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
薄暮。
呜咽的断魂河水奔流在塞外的原野上。
西风落叶,野地荒烟,是一幅苍凉的画图,再加上夕阳残照,孤雁唳空,那情调就更悲怆,更凄迷了。
就在这凄迷的景色与呜咽的流水之中,断魂河上游的山林里,传来了一串的答的马蹄声。
不久——
沿着断魂河畔,驰来了一骑骏马,马上是个二十不到的年青人,身着青衣,腰悬长剑,丰神秀骨,玉面朱唇,够得上英俊潇洒,俊逸出尘。
然而,人和马都已疲惫得快到了不能支持的境地。
马的口鼻中不停冒着白气,周身流着湿漉漉的汗水,马上的青衣少年则四肢松垂,软软地伏在马背之上。
终于,他振作了一下,挺直身子纵目四眺。
不远处有一座巨石形的天然高台,在夕阳余辉中,可以看到上面雕着三个模模糊糊的大字。
由于那字雕得年代太久了,经过历年的风雨剥蚀,极难辨认,他再策马走了几步,方才看清那是“望乡台”三个大字。
他震了一震,目光冷冷地盯注着那三个大字。喃喃自语道:“是这里了! ……”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但双足甫一沾地。却两腿一软,整个摔了下去,同时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原来他不但已经过度的疲累,而且还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挣扎着跌坐起来,钢牙紧咬,瞑目运息。
虽然他在极端的痛苦之中,但唇角间却含着一抹冷酷的笑意、那表情看来十分奇特,有一种嘲笑死亡,漠视一切的意味
大约半盏茶后。他长身而起,跃上高台。
视力所及,除开高山,乱树。与滚滚的断魂河外,则是荒草漠野,渺无尽头。
他吁了一口长气,遥望着迷蒙的天边,悠悠自语道:“望乡台……我的家乡在哪里?我,也有家么?……”
虽然这是感慨之言,但他的脸色却冷漠得可怕。声调中没有一丝感情。
忽然——
数声长啸划空而至。四条人影在夕阳中发射着淡淡的黄光疾掠而到,落于高台之前。
扑来的是四名白髯垂胸,肩插长剑的老道人,四人俱皆面如重枣,气度飘逸,单由那乘风驭气般的轻功身法,就知四人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青衣少年冷然扫了四人一眼,道:“四位想必就是名震武林的崆峒四剑了?”
四名道人哦了一声,其中之一有些诧异地道:“施主何人?因何来至此处?”
青衣少年朗然一笑,反问道:“四位又因何来此?”
“贫道等是践约而来!”
“在下也是!”
“莫非施主是……”
“啊……”
崆峒四剑几乎要一下子跳了起来,方才开口问话的闪电剑玄修真人长宣了一声无量寿佛,道:“铁血秀士汪公凌呢?”
青衣少年眉宇微微蹙道:“先师已于两月前谢世!”
玄修真人怔了一怔,道:“死了?!……”
慨然一叹,又道:“人死一了百了,今日之约也只好算了!……”
眉宇间浮起一层失望之色,已有离去之意。
与他比肩而立的无极剑玄云真人却打个哈哈道:“且慢……贫道想动问施主一句,令师是怎样死的?”
青衣少年震了一震,双目光华四射,冷冷地道:“罹疾而亡!”
玄云真人寒声笑道:“练武之人寒暑不侵,令师四旬不到,正当英年,若说罹疾而亡。未免是欺人之谈……”
雷霆剑玄明真人,飞虹剑玄悟真人同声应道:“事有可疑,理应详查!”
闪电剑玄修真人似是四剑之首,闻言略一沉吟道:“只需去一次贺兰山,真伪立判!”
目光不屑的一掠青衣少年,转身当先而行。
“回来!”
声如三九寒冰,令人心头发凉。
崆峒四剑收步转身,同声喝道:“娃儿,你想怎样?”
青衣少年面无表情道:“四位忘记了一件事!”
玄修真人微微一怔道:“贫道等忘了什么?”
青衣少年冷冷道:“铁血门言出必践,在下代先师赴约,四位因何不顾而去?”
崆峒四剑面色微变,玄修真人声调一沉,道:“小施主可知贫道等因何与令师订立此日之约?”
青衣少年冷笑道:“三年前贵掌门清玑道长在此败在先师剑下……”
玄修真人大喝道:“汪公凌那匹夫以狡计诡谋杀害了敝派上代掌门恩师! ……”
青衣少年大笑道:“清玑道长经不起挫败,横剑自绝,已是江湖中尽人皆知之事,与先师又有何干……”
玄修真人面色微红,道:“不论怎样说法,贫道的掌门恩师是死于汪公凌之手,这笔账只有向他头上去算,任何人无法代替! ……”
青衣少年忽然微吁一声,道:“在下并没有欺骗你们,先师确然已在两月之前故去!”
