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迁继续说道:“我知道和尚跟你是一起的,告诉你,京城里面,高手如云,天子脚下,你和公孙大娘那点道行,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他回过身来喝道:“带走!”
这两个人一使劲,也喝道:“走吧!和尚。”
话还没有说完,这两个人的身子突然飞将起来,凌空飞起一丈多高,然后叭哒两声,摔在街道青石板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摔昏过去了!
玉雕鹰尹子迁当时一怔,但是立即就问道:“老和尚,你会‘天龙禅功’?请问法号怎么称呼?”
半月老和尚笑嘻嘻地说道:“少跟我和尚拉近乎,我和尚是不念旧恶,只要你肯放下屠刀,你可以立地成佛,东厂的荣华富贵,不但是过眼云烟,而且都有血腥味,你如果不能悬崖勒马,只怕到时候你已经是后悔莫及了!”
尹子迁笑笑,一点也不激动,他将宝剑换到左手,说道:“一个能会‘天龙禅功’的人,内修功力已是臻于化境!想必这手底的功夫,更是了得,我尹某自不量力,要借这个机会领教领教!”
他说完话之后,撮了嘴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老和尚仍然是嘻嘻地笑着说道:“你看,对自己没有了信心了吧!打唿哨主要是告诉同行的人,是遇到了难缠的高手是不是?尹子迁,你还不失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跟我和尚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尹子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将接过来的镖囊解开,雁行排列,一十三支鹰爪镖,整整齐齐地插在皮板带上,露出猩红的鹰爪,不用说那是淬了毒的。
再用右手一搭剑把,铮地一声,揿开卡簧,但是,宝剑却没有拔出来,凝视他那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神,对老和尚说道:“我已经说过,尹某是自不量力。但是……”
他突然一拔剑,寒光一闪耀目,随手便是一式“遥指落日”的架势,姿态、气势、神情,不但优美,而且表现出一派击剑宗师的风范。
淳于洛还怕老和尚大意轻敌,忍不住说道:“玉雕鹰这柄剑很有名,当年天台山论剑,曾经削断一十五柄各家名剑,玉雕鹰的大名,就是从那个时候叫响的!不过今天如果用来对付赤手空拳的和尚,未免有些不公平。”
尹子迁笑笑说道:“老瞎子,你太抬举了我尹某,面对着一个身具‘天龙禅功’的高僧,纵使尹某手里是一柄名剑,也不见得占便宜。倒是你,大名鼎鼎的盲扁鹊,成心趟这次浑水,我为你不值。”
他的人在向老瞎子淳于洛说话,却突然间一个大跨步,突然向老和尚展开攻势,而且攻得极快、极凌厉。
老和尚的身子仿佛是灌足了气一样,随着剑势一挑而起,接连两剑,就这么轻易而非常奇特地闪让过去。
尹子迁这样突发性的袭击,竟然被老和尚如此轻易闪过,心里有了一个认识:“要赢得这场较量,是十分困难的了。”
心里如此闪电一转,手里的宝剑,却自绵绵展开攻击,一剑跟着一剑,一剑紧似一剑,看起来每一剑都在性命呼吸之间。
他的用心有两个:“即使我胜不了和尚,也要缠住他,三五十招之后,自然会有人来。三五十招能打成平手,至少面子上不会太难堪!如果三五十招之中,只要有一点破绽,鹰爪镖而发,那就赢定了。”
可是他这个如意算盘,并不如意。
老瞎子淳于洛突然哟哟敲了两下报君知,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差不多了,京都虽然好,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出家人不回庙,尽在这红尘十丈纠缠个什么?”
这话说给老和尚听:不要尽在这里游斗了,清凉山鸡鸣寺去转一转,出城的事才是正经。
老和尚听得明白,他估计不到一会工夫,东城经他这一闹,已掀了半边天,调虎离山应该已经达到了目的了。
可是,他对尹子迁这个人发生了兴趣。
老和尚觉得玉雕鹰尹子迁是当今武林不可多得的高手,把这种人留在京城,对尔后江湖是个祸害。
老和尚起了度人之心。
突然间他说道:“我和尚打不过你了,我要少陪了!”
