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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29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淳于洛立即说道:“不要紧,照我的话去做就可以了。”

他打开药箱,拿出一应的工具,和两瓶药,顺手又拿出一瓶酒。

他对冷翠说道:“用剪刀将你们小姐衣服剪开,然后将这瓶伤药倒在伤口上,要倒得轻、倒得匀,然后再用白布捆绑包扎起来。女孩儿家做这种事,很快就会做得很好,你可以开始了,做好了以后再告诉我,内伤的事,就让我来负责。”

他招呼着老和尚:“咱们两个老头子,坐下来喝酒。”

老和尚似乎并不忌酒,这两个一胖一瘦,背向着冷翠和陈人凤,真的一递一杯地喝起酒来了。

正是他们喝第三杯的时候,门外人影一闪,烛光一晃,进来的人叱喝道:“你们两个老糊涂!放着人不抢救,怎么喝起来了。”

淳于洛一听可就着了忙,连忙说道:“我们是在救人啊……”

一转身,他可怔住了。冷翠手里拿着剪刀,陈人凤的衣服剪开了一半,她却自己晕在地上。敢情看到陈人凤那一刀伤口,血肉模糊,把人吓晕了!

淳于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让她敷药……因为我们……怎么她晕倒了。”

老和尚也有些着忙,急着说道:“公孙老檀越,老瞎子方才是因为……”

进来的人正是公孙大娘,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冷笑一声说道:“淳于洛,你给我听到,要是耽误了我徒儿治伤的时间,看我回头放不放过你。”

她一回头又冲着老和尚骂道:“半月,你这老胖子,现在又冒出个老檀越了,告诉你,治不好我徒儿,你也脱不了干系!”

老和尚原来有个法号叫半月,看看他胖敦敦的五短身材,倒也恰当。他陪着笑说道:“老嫂子,别先骂人,赶快动手吧!如果真误了事,那可不是玩的。”

公孙大娘没有再说什么,随手撕开陈人凤姑娘的衣服,忍不住叹道:“凤儿,你为什么这么烈性?”

说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可见得她们师徒情深。

公孙大娘似乎不愿意让两个老的看到她脆弱的一面,背着身子问了一句:“是最好的药吗?”

这句话明明是多余的,淳于洛还能不拿出最好的药吗?但是淳于洛还是认真的说道:“白玉祛毒生肌散。”

公孙大娘一面熟练地敷着药,一面问道:“肚子里的血会不会瘀积成块?”

淳于洛像个小学生,问一句答一句:“不会的,血都流到体外才止住血脉。”

公孙大娘一面包扎,一面说道:“那一定是胖大师的独门截脉手法,看样子我们找人是找对了。”

半月老和尚连忙说道:“多谢老嫂子夸奖,回头我们脱困之后,老嫂子能犒赏一顿,足够领情!反正我这个酒肉和尚,别人修口我修心,佛祖不会怪我的。”

公孙大娘很快包扎好了,站起来说道:“先少贫嘴,内服药要看你们的了。”

淳于洛对老和尚点点头,两个人过来,表情都非常严肃,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剂内服药,才真正是起死回生的关键。

这两位武林奇人,藉着多年友谊的默契,任何一个眼神,都可以交通彼此的心意。

半月老和尚扶起陈人凤姑娘,伸手对准她的“命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陈人凤姑娘一张嘴,那“哇”地一声还没有叫出来,淳于洛用极快的手法,将三粒鲜红的丸药,塞进陈人凤的嘴里,左手四指一捏她的两腮,公孙大娘早已拿了一瓶药水,顺势一灌。

这时候,淳于洛对老和尚一点头。

老和尚伸出双手,五个指头成梅花形,分别按住陈人凤姑娘的后心。

佛堂里没有人说一句话。可是那种凝重的气氛,让每个人都承受着压力。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光景,倒不是老和尚,而是淳于洛的头上冒汗了。他那一双本来就是白多黑少的眼睛,这会子只剩下了白眼。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老伴儿!……”

公孙大娘嘘了一声,陈人凤姑娘的脸色在烛光下,已经明显地看得红润,而且脸上也沁出汗珠。

终于,陈人凤姑娘缓缓地睁开眼睛,开口叫道:“娘!”

