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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玉翎燕 当前章节:125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3

她的话刚说完,只听得西门弟兄齐声大喝:“看你还有多少松香末?”

他们的手刚刚探进大皮囊,公孙大娘一声断喝:“大胆!”

人随声起,剑出如电。江湖上都说公孙大娘的剑术,可以媲美往昔时期的公孙大娘,尤其是一个“快”字,可以使人目不及瞬。如今一见,人言尚不足以道出其剑术之精神。就在如此一喝之下,当场倒下了两个人。

西门弟兄双双右臂落地,双双一剑穿心。

公孙大娘的剑已入鞘,而且已经佩在身上。她从容不迫地转身朝着无嗔老尼深深合掌,说道:“水月庵是处净土,我竟在此举剑伤人,亵渎神明,罪过!罪过!”

无嗔老尼合掌说道:“善哉!善哉!公孙施主,佛曰除恶人即是做善事。”

池大昌此时忽然大笑说道:“两个老女人,休要得意得太早!”

就在这时候,从西门弟兄的大皮囊里又飞出一阵飞虫,在朝阳下看得清楚,那是一群飞蚁,浑身黑色,有大黄蜂般大小,朝着这边飞过来。

公孙大娘本是背对着对方的,等到她发觉时,这一群飞蚁已经飞到近前。

无嗔老尼大叫:“公孙施主,小心身后!”

公孙大娘果然是身经大风大浪的,闻警之后,并不回头,人向前面一伏,就地一个滚身,飞快地滚开好几尺。

这时候只见水月庵里,突然飞身而出一个人,正是星云小尼姑手持两支大火把,挥舞而出,将两支大火把舞成两个火球,火焰呼呼,热气炙人,将方圆数丈之内,都笼罩在火焰之中。

只不过是一会工夫,那飞舞而来的黑蚁,全都被火把烧死落在地上。

池大昌点点头说:“相别这么多年,虽然没有领教,但是从这位小尼姑的身手来看,想必比当年天池之会,更有精进。我今日之行总算不虚。”

星云已经停下身形,手握两支火把,站在当面,朗声说道:“你平白无故带来两个坏人,来破坏水月庵的安宁,而且又用这样卑劣恶毒的手段,成心置人于死,于情于理,都饶不了你!”

池大昌哈了一声说道:“刚刚说了你两句好,你就兴起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这种场合还能轮到你说话吗?”

只见他脸色一沉,手一挥,叱喝一声:“站远些!”

陡地起了一阵强风,卷起一阵砂石,连带地搅起星云小师太手里所持的两支火把,飞溅起一阵火星,直扑星云。

星云没有料到对方会有如此深厚惊人的功力,立即撇开手里的火把,沉桩落势,顶住这一股汹涌的狂飚暗劲。但是,已经是来不及了!

但见她的桩步浮动,身形不稳,人向后面一翻,落地而滚,一直滚了七八尺远,才稳住下来。

只见星云一个“鲤鱼打挺”,矫健灵活,站立起来,刚要欺身上步,只听得无嗔老尼说道:“星云,不可鲁莽!”

她正好横跨一步,拦在星云的前面。并且沉声说道:“公孙施主,请带星云回庵,帮她处理身上的创伤。”

公孙大娘这才一惊而觉,敢情星云小师太方才受了伤,这真是让人想不到的事。

方才分明看到星云落地翻滚,身手矫健,而且,那一式鲤鱼打挺,灵活异常,何来受伤?

但是,公孙大娘来到近前,才发觉情形不是这样。她的眼力非常锐利,她看到星云身上那一件灰色的僧衣,有几十个细小的窟洞,而且每一个窟洞,四周都有烧焦了的痕迹。

公孙大娘吃惊了。她断然没有想到池大昌的功力竟然有如此深厚!那样的一挥之下,将星云手里的火把,吹成点点火星,劲道有如流矢,穿破了衣服,自然也穿入了身体。换言之,星云在对方如电一掌雄浑的掌力之下,虽然及时撤身,却没有躲开那一阵有如星雨的火尘,受了伤创。

她在这样一惊之余,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揽住星云的腰,问道:“小师太,怎样?”