无极剑玄云真人厉喝道:“就算他真的已死。这笔账还是要找他去算!”
青衣少年冷笑道:“道长想要怎样算法?”
玄云真人叫道:“掘墓鞭尸,化骨扬灰!”
青衣少年面色一连数变,忽地身形微动,飘落台下。
玄修真人白眉微锁,道:“贫道等不愿与你动手,落个欺压晚生后辈之名!”
青衣少年面含冷笑。倏然拔剑在手,冷森森的喝道:“不愿动手也行,不论五官四肢,每人留下一样。以抵出言辱及先师之罪!”
崆峒四剑俱皆勃然变色,雷霆剑玄明真人首先拔剑出鞘,大喝道:“娃儿,这是你自己找死了!”
长剑一振。洒起三朵剑花,攻了过来!
崆峒派本以剑术精绝驰誉武林。崆峒四剑更是崆峒派中剑术造诣最深之人,玄明真人一剑攻出,先声夺人,威势凌厉,他因怒于青衣少年的口出狂言,故而一出手就是一记狠招!
孰料青衣少年虽然早已持剑在手,但却并不接招,身形轻轻一转,躲了开去。
不但玄明真人吃了一惊。连一旁袖手旁观的玄修真人等也都怔了一怔,因为青衣少年的身法太诡异了,在那样凌厉的攻袭之下,竟能轻轻一闪化开招式,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玄明真人咬牙喝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果然不愧是汪公凌之徒……为何不敢接招?”
青衣少年冷冰冰地笑道:“在下不惯麻烦,想请你们四位一齐出手!”
崆峒四剑名满江湖,几曾受过这种奚落,玄修真人涵养再好,也已按捺不住,掣剑在手,嘿嘿冷笑道:“贫道等虽有好生之心,你却有必死之意!……”
目光向玄云、玄悟等一掠,道:“这倒不必有所顾忌了!”
言下无异说明要以联手之力将青衣少年除去!
四人心意完全相同,各自掣剑在手,四方合围,扑身抢攻!
一时只见剑气四合,寒芒漫天,威势扩及数丈方圆,在夕阳残照之中,光耀夺目,蔚为奇观!
崆峒四剑不但剑术精绝,而且更以快、奇见长,出手之间,已是五六招攻了出去!
在银虹乱掣的剑芒之中。已看不出青衣少年是如何出招应敌,但却听得到一连串剑锋相磕的铿锵大响!
就在那一串大响之中,崆峒四剑个个虎口发麻,俱皆退出了四五步远,青衣少年则傲然挺立,冷笑不语。
崆峒四剑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终于。还是玄修真人宣声佛号。开口道:“施主绝非汪公凌之徒,何必出言相欺!”
青衣少年冷冰冰地道:“何以见得?”
玄修真人皱眉道:“三年前汪公凌虽然击败了先师清巩。但胜来勉强,以贫道等四人联手之力,有足够的把握洗雪三年前先师惨死之仇,但……以施主的剑术而论,似还高出汪公凌数倍之上……”
青衣少年面无表情的道:“那也不足以否定了我们的师徒关系!”
玄修真人哼了一声,道:“更重要的一点是施主的剑招别具一格。与汪公凌风马牛不相及!”
青衣少年冷然一笑道:“我所学的是他的道德学问.并不是他的武功!”
玄修真人怔了一怔道:“那么施主是别有师承了? 不知……”
青衣少年傲然道:“当世武林之中,还没有值得我拜认为师之人……”
玄修真人奇道:“施主的武功难道是无师自通么?”
青衣少年放声大笑道:“总算被你说对了,区区之学,正是自己悟出来的!”
玄修真人双眉皱得死紧。频频摇头道:“荒唐。荒唐……这是绝无可能之事,就算你具有绝世才华,能够自创武技,但不经数十年的研练,也不可能有此成就!……”
但他一语甫落,却见青衣少年身形连摇,口中喷出一股血箭。
崆峒四剑俱皆怔了一怔,玄云真人旋即大笑道:“口气虽大,本领却也不过如此。娃儿,你已经伤得很重了!”
青衣少年勉强支持住欲倒的身子,冷冷笑道:“我的确已经伤势很重,但是却并非伤在你们之手。凭你们莫说伤我,连碰也碰不到我……”
崆峒四剑又是怔了一怔!
不是方才交手时负伤,他又是伤在何时,果尔他早已负伤的话,又怎敢口出不逊,大胆挑战?