只见他刚刚避过一招,一转身,掉头就走。
尹子迁冷笑一声说道:“就这么走吗?天下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个纵步,人扑如鹰,剑出如电,刺向老和尚。
因为出剑太快,连站在一旁的盲扁鹊淳于洛都忍不住“啊呀”惊呼出声,因为他可明明看到宝剑刺进右胁。
尹子迁更是高兴,觉得老和尚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照样是一剑穿身。
他正要旋剑收回,这一瞬间,他的高兴立即冰消了。因为他的宝剑不但转不动,也收不回来,仿佛被一股力量夹住,动也动不了分毫。
老和尚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
老瞎子这才看清楚,那一剑并没有刺穿和尚的身体,而是和尚用右胁夹住了宝剑。他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个老胖子,卖弄到这种地步,那里还像是个出家的和尚。”
其实他没有了解老和尚的用心。
老和尚以丝毫之差,夹住宝剑,他等尹子迁接连运力抽回宝剑不成之后,才笑嘻嘻地说道:“玉雕鹰,你究竟是要面子?还是要命?”
尹子迁站在一步之隔,并没有松手。
老和尚背向而立接着说道:“如果你要命,你就撒手,跟我和尚出城,我和尚跟你交个朋友。如果你坚持要面子,死不撒手,那恐怕你性命难保。”
尹子迁非常明白和尚说话的意思。
撒手丢剑、弃归江湖,不要眷恋京城供职的荣华,否则,和尚的“天龙禅功”使出反弹的潜力,就会让他内腑移位,心脉震断。
只要他一撒手,“玉雕鹰”三字就从此在京师除名。
如果不撒手……
突然,他大喝一声,右手一松,左手一抬,三支鹰爪镖,突然飞出,抓向老和尚的双肩和后心。
鹰爪镖紧紧地抓住了。
尹子迁哈哈大笑说道:“和尚,你现在是要面子?还是要性命,你如果要面子,忍住毒发的痛苦。如果你要性命,乖乖跟我走。”
老和尚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
只见他的宽大僧衣,突然鼓起一阵风似的,尹子迁顿时受到一股强劲的力量,他只有一松手,脚下桩步不稳,登、登、登,一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的石板,终于一屁股跌落在地上,哇地一声,一张口喷出了鲜血。
老和尚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宝剑和鹰爪镖都掉落在地上。
这一瞬间,四周都没有了声音,这种场面,让大家都怔住了。
老和尚望着尹子迁说道:“内伤服药,半个月的调息,就可以痊愈的。不过如果你的名利之心不除,恐怕以后再有机会,你就晚了!”
这时候只听得远处有马蹄声,急促如暴雨,逐渐接近而来。
老和尚对淳于洛点点头说道:“虽然说众牲好度人难度,做和尚的总还是有一念慈悲。我们走吧!”
淳于洛从身旁药囊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瓶罐,点起当中的引线,顷刻之间,冒出一阵浓烟,而且扩散得非常之快,将一条街道在五十步,弄得浓雾般看不见人。
四周的人,大喊一声,四散而走。
淳于洛老和尚就趁着这一阵紊乱,腾身而去。
及时一群骑马而来的人,来到现场时,烟雾已经散了,大街上家家关门闭户,只剩下玉雕鹰尹子迁仍然坐在地上,失神的双眼,流露出愤怒的火焰。
夏之夜,繁星万点,万籁俱寂。
水西门外十余里,一丛修竹,遮掩一处小小的庵堂,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庵门前。
公孙大娘从车把式座位上跃身下来,轻声问着躺在大车的陈人凤姑娘。
“人凤,你觉得怎样?”
大车从御史府第的后花园侧门,混出了水西门之后,一直在城郊转圈子。原本很快就可以到达的路程,整整转了一整天。除了中午灼烈的阳光,在路旁野店打尖歇憩了一会,就没有停过。
陈人凤躺在车上,由冷翠撑着一把阳伞遮阳,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公孙大娘担心爱徒儿的身子是不是能支持得住。
陈人凤姑娘本来是躺着的,一问之下,翻身坐起,流下眼泪。
公孙大娘一见大吃一惊,连忙问道:“凤儿,是伤口不舒服吗?”