星云摇摇头说道:“皮肉之伤……”

言犹未了,人一个晃动。公孙大娘手下一紧,双手把星云抱起来,叫道:“师太,我不能在这里相陪……”

无嗔老尼淡淡地说道:“星火之伤,另外还有无相神功的天罡掌力,星云吃了亏,大致还伤不到性命,拜托公孙施主费神照料,只要能维持一口气在,就无大碍。”

池大昌潇洒地哈哈一笑说道:“无嗔,算你有眼光,居然能识得“无相神功”的天罡掌力,但是,可惜的是你认识得还不够,你可知道天池之畔,十年苦修,如果仅仅只是天罡掌力,那又算得了什么?”

无嗔老尼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池大昌的一双手,那是一双纤细得不像男人的手,皮肤泛白,白得反常,使人看上去似乎没有血色,而给人有一股寒意。

池大昌笑笑说道:“如何?你这位目空一切的空门煞星,该知道你的小徒弟性命如何了吧!还有……”

他又阴阴地笑了笑:“你这条老命恐怕也要有自知之明了!”

无嗔对于池大昌这种迹近狂妄的言词,并没有动怒。反而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天池之畔十年苦修,究竟功力如何,现在还言之过早,待我去看看小徒弟的情形,再来和你计较。”

她转身就朝水月庵里走去。

池大昌冷笑说道:“无嗔,你不是想趁此机会逃走吧!”

无嗔老尼仍然是那么淡淡地说道:“池大昌,你是把自己估计得太高?还是估计得太低!”

池大昌闻言大笑说道:“相信你无嗔不会就此逃去,我等你!不过,你也不要出什么花招,逃过今日你也逃不过来日,请吧!你尽管进去看看你宝贝徒儿,让你心里有个底儿!”

无嗔老尼已经走进水月庵里,但是,不到片刻工夫,她就出现在庵外,神情十分严肃,站在池大昌对面不到十步的地方。

池大昌笑着问道:“看到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儿,你的心里可有什么感想?”

无嗔老尼严肃沉声说道:“无相神功天罡掌力你只不过练到七成,十年苦修,也不过如此。告诉你,池大昌,小徒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但是距离你要她的性命,还逊一筹。你的无相神功天罡掌力,我说你练到七成,虽然你渗入了天池雪水的寒气,那也只能唬唬旁人,在老尼面前,我说过,你还要再苦练十年。”

池大昌勃然大怒,脸色变得发白,一双掌捏得吱吱作响,紧闭着嘴唇,半晌才说道:“无嗔,你少在故作镇静,不要说你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尼姑,就是你,你敢接下我的一掌,我池大昌立刻……”

无嗔老尼淡淡地说道:“好了!不要将话说得太满!话说绝了,.待回头没有办法下台阶。”

她说着话,缓缓向前走了三四步,停了下来说道:“你还要再练十年!”

池大昌怒极而笑说道:“老尼姑,你不要嘴硬,你敢不敢和我硬对一掌?”

无嗔老尼微笑说道:“和你硬对一掌又算得了什么?老尼愿意以瘦弱之身,承受你一掌,让你知道你的七成无相神功,还不够格在江湖上猖狂!”

说着话,站在那里从容不迫,神情自若。

池大昌望着她,摇着头说道:“无嗔,你真是狂得可以!”

无嗔老尼说道:“老尼姑是不是狂,请你出掌,便知分晓!”

池大昌高声赞了一声说道:“好!若不是你无知,就是你自寻死路。你准备好,我要发掌了。”

无嗔老尼双膝微微一蹲,双手居然背在身后,她分明是要以自己的前胸,来承受对方的一掌。

池大昌双掌倏地向胸内一翻,正要推出。

无嗔老尼姑忽然说道:“慢着!”