玄修真人皱着眉头道:“小施主,不论你伤在何人之手。若想保全性命的话,对贫道等的态度至少要改变一下了!”
青衣少年面如淡金,但他既不服药,也不运息,闻言双目一瞪,哈哈大笑道:“正好相反,在下仍然坚持要四位每人留下一样东西! ……”
说话之间,忽见他身形鹘起,手中长剑撒起漫天寒芒,犹如一片大网一般,向玄修真人等罩了下来。
崆峒四剑做梦也料不到他重伤之余居然还有这等神威。四人虽是剑术名家,但像这等玄奇诡异,气势磅礴的剑式,却还是前所未见,一时不由愕然失色。仓促间只有挥剑乱击,章法大乱。
但见剑锋相触,火星四射,又是一串铿锵大响!
青衣少年虽已负伤,但运力如山,运剑如龙,掣动的寒芒令人眼花缭乱,再难看得到搏斗的真实情形。
战局并未持续多久,眨眼之间,优劣立判!
崆峒四剑如触蛇蝎,同时惨呼而退。
只见闪电剑玄修真人一条左臂齐肩削了下来,无极剑玄云真人则少了一只右耳,雷霆剑玄明真人被剑锋扫及面部,一只鼻子不翼而飞,飞虹剑玄悟真人右眼变成了一个血窟窿,成了独眼龙。
青衣少年则微微喘吁,仍然挺剑而立。
崆峒四剑早已面无人色,玄修真人仰天一叹,大叫道:“天乎?! ……命乎?! ……”
长剑一横,就欲刎颈自尽。
成了独眼龙的玄悟真人却连忙横身一拦,急喊道:“师兄, 不可……”
玄修真人颓然住手,长叹道:“事到如今。尚有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玄悟真人含泪道:“凭崆峒四剑数十年的英名,栽在这样一个表甫弱冠的后辈之手,虽死九泉,何能瞑目!……”
玄修真人微微颔首,目光黯然转注到青衣少年身上,道:“施主请留下姓名!”
青衣少年凛然一笑,一字一顿地道:“独、孤、雁、!”
“啊! ……”
崆峒四剑不禁失声而呼!
玄修真人张口结舌地道:“你……就是……独……孤……侠?”
“正是在下!”
“九大门派。三教七帮,以及江湖四方霸主派了近百名高手追杀于你,为什么你还没死?”
独孤雁冷笑道:“至少现在我仍好好活着!”
玄修真人忖思着又道:“那你为何要投身铁血门中,拜汪公凌为师?”
“我已说过是敬重他的道德学问,并不是钦慕他的武功!”
“举世之中,你有几个朋友?”
“绝无仅有!”
“你……”
独孤雁突然长剑一摇,厉声道:“你问得已经够多了!如你们不愿就此而死,现在可以走了!”
玄修真人悚然一惊,四人互望一眼,黯然转身而行。
但四人走出不满十步,忽听独孤雁一声断喝道:“回来!”
崆峒四剑面如土色,但却应声收住脚步,玄修真人呐呐地道:“独孤施主莫非……又改了主意?……”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铁血门言出如山,岂有改变主意之理……”
“那么? ……”
“在下想麻烦四位与武林各派传上一个口信,要他们派人到日月山葫芦峡去收尸!……”
“收尸?! 难道……”
独孤雁嘿嘿冷笑道:“他们之中大约无人能再办此事了!”
玄修真人惝恍若梦的道:“但各派选拔的九十三位一流高手……”
独孤雁平平淡淡地道:“都被在下超渡归西了!”
崆峒四剑再度失声惊呼,喏喏连应几声。顾不得身上创伤的痛楚,转身飞奔,绝尘而去!
独孤雁目注崆峒四剑去远,喘吁着横移几步,伸手扶住“望乡台”下面的巨石,以支撑他的体重。
但他实在太萎顿了,终于缓缓地滑了下去,斜坐在那方巨石之下!
他双目中有一道异样的光华,移注在模糊不清的“望乡台”三个大字之上,口中有些激动地喃喃道:“望乡台……望乡台……”
只见他突然钢牙紧咬,右腕扬处,一掌劈了出去!
但听一串乒乓暴响,尘沙飞扬,碎石如雨,那“望乡台”三个大字已被掌风扫平,再也寻不出一点痕迹。
他几乎被尘沙碎石埋了起来,他想纵声大笑,但却笑不出声,只觉喉咙间像塞了一块巨石,同时鼻头一酸,两滴清泪流了下来。
他心头震了一震,有些吃惊地喃喃自语道:“我哭了么?!……我为什么要哭?英雄流血不流泪,我不能哭!……”
但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他毕竟哭了,而且哭得像一个伤心的孩子!