陈人凤摇摇头低声说道:“恩师为了徒儿,不惜损耗自己的体力内力,为徒儿疗伤,又如此奔波吃苦受累……”
公孙大娘不禁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是伤口疼痛呢!吓了为师的一大跳。”
她伸手抹去陈人凤脸上的泪水,然后沉缓地说道:“师徒的情谊,也许可以媲美骨肉亲情。再说,我这样做也不是全然为了你个人,为了忠良的后代,为了让你能减少你父亲的一分罪孽……现在暂时不谈这些,这次我带你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
言犹未了,水月庵的门呀然而开,当门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因为没有灯光,看不清来人的面貌。
公孙大娘突然绕过大车,站在庵门前,看她的样子是十分的恭谨。说道:“我十分的抱歉!在这种时候,前来惊扰师太的清修,只是事非得已,尚望师太海涵。”
藉着星光,陈人凤姑娘已经看清楚,门口站的是一位年老的尼姑,又瘦又矮,一件宽大的灰衣,轻飘飘地挂在身上。垂眉低视,根本没有把公孙大娘看在眼里,冷寞而淡然。
公孙大娘接着又说道:“师太可否容许我带着我的徒儿,到宝庵暂歇一宵?”
老尼姑抬头睁开眼睛,这一瞬间,陈人凤姑娘吓了一跳,一方面是老尼姑的眼神,是如此的光芒逼人,令人不敢对视。另一方面是老尼姑的眼神,是如此的令她似曾相识。
老尼姑低沉地说话了:“公孙,你既然知道是惊扰了我,为何不立即退去?明知故犯,不是你这样江湖人的名人所应该犯的错误。请离去吧!水月庵地方太小,也不便随便人住宿,你师徒……嗯!三人,另找别处去休歇去吧!”
说着话,退后一步,立即将门关上。
公孙大娘站在那里没有动静,停了一会,才说道:“师太,我师徒三人整整跑了一天的路,天到这般时分,人和牲口都累了。出家人慈悲为怀,方便为本,为何不能让我们进来,也不过只是暂借一席之地,度过今宵,师太难道不能慈悲吗?”
水月庵里沉寂无声,没有一点回音。
陈人凤姑娘似乎还从来没有见过恩师如此地求过别人,忍不住低声叫道:“恩师!……”
公孙大娘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师太,我徒儿身受重伤,又经过一整天的颠簸,处境十分艰难,如果不能得到休歇,对我徒儿的伤,将是非常的不利。师太,救人一命,胜过造七级浮屠。”
陈人凤姑娘再也忍不住叫道:“恩师,徒儿跟您老人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您求过人,为何今天为了徒儿,如此的低声下气。即使是我真的死了,也不值得这样哀求别人。”
公孙大娘淡淡地说道:“你不明白的!……”
陈人凤急忙抢着说道:“徒儿知道,那是恩师对徒儿的爱心,不惜如此委屈地去哀求人。越是这样,徒儿越是难过。我们走吧!找一处清静的地方,歇上几天,就会没事的。再说,一个出家人竟然如此心硬如铁,她现在就是开门,我也不进去。”
公孙大娘说道:“人凤,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言犹未了,水月庵的门呀然而开,那瘦小的身影,又当门而立。
公孙大娘似乎带着歉意地说道:“小孩子不晓事,说话放肆,请师太不要见怪!”
老尼姑并没有理会,只是淡淡地说道:“她倒是很像你当年的脾气。”
公孙大娘笑了笑说道:“这大概叫做有其师,必有其徒吧!其实,人凤的脾气真正还是像她自己的母亲。”
老民姑漫不经心地响了一声说道:“倔强的脾气,是会吃到苦头的。你们走吧!大车留在这里,给水月庵带来杀气。”
公孙大娘缓缓地转过身去,跨上车辕,不重不轻地说道:“我一旦离开这里,再要是请我回来,我们是不会回来的了。”
老尼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似乎并没有理会公孙大娘的话,转过身去,随手关门。
就在庵门快要阖起来的时候,公孙大娘轻轻抖锁缰绳,催动拉车的马,她口中同时说道:“怪不得陈瑛不要女儿,这年头人心变了,外婆疼外孙的说法,也靠不住了。唉!”