公孙大娘这才拍着胸脯说道:“老天爷,总算活过来了。”

半月老和尚这才放下手,又对淳于洛挤挤眼睛,说道:“老天爷,我们两个老头子也总算活过来了!”

陈人凤姑娘这时候才看清楚屋里的人,连忙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说道:“原来是恩师救了徒儿。”

公孙大娘用手按住,说道:“凤儿,你算是从鬼门关上逛了一趟回来,现在你可不能移动。”

陈人凤姑娘流着眼泪说道:“恩师,你老人家是怎么知道徒儿的事?徒儿真的活不下去才……”

公孙大娘用手抹着陈人凤的泪水,说道:“傻丫头,你死了才真正的大错特错,不要多讲,有话回头再说。”

陈人凤姑娘被安置就地躺下。她又流着泪说道:“恩师再造之德……”

公孙大娘笑道:“不相干的,倒是你师丈,和你师伯,为了你的事,费了不少心力。”

半月老和尚连忙说道:“这时候不要说这些,老瞎子,你把那小姑娘拍醒,让她照护她们小姐!这个地方少说也要住上三天,不能不张罗一点吃的。”

公孙大娘说道:“我来的时候,街上人马乱跑,京师三户一比,五户连坐……好了!不要说这些。闹了一天,明日一亮我们就走,一切都安顿好了。这地方虽然出人意料,毕竟不是安全之地。”

冷翠已经醒了,她乖巧地跪在陈人凤姑娘身旁,主仆二人流着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淳于洛不知道从那里搬来一个沙锅,掀开了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

另外托了一碗菜肴,放在桌上说道:“佛堂里吃荤,佛祖会怪罪的。”

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别人修口我修心……”

淳于洛打断他的话说道:“反正我们这号人,佛菩萨原谅我们,不会计较,倒是你,灵山会上恐怕不会有你的坐位了。”

老和尚倒是一本正经地合掌说道:“别说灵山路途远,灵山就在我心头。”

他喝了一杯酒,用手拈了一块肉,巴嗒、巴嗒吃将起来。

他又用手对冷翠抬了抬说道;“小姑娘,你可以放心了,你家小姐现在只要熟睡一觉,到了明天就会没事了。现在你要来吃点东西,饿着肚子是不能办事的。”

冷翠一直半跪半坐在陈人凤身边,她摇着头说道:“多谢大师傅,婢子不饿。”

老和尚叹道:“功名利禄看得比自己女儿还要重的人,比起这位小姑娘,他真要惭愧死了!”

公孙大娘也坐过来说道:“胖大师,别尽在顾着吃喝,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老和尚刚喝下一盅酒说道:“阿弥陀佛,你还是叫我一声老胖子吧!你这样一叫大师,准保没有什么好事。千万拜托!

有事也要等到我们把这顿酒喝完,要不然,岂不辜负了老瞎子弄来这些酒菜了吗?”

公孙大娘没理会他,只是说道:“方才我已经说过,这里虽然说是安全,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

老和尚顿了一下,但是他立即照吃照喝说道:“什么时候离开,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救人,老瞎子只管疗伤,怎么样出城,那是你早就计划好了的,这会儿别把我扯进去。”

淳于洛在一旁说道:“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做我做?总不能功亏一篑吧!我们且听听她怎么说。”

老和尚呵呵笑道:“你要拍马屁,不要把我和尚扯进去。”

公孙大娘说道:“老胖子,你不要弄错了,截至目前为止,我和淳于洛都还没有露面,剩下凤儿和这位……”

冷翠连忙接口说道:“老大娘,我叫冷翠!”

公孙大娘点点头说道:“她们主仆二人只要我略微替她们装扮一下,可以容易蒙混过关。剩下来就只有你,你这位胖胖矮矮的白眉毛白胡子老和尚,早已经绘影图形,张挂在四处捉拿,我是为你设想,如今你倒是不领情,好吧!咱们就各干各的吧!”

老和尚一听连忙说道:“得了!老嫂子,我和尚什么人都可以惹,就是惹不起你,说吧!明天要我和尚做什么?”