太阳整个落下去了,天渐渐黑了起来,呜咽的流水,飒飒的西风,偶而夹杂着一两声马嘶,在荒山漠野之中,更加寂寞苍凉了!
一轮明月缓缓升起,银色的光辉洒满山林,照彻原野,大地间又慢慢的明亮了起来。
独孤雁挣扎了一下,只觉头晕目眩,血浮气涌。大地间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变得黯淡失色,他,已经是风前之烛了!
但他不停喃喃着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去!……至少,要等再应付了这个约会,上一个约会是先师的,这一个约会却是我自己的……”
于是,他艰难地跌坐起来,瞑目调息。
忽然——
一缕苍老低沉的吟哦之声悠悠而起。只听那吟声道:
“朝闻游子唱骊歌
昨夜微霜初度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
云山况是客中过
江湖纷扰是非多
壮志已灰宝刀老
谁为人间呜不平
……
独孤雁一动不动,口中喃喃念道:“来了,这老秃驴原来早来了! ……”
喃喃之间,只见三四丈外草丛中闪出一条黄色人影。慢腾腾地大踏步走了过来。
原来那黄影是个年逾古稀的黄衣僧人。肥头大耳,红光满面。两条白眉直垂耳际,双目神光炯炯,另有种慑人气度。
独孤雁依然瞑目跌坐,一动不动。
那黄衣老僧在丈余外收住脚步,宣声佛号,哈哈大笑道:“独孤施主果是信人,谅来早到多时了!”
独孤雁恨恨的咬牙道:“天龙老秃驴,大约你来得总比我早一些吧?”
原来那黄衣老僧竟是江湖武林中颇负盛名的天龙禅师。闻言毫不在意地笑道:“老衲云游无事,是比独孤施主早到了一些,不瞒施主说,方才扶伤力创崆峒四剑之事,老衲早已看清楚了!”
独孤雁长身而起,双目怒睁道:“老秃驴休要费话,今天你我是生死之搏!”
说话之间身形摇了儿摇,几乎有些把持不住。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道:“三月前桐柏之约,相搏结果如何?”
独孤雁嘿嘿冷笑道:“在下小受挫败,但却败得不服!”
天龙禅师大笑道:“看来今日施主仍然是不服的了?”
独孤雁怒道:“今日尚未动手,你怎知我会败于你手?”
天龙禅师一本正经地道:“前次相搏,施主精力健旺,体躯无恙,今日伤重欲死,如再败于老衲之手,自然是更不服的了!”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再败于你手,就会心服!”
天龙禅师微笑道:“既有条件,不妨说出来听听。”
独孤雁仰首向天,道:“待我调息复原之后,再动手相搏!”
天龙禅师白眉微锁,道:“要多久时间?”
独孤雁昂然道:“三个时辰足矣!”
天龙禅师哈哈一笑道:“三个时辰?!……以你的伤势而论,纵使安心调养三月,只怕也难复原如初……”
目光凛然一转,又道:“难道你认为老衲不知你要用‘万流归宗’之术将全身残存真力汇于四肢,以图孤注一掷?……”
独孤雁面颊微红,叱道:“知道了又怎样?”
那样虽又使你功力暂时恢复如常,但一俟与老衲相搏之后,不论是胜是负,都将使你血淤心经,气涸丹田而死!”
“哪个要你关心这些,只问你肯否等上三个时辰?”
天 龙禅师摇摇头道:“不行,至少老衲没有这样好的耐心,三个时辰是太长了一些!”
独孤雁勃然作色,嘶声狂笑道:“老秃驴,就此一分胜负生死亦无不可!”
双臂微曲,两眼有如电炬一般逼射到天龙禅师脸上,就欲动手相搏。
天龙禅师毫不为动,徐徐笑道:“这更不行,老衲要叫你败得心服口服!”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这倒难了,依你说想要怎样?”
天龙禅师略一忖思,道:“这样吧,老衲赠你‘百草丹’一颗。服后可收压制伤势之效。使你保持像往常一样的功力,这样相搏可算公平?……”
说着拂指一弹,一缕黄光射了出去,原来那颗药丸早就夹在他的指缝之间,显然是事先备好之物。
独孤雁伸手接过,只见那药丸约有指顶大小,呈金黄色,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注视着掌心中滚动的那颗药丸。冷冷一笑道:“老秃驴,这不是毒药吧?”
天龙禅师微微笑道:“独孤施主天纵奇才,若是毒药,大约瞒不过尊曰吧!”