马儿刚刚迈开脚步,水月庵门忽然大开,老尼姑走出门外,说道:“公孙,你方才说些什么?”公孙大娘并没有停下车来,只是一面抖缰催马前进,一面说道:“我已经离开水月庵的大门前了,我说我的,与师太没有关连。”
这时候马儿已经跑开了小碎步,车子已经跑得很快。
老尼姑的声音却仍然跟在后面,问道:“公孙,你方才说陈瑛,是哪个陈瑛?”
公孙大娘说道:“永乐驾前为臣,当年曾经被贬到广西,郁郁不得志,如今是当朝的红人,右副都察御史陈瑛。师太,这些宦海浮沉的俗事,说出来都会污了师太的耳朵,你问他作甚?”
马跑得愈来愈快了!
老尼姑.似乎还跟在车后。陈人凤姑娘特别欠起身子看了看,车上并没有任何人,可是,马车跑得如此的快,老尼姑的声音仍紧跟在后面,紧迫地问了一声:“公孙,你说陈瑛不认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公孙大娘不疾不徐地说道:“岂止不认,女儿举剑自杀,他也无动于衷!”
老尼姑的声音透过有些紧张,又问道:“陈瑛的女儿自杀?死了吗?”
公孙大娘冷冷地笑了一下说道:“师太,你既然知道我公孙,当然也知道淳于洛。对于一般外伤,只要人还有一口气,盲扁鹊没有不能挽回性命的。何况,受伤的是我的徒儿!”
老尼姑似乎大吃一惊,问道:“公孙,你是要告诉我,躺在大车上的人,是你的徒弟,也就是陈瑛的女儿。”
公孙大娘说道:“你既然不管,又何必问那么清楚?”
老尼姑忽然叫道:“公孙,请把车停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孙大娘说道:“不必了!刚才我已经说过,我师徒都是一样的倔脾气,说过的话,是很难更改的。我们现在要赶路,找一处清静的地方,歇下来为我的徒弟疗伤。”
老尼姑的声音一直紧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她使用的是什么身法,跟在快马之后,一步一趋。她说道:“公孙,你们不要找了,水月庵就是一个清静的地方,水月庵虽小,还可以容得你们师徒三人。”
公孙大娘笑笑说道:“师太,虽然你的陆地飞腾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是,我这匹拉车的马,也是千中挑一的良驹,只要我再加上一鞭,恐怕你就跟不上了。”
她说着话,果然叱咤一声,手里的皮鞭凌空一抖,吧哒一下爆响,拉车的马,泼开四蹄,狂奔而起。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夜空里有如鹰隼一般,一条人影凌空飞下,身如流星,直落在马车之前,只见狂奔的马直扬起前蹄,唏聿聿长嘶一声,硬生生地将车停了下来。
公孙大娘也立即带住缰绳,低声安抚着马。
老尼姑瘦小的身材,站在马头之旁,合掌说道:“惊扰了!公孙施主!”
公孙大娘坐在车辕上,望着老尼姑摇摇头说道:“师太,我们是遵照你的要求,尽速离开的,你又为何如此地追赶?”
老尼姑合掌说道:“公孙施主,你不要明知故问了,请掉转马头,随我回去吧!”
公孙大娘还没有说话,躺在车里的陈人凤姑娘忽然撑起上半身说道:“恩师,我们不回去。”
经过这样一阵追逐,陈人凤的脸色有些苍白,在星光下,看起来令人有些羸弱的感觉。
老尼姑缓缓走近大车,手攀着车旁,望着陈人凤,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公孙大娘扭转着上身,说道:“她的脾气不只是像我,尤其是像她娘!”