池大昌一顿说道:“无嗔,如果你有反悔之意,还来得及,只要你跟我走,将公孙大娘和她那个老瞎子交给我,我可以保你无事,仍然会回来当你的水月庵住持。”

无嗔老尼说道:“方才我拦住你,没有让你说完,那是我出家人的一份慈悲之心,怕你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无法回头。现在你既然这般的嚣张,就请你把话说清楚!”

池大昌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拖延时间?还是另有花招?”

无嗔老尼说道:“如果你一掌之后,我受伤乃至于死亡,那是怪我习艺不精,无话可说。如果你一掌伤不了我,又该如何?”

池大昌冷笑说道:“如果一掌伤不了你,我池大昌回掌自劈天灵盖!”

无嗔老卮说道:“那倒不必。如果一掌之后,少不得老尼也要回敬一掌,以示公平!”

池大昌大笑说道:“好!如果一掌之后,你安然无恙,我池大昌不行功、不运气、不拿桩、不作势,也以身躯承受你一掌,如何?”

无嗔老尼点点头说道:“池施主不愧是天山一脉的名人,话说得够气派!”

她说着话,当时又微蹲马步,点点头说道:“请发掌吧!”

池大昌本来是充满自信,如今一看无嗔老尼如此从容自若,倒让心里起了疑心:“照这个老尼姑所说的,她分明知道我这无相神功天罡掌的威力,她又如何敢以自己生命冒险?就算是无相神功只有七成,也是可以开碑裂石,十步之内,隔空打牛,像她这样瘦小的身子,简直可以震飞她,使她内腑移位。难道老尼姑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那是不可能的!世间上还没有这种人,难道她有诈?……”

想到“有诈”二字,他禁不住对无嗔老尼多看了一眼。

无嗔老尼说道:“为何迟不发掌?是没有了信心?还是怕输了之后的诺言?”

池大昌暴喝一声:“无嗔,你准备好,我要出手了!”

只见他双手缓缓向内一圈,一阵吱吱骨节作响,倏地一翻,疾向无嗔老尼前胸推去!

无相神功练至化境,本是出掌无声,意随心转,劲随心至,属于阴柔的内劲,使人无法抵御。据说这是当年一位方外人练的一种护身功夫,专为自卫,对方出手劲道愈大,反弹的力量会加倍击回。

池大昌的无相神功是转化为阳刚的路子,着意在攻击,再加上他在天池之畔,藉天池雪水常年寒气的蕴育,掌发之际,不仅仅是劲道惊人,而且一旦伤人,很难救治。

这时候池大昌是全力发掌,立即有一股汹涌而至的劲道,有如狂飚,直撞而来。

虽然是相隔了六步以上,可是如此隔空打来,只听得“砰”地一声,无嗔老尼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的鞋袜全部裂了线,一双脚也浅浅地踏成两个土坑。

只听得无嗔老尼轻轻地“哈”了一声。

池大昌站在那里盯住她看了一会,问道:“无嗔,你还有话说吗?”

无嗔老尼提起脚来,向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池施主,我现在要说的便是请你准备承受我对你攻来的一掌!”

池大昌大惊,满脸激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听得出,无嗔老尼说话的声音,是分明没有受伤,这真是所不能相信的事。

十年的苦修,再加上他往昔的内力根基,他练成了无相神功天罡掌力。他说不清楚伤在他掌下的已经有多少人,而且都是高手。

可是,眼前无嗔老尼没有受伤,是千真万确的事。

他不但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而且也丧失了斗志,但是,正如无嗔老尼所说的,池大昌毕竟是天池一脉的名人,他自己承诺的话,可不能不兑现。

池大昌究竟还不是无赖,他如果要食言而肥,今后只要无嗔老尼对别人说一句话,他就永远不能在江湖上立足,永远不能!

名人的信誉,有时候比生命还要重要。

名人可以英雄的死去,却不能窝囊地活着。

池大昌他不能选择后者。

无嗔老尼等了一会,缓缓地说道:“池施主,如果你不愿意承受老尼这一掌,只要你说一声,这件事也就算了。”

池大昌沉声说道:“无嗔,你把我池某当做什么人?你尽管出掌,我接着就是了。”

说着话,一如无嗔老尼一样,双手向后一背,双膝微微一蹲说道:“请出掌吧!”