独孤雁自嘲地一笑道:“倘若败的是你,看在这颗‘百草丹’的份上,我答应留你一个全户!”
说着将那颗药丸塞入口中,吞了下去;
那药丸似是果然深具奇效,只见他略一调息,立刻容光:焕发·春风满面,拍拍身上尘上,朗声一笑道:“天龙老秃,这是你自己存心找死!”
天龙禅师漠然一笑道:“施主功力是否已经复原?”
独孤雁颔首道。“那药丸聚然甚有神效,在下已经功力尽复,但不知这药力能够维持多久的时光?”
天龙禅师道:“最多一个时辰,最少半个时辰,药力一过,伤势仍然要发作!”
独孤雁神光湛然地道:“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了,天龙老秃,现在可以动手了!”
天龙禅师摇摇头道:“此次相搏如若败的是你,可会心服?”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须知你我今日是生死之搏,倘若败的是我。生命已不存在,还谈什么心服不心服!对你来说,也是一样!”
天龙禅师顾自继续微笑道:“老衲不管这些,只要你说上一说!”
独孤雁双眉微皱道:“好,倘若死于你手,我心服就是!”
“上次相搏之前订的条件,你可接受?”
“老秃驴怎的这等罗嗦,相搏之下,你我必有一人身死。还谈什么条件?”
“老衲仍要你说上一说!”
独孤雁不耐地哼道:“我完全接受,纵然你有新的条件,我也一并接受!”
天龙禅师哈哈大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独孤施主不要反悔!”
独孤雁怒吼道:“铁血门最重信诺,一言九鼎,话出如山。难道你忘记我是铁血门的第二代传人了?”
天龙禅师满意地道:“很好,现在可以动手了!独孤施主请!”
独孤雁早已恨得牙根发痒,闻言并不客套,右手一扬,股掌力打了出去!
出掌的招式平平无奇,但掌力一经发出,却听得一阵刺耳的呼啸之声匝地而起,向天龙禅师滚滚卷去!
天龙禅师朗笑一声,同样的一振右腕,一掌迎了上去!
双方力道一接。立刻互相推挤纠缠,旋滚不已,看来是势均力敌之势!
独孤雁神态从容,忽地纵声一笑,大喝道:“老秃驴,这种普通掌力大概无法伤得了你,不过在下却给你准备了一记五行神掌!”
说话之间,忽见他发掌的掌心之中突然激射出一股耀目的五彩光华,犹如一道彩虹一般,透穿掌力而过,笔直的向天龙禅师迎胸击去!
天龙禅师毫无吃惊之状,发掌的掌心突的激射出一道金色光华,向独孤雁发出的五彩光华迎去。同时朗笑道:“老衲也早知你不会仅凭普通掌力取胜,早准备了一记‘佛心金印’神掌……”
但听蓬的一声,两道耀目的光华一触,顿时消散无踪。
独孤雁怔了一怔,大笑道:“老秃驴,你倒真有一手!”
天龙禅师也笑道:“多承施主相让,勉维相平之局!”
独孤雁冷哼一声。变掌为拳,平平捣来!
天龙禅师忽然双手连摇道:“且慢,这等庸俗打法实在令人不耐!”
独孤雁拳招一收,道:“要怎样才能免俗?”
天龙禅师道:“老衲与施主相距两丈,各划一径尺圆圈。
立于其内,不论拳剑掌指,任凭施为,被逼出圈外者为负,这办法可还新鲜?”
“但你我是生死之搏,并不以分出胜负为止!”
“老衲若被逼出圈外。即刻出手自栽。岂非一样?”
这办法独孤雁立刻就同意了,于是两人量好距离。各划了一个尺许方圆的圆圈,站入其内!
独孤雁傲然一笑道:“方才在下僭先出招,这次轮到你了!”
天龙禅师恬然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独孤施主小心了!”
拂袖一指,点了过去!
独孤雁倒不由为之怔了一怔,因为这一招太平淡了。平淡得简直不值出手接招,当下身形一侧,躲了开去,冷笑道:“老秃驴,你想弄什么鬼?”
天龙禅师宣声佛号道:“老衲自幼修持佛门,虽不敢夸称已到无我无相之境,但尚不至卖弄诡计,暗箭伤人!”
独孤雁目光一转,笑道:“好!我信得过你!”
反手一掌,推了过去!
只见一股黑雾应势而出,数尺之外,即可嗅得一阵腥臭气味,令人忍不住要恶心作呕!
天龙禅师面色微变,沉声一喝道:“好啊!原来你还擅于用毒!”
