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宦途久经风浪,几经起伏的人,他的警觉是高的。对于任何人,他都有一种自卫性的本能反应,他立即问道:“凤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凤姑娘说道:“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啊!因为我进来的时候,听到爹在责备曹鸿,他没有完成爹交付给他的使命,爹为这件事在烦恼,无非是为了福安逃脱了掌握。如今,这个铁盒子说明福安八成送了命,岂不是合了爹的意思,解除了爹的烦恼了吗?”
陈御史冷静下来了,他很平静地说道:“凤儿,你是怎么知爹派曹鸿的使命,就是追……捕福安?”
人凤姑娘说道:“爹,记得小时候你教训过女儿,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爹叫人追杀福安的事,我说是追杀,不是爹说的追捕,知道的人并不止是女儿一个人。”
陈御史很平静地点点头说道:“不错,爹追杀也好,追捕也好,确实是追的福安。你知道为什么吗?”
人凤姑娘说道:“女儿不知道。”
陈御史说道:“铁铉欺君犯上,身受王法。皇上格外开恩,没有罪及全家,铁福安流放鞍辔局,那是皇上的恩德,想不到他居然半途逃走,为父身为大臣者,能不为皇上分忧吗?”
他对人凤姑娘点点头说道:“为大臣者为皇上分忧,应该是本份。凤儿,你明白爹这样做的原因了吗?”
人凤姑娘突然神情黯然,泫然欲泪,说道:“爹,女儿知道爹身为当朝大臣,但是爹是御史,直言进谏,整饬官箴,是为本份,追杀人犯,不是御史的事,除非另有用心。”
陈御史一听勃然大怒,厉声说道:“人凤,你这样说话,做女儿的本分又在那里?”
陈人凤拭着眼泪说道:“女儿拚着忤逆不孝,也不要爹落、得千秋骂名,请爹宽宥。”
陈御史沉默半晌,他把语气调整到平淡,缓缓地说道:“说罢,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陈人凤说道:“铁伯伯虽然怒犯皇上,但是,在他而言,从一而终,视死如归,是大家公认的忠臣,人都壮烈的死了,又何必赶尽杀绝?”
陈御史忽然笑说道:“人凤,你是在说为父的没有从一而终吗?你可曾想到如果为父的真的从建文而终,我们还有今天吗?还能如此显赫荣华吗?还有人侍候你,叫你小姐吗?恐怕你也和铁弦的两个女儿一样,发放到教坊司去了。那就是你所说的从一而终的结果!你愿意吗?”
陈人凤立即接着说道:“女儿愿意。”
陈御史瞋目叱道:“你……无知!”
陈人凤说道:“一个人与其活着为千人所指,骂名四扬,倒不如壮烈的死掉,受到千秋的景仰。爹读圣贤书,这种道理比女儿懂得多。”
忽然“啪”地一声,陈御史挥出一掌,掴了陈人凤一个耳光,陈人凤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留下指痕。
陈御史咆哮地吼着:“你也读过圣贤书,你也知道一个做女儿的应该怎样对父母,你居然敢教训我,你的圣贤书读到那里去了?”
陈人凤垂着泪跪下。
陈御史指着她骂道:“你清高,你有志气,那就不要住在有贰臣之羞的御史府第,你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不要让我这个没有志节的老子,玷辱了你的清高。”
陈人凤姑娘跪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明显的指痕,说明她这一掌挨得不轻。这是活着二十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耳光。
以陈人凤的武功来说,要躲过这一记耳光,真是轻而易举。但是她没有,因为打她的人,是她的父亲,做女儿的挨父亲一巴掌,她没有躲闪的理由。
她尽管不躲闪,那并不表示她承认自己错误。
她这份倔拗的脾气,应该是来自母亲。她离开母亲太早,她能记得母亲的只有两样:母亲的美丽,母亲那种择善固执的脾气。甚至于此刻她在想:如果母亲还在,不会让父亲厚颜而事当今皇上的,至少也不会派人去追杀铁福安,那不只是铁铉是位壮烈而死的忠臣,更重要的是陈瑛和铁铉是八拜之交,谱结金兰。
陈人凤跪在地上,已经没有眼泪,缓缓地叫道:“爹!”