无嗔老尼忍不住赞了一句:“果然不愧是天池派的高人!请留神!老尼要出手了!”

池大昌居然也带着一丝微笑说道:“我说过,不行功、不运气,你尽管出掌!”

无嗔老尼蓦地一个跨步,上前一欺身,右掌疾出,朝着池大昌的右胸印去。

这一瞬间,池大昌闭上了眼睛,只是微微将胸向前了一下。

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出劲道,更没有掌风带起的飞砂走石。

池大昌睁开眼睛一看,无嗔老尼已经退回到原来的地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池大昌愕住了!

他稍一运气行功,便立即说道:“无嗔,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嗔老尼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却是十分严肃。

池大昌接着说道:“你是在羞辱我吗?”

无嗔老尼此时右掌当胸,认真地说道:“池施主,你我并没有一天二地之仇,也没有三江四海之恨,为什么一定要以性命相搏?”

池大昌说道:“可是我方才全力击了你一掌!”

无嗔老尼说道:“也不见得我也非要还击你一掌不可!如果硬要说我为什么这么做?那就算我回报当年天池之会,一指之隙!但愿施主不要记在心上,老尼已经受惠良多。”

池大昌沉默了。

站在那里,良久不发一言,低头头,一双手在不停地相交捏着。

忽然,他对无嗔老尼说道:“我走了!我欠你一份情,但愿以后我能有机会回报!”

无嗔老尼目送池大昌离去,忽然大声说道:“池施主,你什么也不欠我,将来我有机会再去天池,喝你一杯天池雪水烹的云雾茶。”

池大昌本来已经走得很远了,突然他站住了身子,回转过来朗声说道:“好!就这么一言为定。如果师太现在就去,云雾总是可以招待的。”

无嗔老尼若有一惊地问道:“现在就去?池施主的意思是……?”

池大昌说道:“京华十里红尘,实在也不是我辈久留之地。我说现在就去天池,师太当然不会立刻成行,只是我藉此表明,池大昌以今日之悟,觉昨日之非,我要离开京华,直奔天池去了。”

无嗔老尼合掌稽首,庄严地说道:“施主一念归真,武林多福,人间也增添几许祥和!阿弥陀佛!”

池大昌也合十当胸,深深为礼。

他转身正要离去,忽然又停步回身说道:“小师太天赋好,根基深厚,方才那一掌,也许无碍,但是,重掌虽然无伤,万一寒气入侵骨髓,会坏了武林一株幼苗。”

他从身上摸出一个红色瓷瓶,只有拇指大小。

“我这里有一瓶九转还阳丹,小师太服上一粒,寒气尽除。剩下的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池大昌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他并没有送过来,将那红色小瓷瓶放在地上,立即展开身形,去势如闪电流星,顷刻消失在路的尽头。

无嗔老尼望着远去的人影,合掌如旧,低喧佛号。

直到身后有人叫道:“师太……”

无嗔老尼才一惊而觉,快步上前,从地上取得那小瓷瓶,只见公孙大娘含泪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无嗔大惊问道:“公孙施主,小徒现在情形如何?”

公孙大娘说道:“师太,恐怕不妙……”

无嗔老尼匆匆快步走进庵内,用两个蒲团垫在下面。

星云整个人僵直而仰,脸色如白纸一般,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变得乌紫,整个人冷如玄冰,只剩下一丝丝鼻息而已。

无嗔神色凝重地走到观音佛像前,俯伏叩拜,这才转过身来。

公孙大娘急道:“淳于偏偏此刻不在,否则不会让小师太伤成如此模样!”