公孙大娘笑嘻嘻地说道:“早说不就没事了吗?现在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敬你一杯,表示谢意。”

老和尚连忙说道:“别先喝酒,你还是先说明白,要不然这酒喝下去会呛人。”

公孙大娘还是干了手中的酒,照了照酒杯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我已经准备了一辆大车,就在这后院外面等着,寅时未了,我带着凤儿和冷翠上车,直奔水西门外……”

淳于洛说道:“沿途的盘查如何对付?”

公孙大娘说道:“那是我的事。”

老和尚看到淳于洛碰了个钉子,忍不住呵呵一笑。

公孙大娘说道:“你不要笑,如果你的事做不好,我们的计划全盘皆输。”

老和尚笑道:“老嫂子是智多星女诸葛,一定有最好的安排,只要听你的就可以了。”

公孙大娘说道:“我要安排你做饵!”

老和尚一怔。

公孙大娘接着说道:“等我们一出发,你就从御史府前直奔东门,绕道金川门,再……”

老和尚连忙说道:“慢来!慢来!老嫂子,你没有弄错吧!往东门是人多的地方,警卫搜查的人也一定多,再说金川门,那是禁区,我岂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公孙大娘说道:“凭你的身手,那些盘查的人,包括东厂的那些锦衣卫,要想拦下你,恐怕还没有那种能耐。”

老和尚苦笑说道:“老嫂子少捧我,要是他们围住一顿乱箭,我就成了刺猬了。我不明白老嫂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淳于洛说道:“老胖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的?这就叫做饵!饵的意思你懂吗?”

公孙大娘正色说道:“这件事关系着整个计划的成败。半

月师兄此去虽然有危险,不过我相信至多也只是有惊无险。只要东城一轰动,西边盘查的人就自然放松,我们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走出城去。”

老和尚一听连“半月师兄”都叫出来了,知道不能再说笑了。他点点头说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碰头?”

公孙大娘说道:“淳于洛跟你一起走,他的样子不会有人注意他,可以在暗中必要时帮你一把。你们到了金川门,城一定已经大乱,趁乱你们再绕道清凉山,设法混到天黑。对你们来说,天黑越过城墙,自是没有问题,然后在水月庵碰面。”

老和尚脸一苦说道:“啊呀!那个老尼姑我可不愿意去见她。”

公孙大娘说道:“你要是不愿意见她,你和淳于洛可以自回九华山等我,到水月庵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她。”

她指指躺在地上的陈人凤姑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凤儿跟了我十五年,我听会的都已经教给她了。看样子在她未来的岁月里,那是不够的。”

老和尚说道:“水月庵那老尼姑能比你强吗?”

公孙大娘说道:“不要拿我跟人家比,七十年的修为,无论内力与剑术,尤其是练气的功夫,应该是当今武林独步,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剑术,不是我们所能相比的。”

老和尚说道:“我真奇怪,她为什么不到深山静修,而要偏偏留在尘嚣之地。”

公孙大娘说道:“这正是她了不起的地方,红尘千丈,她是一泓清泉,这是我们又比不上的地方。”

淳于洛说道:“无嗔老师太只怕不肯收留凤儿,因为,一收下凤儿,就陷入江湖恩怨,七十年的清修,她恐怕……”

公孙大娘苦笑道:“没有人愿意陷身江湖恩怨!你以为半月师兄愿意?是你愿意?还是我愿意?人到了某一个时候,是由不得自己的。就拿你和半月师兄来说,仗着一身武功,还有你精湛的医术,逍遥江湖,自由自在,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插一脚呢?”

淳于洛连忙说道:“那不同啊!人凤是你最心爱的徒儿……”

公孙大娘说道:“这不就结了吗?人凤是我的徒儿,你不能不管,半月师兄冲着这个关系,也不能不管,于是就搅和进来了。”

老和尚说道:“水月庵的老尼姑难道也有不得不的关系吗?”

