狐一挥折扇荡开。

来人桩步还不曾站稳,如此一荡之下,门户大开,情知不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人影一闪,银狐的折扇已经抵住了来人的咽喉。

银狐笑道:“像你这种货色,搁在当年,不要说太远,在一年以前,早就让你没命!今天……”

他一收折扇,潇洒地手里玩了一个花式,随后双手一背。

“像你们这等脚色,实在不愿意污了我的折扇。”

来人一招失利,心里充满了懊恼,这时候看到银狐转身背手,一时认为良机不可失,突然低身一扑,手中厚背利刃前面半成虎形的刀,闪电般挥出大弧,从自己头顶上盘旋而过,飞削银狐的后腰。

能够列身锦衣卫,尤其能跟储青峰这等人一起出差拿人,本身功夫就不弱。

方才一招失利,已经是十分没有面子,如今这一招是豁出去全力,拚命抢住这一瞬间的空隙,偷袭银狐,意图一招得手。

银狐的江湖经验太丰富了!

他怎么会在对敌期间,平白把自己的后背露出空隙给人?

对方刀风袭至,银狐倏地人向前一伏。

贴地一个翻身,双腿飞快地一个绞动,正好踢中来人的右手手腕,只听得哎哟一声,刀身随着这一声苦叫,飞了出去。

银狐收腿一挺,人从地上直窜而起,快得如同一闪,蓦地又凌空一翻,翻身下落,“刷”地一声响,折扇荡开,扇面如刀,截向来人的后脖项下。

从他这样的一伏、一绞、一收、一挺,再拔空落身,只是一刹那的工夫,显露了银狐惊人的轻功与机智。

银狐的那柄折扇又长又大,每一根扇骨都是精钢打造的,射出去就是一支箭,单独拿在手里就是一柄特制的匕首,合起来就是一柄奇形锋利的鹅眉刺。

如今折扇是抖开的,扇面半圆就如同是一把铡刀,慢说是他这种特制的折扇,就是普通一把扇子执在银狐手里,抵?住来人的后脖,只要一使劲,对方的人头就会应手而落。

银狐突然冷笑出声。

了解银狐的为人,都知道大凡他在冷笑的时候,就是他要杀人见血的时候了。

盲扁鹊就在这时候说道:“司徒!算了吧!”

银狐嘘了口气,笑道:“啊!是了!老瞎子这处绿杨小筑是处清静的地方,让这小子的血污染了这里,是不上算的事。”

他一收手,“刷”地一声合拢折扇,折扇在手里旋了一个花,握在手中,那人的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一道血痕,血涌了出来,湿透了衣领。

盲扁鹊笑道:“从几个家伙在路头一露面,绿杨小筑就已经注定不能安静地存在了!”

银狐有点意外地问道:“那方才的意思是……”

盲扁鹊说道:“我的意思是像这等脚色实在不值得你下手,更不值得你动那把扇子。”

银狐大笑。

这时候储青峰冷冷地说话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银狐,果然名不虚传,就凭你方才那样临机一招,说明人言不虚。”

银狐也笑道:“谢谢你,可是老瞎子却说我对付你们这种脚色,居然还要大费周章,消遣了半天,你倒是挺会趁机会安慰人的!”

话是几句平常的好话,可是一句“你们这种脚色”,可把储青峰挖苦损到了极点。

储青峰不愧是老辣之姜,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银狐!你会为你所说的话,付出代价的。”

他缓步上前来到桥边,刚要拔刀,就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储爷!用不着你老动手,属下要为黑三报仇。”

储青峰果然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很平静地说道:

“银狐不是普通人物,黑三方才就是犯了轻敌的老毛病,你……”

他转过身来,语气一变而为严肃道:“要小心应付,不要坏了锦衣卫的名誉,要是传到江湖上去,说锦衣卫是如此地不堪一击,那你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那人躬身应“是”,并且说了一句:“但请储爷放心!”

他说完话,便大踏步地走过小桥,站在银狐面前不远,倒是很有礼貌地拱拱手说道:“久闻银狐在江湖上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今天能在银狐的手下讨教几招,真是有幸,请吧!”

银狐笑道:“这算是那一招?”

盲扁鹊笑道:“这一招叫做攻心招式,你这只老狐狸就是吃这一招,下不了狠手了是不是?”

