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妇人缓缓站起身来,向窗外望一下天色,有些焦灼的踱了几步,然后再度回到床前俯首轻声道:“独孤雁,不论你听到听不到,我要告诉你,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不久就可复原,你静静的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你,那时也许可以扶你下来活动活动了,安心休养,不要发急……”
她忽然激动的抓住他的双肩,颤声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然后,她以奇怪的动作转身而去,房门开了又被随身带上,轻得听不到一丝声音,独孤雁像在一个古怪的梦境之中醒来一般,满腹都是疑团。
他霍然由床榻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灵得形同鬼魅,此刻他方才清楚的扫视着这间房中的情形。
只见房间俱是石块铺嵌,但却整齐悦目,床榻是木制的,上面铺得十分柔软,床上并摆着茶具。
他不知道段晓云的遭遇,不知道她的生死下落,但他已无暇去查探这些,眼下急于要解开的是他心中的谜团!
他看看窗外,远处有连绵的山岭,近处有浓密的树林,与他处身的房舍所毗连的是一片庞大的宅第。
他暗暗忖道:“看来这就是淳于世家了!”
这一片木石所建的宅第就是目前使天下人惊悚,江湖变色的淳于世家,也就是若干年前他们被天下群雄追杀的藏匿之地,而今却是天下群雄所闻之色变,视为恐怖神秘之地的雁荡山鬼愁涧深处。
独孤雁轻轻推开后窗。凝神谛听。
此刻约当午夜,万籁无声,他神功尽复,灵台高明。以他此刻的视听之力。他可以清楚的知道庞大的山林院落之中并没有一个人踪。
他还可以想象得到,那一道鬼愁涧,加上三关严密的把守,即使是一只飞鸟也难飞得进来。
如此,淳于世家中根本就不需布桩设卡之人。
自然,她们不会再防备独孤雁,因为这是一个意外的变故。
独孤雁略一倾听。立刻飘身而出,落于窗外。他轻轻掩好窗子,飞身而起,像一缕轻烟一般落于对面林间的一株巨树之上,纵目细察淳于世家各重院落的形势。
盏茶之后。他尽量把自己的轻功身法,施展到造诣的极致,向正中一座大院扑了过去。
那院中是一列巨厅。门窗之中灯火辉煌,人影幢幢。
他轻悄得像幽灵无殊,慢慢地贴到了正厅的后窗之下。
后窗之外就是一些栽植的花木,高度足与人齐,独孤雁匿身其中,可以放心地向窗内窥视。
大厅中陈设豪华,灯烛如昼,一经游目其内,独孤雁不禁为之一惊!
只见厅中四面插满了儿臂粗细的巨烛,照射得光亮满厅,丝毫毕现。
大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红漆木床,床上铺陈着栩栩如生的虎皮坐褥,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夫人正端坐其上。
那老夫人一来由于背窗而坐,二来同样的蒙着面纱,以致独孤雁并无法看到她正面的情形。
但他意识之中,却直觉的知道,这蒙面老太婆就是淳于老夫人了!
她衣饰无殊,也是一袭青衣,在床榻前,却摆了一列五个蒲团,第一第二第四第五上各跌坐一名蒙在青衣妇人。
只有第三个位置空着。
独孤雁微微吃了一惊,虽然那几名蒙面妇人,服饰相同。身材也差不甚多,但独孤雁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至少有两个是他认识之人。
坐在第二个位子上的正是北邙山中首次所遇的淳于二夫人,第五位则是解救段晓云围困时所遇到的五夫人,原来这两个妖妇都已回到了淳于世家。
独孤雁微微吃了一惊,他与段晓云来到雁荡山,骑了那只老白毛凌空飞翔而来,数千里路程,一日夜间却已到达,但她们是如何回来了?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中毒昏迷后,至少昏迷了几天的时间,方才清醒过来。
他无暇多做忖思,继续向厅中细细窥查。
依那情形看来,坐在首位上的自是淳于大夫人无疑,第三位上的三夫人想必是仍在把守鬼愁涧中的第三关,不会回来。至于坐在第四个位置上的蒙面妇人,自是淳于四夫人,独孤雁认为那就是对自己流泪叹息,和把自己推拿得复原之人。
他不禁向她多投注了几眼。
但她正在低眉俯首而坐,加上她的蒙面青巾,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在三张蒲团之后,尚有一红一黄一紫,三名蒙面少女。
这三人独孤雁也是见过的,那一红一黄正是随淳于二夫人,远去陇西的红姑黄姑,此刻却双双坐于大夫人背后,似是她们都是大夫人所生之女。
那穿紫的少女则坐于三夫人空位之后。
此外,则是十二名青衣蒙面的仆妇侍婢,分别立于厅堂四周,个个肃立无言有如木雕石塑。
良久——
只听坐于虎皮木床上的老夫人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一声幽幽的长叹!