无嗔叹道:“星云命中合当有救,否则老尼真的罪孽深重,此生此世,也无法稍安了。”

她拔开小瓷瓶,从里面倾出黍米一般的药丸,呈深褐色。

她只取其中一粒,其余的都纳还瓶内。

公孙大娘果然反应机敏,及时端来一碗清水。

无嗔说道:“池大昌的九转还阳丹,是他的独门解药,星云体内寒气,大约只需两个时辰,就可以清除。”

公孙大娘大喜,将水交给无嗔,她用双手掰开星云的嘴,无嗔将那粒九转还阳丹纳入星云口中,趁势灌下一口水。她叹道:“池大昌十年的苦修,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楚,练成了无相神功中的天罡掌,尤其是他用天池冰水寒气,那种苦修勤练的深厚功夫,出掌可以让人在一个时辰血液成冰,无药可救。”

她摇摇头说道:“真是上苍见怜,要不然武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送掉性命!”

公孙大娘说道:“虽然池大昌的天罡掌力厉害,却也丝毫伤不了师太,可见得他的掌力火候还是不够。”

无嗔老尼叹道:“公孙施主,方才我已经在观音佛祖面前请罪,因为我犯了佛家的大戒,我说了谎言。”

她解开外面的僧衣,只见内衣之上,穿了一件黄色耀目的马甲。

公孙大娘闻言大惊说道:“师太说了谎言?”

她摇摇头说道:“不对啊!我明明看到师太挺身接了池大昌一掌,如果真如师太所言,天罡掌的寒气,能使血液成冰,师太此刻却是安然无恙!”

无嗔老尼说道:“就是这件事,我说了谎言,破了佛家不打诳语大戒。”

公孙大娘说道:“我仍然是不明白!”

无嗔老尼说道:“我会让你明白的。”

公孙大娘惊问道:“这件是……”

无嗔老尼说道:“这是闻名于世,价值连成的雁翎宝甲,柔软如绵,但是刀剑不入,能承受任何重力而不致伤害。”

公孙大娘哦了一声,她才明白,为什么池大昌的无相神功天罡掌力伤不到无嗔老尼,原来是雁翎宝甲的防护之功。

怪不得无嗔老尼方才在星云受伤之后,进得庵来,无暇问及星云的伤势,只匆匆到净室转了一下,又匆匆地出来,她原来是穿上雁翎宝甲。

但是,公孙大娘不能了解的,雁翎宝甲是宋代出现过,一直就不曾听说下落,而且,雁翎宝甲一直也是在军中或者是在朝臣之家流传,无嗔如何能获得此一宝甲?

无嗔老尼脱下雁翎宝甲,小心地卷折起来,捏在手里说道:“我原也没有把握,但是事到临头,容不得我有选择,只有碰碰机运吧!没有想到雁翎宝甲果然是宝物。”

公孙大娘说道:“池大昌做梦也没有想到你是穿了雁翎宝甲。”

无嗔老尼说道:“所以说我说了谎言,破了佛戒!”

公孙大娘说道:“我倒是不以为这是破戒,比方说,佛曰不可杀生,但是佛又说除恶人就是做善事。虽然师太方才是说了谎言,但是,正因为师太的谎言,使得池大昌回头,使得武林多少人不致死亡,使得一个高人不致迷失,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师太又何必念念不忘自己破了戒!”

无嗔老尼苦笑说道:“破戒就是破戒,如果能找理由自圆其说,戒律还有什么价值?戒律本身就是一种自我内心的约束,如果要藉外在的理由来掩饰,那比破戒更可耻。说谎就是说谎,谎言没有善意与恶意的差别。”

公孙大娘见无嗔说得十分认真,一时倒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无嗔老尼接着说道:“破戒是我个人的事,我自会有处理,现在且不去说他。公孙施主,你是不是对于雁翎宝甲的事,有些奇怪?”

公孙大娘点点头说道:“我只是听说过雁翎宝甲之名,不曾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我奇怪,师太是一位空门高人,怎么会有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

无嗔老尼忽然说道:“公孙施主,你看星云已经面色好转,分明药力已经见效。只要让她静静地躺到午夜,自然就可以安然无恙,至于人凤,她能一觉睡到午后,也就一切复元,而且冷翠儿在照顾着她。”

公孙大娘说道:“师太是要准备说什么?”