陈御史本来是气呼呼地坐在那里,这一声“爹”就像是又点燃了他的怒火,立即吼道:“你根本没有我这个爹,我也不敢有你这么一个清高的女儿。”
他忽然转变了说话的语气。
“你不知道,建文在位我被谪贬到广西,那是什么日子,金兰之好的铁铉可曾说过一句话?如今我这份职位,这份荣耀得来不易。反正我做的都是明朝的臣子,有什么忠与不忠呢?”
陈人凤说道:“爹,燕王用兵赶走了建文皇帝,也有人说烧死了建文皇帝,这件事是非曲直,将来史家自有论断,因此,爹的事,女儿不敢多说什么。可是铁伯伯他……”
陈御史压低声音叱喝道:“你要再说一声铁伯伯,我就叫人送你去……唉!你不想活,我还想活下去。”
陈人凤说着:“这一点女儿相信,爹能把荣华富贵看得比金兰友谊重要,自然也会看得比女儿重要。”
这时候从大厅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位姑娘,跪在陈御史面前说道:“婢子给老爷叩头,老爷今天也累了,请老爷去安歇,婢子送小姐回房。明天再来向老爷请罪。”
陈人凤立即说道:“冷翠,你……”
冷翠是陈人凤的贴身丫环,聪明伶俐,很得陈人凤宠信。她立即上前说道:“小姐,夜这么深了,老爷和小姐都该安歇了。”
大厅外这才有人敢进来,请陈御史离开,
冷翠扶着陈人凤回到房里,忙着用热面巾敷陈人凤的脸,一面埋怨着说道:“小姐,你也真是的,为什么不闪让躲避一下?为什么要挨这样的一掌呢?”
陈人凤姑娘含泪说道:“亲生的父母大如天,慢说是打我一耳光,就是拿刀砍我,当时我也不会躲让的。冷翠,你是读过书的,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
冷翠用手轻轻揉着陈人凤的脸庞,仍然是埋怨着:“小姐,不是冷翠说你,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老爷说这些呢?”
陈人凤姑娘叹气说道;“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做予女的是不应该直言无隐地指陈父母的缺失,那叫做守份。但是,如果做父母的大德有亏,而子女竟然隐讳不说,陷亲长于不义,这比不孝更悖天理与人情。”
冷翠竟也含着泪水说道:“小姐,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耳光已经挨了,再说这些做些什么呢?小姐,你歇在这里,我去找几张黄裱纸来,替你敷脸。”
陈人凤姑娘问道:“要黄裱纸做什么?”
冷翠说道:“听人家说,用黄裱纸贴在伤处,再用烧酒喷,就可以表散表散,不致于瘀血!”
陈人凤姑娘苦笑道:“傻丫头,我没有受伤,用不着替我张罗。再说如果我真的受伤,也用不着你用黄裱纸来替我表散。你去吧!我真的要歇着了。”
冷翠点点头,拉上窗帘,遮住窗外的曙光,吹灭烛台上的灯火,正要离去。
陈人凤姑娘忽然叫道:“冷翠!”
这样突然一叫,倒是让冷翠吓了一下,连忙过来问道:“小姐,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是不是脸上很痛?”
陈人凤姑娘沉吟了一会问道:“冷翠,京城里你熟不熟?”
冷翠倒是没有想到突然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一时愕住一下,这才说道:“回小姐的话,冷翠是从小在京城里长大的,小时候跟着叔叔伯伯,也曾经到处玩耍过,一般稍微有名气的地方,都知道一点。小姐有事吗?”
陈人凤姑娘说道:“教坊司这地方你知道吗?”
冷翠一听,立即说道:“小姐,教坊司不是地名,而是一个……说衙门又不是衙门,反正是算是一个官办的地方。”
陈人凤姑娘问道:“他们到底是做什么呢?”
冷翠说道:“刚才我说过,他们还算是官,隶属于礼部,但是,实际上教坊司单独设在三牌楼……”
陈人凤姑娘急忙问道:“三牌楼?是秦淮河畔的三牌楼吗?怎么会呢?大小也是个衙门呀!”