老尼姑似乎一下子变得衰老得很多,一点也没有方才在水月庵前那样咄咄逼人。她微低着头,说道:“方才是我错了!我愿意为方才的事……”
陈人凤立即说道:“我已经说过,不必了!我恩师会找一处清静的地方让我养伤。恩师说得对,我的脾气扭,跟我娘一样。”
老尼姑一直低着头,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抬起头来,让人吓了一跳,她的眼睛有了晶莹的泪光。
公孙大娘低沉地说道:“人凤,我们回去吧!说实话,这附近月黑风高,没有比水月庵更适合你疗伤的了,而且……”
她把下面的话缩住没有再说下去。
陈人凤说道:“恩师,为什么要回去呢?您不是求过人家吗?您老人家哀求到如此地步。人家都不理会,为什么现在又要回去呢?百里周围没有地方可以疗伤,徒儿的伤不是已经好了吗?再走百里又有何妨?”
公孙大娘苦笑说道:“人凤,这不是斗气的事,因为我要带你到水月庵,那是为了……”
老尼姑突然摆摆手说道:“公孙施主,不要勉强她,请吧!如果有了定居的地方,设法告诉我一声。老尼姑感激不尽。我为大家祈福!”
她的话不但说得低弱,而且到了最后,竟然有了哽咽之意。
她放下攀着车的手,低着头,缓缓走向归途,脚步蹒跚,越发显得她是如此瘦小可怜。
公孙大娘一直是半撑着上身,望着踽踽而行的老尼姑。
突然,陈人凤望着公孙大娘,说道:“恩师,我们回水月庵去好吗?”
公孙大娘点点头,眼光里流露出嘉许的意思,带动缰绳,缓缓地带动马头,得得之声,响在夜空里。
老尼姑霍然停身,回头一看。
公孙大娘坐在车上说道:“师太,虽然此去水月庵不远,还是请上车来好吗?”
老尼姑仿佛精神一振,立即说道:“不!我先去准备一下。”
她双手合十,对公孙太娘微微颔首为礼。只见她丝毫不作势,也没有准备,人就这样倒着一退,飘出好几丈远。
倏地她又一转身,去势直如流星白电,转眼消失在这夜暗的晚上。
陈人凤姑娘不禁脱口说道:“她好俊的轻功!”
公孙大娘说道:“何止是轻功!在武功方面可以说是样样都臻于精境,尤其是她的剑术。”
陈人凤忍不住问道:“恩师,您老人家的剑术是独步武林的!”
公孙大娘笑笑说道:“那里有什么独步武林的说法,武术一道,是浩瀚无涯,为师的这点剑术,算得了什么?”
在陈人凤的心目中,恩师的剑术,真的是独步武林的,没有人比得上,居然恩师的口中能如此赞许那位老尼姑,看不出那位老尼姑真的有如此高深的剑术吗?
马车已经很快地来到水月庵前。
水月庵的大门已经大开了,老尼姑站在门口,她的身旁还站了一位小尼姑。
公孙大娘稳住车,跳下来,先向老尼姑合掌说道:“多谢师太慈悲!”
老尼姑也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公孙施主真是高人。”
公孙大娘转过身来扶陈人凤下车,陈人凤连声说道:“师太!……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您老人家才是,所以我就跟着我恩师称呼一声师太,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还请您老人家宽恕!”
老尼姑合手当胸,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她垂下眉眼,乾涩地说道:“小施主,老尼还是称你为姑娘吧,芳名是人凤是吗?姑娘,你的任何称呼,老尼听起来都是舒畅的。只要你不再为方才的事生气就好了。”
公孙大娘大概从来没有听过老尼姑这样感情地说过话。老尼姑法号“无嗔”,真正说起来,她的为人正好相反,性如烈火,嫉恶如仇,早年在江湖上,著名的空门教主,只要有人犯在她手里,举手之间,从不留情。
如今事隔多年,无嗔老尼变得感情如此的脆弱!是人老了呢?还是………“唉”!公孙大娘这位坚强的女煞星,也忍不住叹气了。
陈人凤姑娘上前也合掌拜了拜说道:“师太,可千万不要这么说,都是我年幼无知,言语顶撞了长辈,还要向师太请罪!”