右掌扬起。一片红蒙蒙的掌力迎了出来。
独孤雁劈出的那股黑雾射至丈余之外。即与天龙禅师红蒙蒙的掌力迎在了一起,但听一阵嘶嘶怪响,那股黑雾即刻化成一团团黑烟,飘然四散。
原来天龙禅师劈出的那片红蒙蒙的掌力,赤热灼人。与溶金化铁的烈火无异,天地间万物无不畏火。是故独孤雁含毒的掌力虽然霸道,但却禁不住烈火的焚烧,一时俱皆消散无踪。
独孤雁咬牙大叫道:“贼秃,你虽能以‘乾离掌’破我的‘黑煞掌’,我还有一招专门克制你的‘玄冰掌’在等着降你!”
左臂疾扬。掌心中一股溟蒙白雾激射而出,闪电般向天龙禅师推移而来的 ‘乾离掌’力撞了过去!
又是一阵刺耳的丝丝怪啸,但见烟云蒸腾,白雾激生。两丈方圆之内俱皆寒凛袭人。同时,由于极热遇到极冷,蓦然相激之下,狂飚大起,飞沙走石。一时两人身形俱被漫天的尘土烟云遮盖了起来。
独孤雁放声狂笑,大叫道:“贼秃,你还有什么本领!”
双臂连振,‘黑煞掌’‘玄冰掌’一左一右。同时以十成功力发出,向天龙禅师连环涌到!
但见一黑一白两股气流宛如横空矫龙,透过尘砂云烟。发出刺耳的吼啸之声,一时蔚为奇观!
天龙禅师亦不禁为之吃了一惊,双掌疾掣,两股金光迎了出来!
一时光耀夺目,彩华漫天,跟着是一串刺耳怪响。一黑一白两道光雾一时顿消,两道金色光芒也徐徐收敛了回去。
两人俱皆静止了下来,待至尘砂渐落,烟消雾散,天龙禅师方才宣了一声佛号,道:“独孤施主,现在服输了么?”
独孤雁剑眉一竖,狂笑道:“服输?!……我几时输给你了?”
天龙禅师笑道:“施主已被老衲逼出了立足的圆圈,怎的还说未输?”
独孤雁益发大笑道:“在下双足未曾动过一动,怎会被你逼出圈外?
俯首看时,立足的圆圈早已不复存在。原来双方掌力互击,带起的劲风狂飚早已把划在地上的圆圈扫平,看不出点滴痕迹。
天龙禅师笑道:“老衲仍然稳立圆圈之内,而施主 ”
独孤雁怒吼道:“这原是你的诡计……”
原来天龙禅师交手互搏之际,运出护身罡力,将附近数尺方圆之内俱皆护卫了起来,而独孤雁却疏忽了这一点。
天龙禅师大笑道:“对敌交手,端在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不能有毫厘之失,施主计不出此。又能怪得哪个!”
独孤雁恼羞成怒,大叫道:“狡计取胜,胜而不武,在武功上你我仍是平手……”
天龙禅师忽然迈步走出圈外,长笑道:“老衲说过要使你心服口服。有多大能耐。现在不妨施来!”
独孤雁钢牙咬得格蹦做晌,锵然一声拔出腰中长剑,大喝道:“贼秃,你可有兵刃?”
天龙禅师伸手一扬道:“佛门金刚指,并不业于三尺青锋,施主尽管赐招! ……”
独孤雁格格冷笑道:“在下有辔了!”
长剑一挥。冷芒夺目,向天龙禅师当心就刺!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拂指弹向独孤雁递到的剑身。
独孤雁冷喝一声,招式不变,剑尖之上忽然传出一道五彩光华,暴长五尺左右。电掣刺到。
原来他已到了练武之人梦寐难求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意动功生,可以藉物传力伤人!
那一道五彩光华,就是他剑身传出的五行真气,只要略触肌肤,即可将人蚀为一滩粉屑。
天龙禅师周身忽然涌起一层黄光,任由那五彩光华一刺而到!
但闻一片龙吟似的大响。眼前形势突然为之一变。
独孤雁体躯连摇,突然退后三步,一柄长剑几乎撒手。
天龙禅师亦自立足不稳,庞大的身子也后退了一步。
原来独孤雁透过剑锋挥出的五行真力已经实实地击到了天龙禅师身上,但却被天龙禅师的金胄神功封了回来。
独孤雁多少把天龙禅师估得低了一些,没想到内力反弹之下,竟被震得血浮气涌,同时天龙禅师的金刚指也及时弹到了剑锋之上,独孤雁只觉右臂酸麻,身不由主,眼前金星大冒,差一点摔了下去。
天龙禅师亦自微微喘吁,良久之后方才微吁一声道:“独孤施主。现在你还有话说么?”