冷翠说道:“说是个衙门,那也是个窝囊的衙门,专门承应歌舞的,设在三牌楼是恰如其份。听说许多当年的命妇和闺阁千金,都发放在教坊司。唉!可怜啰!”
她忽然想起来回道:“小姐,你怎然问起这件事做什么?”
陈人凤姑娘摇摇头,神情落寞地说道:“没有事了,你去吧!我要休歇。”
她看到冷翠出去,带上了门,静静地躺在床上,心里思潮如涌,她睡不着,事实上她也不想睡,有许多事情,让她想不出一个结论。亲情跟正义的冲突,友情与亲情的冲突,她不知道如何舍取。
终于,她痛苦的累极了,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熟,等她醒来时,只觉得房里好暗。
起来拉开窗帘,原来外面已经是夜里了。
侍候在屋外的冷翠,听到房里有动静,立即推门进来说道:“小姐,醒来了,这一觉睡得真香甜,婢子不敢惊动你。”说着话,点上灯火,送来漱洗面水。
陈人凤一面漱洗,一面问道:“老爷呢?今天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吗?”
冷翠已在忙着整顿临时准备的晚饭,当时顿了一下,但是立即说道:“今天整天没出去都在家里,而且也没有什么事。”
陈人凤姑娘匆匆漱洗完毕,一眼瞥见桌上堆的菜肴,不经意地说道:“今天为什么要在房里开饭呢?时间还早着哩!我到前面去用餐。”
冷翠正摆好一碗舀好的汤,手颤了一下,将汤洒泼在桌上,慌忙拿过桌巾,拭擦乾净,嘴里说道:“小姐,饭已经摆好了,今天就在屋里吃了,明天再到外面吃。”
陈人凤姑娘缓缓地说道:“还是到前面去用饭吧!已经一天没有出去了,再连晚饭都不出去吃,老爷还以为我在呕气。再说,我昨天的话,也有失女儿的本分,应该出去给爹赔个不是。”
冷翠望着她,欲言又止。
陈人凤姑娘说道:“你有话要说吗?为什么吞吞吐吐的呢?”
冷翠为难地说道:“小姐,今天就请留在房里吃过饭再说吧!”
陈人凤姑娘“咦”了一声说道:“这就奇怪了,为什么一定要留我在房里吃饭。”
她望着冷翠,半晌没有说话,忽然她点点头说道:“是了!是不是老爷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老爷不许我到前面吃饭?”
冷翠怯怯地说道:“小姐!……”
陈人凤姑娘说道:“说呀!你为什么不说话?冷翠,如果老爷有什么交代或吩咐,你不告诉我,岂不是让我冲撞老爷吗?”
冷翠为难地说道:“老爷说的是气话,把今天过了,明天也许就没事了。”
陈人凤姑娘问道:“老爷的气话是怎么说的?”
冷翠叫道:“小姐,我……”
陈人凤姑娘点点头说道:“好吧!我知道你为难,一时也不敢说出口。没关系,我自己去问爹,问问他是怎么说的。”
冷翠是个聪明人,一见这种情形,知道就是要隐瞒也瞒不住了。她跟在陈人凤姑娘的身后,恳声说道:“小姐,老爷已经传了话下来……”
陈人凤姑娘站住脚,沉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冷翠怯怯地说道:“因为小姐在熟睡,而且……而且这种话也并不是需要那么急的传话,所以……”
陈人凤继续问道:“我爹怎么说的?”
“老爷是说……”冷翠一直是觉得难以启口。
“快说,照实话说,冷翠,你知道隐瞒与撒谎是一样的罪名。”
“老爷吩咐下来,从今以后,老爷不要见到小姐,说是既然小姐清高,请离开御史府邸,父女之情,到此恩断情绝。”
“啊!”陈人凤姑娘,身子摇摇欲坠。
冷翠立即慌忙说道:“小姐,这分明是老爷的一时气话,那里会真的这么做,御史府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疼爱十分……”
陈人凤姑娘已经缓缓转过身来,眼里还满了欲滴的泪水。她望着冷翠说道:“冷翠,这种话也能隐瞒的?你真是个傻丫头。”
她快步回到床前,匆匆地拣了几件洗换的衣服,捆扎成一个小包裹。再顺手取下斜挂在床沿的宝剑,正要迈步时,冷翠忽然跪下,拉住陈人凤姑娘的裤脚,仰着含泪的脸说道:“小姐,你不能这么做。”
陈人凤姑娘神情已经是平静如常,她望着跪在脚前的冷翠问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呢?”