无嗔老尼说道:“门外躺着崂山二鬼,虽然生前可恶,如今人也死了,总不能暴晒他们的尸体。”

公孙大娘点点头说道:“人是我杀的,我应该将他们埋葬起来。”

无嗔老尼说道:“庵外死人,老尼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合力去埋了他们,也算稍减内心的罪愆!”

她从后面找出两柄铁头,和公孙大娘来到庵前门外,大吃一惊。原来在崂山二鬼的大皮囊里,还有一部份飞蚁没有放出,如今皮囊没有收紧,大概是闻到了尸味,纷纷爬出来。

结果不到一会工夫,将崂山二鬼的尸体,吃得连骨头都没有了。

看在她二人的眼里,真是触目心惊。

那些飞蚁吃得太饱了,密密麻麻地在满地爬,不似飞舞起来那般地凶悍了。

公孙大娘不敢稍待,立即取出松香火折,放出一阵火焰,将那些飞蚁,烧成焦炭,再用锄头锄松地面,用土掩盖起来。

崂山二鬼生平以毒虫毒蚁为他厉害的手段,也不知道用他的毒虫吃掉了多少人。结果他们自己却也成了所豢养的虫蚁之口。善泳者溺于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公孙大娘将锄头送回到后面,无嗔老尼说道:“老尼方才说过,人凤和星云眼前都是熟睡无碍,一直到午后,我们只有再等。”

公孙大娘说道:“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能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要做,老尼请你喝茶。”

说着话,她引导公孙大娘走到佛堂后面。

原来佛堂后面还有一栋独立的小屋,是用朴茅盖的,十分整洁。

小屋四周种植着垂柳,柳丝飘拂,绿荫晃动,情景非常动人。

在编竹为篱的门外,还种有两丛难得一见的紫桃,凭添不少情趣。

推门进去,空徒四壁,只有靠屋的一角,一截古老的树根,做成趣味天生的花架,上面摆有一个青花瓷瓶,斜插着一枝柳枝。

在屋的当中,铺放着两只草蒲团,蒲团当中放置着一尊红泥小火炉。

无嗔老尼亲自.从后门外拿来几截干燥的木柴,细细地劈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树木,闻起来令人舒畅。

一个陶土烧制的水壶,从外舀来一壶清水,再点燃炉火,架上水壶。

无嗔老尼又从树根花架后面,取出一个瓷罐,小巧玲珑。

少时,水壶里的水滚了。

无嗔老尼从瓷罐里小心地倾出一小撮茶叶。当她打开茶叶罐的时候,立即飘出一丝淡淡的幽香,是从来没有闻过的茶香。

无嗔老尼是那仔细而又熟练地倒上滚水,盖上茶壶,很快地又将壶里的茶倒在茶盅里……

公孙大娘那里见过这种阵仗?伸手端起来茶盅就要喝。

无嗔老尼微笑说道:“等一等!这头次茶不是喝的。”

她将两只茶盅摇荡了一下,将茶水倒掉。

然后再将滚水倒进茶壶里,盖上壶盖,闷了一会,这才又斟在茶盅里,一种浅绿色的茶,荡漾在茶盅里,一股茶香,令人清心沁脾。

无嗔老尼这才手端起来茶盅,说道:“请用茶!”

公孙大娘接过茶盅,不禁笑道:“没有想到喝茶还有这么多……嗯!学问。”她本来想说“有这么多麻烦”,看到无嗔如此地慎重其事,才想了一下,改成“学问”。

无嗔老尼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看着她。

公孙大娘端起茶来,浅尝了一口,“啊”!她禁不住叫出声来啧啧说道:“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无嗔老尼微笑说道:“这还不算是最好的茶。不过,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它是安徽潜山天柱峰绝顶飞来石旁有几株茶树,山高绝冷,茶树生长不易。这几株茶树已经是十分难得了,更难得的是摘茶叶的人还有几分功力……”

公孙大娘点头接口说道:“我知道,天柱峰飞来石传说鸟都飞不上去,若没有极高功力的人,是上不去的。有一年,淳于到天柱峰采药,一个不小心,几乎把命都送在那里。”

无嗔老尼说道:“这几株茶树,我说过不但采茶的人要有功力,而且还要有几分运气。”

公孙大娘说道:“这话怎么说?”