公孙大娘没有说话,自顾到陈人凤姑娘身旁,双腿盘坐,闭目运功,连老和尚也不敢大声说话,他知道公孙大娘已在收敛心神,运行几十年内修的功力凝聚起来,要帮陈人凤疗伤。

像这样全神凝聚内力,功行周天的时刻,一旦有所惊动,立即会逆血岔气,那是练功的人最怕的一种情况,重则喷血不止丧命,轻则变成半身不遂的残废。

淳于洛早已移身到门口,全神戒备,为老伴护法。

整个佛堂沉于寂静。

大约过了顿饭光景,公孙大娘悠悠醒来,突然一伸双掌,蓦地按到陈人凤姑娘的小腹上,只见陈人凤浑身一颤,不到片刻工夫,苍白的脸上沁出汗珠,而且双颊泛出红晕。

同样的公孙大娘的脸上,也冒出汗珠,接着就见到汗水满面而流,顺着发根,沿着脖子湿了衣裳。

这样延续了一个时辰,陈人凤脸上的汗水渐渐地干了,脸上酩红色的红晕,也渐渐褪了。

公孙大娘双手一撤,长长地吐了口气,人坐在那里不觉晃动了一下。

淳于洛一直在留神注意着,一个箭步,抢到公孙大娘的身后,双手扶住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衣服的后面,都已经完全湿透了!

淳于洛叹了口气说道:“老伴儿,你这是何苦?外有白玉祛毒散,内服顺气畅血汤,凤儿只要睡到天明,自然就可以安然无事。至于创口也至多两三天,就可以愈合如常,可是你……”

老和尚说道:“老嫂子如此运用内力助她通畅血脉,等她醒过来之后,至少可以增长她五年以上的面壁静修。只是,老嫂子却要损耗无尽的真力,只怕抵消了十年苦练之功。”

公孙大娘微微调息了一阵,苦笑道:“人与人大概就是个‘缘’字,对于凤儿,当年陈瑛把她交给我的时候,那只是一个偶然。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有无比的喜爱!这除了‘缘’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淳于洛说道:“还有就是你的仁慈与爱心,因为你知她母亲刚过世,而陈瑛又被贬到千里之遥的广西。”

公孙大娘叹道:“十五年的抚育教养,早已逾越师徒的情分。到如今我还能给她的,也只有我这股剩余的生命力了!”

半月老和尚也叹道:“人们只晓得我们这些纵走江湖的人,成日只是刀枪剑拐,溅血横尸,而看不到真情真性……”

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又说道:“你看看,你们这样感叹遣怀,连我这样的人,也变得跟你们一样多愁善感起来了!我看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你们该怎么打点,也要趁早。我和尚可要去闭会眼睛,养足精神,回头好去对付那些东厂高手。”

他说着话,果真的跑去佛堂一角,靠在墙上就打起盹来!

公孙大娘对淳于洛说道:“把你药箱里梦湖田荷拿一叶出来。”

淳于洛望着陈人凤那熟睡的脸,再看看呆在一旁不说一句话的冷翠,心里立即有所悟解。

他立即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银色扁扁的圆盒子,打开来里面铺着薄薄地一层洁白的棉花,上面放着通宝铜钱大小般的干荷叶。

这种荷叶只有西域沙漠中绿洲,偶有一枝荷叶,只有铜钱大小,采药的人称之为钱荷,又称田荷。因为沙漠中的绿洲,是变幻莫测的。今天是一湾清水,说不定明天就变成了沙丘,公孙大娘特别称之为梦湖田荷。这种田荷是医家梦寐以求的良药。

无论是中了何种火毒,只要用田荷浸水喝了半盏,立即火毒清除,真正是仙丹般的功效。

这种田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人采了一辈子的药,就是没有缘份看到这种田荷。

淳于洛虽然小心翼翼地将田荷拿出来了,老实说还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田荷,因为陈人凤并没有中火毒。

公孙大娘对冷翠点点头说道:“冷翠,去找一个汤碗,盛一碗水来。”

冷翠很快地端来一碗水,公孙大娘用食指与拇指拈起一叶田荷,小心翼翼,唯恐弄碎掉,将之放在碗里,不到片刻工夫,一碗清水变成浓浓的黄汁。

公孙大娘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针,挑起田荷,放在银盒子上面。再从衣襟上撕下一小块布,沾着那浓浓的黄汁,在陈人凤的脸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涂抹着。

而涂抹过两三遍之后,陈人凤的脸上渐渐起了变化,脸上变得焦黄,而且额上和眼角,出现了皱纹,简直就成了一位中年妇人。

冷翠眼见着这种情形,忍不住有些惊慌,连忙问道:“小姐她……”

公孙大娘微笑说道:“这只是一种极为简单的易容术,你现在看看,可还认得出是你们家小姐?”