冷翠说道:“小姐眼前是行色匆匆,分明是要离开御史府邸的样子。如果小姐是因为冷翠方才传话不当,而要就这样离开,冷翠真是该死了。”
陈人凤姑娘说道:“这件事与你有何关连?”
冷翠说道:“如此说来小姐是为了老爷那几句话而要离开的了?请原谅冷翠放肆失礼的说两句话,如果小姐真是这样,那是小姐非常不智的行动。”
陈人凤姑娘“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道:“继续说下去,冷翠。”
冷翠说道:“常言道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老爷说的那几句话,谁都听得出那是气话,小姐如果听过这几句话,就真的离家出走,要让人知道了,恐怕会指小姐的不对。”
陈人凤姑娘望了冷翠半晌,才问道:“你说完了吗?”
冷翠放下扯住裤脚的手,低头说道:“小姐平日待冷翠太好了,所以冷翠才大胆说话,虽然言词是冒犯了,但是出自一片真心。”
陈人凤姑娘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说的话是一片真诚和好意。但是,有一件事你错了,我爹不是说气话,他是真的。因为……如果把右副都察御史和我这个女儿比起来……唉!不说也罢。”
冷翠说道:“小姐!………”
陈人凤姑娘说道:“冷翠,你有一句话提醒了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否则我会酿成大错。”
她拉起冷翠,解下小包裹,放下宝剑。对冷翠说道:“正因为你说这句话,我现在要去见老爷。”
冷翠一听把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绷紧起来,立即说道:“小姐,说不定老爷……”
陈人凤姑娘说道:“说不定老爷的气还没有消?说不定我去又要碰钉子?没有关系,你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这去是请罪,就算是再挨一次责骂,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撇下冷翠哀求的眼光,大步走出房门,迳往书房走去。
自从陈瑛的元配李氏夫人过世之后,他一直没有续弦,在御史府里,他有一间特大的书房,家居生活,都是在书房过。
书房外面是一处小小的花园,布置得十分精致,专门有两个花儿匠,在莳花植草,四时花香不绝,是御史府邸一个最幽静的处所。
陈人凤姑娘刚一踏进月亮门的围墙,就见陈忠和另一名护卫上前拦住去路。
月亮门旁,高挑了两盏气死风灯,将这处小小的天井照得通明。
陈忠挥手让另一个人退到身后,自己上前请安。
陈人凤姑娘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陈忠站起来躬身说道:“请小姐留步。”
陈人凤姑娘问道:“陈忠,你有话要说吗?”
陈忠恭谨地说道:“老爷已经安歇了,吩咐下来,不希望有人打扰。因此属下斗胆请小姐留步。”
陈人凤姑娘沉下脸色说道:“陈忠,你当差当回去了,我是御史府里什么人?你也敢拦阻于我吗?”