银狐回头说道:“下不了手是假,你老瞎子想露一手是真。这样吧!如果我接不了时,你再接着就是了。”

他们两人如此一对话,分明是把对方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对方倒也沉得住气,仍然是淡淡地说道:“人在公门,身不由已。身为锦衣卫,奉钦命办事,明知道不是对手,也要试试才行。”

他这几句话,让银狐警觉顿生。

一个普通人恐怕是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形之下心平气和的。

一个习武功的人,内在的修养与外在功力是相辅相成的的。愈是修养好的人,愈能练出精湛的武艺,只有那三脚猫的庄稼把式,才是遇事火冒三丈。

银狐警觉一生,立即收起他嘻笑之心,留神看看对面的人。

年纪约在四十上下,淡黄色面皮,木然没有一点表情。唯一给人印象特殊的,是在两眉之间,长了一颗黑痣。照相书上说,这种痣叫做“二龙抢珠”,是主大富大贵的。但是来人的样子,既看不出富,也看不出贵,反倒给人有一种猥琐的感觉。

唯一使人有不同感觉的是他那双眼睛炯炯有光,十分灵活。

银狐合拢起他那柄巨大的折扇,站在那里凝视着对方。

这样一来,双方各自停住,气氛立即凝重,连带四周的声音,都变成了寂静无声,只有那小溪里的潺潺流水,点缀着这一片寂静。

不知道是谁先发动的,突然,双方都一跃而起,似乎都把握住攻击的要领:“敌未动,我不动;敌已动,我先动”,高手过招,重要的就是抢那一瞬的机先。往往只有一瞬之差,落得缚手缚脚,受制于人。

由于双方都是抢先攻招,凌空跃起,主要就是一举要击败对方。

只见人影一闪,人在空中相遇,只听得叮鸣、叮吗一连两下金铁交鸣的声音,人影落处,已经交换了两招。

银狐站在那里,神色自若,折扇在手里耍了两个花招,脸上带着微微笑容。

对方似乎就没有他那样潇洒了。

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胸脯有些起伏。

只见他右手一回,将刀还于鞘内。再抬手在左肩上一摸,一咬牙,拔出一根雪亮有如银箭的扇骨,血顿时湿透了衣裳。

那人将扇骨掂在手里看了一看,冷冷地笑了笑,说了一句:“银狐名满江湖,原来只是个暗算的人!让人失望!”

他说着话,迳自从身上摸出药包,这时候后面过来另一个人帮他包扎。

储青峰说道:“下来休息吧!”

那人冷冷地说道:“储爷!今天这一场,总有一个明年此日是忌辰!”

话已经挑明了,这一场拚斗,是除死罢休,不是银狐死,就是他亡。

银狐一直看着他包扎完毕,再度伸手拔刀之后,才说道:“我不敢接受你方才那句名满江湖的话,但是,跟我银狐交手的人,如果不知道我扇子的厉害,那算他倒楣。不过……”

他的折扇又是如此潇洒地耍了一个花俏的招式,淡淡地说道:“我已经是手下留情,没有伤到你的筋骨,皮肉之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如果你要这样子再来拚斗,我就占尽了便宜了。”

那人没有再说话,迈步举刀,刷!刷!刷!一连贯风也似的三刀,一刀跟着一刀,一刀紧似一刀,急攻过来。

银狐刚刚闪过一刀,便举扇相迎。

展开了一场近身搏斗。

在兵刃上,对方使用的是奇形单刀,比起银狐的折扇,要长出将近一尺有余。

两人过招,所谓“一分短,一分险;一分长,一分强”。

在兵刃上显然银狐要吃了亏。

但是,银狐的身法太灵活了。

在如雪片的刀光之中,只见他有如蝴蝶穿花,一时刀光人影,虽然是险象环生。却也好看煞人!

盲扁鹊站在那里一直很留神,注意着场子里的变化.