的确,这个变化,真没有办法能认得出躺在地上的人,就是绮年玉貌的陈人凤姑娘,分明是一位病情恹恹面容憔悴的妇人。

连冷翠都认不出,那些搜查的兵士们怎么能认得她就是御史府里的小姐呢?

可是让冷翠耽心的,把美丽的小姐变成这样又老又丑,就算是逃出樊笼,那尔后的日子又如何能过?

公孙大娘早就看透了冷翠的心事,对她点点头说道:“你休要替你们小姐担心,只要逃到城外,老婆子可以还给你一位美貌如昔的小姐。”

冷翠是一位十分聪明的姑娘,她立即明白自己对江湖上的事,所知太有限,只要一切听这几位高人,准保错不了。她当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叩头谢道:“太师母对我们小姐恩重如山,婢子特在这里代我们小姐叩谢。”

公孙大娘倒是一怔问道:“冷翠,你叫我老婆子什么?”

冷翠说道:“太师母是我们小姐恩师,婢子只有斗胆尊你老人家为太师母。”

公孙大娘十分喜悦说道:“好一个乖孩子,大概这又是我说的,咱们娘儿俩有缘份。孩子,你不要将我老婆子叫得太老,还是跟你们小姐一样,叫我一声师父,也就可以了。”

冷翠一听,真是大出意外,愕在那里,道不上话来。

瞎扁鹊淳于洛笑呵呵地说道:“老伴儿,你这样一说可把人家孩子吓呆了。还是快些为冷翠易容吧!天已经快亮了。”

在佛堂一角打盹的半月老和尚,真的只打了个盹,忽然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先走了!等我到东城现身,应该天已经大亮,你们也应该趁这黎明的时刻,及早上车,离开御史府第远些,相机行事。”

淳于洛也对公孙大娘说道:“老伴儿,水西门外水月庵,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赶到,我会和老胖子云游西南,我们会见面的。”

公孙大娘想了一下说道:“随你们的便,京城里我还有一件要事,不办妥我是不会离开的。”

淳于洛点点头,对于公孙大娘的决定,他从来没有改变她的念头,但是,京师闹过这次事情之后,必然戒备森严,东厂的高手,听说愈来愈多。有许多不曾出世的各路高人,都是敕令皇封与荣华富贵的引诱之下,纷纷投入了东厂的行列。公孙大娘孤单一个人,是不是有几分危险。

几十年的夫妻,尽管大家都老了,而且平日也都调佩惯了,到这种时候,那份关切、那份牵肠挂肚。还是自然地流露出来了。

半月老和尚呵呵笑道:“老瞎子,用不着耽心老嫂子,我们两个加在一块,也比不上她的机灵。再说,能在公孙大娘剑下走个三五十招的人,还数不上几个。走吧!别再跟真的一样儿女情长似的。”

淳于洛骂道:“你这个老胖子,瞧你那里还有一点像是出家人。”

他还没有骂完,老和尚早已经跑得人影不见了!

淳于洛可不敢怠慢,匆匆说了一声:“多保重!”