陈忠恭谨不改地说道:“小姐,如果没有老爷的吩咐,属下斗胆也不敢拦阻小姐,请小姐原谅属下的不得已。”
陈人凤姑娘沉思了一下,说道:“陈忠,你分明误解了我爹的意思,或者你根本就是假传捏造。我爹绝不会不让我去见他,天下没有一个做爹的不见自己的女儿。陈忠,你闪开……”
陈忠退后一步,沉重地说道:“小姐,你不要逼我。”
陈人凤冷冷地笑了笑,她缓缓地走近了两步,指着陈忠说道:“陈忠,不要以为你仗着拐子流星剑就可以拦得我。我劝你不要冒这个险!多则十招,少则五招,你的拐子流星剑,英名一世就断送在这小花园里。”
陈忠说道:“属下虽然没有真正瞻仰过小姐的武功,但是这次在追铁福安的途中,也约略窥知一二。拐子流星剑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一名三流的江湖刀客罢了,不是名人,更无所谓英名。不过……”
他望着陈人凤,拱拱手,继续说道:“小姐应该知道,属下原来并不是陈忠……”
陈人凤冷冷说道:“跟快手神刀一样,是我爹救了你的性命?感恩图报。”
陈忠说道:“属下与曹鸿不同,老爷收留了属下,改名陈忠,誓效犬马之劳。小姐,陈忠只知道老爷的吩咐,就是铁律,除非我陈忠死在当场,不然是不会改变的。”
陈人凤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很好,你眼里既然没有我这个御史府里的小姐,我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我看你能怎样拦住我。”
她说着话,昂首阔步,直向前走。
陈忠一伸手,从身后接来拐子流星剑,交叉搭在胸前,说道:“小姐,虽然你没有带兵刃,我仍然要使用拐子流星剑,来阻挡小姐的前进。因为老爷曾经吩咐过,任何人胆敢闯进书房……”
陈人凤姑娘没有等到对方在考虑如何说出最重要的话,便接着说道:“格杀勿论?包括我爹的女儿在内是吗?”
陈忠说道:“小姐当然知道这任何人所要代表的意思。”
陈人凤姑娘点点头说道:“好吧!你是奉命行事,你毋须顾忌。我倒要看看江湖上拐子流星剑到底有多少功力。”
她迎着陈忠正面走过去。
陈忠口里说了一句:“得罪了!”左手拐子一晃,疾扫下盘,右手流星剑疾聚一点,刺向陈人凤的左肘“曲池”。
分招合击,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更表现了一个“快”字。
但是,从陈忠出招的情形来看,分明他只是想逼使陈人凤退回去,并没有意思要伤人。
陈人凤弹腿一跃,避开下盘的一扫,人在五尺高的半空中,飞脚一踢,正好踢中右手的流星剑。
陈忠大惊,剑招顺势一垂,卸掉踢来的劲道,左手拐子一翻而上,化为剑招“苏秦背剑”、高挑“朝天一炷香”,迎向陈人凤的下落身形。
说时已迟,那时实快。这一瞬间的变化,说明彼此出招化势的功力。
陈人凤已经没有闪让的余地,左脚顺势一勾,人似一条飞跃的鱼,横持而去,闪开三尺有余。
陈忠叹道:“小姐的身手让属下大开眼界!但是,陈忠今日自知不敌,也不能让小姐逾越这天井,进入书房。”
陈人凤说道:“你倒是很有自信?”
陈忠说道:“小姐,还是请回吧!明天老爷上朝回来之后,有太多的时间,可以面见老爷……”
陈人凤沉声说道:“这些话还要你来讲吗?让开!”
她突然人向前跨进一步,挥掌一劈,隔空劈来掌风,陈忠不敢硬接。
人向侧横跨一步,陈人凤向前急赶两步,正好越过陈忠。
陈忠叫道:“小姐,属下无礼了。”
流星剑突然脱手,带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飞向陈人凤的后心。
两下相距太近,流星剑出手,只是呼吸之间。
陈人凤姑娘仿佛身后有眼一般,几乎是与陈忠发出流星剑的同时,蓦地落地一个倒翻,双脚并飞,正好迎向飞来的流星剑。只听得“呼”地一声,流星剑被踢飞向屋檐,咔嚓插在檐口木条上。
陈忠做梦也没有想到陈人凤会有如此一踢,人微微一怔,陈人凤电旋回身,欺身进步,举掌一推叱喝一声:“你已经尽到责任了。”
“砰”一声,这一掌印得很实在,陈忠人向后一退,手里还拉着流星剑的链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上撞倒了一盏气死风灯,油盏泼海,风灯烧得乾净。
陈人凤指着陈忠说道:“念你跟我出过一趟远差,我手下留了分寸。”
她说着话,刚一回身,只见陈瑛陈御史站在书房门口,身穿便袍,满脸怒气说道:“你想做什么?你要谋刺是吗?”
陈人凤姑娘立即跪在地上,叩头说道:“女儿特地前来向爹爹请罪!”