他那张瘦脸上,表情并不轻松。

场子里的情形,看上去是十分紧张,但是行家眼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银狐虽然很少还招,但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这就是高出对手的表现。

盲扁鹊应该信得过银狐的功力,他没有理由为银狐耽心,但是,老谋深算的盲扁鹊却不是如此想。

对方方才凌空扑击,在空中交换了两招,被银狐巧发扇骨,穿透他的肩膀,虽然说手下留情,没伤到筋骨,那也是不轻的伤势,一个受了伤的人,硬要裹伤再拚,而且拚的对手又是高人,这是非常不合乎常情常理的事。

在江湖上,有几种人不可轻惹:出家人、乞丐、妇女、小孩,按常理来说,这些人都是弱者。弱者能在江湖上闯荡,必有其长,这就不是常情常理。

一个受了伤的人,硬要找高手拚命,这不是常理。

盲扁鹊因此一直在紧张地注意着场内的变化。

对方使用一只手过招,不消十招已经破绽百出,只要银狐随便手底下一紧,就可以让对方丧生折扇之下。

但是银狐没有,还是那样从容地游斗在刀光之中。

盲扁鹊翻动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突然看到对方那只受伤的手缓缓地下垂,抚摸到腰际,他心里顿时一动,立即大叫:“银狐!小心他那只手。”

就在这样一叫的同时,对方在左手取出了一个蓝花白扁瓷瓶,当中有一个按键般的瓶塞,前面有一个细小的瓶口。

正好这时候对方右手出刀有如闪电,疾演一式“刀劈华山”,刀锋迎头劈下。

银狐本可以微微一侧身,或者脚下退后两步,闪开这一招硬攻,再伺机还手。

银独并没有闪让。

他反倒上前一步,右手折扇一圆,向上一搪,“力架金梁”变成了硬对硬的一招。

当时双方兵刃一触,“唱”地一声响,对方手中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去。

就在这同时,对方已经拿出了那只蓝花白扁瓷瓶,对准着银狐,只见他的左手拇指是揿在扁瓶的当中瓶塞上。

瓶口喷出一阵水泉。

双方硬接一招的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因为是硬招,双方隔得很近。

因为是硬架迎头一招,银狐的中宫门户大开。

就在这时候,对方手中瓷瓶喷出了水泉、

眼看着银狐是躲不过这样的一喷了。

银狐能在江湖上博得如许名声,他的轻功和暗器固然是高人一等,更重要的是他的机智和反应。

一招得手,他几乎就在同时一缩身,正好此时对方喷来一阵水泉。

说时已迟,那时实快。银狐就在那样的千钧一发的瞬间,他的臀部一着地,趁势一个“懒驴打滚”,贴着地滚开好几尺。

但是,就在他滚走的那一刹那,刷地一声,他抖开了折扇,使出暗劲,狠命地扇了一扇劲风。

就听得哎哟一声惨呼。

银狐站起身来看时,只见对方已经摔掉了那只蓝花白扁瓷瓶,双手捧着脸,蹲在地上哀号。而且他的衣服还在冒着一缕缕的青烟。

银狐再低头看自己。

衣襟也有一两点烂成的小洞。

再看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留下不少烂成的斑点。

如果不是银狐及时躲开,而且又用力扇了一扇劲风,把那喷来的水泉给扇了回去,此刻蹲在地上哀号的就会是狠狐!

储青峰走过去拉开那人的手。

只见那是一张非常可怕的脸,像是开水烫过,又像是剥坏了的柑桔皮,完全不成人形。

银狐为自己捏一把冷汗。

玩了半生暗器,举手投足都可以发出各种厉害的暗器,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喷出一种水,竟然可怕到这种地步。

储青峰问道:“有解药吗?”

那人一面哀号一面说道:“没有。”

储青峰说道:“自己的暗器剧毒,却又没有解药,这算什么?那只有一个解脱你痛苦的办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太叫道:“不!储爷请不要这样!”

因为他的一双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挥舞着双手,转身奔跑。

储青峰也转过身去,对着桥的那边另外一个人微微地一动嘴。

那人就迎将上来。

突然,奔跑中的哀号者,人向前一栽,停止了他的哀号。

储青峰回头看着盲扁鹊,只见老瞎子正放下他那根竹杖,翻着眼睛对储青峰说道:“我是大夫,医家有割股之心,我总不能看着一个人痛到这种地步都不施以援手吧!”

储青峰看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人,禁不住脱口问道:“你……”

盲扁鹊说道:“是我。用了一针吹竿麻药,足足可以让他睡上半天。”

储青峰脸上有些茫然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盲扁鹊说道:“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个大夫,如此而已。再说……”

他翻了翻眼睛,道:“我也不同意你那种为他解决痛苦的方法。”

储青峰不觉脸上一红,说道:“你看他那样,整个脸都被烧变了形,他能活下去吗?”