便携带着药箱,和他那一套吃饭的幌子,一付“铁口神断”的布招,一根油光水滑的明杖,快步走出佛堂,跃出墙外,急追出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京城里正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对那些巡城查哨的人来说,辛苦了一整夜,这正是精疲力竭的时候,拖着疲倦的脚步,正要归营。

倒是守城的人,打起精神,开始盘查一干行人。每个城门,都增加了人手,最明显的莫过于坐在城门一侧,虎视眈眈的四个人,尽管他们是穿着普通衣服,住在京城里稍久一些的人,任谁都会知道,那是东厂里的锦衣卫,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真要碰到他们的手上,死伤都只有自认倒楣。

正是行人逐渐增多的时刻,远远看到一位矮胖老和尚蹒跚地走将过来。

相距门东不多,一队兵勇荷枪佩刀正走过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马,本来大家都有些懒洋洋地,远远地一看到老和尚立即精神一振,人在马上一吆喝,二十多个兵士即刻从街道的两边冲将过去,吓得路旁的行人,纷纷躲避不迭。

这一队兵士冲到老和尚跟前,每个人端起红缨枪,围住老和尚,可是并没有一个人敢再逼上前一步。

老和尚一点也没有惊吓的样子,笑嘻嘻地望着身子四周那闪亮亮的枪尖,不经意地问道:“各位施主,你们这样拦住我和尚,是为了什么呀?”

说着话,那骑马的军爷已经来到近前,喝道:“马上给我带走!”

这位胖胖的老和尚还是那么笑嘻嘻地说道:“要带我和尚到那里去啊?要布施一顿斋饭吗?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人在不饿的时候,吃白米饭是暴殄天物,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和尚--面说着话,一面向前走,那二十名兵卒,端持着红缨枪,也只有一步一步退着走。

骑在马上的官,忍不住叱喝骂道:“混账东西,叫你们给我带走,你们这是做什么?”

二十个兵卒一声呐喊,举手执枪,另一只手就上前拿人。这些本来都是巡城的兵勇,拿人比衙门里面的捕快还要内行,手里青索子一抖,两个人一合作,顷刻之间把老和尚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留下一根索头,让人牵着,后面就有人拿着枪掉转头来,边打边赶。

老和尚本来是走着的,这会儿突然他站住了,笑嘻嘻地朝着那骑马的官儿说道:“你叫人捆绑起我和尚,我和尚到底犯了什么罪呀?京城之内,可是个有王法的地方。天子脚下,如果你们要仗势欺人,回头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哇!”

那名官儿大概也是游击把总之流的,瞪着眼睛喝道:“管你犯了什么罪?见了和尚就要抓进去坐牢。”

老和尚连忙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和尚是出家人,礼佛诵经,为什么见到和尚就抓进去坐牢呢?再说,太祖高皇帝也是和尚出身啊!”

那官儿大喝道:“老秃驴,你要死了,你一点也不忌讳,拉着他走,送到大牢里去,让他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看他这张老嘴可还硬得下去!”

那二十名兵卒更是齐声吆喝,拉的拉,推的推。

衙役拿人,最厉害的一招便是五花大绑之后,青索子套在脖子上,一经扣紧,你不走都不行。这些巡城的兵卒比衙役还狠,在脖子上套个双活扣,只要人一挣扎,便立即透不过气来,再加上掉转枪杆子当棍子打。

可是兵卒这样一推一拉,老和尚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反而笑嘻嘻地说道:“要是你们不说出罪名来。我和尚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去认罪!”

这些兵卒一愕,索性二十个人一齐发喊,四十只手连拉带推,结果大家挣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有的人连脚上的靴子都挣裂了,老和尚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纹风不动,变成了蜻蜓撼石柱!

这条大街是行人熙攘的大道,这些兵卒如此一折腾,围观的人可多了。

大家一看老和尚站在那里,若无其事,大家竟然忘情地轰然喝采叫好。

骑在马上的官儿,脸上可就挂不住了。人从马背上跃下来,骂道:“你们这些混帐东西,平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到了有事的时候,连一个人都拿不走,闪开!”

大家果然闪开,只见他上前伸手刁住老和尚右腕脉门,全力一使劲,断喝一声:“你们给我们拉着走!”

大凡一个会武功的人,如果被人刁住脉门,可以使气血逆流、劲道全失。

看样子这个官儿还是个会家子。

可是他这样一声断喝,那些兵卒呐喊一声,人还没有拥上来,突然间只见那个官儿右手一弹而起。仿佛被一股力量疾弹而起,他自己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臂,只听得“啪”地一声,右掌反弹击中了自己的右颊。

这一声真响,自己脸上留下了一掌血痕,连嘴角都流出了血丝。

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轻侮三宝弟子,本来是要遭天谴的,如今你能自己责打自己,将来死后,可以少下一层地狱!”