陈瑛陈御史冷笑说道:“你白天满口正义道德,今在何处?如今你恐怕不是前来向我这个爹请罪的,你是舍不得御史府第一呼百诺的荣华富贵。女儿,你不要忘了,今天这御史府第的一切,都是你爹蒙二臣之耻得来的,你愿意享受吗?你为什么不学学你铁伯伯呢?”
陈人凤姑娘叩头说道:“俗话说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陈瑛哈哈大笑说道:“好一个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亏你现在说得出。白天里你说的那些话,都又到那里去了?”
陈人凤姑娘叩头说道:“父母大德有亏,做儿女的不能谏进,是儿女的罪过。”
陈瑛一怔,但是立即大骂说道:“你……给我去死!”
陈人凤姑娘叩着头说道:“女儿的生命,本来就是父母赐给的,如今爹要女儿去死,女儿怎会违抗呢?只盼由于女儿的死,能唤醒爹爹的名利大梦,女儿死是有价值的。”
她说着话,人站起身来,突然展腰一弹,直扑到屋檐,伸手一摘,陈忠那柄带着链子的流星剑,立即落到她的手中。
陈忠本来坐在地上调息,将方才挨一掌岔的血气,顺将过来。此刻一见陈人凤姑娘腾身摘下流星剑,不觉一惊,叫道:“小姐,你千万不可……”
陈人凤根本没有理会他,她一抖手,几乎将陈忠带了一个跄踉,接着随手一扯,将细细的银链子扯断,怀剑在肘,然后再深深拜道:“爹爹请多保重,一切罪过,女儿以一死总结一切,但愿也能了结一切。”
陈瑛还在思考如何应付这种场面,陈人凤已经一回手流星剑插入腹内。
陈忠倒是在这个时候叫道:“小姐,你这是何苦?”
血沿着跪在地上的膝盖流到地上,高挑的气死风灯照得清楚,鲜红的血迹,与苍白的脸庞,映成强烈的对比。
陈人凤姑娘痛苦地说道:“爹,只可惜娘走得太早,如果娘在,何致于落得今天这样,但愿爹能记住今日……”
她的嘴角已流出了血水,人向前一栽。
突然奔进一个人,大哭叫道:“小姐!小姐!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陈瑛看见冷翠进来,哀哭如此悲惨,她们主仆情深,还比不上父女血缘……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眼角流出一颗泪珠。
但是,他立即警觉到不能有任何哀伤的表现,否则从白天到夜晚这一切的情形,就是他丢官丢命的根由。
因为眼前皇上正在根据一个碑文,在大事搜捕杀戮。这个石碑是建文时期,诸将北征,在徐州大捷之后,大家树碑叙功。后来今上路过徐州,见到碑文大怒,命人录下碑文,逐个搜捕,逐一杀掉,目前正是杀得人心惶惶的时候。只要有人密告:“陈瑛有一个叛逆于当今的女儿!”陈瑛的右副都察御史,恐怕就保不住了。
陈瑛在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他心里十分明白,做官的人,丢官就是丢命的开始,他重视生命,更重视功名利禄,他自然有这种警觉。
当时他一昂头,转身就走。
因为在拐子流星剑陈忠的身旁,还有一个人,虎视眈眈地站在那里,这个府邸护卫,正是皇上派来的。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东厂的锦衣卫。最要紧的是明明知道,还要装着不知道。因为这个人才是“忠贞与否”的评鉴者。
陈瑛的名利薰心,但是毕竟父女之情,他并不愿意看到自己女儿惨死,他也知道像陈人凤这样留在府内,迟早要导致大祸,他决心要赶走她是实,却无意置之于死命。
他这样一转身,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让陈瑛听起来,如同睛天霹雳,他立即想起清凉山鸡鸣寺的慧槃老和尚。
他大叫:“陈忠!”同时回头看时,他怔住了。
站在园门口是一位白眉白须、身体矮胖,挂着一串很长的念珠,半长不短的灰色僧衣,下面露出白袜云鞋。
陈瑛微张着口,他想不到半夜里,京师宵禁,这个老和尚是怎样来到御史府的。
陈忠上前拦住叱喝道:“和尚,你怎么可以乱闯?”