她回头向冷翠招手说道:“冷翠,快过来拜见师太。”
她的话刚一说完,人的身子一个晃动,一头栽将下去。无嗔老尼大惊,上前一把抱住。公孙大娘也抢上前,只见陈人凤脸色苍白如纸,人晕过去了。
无嗔老尼用手掀看了一下陈人凤的眼皮,说道:“不要紧!只是一时虚脱,我们进去吧!”
公孙大娘说道:“我去安顿这辆车,太显眼了。”
无嗔老尼说道:“怎么?是有人追吗?”
公孙大娘说道:“从御史府里救出来的,城里早已闹翻了天。”
无嗔老尼沉吟一下说道:“不要紧!交给星云去处理。”
小尼姑应声而去,从公孙大娘手里接过缰绳,一跃上马,马车立即如飞奔去。
无嗔老尼姑抱着陈人凤进得水月庵。
水月庵真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庵堂,当中一间佛堂供奉着观音菩萨一幅画像、一炉香、一盏长明灯,别无所有。两侧是两间厢房。
无嗔老尼将陈人凤抱进厢房,放在一张竹榻上,说道:“可以看得出,她的伤十分沉重,但是经过淳于施主以医国之手,挽回了她的生命。大概又有……”
她顿了顿,望着公孙大娘,点点头说道:“公孙施主,你爱徒情切,帮了她很大的忙。只是犯了揠苗助长的毛病,她伤后初愈的身子,一时承受不了,又加上这一整天的奔波……”
公孙大娘急忙说道:“这么说,是我害了她!”
无嗔老尼忽然笑了说道:“天下那有这种道理,拚着几十年的内修功夫,帮助爱徒打通经脉,这是人凤的幸运,如何能说出一个‘害’字来。老尼的意思是说……”
公孙大娘急道:“师太,是非之事可以暂时不说,如今淳于不在此地,人凤的内伤该如何是好?”
无嗔老尼说道:“人凤不是内伤,她是如同一个虚弱的人,突然吃下太多的补药,无法消受,内部官能一时失调。不妨事的,老尼还可以应付。”
公孙大娘合掌谢道:“师太,我真不知应该如何谢谢你的大德。”
无嗔老尼合掌庄严地说道:“公孙施主,你正好把话说反了。你和人凤只是师徒的关系,为她不惜损耗自己的功力,而我还是她的……”
话刚说到这里,外面的门有轻轻敲了一下。
无嗔老尼问道:“星云吗?进来吧!”
门开处,小尼姑轻盈地进来,先合掌行礼,才说道:“马车藏妥了。”
公孙大娘连忙说道:“多谢小师太!”
小尼姑摇头说道:“小事一桩,不劳施主挂齿。”
公孙大娘这才看清楚小尼姑的真正面容。
看上去年龄不过十五六岁,长得极为清秀,两道柳眉,一对星眼明亮如晨星,挺直微翘的鼻梁,弧形菱样的嘴,如果不是新剃的青头皮,一领灰色的僧衣,她应该是一位美女。
星云小尼姑对于公孙大娘如此的注视,一点也不为意,倒是很坦然地对公孙大娘点点头。
旋又附在老尼的耳畔,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老尼脸色微微一变,只说了一声:“你且去吧!”
她便对公孙大娘说道:“公孙施主,老尼现在就要为人凤施行穴道推拿,实际也只是助施主未尽之功。请施主替老尼护法。”
公孙大娘闻言一震。她知道无嗔老尼要用精湛的内功,透过双掌的热力,为陈人凤姑娘打通经脉。她是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在这种情形之下,任何一个人来袭击她,都可以轻易立毙掌下。
使公孙大娘不解的,水月庵平静如恒,没有人知道无嗔老尼亦是江湖上的空门杀星,是黑道人士的克星。难道还会有人追上来?难道白天整整转了一天,还是白跑了吗?是何方人物竟然如此地厉害!