和尚此话一出,四周的百姓,哄然大笑。

人是越来越多,大街上变成看热闹的地方。

那个官儿这会可要疯了,尤其是他一张嘴,掉下三颗大牙!

他伸手一拔腰刀,骂道:“本官今天不杀你这个老秃驴,誓不为人。”

冲上前来,挥刀照头就砍。

老和尚双手可是被绑着的,这样迎头一刀,眼看着就要劈开两个葫芦瓢。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怎么没有看清楚。老和尚的右肩晃了一下,只听得铮地一声作响,那柄腰刀脱手而飞,落到三丈多远,引起人群里一阵骚动惊叫。

再就看到老和尚一伸右脚,那官儿立即跌了个狗吃粪,趴在地上站不起来。

二十名兵卒,不敢怠慢,二十根红缨枪,一齐扎过来,老和尚笑嘻嘻地一抬双手,捆在身上的青索子,就像被利刀割的寸寸断落在地上,二十根红缨枪头,断了十双。

四周的人看得清楚,立即响起如雷的彩声。

老和尚还是那么笑嘻嘻地说道:“人在公门好修行,不要轻易地仗势欺人。今天幸亏是碰上另外的人,你们的命丢了,岂不是冤枉!”

他摇晃着那大脑袋,说道:“多做好事,少欺善良,保你们长命百岁,佛菩萨保佑,要不然,想在床上咽气,恐怕是办不到的了!”

这几句话又立即赢得四周的人一阵喝采。虽然四周的人没有说什么,却充分说明在京城里面,这些官兵平日是如何鱼肉人民。燕王登基之后的杀戮作风,是如何引起人们对往昔的怀念。

那二十个兵卒那里还敢多说一个字,缩在两边,手里拿着断了头的枪杆,呆在那里发楞。

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各位施主请回吧!这种热闹看不得,万一惹祸上身,湿手抓面,摔它不脱。”

说着他迳自朝着金川门那头走去。

还没有走上几十步,只听得“嗖、嗖、嗖”一声几条人影飞掠起落,衣袂飘风,分明是有人追赶而来。

老和尚依然是若无其事,缓缓而行。

看热闹的人有不少好事之徒,远远地围在四周,跟着老和尚走,仿佛还有热闹可看,舍不得离开。

也有的人听到老和尚的忠告,悄悄地走了,尤其是大街上一连三条人影兔起鹘落,追赶而来,使人想起可怕的锦衣卫,即令想看热闹,也缩了回去。

这时候忽然传来“当当”两声,有人吆喝着:“算命卜卦!”

老和尚心里顿时一喜:“老瞎子还真的跟上来了。”

闹着玩的童心,忍不住又要跟盲扁鹊开玩笑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对着人丛中敲着明杖,点着招布高出一般人的淳于洛说道:“这位瞎施主,算命卜卦到底灵是不灵?”

盲扁鹊淳于洛心里骂道:“该死的老胖子,我这报君知的声音,为的是让你安心,并且告诉你高手追来了,你还是找我开玩笑。”

他翻着那白多黑少的眼睛,说道:“听你说话口气,分明是位吃四方的出家人,你要卜卦算命,老夫不取分文。”

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那就有劳先生给我和尚算算看,流年生辰可有什么不利么?”

淳于洛居然敲了一下“报君知”说道:“一个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还谈什么流年生辰八字,不过,照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你眼前就有一场大祸。”

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先生的话,自己有了漏洞,既然说是出家人不论流年,又说什么眼前有什么大祸?我和尚就是有什么大祸,佛祖也会保佑的。”

淳于洛说道:“但愿佛菩萨保佑你。”

他敲着明杖,响着“报君知”,慢慢地向人丛中走去。

这时候就听到有人呵呵笑声,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道:“这位先生推断得很灵,这个不安份的出家人,眼前就有一场大祸。不过,你愿佛祖菩萨保佑他,我看今天就是把玉皇大帝请下来,也保佑不了他了!”