独孤雁经过一阵调息,哼了一声道:“尚有最后一招相搏!”
天龙禅师白眉微皱道:“既然仍有一招相搏,不妨快些使来!”
独孤雁收剑入鞘,突的双掌平出,大踏步走了过去。
天龙禅师面色微变,讶然道:“独孤施主,你……”
独孤雁厉声大笑道:“这最后一招乃是真力相搏!”
天龙禅师步步后退,面色沉凝地道:“真力相搏之下,必难两全, 独孤施主……”
独孤雁大笑接道:“你我两人绝难并存于世,今天非死上一个不可了!”
突然双足加力,身形鹘起,双掌像有吸力一般。向天龙禅师前胸贴去。
天龙禅师被迫无奈,同样的双掌平出,迎了过去,四掌相抵,身形微躬,于是一老一少,展开了一场生死之搏!
真力之搏虽是生死之战,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威势。除开偶而带起一阵阵的呼啸狂飚之外,两人却平平静静,毫无响动。
时光是在沉寂中慢慢溜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两人额头上俱皆滚下豆大的汗珠。
两盏茶的时间也过去了,两人额间青筋暴露。双臂也开始颤抖。
支持到顿饭时光,忽听两人同时大叫一声,身形倏分,似是各自被对方的大力震起,倒飞出了丈余之外。
独孤雁面如白纸,口溢鲜血,挣扎了一下,似是想爬起身来,但头部抬得甫离地面,却又蓬的一声摔了下去。
天龙禅师同样的横躺于地,但他的伤热显然轻了许多,四肢略一屈伸,立刻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连调息也不调息一下,立刻向独孤雁大步走了过去。目光微带慈悲地把他上下扫了一眼,低沉地叫道:“独孤施主,现在你服了么?”
独孤雁勉强睁开双目,失神的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种愤恨不甘的火焰,但口中却无力地道:“服……了……!”
天龙禅师忽然感慨地一叹道:“老衲为了听你这一句话,实在 很难!”
独孤雁不解地凄然一笑道:“服与不服,现在都已无关紧要,因为 我就要死了! 老秃驴能否补我一掌?”
天龙禅师双目神光激射,道:“你死得甘心么?”
独孤雁咬得牙关格格做响,默然良久,道:“人到必死之时,还有什么甘心不甘心?”
天龙禅师轻宣一声佛号,道:“你一举坑杀各大门派九十三名高手,这等残恨手段,死有余辜,老衲不惜一开杀戒……”
独孤雁痛苦地挣扎着道:“老贼秃,快些成全了我吧!……”
天龙禅师摇头一叹道:“可惜你天纵奇才,是一株百年难遇。罕世难求的武林奇葩,使老衲动了惜才之念!……”
独孤雁嘶声狂笑道:“休说废话,目前我已只求一死。”
挣扎着伸手就向自己天灵之上拍去!
天龙禅师见状不由哈哈一笑,原来独孤雁伤势沉重,功力全失,那一掌虽已拍到了天灵之上,但却毫无力道,夷然无损。
独孤雁颓然低吁一声,瞑目不语。
天龙禅师轻笑道:“施主还记得对老衲的承诺么?”
独孤雁苦笑道:“铁血门最重信诺,但……”
天龙禅师面色一沉,道:“不管你是死是活,只要你还记得就好!”
当下哈哈一笑,不管独孤雁生死如何。转身大步就走!
此际已入深夜,西风飒飒。颇有凉意。
天龙禅师大步走出里许左右。方才在一带杂林前收住脚步。沉声叫道:“牛爷,还不出来么?”
但听一串大笑传处。一道黄影由林间疾掠而至。势如流矢殒星,悄无声息地落于天龙禅师面前,
只见来者是一名老道,头颅特大,双腿奇短,与高大的天龙禅师对面一站,仅及腰腹之间,看起来实在脊髓可笑。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道:“牛爷,你倒安逸,老衲却几乎把一条老命送到那娃儿之手……”
那矮小的老道原来是与天龙禅师齐名并称的世外三奇之一——地阙道长,当下双手连摇,打断天龙禅师的话锋。道:“且慢说下去,你喊谁牛爷?”
天龙禅师哈哈一笑道:“自然是喊你了,牛鼻子牛爷!”
地阙道长怒容满面,吼道:“老秃,也许我该和无名老儿站在一齐,把你孤立起来!”
天龙禅师哈哈笑道:“老衲名列世外三奇之首、老秃两字也是你叫的么?”
地阙道长也卟哧一声笑了,待至笑声略收,方遒:“那孩子之事怎样?”