独孤雁不由大吃一惊,因为那老夫人虽是轻轻一咳,和着一声长叹,但由那随意而发的声息之中,他就足可查知发声之人的功力修为已到了何种程度。
淳于老夫人虽说并非功参造化,再无匹敌之人,但最低的估计,也在那二夫人十倍以上。
大厅中仍是寂无声息。
坐于大夫人身后的红姑黄姑忽然双双站了起来,姗姗地向前走了几步,嗲声嗲气地同声叫道:“奶奶,我给您捶背……”
接着不待淳于老夫人的回答,立刻转向床后各舒皓腕,就要为她捶背。
但出乎意外的,淳于老夫人却轻轻哼一声道:“今天不必了!”
两名蒙面少女有些意外的惊怔了一下,呐呐地道:“奶奶, 您……”
声调之中充满了惊惧,与故做撒 娇之态!
淳老夫人微微一叹道:“奶奶今天心情不好,你们退下去吧!”
两名少女隔着蒙面的轻纱对望了一眼,又复同声道:“奶奶,您生了谁的气啦!”
淳于老夫人身子动一动,勉强笑道:“奶奶谁的气也不生,只是今天是一次重要的会聚,你们不要来扰奶奶的心神……”
微微一顿,又道:“三媳妇还没来么?”
坐在首位的淳于大夫人连忙欠欠身子,笑道:“媳妇已派人去替,大约也就来了!”
淳于老夫人又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望望仍然站在床边的红姑黄姑,忽然身子一歪,斜斜欹了下去,道:“奶奶今天病情不好,还是要你四婶来吧!”
红姑黄姑同时恭谨的应了一声,缓缓退了下去,仍坐于大夫人身后,坐在第四个位子上的淳于四夫人却应声站了起来。
独孤雁在窗外早把一切看在眼中,一切听在心里,不由疑念大炽,及见四夫人应声站了起来,心中顿时捏起了一把冷汗,似无形之中他与这位淳于四夫人已建立了良好的感情,深怕她会被淳于老夫人加以折磨,或是有其他不利之事。
在四面侍立的十二名蒙面仆妇侍婢,早已匆匆走出四人,不待吩咐,迅快的走向大厅隔壁的内室之中,取来了一张矮几,一碗清水,数瓶药末,以及一些布条,放在床榻之上。四夫人毫不迟疑,立刻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把淳于老人扶得端然平躺床上,而后掀起了她的蒙面黑巾。
窗外的独孤雁不由心神大震,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他所见过的最难看的一张脸,难看的程度,比那云雾山黑霾峰别馆馆主,以及在鬼愁涧外被老白毛抓死的那人,不知难看到多少倍!
只见双目已只有两个黑眶,但眼珠仍有数缕鲜红的肉丝连在眼眶之内,前额上高高低低,一片脓血。
鼻头早已烂掉,只有两个小小的黑洞,口唇已荡然无存,露着两排白白的牙齿,形状尤其怖人!
此外,整个面孔之上则是一滩脓血,已经难以分得出五官部位,有如一个由坟墓中挖出的行将腐烂净尽的死尸。
淳于四夫人像是看惯了这种情形,又像她自己也是这样一副模样,所以一点也惧怕,十指以极其熟练的手法,用那堆布卷在她脸上轻轻揩拭,除去脓血,撒上了一层细细的药粉。
这些事她做得十分仔细耐心,至少费去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做好,轻轻扯下淳于老夫人的蒙面黑纱,扶她再度跌坐起来。
在她做这些事的时侯,整个大厅寂静无声,但却有一条幽灵鬼魅般的人影推门 闯了进来。
那正是把守鬼愁涧第三关的三夫人。
淳于四夫人替老夫人洗涤面部,擦伤敷药,办完之后,袗施一礼,仍然退回了原位之上。淳于老夫人跌坐虎皮榻上,戴起蒙面青巾,把她那一副鬼恶怖人的面孔完全遮掩了起来。
隔着蒙面青巾,她缓缓打量了大厅中所有之人一眼。开声说道:“都来了么?”
首座上的大夫人,领先站了起来。道:“儿媳等五人俱已到齐,恭请婆婆安好!”
其他四人俱皆依序站了起来,检衽施礼。
淳于老夫人轻轻咳叹一声,道:“这些俗礼,免了也罢!”