盲扁鹊说道:“脸虽然烧变了形,总比死要好一些,再说我这个盲扁鹊也不是被人家白叫的,也许我治不好他的眼睛,但是我能治好他的脸。”

储青峰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盲扁鹊说道:“储老,看样子要轮到你了,我已经非常了解,人在公门,身不由己的苦恼。再说,你是头儿,又是奉钦命在身,是没有选择的。”

储青峰看了看盲扁鹊,又看了看银狐,没有说话。

盲扁鹊说道:“一刀的大名,我老瞎子是久仰的。看样子是嫌我们不是你的对手……”

他忽然笑了起来,回头对银狐说道:“对不起呀!说话不小心把你这只老狐狸也扯进去了。”

银狐又笑了,说道:“储一刀的大名是响叮哟的,我银狐算什么,当然应该算进去。”

盲扁鹊笑道:“认识银狐的人,大概还从来没有听过银狐说这么谦虚的话。储老!如果你真的嫌我们不够份量,我们还有两位高人。”

储青峰忽然一转身,对另外两个人说道:“你们能把他带走吗?”

那四个人其中一个受了伤,另一个人要带走两个伤者也不容易,好在有马。

那人倒也没有说“能不能”,只是问道:“储爷!你呢?”

储青峰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只是说道:“把他们二人带在马上,离开这里……”

那人立即说道:“储爷!你老放心吧!离开这里,我们只要找到了地方官府,一切都自然解决了!”

储青峰淡淡地说道:“看样子你还是准备回京城去。”

那人听这话当时一怔。

锦衣卫是来自京城,如今当然要回去。难道说……?那人一怔之后,不禁问道:“储爷!你是说?……”

储青峰说道:“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告诉你,除了京城之外,还有许多地方可去,有许多事可做,甚至找到一块一亩三分地,粗茶淡饭过日子。那也不坏啊!因为人的命可是只能死一次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随便,也说得很轻松,但是听在那人的耳里,真如晴天霹雳一般。

包括原先受伤的那位黑三爷,都张大了嘴,他们怎么会忘掉一件大事:锦衣卫的规律。

像他们这样折兵损将地回去,而且没有达成任务,回去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锦衣卫里对于敦聘而来的各路好汉,大抵说来,从没有公然处置过,都能维持一分尊敬,但是,锦衣卫里经常也有人无缘无故失踪了,不知去向。

这些人到哪里去了呢?

如今想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那人倒是很诚恳地对储青峰深深地一躬说道:“储爷!多谢教诲,属下告辞!但愿日后还能听储爷驱使!”

储青峰没有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还有什么可驱使的?只要你们不怨恨我的无能,也就够了!毕竟我没能够为你们.博得更高的荣华富贵!记住我们同事一场,也就值得安慰的了!”

那人没有再说话,将马牵过来,扶着伤者上马。再将昏睡中的人横搁在马背上。

正要跨马就去,盲扁鹊忽然叫道:“慢着!”

这一声叫喊,使得现场气氛整个改变了.

马停下来了!

人的刀也拔出鞘了!

储青峰的脸色也沉下来了!

连银狐也不安地走上前两步,两眼望着盲扁鹊。

老瞎子仿佛真是瞎了眼,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些。他自顾从身上掏东西。

他掏了半天,掏了一个白色的瓷瓶,伸手交给那位已经拔刀相向的人。

盲扁鹊的神情是严肃的,他很慎重地说道:“我知道他用的是一种什么水,这种腐蚀性很强,目前我是用麻药让他昏睡,你们可以用这瓶里的药膏涂在伤处,不但可以止痛,而且可以治疗伤口。”

他这个动作,大出现场人的意料之外。

对方迟疑地不敢伸手来接。

盲扁鹊说道:“你们是不相信我的药?还是不相信我的诚意?”

储青峰点点头说道:“对于你的药,当然相信,对于你的诚意,我们也相信。只是我们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盲扁鹊笑了笑说道:“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才对?”

储青峰说道:“他是自己伤害了自己……”

盲扁鹊立即接着说道:“那又怎么样呢?当双方对立的时候,不都是为了求胜吗?既然彼此不是敌人,又为什么不能帮助一下对方呢?何况我是大夫!”

储青峰点点头说道:“这话我听得进去!”