无嗔老尼说道:“这种茶,是摘其初出的嫩叶,上面还有茸毛,也就是俗称的‘毛尖’。去早了,嫩叶还未吐芽,人在上面等不得。去晚了,嫩叶已经长大,就已经不是毛尖了。”

公孙大娘说道:“我的天!为喝这种茶,还要费这么大气力。”

无嗔老尼微笑说道:“这种茶,喝了之后,清心、醒脾、化食、明目。陆羽说,好茶喝了之后,两腋生风,那是经验之谈。”

公孙大娘又小心地喝了一口,点点头说道:“果然不差!带点涩、带点甘、舌底生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师太和池大昌分手道别时,曾经提到天池云雾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茶?”

无嗔老尼说道:“如果没有天池云雾茶,天柱峰飞来石旁的毛尖绿茸,应该是天下第一,但是有了天池云雾茶,毛尖绿茸只好退居其次了。”

公孙大娘又喝了一口茶,说道:“这样的好茶,竟然只得第二,那天池云雾茶好到什么地步呢?”

无嗔老尼说道:“真正喜欢茶的人,全心钻研茶的美好,所以对于天池云雾茶,都是心向往之。据说……”

公孙大娘立即说道:“既是据说,就有几分不可靠的,天池云雾茶真的就有那么好吗?它好在那里?师太能解说一二吗?”

无嗔老尼点点头说道:“据说的确就有些传闻的意思,但是,老尼嗜茶,所以经过考据,比较可靠。而且我曾经去过天池……”

公孙大娘说道:“尝过云雾茶?”

无嗔老尼直接了当地说道:“没有!”

但是,她立即又紧接着说道:“那是一株了不起的茶树,仅此一株,总而言之地点好,地气、水源、承受的日精月华,而且在采摘的时候,每次二十叶,含在采茶少女口中……”

公孙大娘笑着说道:“愈说愈神奇。说给我这个不懂茶趣的粗俗之人听,是个浪费!”

无嗔老尼又替公孙大娘斟了一盅。

公孙大娘在致谢之余,忽然问道:“师太是何时跟茶发生兴趣的?”

无嗔老尼说道:“这件事说起来,与星云的父亲有关。”

公孙大娘问道:“星云的父亲是谁?”

无嗔老尼说道:“说起来可能让你吓一大跳,那就是拒绝朱棣草诏,被株连十族的方孝儒。”

公孙大娘忍不住“嘎”了一声,这真是一项大意外。

凡是江湖上的仁人志士,对于报国的忠良,都付予极大的关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尽管邪僻奸佞可以横行一时,但是公道自在人心。

公孙大娘一听是方孝儒的女儿,在大惊之余,不禁立即想起:“方孝儒满门抄斩、株连十族,他的两个女儿投河而死,没有一个漏网幸生,师太这位……”

无嗔老尼说道:“要听这个故事吗?”

公孙大娘觉得很奇怪,无嗔这种人不是说故事的,她没有那个耐心;但是,无嗔也不是喝茶的人,她如今却是如此精于此道。

她在想,无嗔不会平白说故事听的,一定会有原因。

公孙大娘静静地点点头。

无嗔老尼好整似暇地再次烧开水,添了柴火,又整理了茶盅,再次斟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缓缓地说道:“我喜欢喝茶,是方孝儒开导我的。”

这是个奇闻,她喝茶与方孝儒有何关连?