这位矮胖的老和尚仿佛没有看到陈忠似的,只是对陈瑛合掌问讯说道:“老衲向大人化一个缘。”
陈忠看看书房门口的陈御史。
陈御史已经将惊恐的心定下来了,他沉下脸色说道:“和尚,你夜闯御史府邸,又犯了京师的宵禁,你已经大祸临身,还想化什么缘?”
老和尚一直露着微笑说道;“老衲化的是令爱媛这具尸首,找个地方为她安葬下来,在老衲是了却一桩心愿,在施主而言,何尝不是解决了一件难以处理的事。”
这时候另一个护卫过来叱道:“好一个贼秃,胆敢在这里胡闹,把你送官去。”
伸手过来就抓人。不知如何突然一声惨呼,整个人飞将起来,摔到围墙外面,人闷声一哼,昏了过去。
陈忠一见大惊,他知道另一个人功力如何,如今被人像摔小鸡似的,摔到好几丈远,连用什么手法,都看不出来,如果自己还不识相,拐子流星剑白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了!
陈忠赶紧抱拳说道:“请问大师……”
老和尚本来是笑嘻嘻,突然放下脸来,十分不齿地说道?“别让人肉麻,什么大师小师!我和尚就是看不得你这种人,连自己姓氏都不要,还有脸跟我和尚讲话。”
他说着话,冲着陈忠呸了一声。
“站远一些,别叫人看了恶心。”
他胖嘟嘟的身子向前一挤,陈忠想站也站不住,脚下一个跄踉,退开到一边。
老和尚伸手朝着陈人凤姑娘“冷门”穴上拍了一掌,双手将陈人凤抱起来,朝着冷翠一点头说道:“你不跟你们小姐一起走吗?”
冷翠木然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跟在老和尚身后,便运自朝着园外走去。
陈瑛突然叫道:“大师!……”
老和尚冷冷地说道:“人生没有永久的功名利禄,积点阴德吧!不为下一代,也要为自己来生。”
陈瑛问道:“大师,如今要将小女尸体带到那里去?”
老和尚已经走出园门以外,说道:“找处名山胜水,把她葬下去。”
陈瑛抢出来两步问道:“大师宝刹那里?何处驻锡?”
老和尚哈哈笑道:“我们这种和尚还能有什么‘宝刹’吗?如果你要派兵去抄,小心犯了忌讳,当年洪武皇帝也是做过和尚的。”
笑声远了!杳了!
陈瑛应声扑到园外,花园有一道侧门,此刻是开着的。
追到侧门之外,黑漆漆的一片,那里还有人影?
.陈忠掩上侧门,回到书房里,陈御史迫不及待地问道:“如果是你,能跑得了吗?”
陈忠沉吟一下说道:“只身可以,如果怀抱着人,外带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不但属下不能,再高的武功,也难能办到。”
陈瑛说道:“除了武功之外?”
陈忠说道:“那不是属下所能答覆的事。”
陈瑛沉思许久说道:“武功之外,还有法术,正如你说的,没有一个会武功的人,能在这种情形之下逃离此地,外面还有宵禁,但是,他们走了,一转眼间就走得无影无踪,那只有法术。”
陈忠说道:“属下只是一个江湖汉子,不懂什么法术,也不相信什么法术。”
陈瑛说道:“前朝翰林院编修程济,他就是一个会法术的人,建文脱险,得力于他。……你去吧!再去查查四周,明天我要一早上朝……”
他说到明早上朝,已经重重地掩上了房门,灯下他在修本。
在御史府邸的另处,昏黄的灯光下,有人在紧张的忙碌着。
那是一处小小的佛堂,长明灯的昏黄灯晕,照着发亮的秃头。压低着声音在说话:“老瞎子,人是我救来了,她的伤势太重,是不是能治得好,那就看你的了。”
说话的人正是方才在后花园书房外,带走陈人凤姑娘和冷翠的那位矮胖大肚的老和尚。
被称作是“老瞎子”的是一位又乾又瘦,高高的身材像是竹竿儿,翻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如果他不翻动的时候,真像是瞎子,其实他一点也不瞎,当他瞪着眼睛看人,使人觉得目光如电,炯炯有神。
老瞎子嘻嘻笑道:“最难的事你做了,老实说带走陈姑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明天京师说不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谁也想不到人还在御史府,剩下来的是件容易事,你尽管放心吧!”