他对那人说道:“拿着照他的话做。”

盲扁鹊把瓷瓶交给对方之后,神情显得轻松多了。

他望着马背上横趴着的人说道:“可惜我现在不能留他下来……”

储青峰说道:“当然不能留下来,其实你们也不能留,此地从此以后,恐怕无法平静。你们不见得怕,但是,麻烦总是有的。”

盲扁鹊点点头说道:“这一点我是想得到的,所以我说可惜。要不然他那张脸,他那双眼睛,我不敢说有把握,至少可以为他治一治!”

储青峰说道:“有你这句话,你们就无愧是侠义之士了,将来如果有机缘,再劳驾施展你的神乎其技,妙手回春。”

他对那人一点头道:“你们可以走了!”

三匹马缓缓地走出田野视线。

储青峰刚要迈步,盲扁鹊说道;“储老!能留下来喝一碗绿杨小筑的茶吗?”

储青峰顿了一下说道:“心领了!今天的事能有如此结局,已经是十分难得,后会有期。”

盲扁鹊还没来得及说话,银狐先说道:“储老!冒昧地问一句,你现在是回到故乡去吗?”

储青峰说道:“问得好!我能说绿杨小筑待不住,我的故乡更是不能停留。”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道:“闻听得你银狐纵横江湖数十年,居无定所,萍踪不定,我不能学你,看来也只有学你了!处处为家,天地为旅,不是也很潇洒吗?”

银狐闻言大笑,说道:“像我这种流浪汉的生活,也有人羡慕吗?倒也是异数。不过我已经厌倦了。”

储青峰一怔,问道:“银狐厌倦了以天地四海为家的生活,这倒是武林一大奇闻。”

银狐笑笑说道:“人总是会改变的。方才我听你说,找到一块一亩三分地耕田过日子,实在是个好主意。总不至于连个一亩三分地都找不到吧!”

储青峰没有答腔。

银狐望了他一下,然后说道:“你是不是想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是惹不起的,那也不见得,找一处地方,耕读传家,啸傲山林,大概还没有人能惹得了你!”

储青峰听得很认真,半晌他露出笑容,对银狐点点头说道:“这些话能自银狐口中说出来,真是叫人想不到。好像不是孑然一身漂泊江湖的口气。”

银狐说道:“我不是说人是会变的吗?”

储青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人是会变的。当遇到要变的时候却不能应变,那是愚昧。受教了!”

银狐倒是认真地拱拱手说道:“那倒不敢!”

储青峰说道:“但愿如你所说,我能找到一亩三分地,哪怕是三两栋茅屋,但求落得个心头安闲。不过我倒是希望将来有机会,请到你们二位聚一聚。当然,恐怕没有绿杨小筑这么幽美,也可能没有香茗相待……”

盲扁鹊呵呵笑道:“剪烛西窗如何?”

储青峰突然一拍手,说道:“咳!真多亏你这句话提醒我。我们就来一个巴山夜雨之约。真的要告辞了!既然不能到绿杨小筑享受一盏香茗,就不要在这里闲聊费时。”

拱拱手,牵着马走了一段路,然后翻身上马,掀起一阵尘土而去。

银狐和盲扁鹊站在桥头,一直望着那消失的身影。

良久,两人回过身来,竟不约而同的吐了一口气。

银狐说道:“老瞎子!这样的结果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盲扁鹊说道:“银狐!我问你一句真心话,如果让你跟储一刀放手一搏,结果如何?”

银狐说道:“你这话问得不高明。”

盲扁鹊说道:“这话的意思是……?”

银狐说道:“要是说实话,那是很伤害到银狐的自尊,可是我能跟你老瞎子说假话吗?”

盲扁鹊惊道:“没有信心吗?”

银狐说道:“一两百招大概还可以,若是再拖下去……你知道,我是不擅长那种硬拚的。储青峰以‘一刀’闻名于世,岂是善与之辈?换过你老瞎子……”

盲扁鹊接着手说道:“得了,你是知道,我老瞎子所仗的不是这些。而且我这点零碎,也只能应付普通人,像储一刀这等人,跟你一样,没有信心。”

银狐说道:“不过今天的结果,是双方得利。”

盲扁鹊说道:“你的意思储青峰及时回头,他也占了很大的便宜?”

银狐说道:“你想想,我们这一关,已经拚得他大费手脚了,剩下来还会有好日子让他过吗?”

盲扁鹊当时怔了一下,立即抚掌大笑,说道:“真是如此,储青峰就不会这么轻松地离开了!”