无嗔老尼说道:“你应该知道,陈瑛是我的女婿,还有一件事你也许不知道,陈瑛、铁铉和方孝儒,他们曾经有金兰之交。”

这不但是秘闻,而且是奇闻。

陈瑛、铁铉、方孝儒都是当朝的名人,虽然下场不同,两个死得极其壮烈,而另一个却是当朝永乐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个是义结金兰的好友。

公孙大娘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方孝儒与铁铉这样的大忠臣,怎么会跟陈瑛这等墙头草的人是至交好友?

她有些恶心,但是,她不能说什么。因为,陈瑛正是无嗔老尼的女婿。

她默默地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茶。在她的感觉中,这一口茶,除了苦涩,再也没有刚开始那种清心的滋味了。

无嗔老尼望了公孙大娘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

公孙大娘毕竟是性情中人,忍不住说道:“因为他们并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啊!”

无嗔老尼叹了口气说道:“陈瑛最大的缺点就是名利心太重了一些,而且争强好胜,当年倒也看不出他是唯名利是图的人。”

公孙大娘立即说道:“师太,我没有批评陈瑛的意思。”

无嗔老尼微微笑道:“像你这样嫉恶如仇的人,能够说这种话,分明是给老尼的面子。这且不说它吧!你应该知道老尼出家已经几十年,换句话说,他们三人结交,乃至于我的女儿嫁给陈瑛的事,都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公孙大娘点点头。

无嗔老尼说道:“人虽出家,身却在江湖,俗念未除,灵生有尘土,说起来是叫老尼惭愧,直落得空门杀星的名号!”

公孙大娘搞不清楚无嗔突然冒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是什么用意。她不便搭腔,只是静静地听着。

无嗔老尼接着又说道:“出家,出家,就是为了要看破红尘。我却回到故居参加女儿的婚礼。我看到女儿在没有娘的照护之下,成人出嫁,终于流下了泪水。”

公孙大娘真没有想到面冷手辣的空门杀星,竟然有如此的浓厚亲情。

其实她应该想得到,伦理亲情,是人的天性,再说,如果无嗔真的冷面无情,她又何至于昨天夜里听到陈人凤姑娘的消息,不顾自己的尊严,再三恳求公孙大娘回转到水月庵,原因无他,只因为陈人凤姑娘是她的外孙女儿。由此可见,无嗔虽然是被认为空门杀星,却是一位面冷心热的人。

公孙大娘接口说道:“就是从婚礼上认识了方孝儒和铁铉他们二人?”

无嗔说道:“没有。一个出家人毕竟不是在家人,那种场合是不适合我出现的。我只是远远地旁观。而且我住的地点是后院的一间柳亭。”

公孙大娘问道:“那是怎样认识方孝儒的呢?”

无嗔说道:“多口的女儿透露了我的消息,方孝儒和铁铉一听之下,急于来见见我这位名满江湖的空门杀星。”

公孙大娘说道:“当然你是接见了他们,谈得投机吗?”

无嗔说道:“极为投机,尤其是方孝儒,博学多闻,对于禅学极有心得,就在那种情形之下,他劝我不妨读读陆羽的茶经,他的意思我了解,喝茶可以修心养性,对我这样性急的人,是一种极佳的修持。”

公孙大娘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的。

无嗔说道:“可是当时我看到方孝儒和铁铉,眉宇之间蕴存着一股刚直之气,眉锋带煞,那是不得善终的面相。”

公孙大娘说道:“师太没有点破他们?”

无嗔叹道:“泄露玄机,本是大忌,但是,我终于说了。”

公孙大娘说道:“他们有如何反应?”

无嗔说道:“虽然我为他们点破,还是婉转暗示,那里敢明言。可是他们却一致地说,大丈夫为国尽忠,但知尽臣节,那里会顾到自身安危。”

公孙大娘点头叹道:“如今他们是做到了。”

无嗔说道:“倒是方孝儒是有心人,第二天凌晨黎明,来到后院柳亭见我,诚恳地问我说,男儿以身许国,从无个人生死荣辱之念,但是能为方氏门中留得一脉香烟,总是做子孙应该做的事。”

公孙大娘叹道:“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了以身许国,不计牺牲的念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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