公孙大娘想问,但是看到无嗔老尼已经缓缓站桩步作势运气,便不再多话,立即走到门口,贴着门扉,全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无嗔老尼已经挥动双手,从陈人凤姑娘的“对口穴”,用掌心贴紧,沿着脊梁,缓缓而下。
如此反复十余次之后,然后再用双掌重叠,按在尻尾不停转动。
再将陈人凤姑娘身体侧睡过来,伸出一只手,前后夹住丹田小腹,缓缓揉动,再相沿而上,直达咽喉。
每经过一处重要穴道时,陈人凤姑娘的身体都要颤动一下。如此反复施行,双掌推拿的速度愈来愈快,陈人凤身体颤动的次数,愈来愈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远处鸡鸣三更。
无嗔老尼嘘了口气,站在竹榻之边,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地说道:“公孙施主,你的功力没有白费,人凤已经接受了你给她的精气神,打通了经脉。如果能在水月庵停留半年,陈人凤将是武林之中后起之秀的一朵奇葩!”
公孙大娘闻言太喜说道:“师太,你真是大发慈悲,当初我甘冒大不韪,带人凤到水月庵来,就是今后的江湖上会有很多的事要做,我们老一辈的,也该归隐,但是道消魔长,处处不平,总要有人来伸张正义的。可是,我的能力已仅及此……”
无嗔老尼忽然一举手,止住了公孙大娘。
如此顿了一下,但听四周寂静如故,只有虫声唧唧。
无嗔老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微有叹息之意地说道:“老尼太过奢望了!半年的时光,虽然是人生中的一瞬。但是,要想求得这一瞬的安宁,又谈何容易。一旦染上红尘,俗念再生,灵明生垢,何来的宁静?”
公孙大娘有着歉疚之意,说道:“都是我惹来的麻烦。”
无嗔老尼合掌无声,慢慢地走出静室,匍伏在观音菩萨佛相之前,良久不动。
星云小师太也随着跪在后面。
这时候只听到无嗔老尼说了两句话:“内心依然不能无嗔,尘缘仍旧不能斩断。……”
等到她站起来,转过身,公孙大娘吓了一跳,因为她在无嗔老尼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股杀气。
公孙大娘也是一位久闯江湖的高人,她知道从一个煞星转变到无嗔师太,这是多么艰难的心路历程,历经多少煎熬和苦痛。如今又重新燃起怒火,再起嗔念,对无嗔老尼来说,那是一种无比的折磨,也是一种无比的损失。
人毕竟是人,数十年的修持,抵不了一瞬情感的内心激动。
公孙大娘很想上前说什么,但是,她实在无法说什么,她只有默默接受眼前的一切变化。
无嗔老尼对星云小师太说道:“去开门迎客。”
星云应了声“是”,轻快地走到门前,拉开栓,敞开门。
门外黎明初动,灰暗的晨雾,是受到了江雾的影响,朦胧中,可以看到有三条人影。
无嗔老尼缓步走到门外,望着对面的三个人,沉声发话问道:“三位锦衣卫大人,如此黎明破晓,来到小庵,真是令人意外,只是水月庵是佛祖清静之地,从不接待宾客,三位大人有什么指教,就请说在当面吧!”
对面三个人有人笑了笑说道:“老尼姑,京城方圆百里,没有事能瞒得了我们。就算是百里之外,只要我们去查,也没有查不到的事。”
无嗔老尼说道:“三位大人不必跟老尼说话兜圈子,有话尽管直说。”
对面的人说道:“我们在追查三个人……不!应该说是五个人,他们都是朝廷的要犯。”
无嗔老尼说道:“水月庵昨天夜里是收容了三个人,不过她们都是小庵的施主,深夜遭遇到困难,老尼是个出家人,不能见人有难而不伸援手。”
对面的人说道:“想必你也不知道她们是朝廷的要犯,不知者不罪,这件事可以原谅你。将人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不再惊扰你们。”
无嗔老尼说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能将人交给别人杀戮!”