老和尚呵呵笑道:“小心你这个盲扁鹊砸了招牌,陈人凤一剑伤到了内腑,虽然我替她及时止住了血……”
老瞎子嘻嘻笑道:“盲扁鹊淳于洛的招牌要砸也不能砸在陈人凤的身上,要不然我那个老伴儿可惹不得的。”
老和尚往往一听到“老伴儿”三个字,便有一分不自在。因为盲扁鹊淳于洛的老伴儿,有名的火爆脾气,江湖上没有人敢惹公孙大娘,惹翻了她,轻则骂得对方昏头转向,几天不得安宁。重则结下梁子,下次再见面,公孙大娘的一柄剑,必令对方非死即伤。
老和尚忍不住说道:“废话少说,老瞎子,该怎么办,还是趁早动手吧!”
老瞎子淳于洛先看看熟睡在一旁的冷翠,再动手解开陈人凤姑娘衣裳时,人可立即怔住了!
论年龄,老瞎子可以做陈人凤的爷爷;论关系,陈人凤是他的老伴儿公孙大娘最心爱的徒弟,论当前的情况,是医家与病人的关系,可是,老瞎子可就是动不了手。无论如何,陈人凤是位黄花大姑娘,而且受伤的部位又是小腹,可把江湖老到的盲扁鹊愕住了。
老和尚一见老瞎子怔在那里,可忍不住紧张了。连忙问道:“怎么样?你没有把握治得好陈姑娘?”
淳于格苦笑说道:“像这种伤,不要什么高明的医术,手头上我有药,可以药到伤瘀,要不然盲扁鹊的名号,也不是随便叫叫的。”
老和尚说道:“那你还怔在那里做什么?”
盲扁鹊淳于洛指指陈人凤说道:“不脱衣裳我怎么为她治伤!老和尚,你是个出家人,我把药给你,教你怎么做,由你来动手。”
老和尚这才明白盲扁鹊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止不住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下面的话可就接不下去了。
这一对武林高人,两个人年龄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岁,历经多少江湖上的险阻,遇到过多少困难,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虽然有神医和灵药在,毕竟陈人凤受的是致命的重伤,若一旦延搁,还是十分危险的。
而且,天亮以前,公孙大娘要来这里,当她看到爱徒还没有治好,盲扁鹊会受不了的,连老和尚也要连带受到指责。
老和尚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瞎子,你方才说可以教我来动手?”
淳于洛说道:“是啊!可是你也不干啦!”
老和尚说道:“让另一个人来,由你来教她,可以吗?”
淳于洛恍然大悟说道:“是啊!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她呢?”
过去拍开冷翠的穴道,冷翠咳出一口痰,翻身坐起来第一句话便叫道:“小姐怎么样了?”
淳于洛连忙说道:“小姑娘不要怕,你家小姐现在没事,你尽可放心。”
冷翠清醒之后,环顾四周,她立即发现这里是御史府后花园的另一角的佛堂,她如何认不出?当时她想道:“难道还在御史府里,没有离开么?”
惊恐之情,充分表露在眼神。
淳于洛安慰着说道:“这里的情形,说来话长,现在没有时间说清楚。眼前最紧要的事,便是救你们小姐……”
冷翠慌忙站起来急着问道:“小姐她的情形怎样,真的还有救吗?”
老和尚呵呵说道:“小姑娘,你放心,在你面前这个人,是武林中的神医,别看他的样子难看,他的医术和医德,可是独步当今的,你家小姐虽然伤得很重,有了他,保你手到病除。”
淳于洛埋怨说道:“这时候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对冷翠说道:“小姑娘,要治你们小姐的伤不难,不过需要你帮忙。”
冷翠一怔问道:“老爷子,我能帮什么忙啊!”
淳于洛说道:“小姑娘,你放心,因为你们小姐是姑娘家,我们……咳……是不方便动手,其实……”
冷翠是个伶俐乖巧的孩子,一听就明白了。她很想说:“你们两位老人家,都已经七老八十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真是迂得可以。”但是,她又想想人家顾忌也有道理。
她连忙说道:“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