“与老衲真力相搏,九经八脉,五脏六腑。几乎都已支离破碎,看样子活命的机会已是不多了……”
地阙道长急道:“这样说来,你我的一番心血岂非白费了么?你不该出手如此之重!”
天龙禅师伸手轻轻一拍前额,宣声佛号道:“那孩子天纵奇才,勇猛难当,饶是如此,我和尚这一条老命还差点送在他手上,如若不出全力。那结果就更难想像了!”
地阙道长皱眉道:“他当真有这样大的成就么?”
天龙禅师赞叹地道:“所以我说他是百年难遇,罕世难求的武林奇葩!只可惜他杀孽太重,心地太窄……”
地阙道长接口道:“那是由于他的身世与遭遇,使他变得残酷暴戾,其实那并不是他的本性……只可惜他要死了!”
天龙禅师大笑道:“可惜你也忘了一事!”
“贫道忘了什么?”
“我和尚善于观人气数,卜算休咎,当真他是短命之相,又何必费上这番心机?……”
“那么他命不致死了?”
天龙禅师凝重地道:“只能说他面无夭寿之相,其实老衲何敢预泄天机!”
地阙道长打个哈哈道:“老秃,又端起来了!”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旋又皱眉道:“我和尚还担心着可能发生一事!”
地阙道长忙道:“何事?”
“如若神差鬼使,被他遇到无名老儿,这……”
“这问题的确严重,应该预防!”
“预防? ……”
天龙禅师苦笑道:“佛门首重因果,今日之果,正是昔日之因。你我岂能强扭天命。不知道家是否另有解说?”
地阙道长冷然一笑道:“道家没有这多禁忌,贫道定要阻止此事发生,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贫道不惜抛开昔年交谊,将无名老儿除去,也不能使那孩子流入邪恶之途,以致酿成武林大劫!”
天龙禅师摇头一叹道:“须知老衲苦心孤诣,目的也在于使这孩子成为板荡之世的中流砥柱,不论他遇到何等人物,有他答应老衲的条件,已经足够约束他的了!”
地阙道长长眉一皱道:“也还有另一件值得忧虑之事!”
天龙禅师一怔道:“何事?”
地阙道长凝重地道:“铁血秀士汪公凌的生死之迷!”
天龙禅师颔首道:“不错,老衲正要去查明此事……”
目光一转,道:“牛爷,你不肯同来么?”
地阙道长两眼一瞪道:“不!贫道要去一趟北邙山!”
天龙禅师叹道:“如此你我又要分道扬镳了!”
地阙道长面无表情地道:“请!”
请字出口,人却如离弦之矢,腾空一跃,冲起七八丈高,在空中一个转折,有如大鹏展翅,一晃无踪。
天龙禅师微吁一声,也自黄衣飘闪,风驰而去。
且说重伤欲死的独孤雁。
由于他的天赋太深厚了,虽然五脏六腑,九经八脉几乎都被击得寸寸而断,但他不但未曾死去,而且竟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说不出心中究竟有什么感觉,一种失败后的沉重心情,使他痛不欲生,但他已觉得不能如此死去,因为他死得不能瞑目甘心!
他更知道自己的伤势实在太重了,重得他几乎已经没有求生的机会与不死的可能。算来残存的生命至多不过还能苟延三四个时辰!
他晃动着身子,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他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等死。
这也奇怪。经过了一段跋涉之后,他的步子竟然渐渐硬朗了起来,彷佛体力经过这阵活动,已经多少恢复了一些!
于是,他继续漫无目标的向前走去。
呜咽的断魂河水渐渐丢在了身后,他已走到了另一座山岗之上。
忽然一阵马嘶之声起自身后,使他不禁为之吃了一惊!
但他旋即失声笑了起来,原来是他所骑来的那匹枣骝马,随在他的身后,一路跟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待那马匹来至临近,方才轻轻拍拍它的脖颈,道:“不要再跟着我了,至少是现在不要跟着我了,因为你也许会为我引来强敌。现在 我连江湖上的三流庸手也敌不过了……”
他鼻头又有些发酸,眼角也有些湿润。但他强忍住不再流泪,当下不管马儿如何,又复举步向前走去!
忽然,不远处的疏林之内,现出了一座绿瓦红墙的庙宇来。
独孤雁心头暗喜,勉强挣扎着加快脚步,向那庙宇走去
及至身临近前。方才发觉那是一座失修的破庙,山门半倒,蛛网尘封,显然人迹久绝。
他信步踱进庙内,只见庙中范围不大,仅有正偏两间大殿,正殿中神像东倒西歪,一片凌乱,偏殿中则更是墙倒屋坍,已是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