对面的人闻言大笑,说道:“我是试试看的,如果能在空门杀星手里,凭两句话就可以带走人,那才是怪事。”
突然,他的语气一变,以嘲笑的口气,一变而为冷峻严厉的声音。
“不过,你也要弄清楚,我池某为人,也不是说两句淡话就可以打发过去的。”
…无嗔老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沉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池大昌池施主,施主当年天池一会意气飞扬,总以为徜徉在白山黑水之间,逍遥自在,啸傲山林,没有想到却要落迹京华,高官厚爵,真是人世间事,太难预料,太难预料!”
此刻江雾渐消,对面的人,已经清清楚楚的看得见。
三个人当中,站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花白头发,扎着朝天髻,用的是鹅黄色的绢布包扎着,两道浓眉,一双细眼,颜下花白胡须,振振见肉。
左脸颊上有一处伤,露出紫红色的疤,看不出是什么兵刃伤到的。这一道伤痕,破坏了整个脸相,使本来慈祥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带着几分煞气。
身材不高,穿着一身紫红色的花袍,拦腰系着黑色腰带,紧扎袖口,神闲气定,派头十足。
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两个一般高矮的中年人,穿着一式的黑色长衣,脸上表情木然,每个人的腰际挂着一个大皮囊,形式十分奇怪。
池大昌笑呵呵地说道:“你跟我说禅机,你这个出家人,也是充满了俗念,挥手尘世间的俗事,说明你比我还要俗。说吧!最后让你做一次选择,是将人献出来呢?还是要较量之后再做决定?”
无嗔老尼说道:“老尼已经说得很清楚,一个出家人,决不能将一个活人送到屠夫手里宰割。”
池大昌点点头说道:“很好!这原是我所想得到的结果。说实话,陈瑛的女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出有谁这么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谋反,如今很好……”
他突然厉声说道:“今天是一举两得,一则为朝廷除奸,一则算算当年天池之会一指之恨!”
他刚一迈步,身后两个人同时说道:“这件事何须劳动总护卫?有我兄弟二人已经够了,谅她一个老尼姑,还能逃得了我兄弟的手掌心!”
池大昌说道:“西门兄弟,这个老尼姑手底很有两下,你二人要多加小心!”
这两个人齐声应道:“总护卫但请放心!”
两个人大步上前,各人伸手摸向腰间的大皮囊。
公孙大娘早已越身上前说道:“师太,这样的小角色,让我来吧!”
无嗔老尼说道:“公孙施主,看来这两个人非善类。”
公孙大娘笑道:“旁人不晓得,我公孙大娘自会理会得。崂山二鬼,有名的善弄虫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对方二人已经从大皮囊里取出一个长约尺余的大圆竹筒捧在手里,旋即打开圆筒的盖,这时候这两个人嘴里发出一种极怪异的叫声,尖锐、刺耳。
说时迟,那时快,从两个竹筒里飞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旦飞出竹筒,立即散开,仿佛是一片乌云,并且发出嗡嗡的叫声。
无嗔老尼一惊说道:“豢养的毒蜂。”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两大群毒蜂,仿佛受到命令的催使,在空中一个转向,闪电般飞向公孙大娘而来。
无嗔老尼叫道:“星云,快准备火把!”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只见公孙大娘双手一抬,只听得“砰”地一声,从公孙大娘手掌里,发出一团黄绿交炽的火光,约有一把雨伞那么大,正好追向那两大群飞来的毒蜂。
接着便是一阵焦臭、一蓬青烟,那成千上万的毒蜂,竟在这一蓬火光之下,烧得一只无存,落在地上一片焦炭,铺得厚厚的一层。
对面的西门弟兄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下场,人站在那里,一时都呆住了。
公孙大娘笑道:“崂山二鬼没有想到我有这一手吧!”
西门弟兄齐声问道:“你这婆娘,你会妖法,你弄的什么手段?”
公孙大娘哈哈大笑说道:“我会什么妖法?我只不过是把我老公受药用的松香,在手掌中捏碎,再配上火折子,一旦出手,就是一蓬烟火。怎么样?你自认倒楣了吧!”
无嗔老尼叹道:“真没有想到,公孙施主竟有如此急智,瞬间制敌机先,免去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