口中虽然如此说法。但却端然不动,稳稳的受了四拜。
淳于大夫人率领众人拜毕,各自归位。
淳于老夫人沉默移时,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五名夫人一时俱皆俯首无言,在夫人身后的红姑却清脆地叫道:“奶奶, 我知道……”
淳于老夫人咳声一叹道:“其实你母亲与你几位婶婶又何尝不知,只是她们不忍心说了出来而已……”
微微一顿, 又道:“你说吧!”
红姑迟疑了一下,终于呐呐说道:“今天是爷爷的百年忌辰!”
淳于老夫人突然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啸!
那哺声刺耳惊心,而且由啸声激荡所生出的一阵波动。震荡得厅中壁簌摇动,无数巨烛摇摇欲熄。
啸声一收,方才桀桀叫道:“不错,今天是你爷爷的百年忌辰,也就是淳于世家被武林各派屠戮,奸杀的一天,惨事发生,到今天已经整整一百年了……”
大厅中沉静没有一丝声音。
淳于老夫人徐徐又道:“百年前,淳于世家何等风光,老少四代,四十五口聚居括苍山中。享尽了天伦之乐。不料以天下名门正派自居的各派群雄,却挟嫌聚众围攻我家。使了种种强盗手段,奸淫杀戮。使我淳于世家陷于万劫不复之境……”
大厅中有了轻轻的啜泣之声。那是出自五位夫人之口。
淳于老夫人声调变得嘶哑,伤感地缓缓继续说下去道:“当年老身尚在壮年,带领着五个儿子亡命到此,为淳于世家保持下了这一胍烟,不料……”
她话声中断了一阵,勉强压抑下哭声。又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难治的怪病又侵袭了淳于世家。现在,淳于世家再度面临到断子绝孙的威胁……”
一阵哭声打断她的话锋,那是红、黄、紫三名蒙面少女。
红衣少女首先高叫道:“奶奶,淳于世家永远不会在武林中失败,至少还有我们姐妹!”
老夫人喟然一叹。道:“不错,还有你们,只可惜你们都是女孩子!”
红姑轻轻啊一声,颓然坐了下去。也许是这句话伤了她们的心。使她们觉到女孩子在奶奶心目中并没有多大的地位!
淳于老夫人转向二夫人道:“淳于世家二度初次进入江湖。结果却一事无成,使老身实在愧对死去的先代祖宗!”
淳于二夫人立刻把头俯得更低,呐呐地道:“儿媳无能。儿媳……”
淳于老夫人伸手向黄衣少女以及坐在三夫人身后的紫衣少女招了一招手,沉着声音继续喝道:“你们也来!”
黄衣少女,紫衣少女应声姗姗走了过去!
一时三名少女俱皆并排立于床前。
淳于老夫人隔着蒙面黑纱、看了三女一会。喟然一叹道:“眼下淳于世家第三代上,就只有这三名丫头……试问淳于世家还就在这世上绵延多久?”
一时无人回答,俱皆把头俯了下去。
淳于老夫人静默了一会,喝道:“你们都哑了么?怎么没话说了!”
首坐上的大夫人微微咳了一声道:“婆婆圣明,还是您老人家指示……”
淳于老夫人狂笑一声,忽然转向四夫人道:“那叫独孤雁的娃娃呢?”
四夫人震了一震,道:“他仍在后院囚室之中!”
淳于老夫人微微一笑道:“还没复原么?”
四夫人有些忧惧道:“那孩子伤势甚重,只怕一时甚难复原!”
淳于老夫人颔首一笑道:“不要紧,先让他慢慢休息几天……”
话锋转向二夫人道:“听说你与他接触得最多,这孩子情形怎样?”
二夫人忙笑道:“天纵奇才,只是过于冷傲,颇难驯服!”
听说他在日月山葫芦峡中坑杀各派高手九十三人,是否属实!”
“一些不错,各大门派伏牛山秘密集会,把对付独孤雁列为第一要事,其次才是对付我家……”
淳于老夫人开心地大笑道:“很好,老身需要的正是这人!看来这孩子正是老身百年难求的一个人才,可以派上用场了!”
大厅中的情形,匿身后窗之外的独孤雁自是一目了然看得极为清楚。话扯到了他的身上,自然也就更使他觉得吃惊!
他不知道淳于老夫人怎样利用他,更不知四夫人对他用意何在,他像坠入了五里云雾之中,难测高深。
忖思之间,只听大夫人试探着道:“婆婆欲要怎样利用于他, 儿媳……”
淳于老夫人打断她的话锋,挥手向三名少女道:“把你们的蒙面的纱巾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