他的话刚一说完,就听到身后有人说道:“有什么得意的事,回到屋里来再说吧!”

对于公孙大娘的话,盲扁鹊是不敢有二话的。

他翻了翻白眼,对银狐说道:“司徒!你看还是我老伴说的对,我们尽在这里说什么。回到屋里,应该互敬一杯,浮一大白!”

银狐笑笑,对于老瞎子这种近乎“阿谀”老妻的情形,他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他方才不是对储一刀说的吗?人是会变的。就拿他对柳芜君来说,来到绿杨小筑这段日子,是他们夫妇从未有过的甜蜜情深,银狐也从未表现过如此的驯服。

这不是变了吗?

因为他变了,所以他对于老瞎子如此“顺从”公孙大娘,他能体会得出,那是一份历久弥新的爱情。

回到草堂里,竟然看到摆了一桌子的菜肴,还有酒杯。

公孙三娘、上官文、柳芜君,还有铁福安、方欣芸,还有陈人凤。

冷翠姑娘在忙着整顿杯筷。

公孙大娘从后面拿出来一把大酒壶,那是一个特大号的葫芦,安装上一个壶嘴,天衣无缝,巧夺天工。

盲扁鹊呵呵笑道:“绿杨小筑这种场面还不多见啊!”

公孙大娘头上的头发已经长得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曾经被火烧的样子。

脸上的疤痕,已经不存在了,只是还有几处少许微红,盲扁鹊的妙手神医,在老妻公孙大娘的脸上,再一次得到证明。

公孙大娘脸上绽着笑容说道:“向你们二位得胜归来道贺啊!总不能显得平日里那样寒酸吧!”

公孙三娘立即说道:“大姊!你千万不要这么说。”

二人都复姓公孙,很自然地成了亲逾同胞的姊妹。

公孙三娘说道:“绿杨小筑给予我这一生以来,最安静、最安详的生活。绿杨小筑非但是救了我的余生的地方,也是给我生活最佳启示的地方。请不要用寒酸二字来形容我们日常生活。”

公孙大娘笑嘻嘻地说道:“三娘!我跟你姊夫说话,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上官文在一旁说道:“给他们二位贺一贺倒是真的。”

公孙三娘也说道:“对啊!今天的结局,应该是最好的。”

上官文说道:“只可惜了绿杨小筑这样一处好地方……”

她忽然顿住,觉得自己失言。

盲扁鹊立即问道:“你是说绿杨小筑从今以后再也得不到安宁了?”

上官文微笑掩住了尴尬,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公孙大娘忙着说道:“现在这一刻,只许谈光荣的胜利,其他都不是此刻的主题。”

她举起了酒杯,很豪迈地说道:“包括孩子们在内,我们共同干一杯!”.

她的话,再度掀起情绪高潮。大家共同高举着酒杯,一时间,草屋里,洋溢着热情,洋溢着欢笑,洋溢着酒香。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是盲扁鹊淳于洛。

公孙大娘重重地放下杯子,刚叫得一声:“淳于,你……”

公孙三娘连忙叫道:“大姊,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好吗?”

公孙大娘说道:“三娘,我是在怪他,为什么要在这样高兴的时刻,来扫大家的兴?”

银狐微微笑道:“我看老瞎子不是在扫兴,而是在思考一些重要的问题。”

上官文也说道:“淳于大夫是因为我方才那一句话,引发了他的深思,我很抱歉!”

公孙大娘立即说道:“上官,千万不要这么说,那就见外了。”

她拉长了马脸,沉重了语气,对盲扁鹊说道:“淳于,你想完了没有?……”

盲扁鹊忽然笑起来,说道:“我想完了,对不起!如果我扫了大家的兴,罚我一大杯。”

他真的喝了一杯酒,并且说:“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说不愉快的事。”

上官文正要说话,公孙三娘却抢先说道:“姊夫,你要我们这餐酒喝得很快乐,必须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盲扁鹊说道:“我?一个条件?”

公孙三娘说道:“对!你一定为我们解开一个谜,我们才会开心的喝酒。”

盲扁鹊说道:“没有谜,这些年来,我在老伴儿跟前,只要我们眨一眨眼睛,她就知道我要打什么主意,有事还能瞒得了她!”

这几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盲扁鹊又说道:“其实方才我只是想到一些小事,一时失神,招惹得大家起了这么多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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