淳于洛翻翻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早已经打量了来人,心里暗暗吃惊。

来人三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头上没有戴头巾,只是用一枚玉环将浓浓的头发束在头顶,样子十分特别。

穿着一身紫色缎子的长衣,外加湛蓝的坎肩,拦腰札着同色的腰带,格外显得宽肩蜂腰,十分精神。脚登薄牛皮的快靴。

是一位非常英俊的人物。

只是那个稍嫌尖的鼻子,太明亮的眼睛,使人有鹰隼的印象,多少破坏了他那英挺俊拔的形象。

他徒着一双手,没有携带武器,可是跟在身后的两个人,怀抱着宝剑。

因为他是迎面而来,拦住半月老和尚的去路。

老和尚眯着眼睛说道:“佛祖菩萨不保佑我和尚,还保佑你们这等人不成?”

淳于洛认识这个人,看上去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实际上年逾花甲也不止了。此人姓尹,名叫子迁,因为他人长得英俊挺拔,而且看上去长春不老,江湖上送他一个外号叫“玉雕鹰”。

没有人知道尹子迁的师承,但是他的一柄宝剑,外带一十三枚鹰爪连环镖,江湖上很有名气。

尹子迁虽是江湖上的人,却十分热衷名利。他被当今网罗至东厂当一名特等锦衣卫,那是很正常的事。

盲扁鹊淳于洛怕的是老和尚不知道对手是谁,万一轻敌就会吃亏。当时心里一急,便接口说道:“这位大师父把话说差了,佛祖菩萨普渡众生,连畜牲都有怜悯之意,何况是这位……”

尹子迁哈哈大笑说道:“老瞎子,你不要帮助这位老和尚拐着弯骂人,你虽然装得跟瞎子一样,也应该知道我尹子迁不是省油的灯。”

盲扁鹊淳于洛一听:“原来人家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看样子今天有一场狠斗。”

尹子迁指着半月老和尚说道:“老和尚,其实你就是帮助了陈御史的女儿,至多也只是夜闯府邸,帮助叛逆,实际上陈瑛的女儿已经自戕,你也只不过是带走她的尸体罢了,还算不得是帮助叛逆!”

半月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你说完了没有?”

尹子迁说道:“没有,我还要告诉你,你的罪名不重,而且你又是一位出家人,更可以减轻罪刑。”

老和尚笑道:“喝,好处还真多,还有吗?”

尹子迁说道:“只要你跟我去,说明你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有同伙的,只是一时激动,这件事也就算了。”

半月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照我和尚的看法,还是你跟我和尚走的好。如果你跟我和尚去,替你落发,皈依三宝,保你祛三灾、免八难,就跟我和尚一样,遇事逢凶化吉。”

玉雕鹰尹子迁是个深沉的人物,他看到盲扁鹊淳于洛的出现,便知道是跟和尚一伙的,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高人。同时也不晓得老和尚有多高的功力。

他的心里一转,立即下定决心,打定主意,回头吩咐身后两个年轻人:“你们两个去请和尚!”

这两个年轻人应了声“是”。右边这两个双手将宝剑递给尹子迁,左边这个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露在外面的是红色“鹰爪钩头”,也递交给尹子迁。

然后,两个人双双跨步,走近老和尚身边说道:“大师父,请吧!”

老和尚笑着说道:“就这样走呢?还是请我和尚骑马或坐轿子?”

这两个人不待第二句话,互相一递眼色,各人双手一伸,配合得十分巧妙,一个曲肘绕脖锁喉,一个刁腕回肘抢背。

任何一个强狠的人,只要一着上这两招,也只有束手被擒的份儿。

老和尚似乎没有反抗,乖乖地被锁喉、曲肘、抢背,矮矮的身裁,如此一勾一扭,两只脚几乎离了地。

玉雕鹰尹子迁笑笑说道:“总算还识时务,你要抗拒,恐怕脖子就已经断了。”

他朝着人丛中的窗扁鹊淳于洛也笑笑说道:“老瞎子,虽然没有看到公孙大娘,不过相信她在不远的地方,你们夫妇俩一向是公不离婆的。我要告诉你,不要打算动歪心思。”

淳于洛站在那里面带着微笑,一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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