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僧、地阙道目注独孤雁放走淳于二夫人,两人虽感困惑意外,但却不阻拦,也未开腔。
独孤雁满腹思潮澎湃,一时不由也呆呆站着发怔。
至少过了半盏热茶的时光,独孤雁才向天龙僧拱手一揖,道:“老和尚,在下失礼了!”
天龙僧慨叹一声,摇首无语,但显然可以看出他对独孤雁的不满之意,已经失望到了无话可说的程度。
地阙道似是存心要看天龙僧如何处置此事,故而一直含忍不语,但此刻实在忍耐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老秃,贫道没有你那么好的德行,今天这笔账非要算上一算不可……”
目光犀利地转向独孤雁道:“如果贫道和老秃不及时赶到,大约你准会死于那妖妇之手,这话你可承认?”
独孤雁点头道:“在下不是那妖妇的对手,如果两位不来,在下确难逃公道,救命之恩,在下记下了!”
地阙道长怒道:“记下了!……就是这一句话么?贫道是问你既不肯帮忙把那妖妇除去,却反而把她放走,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已经疯了?”
独孤雁摇头叹道:“我不得不如此,我……没有办法!”
地阙道长几乎跳起来叫道:“没有办法?独孤雁,当初不但老秃瞎了狗眼,连我老道也看错了你!”
天龙僧庄肃地宣声佛号道:“老牛,咱们可以走了!”
话锋冷落犀利,使独孤雁不由心如刀戮!
地阙道长胡子一翘,道:“走了?……你愿意这样便宜了他?”
天龙僧叹惋一声道:“老衲一生阅人多矣,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现在,一次是把好人当做坏人,一次是把坏人当做好人!”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那么,两位对无名叟的误会经冰释了?”
地阙道长厉声道:“亏你有脸说得出来,你对得起无名老儿么?”
独孤雁苦笑一声道:“两位对我如此难于谅解,我也没有什么辩解之词,不过,无名叟前辈要我去雁荡办一件重要之事,侥幸我总算办成了!”
地阙道长胡子一撅,道:“什么事,你可是说金丝草?”
独孤雁颔首道:“既然两位已经知道,我也不必相瞒……”
伸手指指腰间所悬的油布口袋,又道:“这里面所装的,大约足够用了!”
“啊……”
天龙僧、地阙道同时惊呼一声,道:“是真的? 你……果真 已经进入淳于世家把金丝草取到了么?”
独孤雁朗声道:“在下虽然有些对不起两位,但却不会谎言欺人……”
说着把腰间口代解了下来,打开看时,只见其中绿叶丛丛,金光闪闪,果然是一袋满满的金丝草!
地阙道长面色立刻和缓了许多,忖思着道:“这金丝草你可是要去送与无名老儿?”
独雁含笑道:“在下出生入死,弄来这袋金丝草,如非送与无名叟、藜薇子炼药所用,在下要它又能做得什么?”
天龙僧面色沉肃,已经微带笑容,目光奇异地瞥了地阙道长一眼,但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地阙道长双手捋着胡子,道:“只此一事,已足可抵得任何过失,……你可知道无名老儿此刻在于何处?”
独孤雁忙道:“正要请教两位……两位与他分别多久?可知目前……”
地阙道长笑道:“贫道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信得过老秃和我?”
独孤雁毫不迟疑地道:“当世之中,最值得在下相信之人,当数天龙和尚,至于道长,既是世外三奇之一,大约也能信得过去!”
地阙道长笑嘻嘻地道:“既然如此,你不妨把金丝草交与老秃,由我俩帮你去送!”
独孤雁大喜道:“两位是要赶回岷山去么?”
地阙道长奇道:“你如何知道无名老儿已经到了岷山?”
独孤雁笑道:“在下仍然是靠了无名叟所介绍的丐帮之人传来的消息……”
提及丐帮,不由心头又是一惨,但他并不愿与两人细说,当下毫不忖思地把那油布口袋递与天龙僧道:“那就多多拜托了!”
天龙僧双目神光激射,微微笑道:“老衲与牛鼻子此次南来,主要就是受无名老儿之托,到雁荡来看看情形,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轻易地办妥此事……这送药之事老衲就替你去办了!”
说着把那袋金丝草接了过去。
独孤雁心知他是恐怕自己送药途中会出意外,但这也正是他求之不得之事,因为他自己确然尚有许多事要办。
金丝草托由天龙僧、地阙道二人带走,确其是安全可靠之事,故而他心情立刻为之开朗轻松了不少。
天龙僧接袋在手,慎重地把口扎了起来,束于腰间,又复神色凝重地道:“只要无名老儿与藜薇子近日之中不出意外,炼药之事谅来当无问题,但将来使淳于世家之人服药这事,却……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说不得还有借重你的地方,至少你已是入而复出,轻车熟路了!”
独孤雁也知道这话果然不错,倘若用药之后虽可医好恶疾,但却使武功减退的话,只怕淳于老夫人就是第一个坚决反对之人。
那么,迫使她们服药的问题,倒果然并不简单。
当下毫不迟疑地连声应道:“只要在下有能尽力之处,纵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地阙道长呵呵大笑道:“壮哉斯言 现在,你可以办几桩自己的事儿去了,日后丹药炼成之时,我们这三个老不死的自会设法找得到你。”
独孤雁爽朗地一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别过了!”
说过之后,举步欲行。
天龙僧诵声佛号道:“且慢……”
独孤雁收步道:“老和尚 还有什么吩咐?”
天龙僧笑笑道:“老衲虽不愿探听他人的隐秘。但这事却非知道不可!你如何进入淳于世家,顺利采得金丝草,而又安然而出?……还有……方才为何又把那个意欲将你置于死地的蒙面妖妇放走?……”
独孤雁叹口气道:“说来话来,在下也难说得详细,总之,在下进入鬼愁涧,屡遭灾厄,但每次都幸而遇救……”
地阙道长胡子撅得老高地道:“淳于世家中如何能够有人救你?”
独孤雁皱眉道:“在下也有着满腹疑念,日后总要设法查个清楚……”
天龙僧困惑不解地道:“既你不愿详说,老衲也不便多问, 但那蒙面妖妇……”
独孤雁无可奈何地道:“在下在淳于世家中最后一次遇险,幸蒙一人所救,那人不但救我性命送我出涧,而且……”
伸手指指悬在天龙僧腰中的金丝草,又道:“那金丝草也是他代我采的,否则,既使在下不至死于鬼愁涧中,也绝不可能携带金 丝草,安然而出。”
天龙僧讶然盯注了地阙道长一眼,道:“这样说来,那人的神功武技,定然还在你我之上了!”
地阙道长目光一转,道:“但这与你释放那蒙面妖妇又有什么关连?”
独孤雁苦笑道:“因为那人就是这妖妇的丈夫,因他之故,我不能不救她一次!”
天龙僧朗声说道:“这事对极,这才是侠士风范!”
地阙道长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忖思着道:“这就玄妙了,那救你之人既是她的丈夫,自然也是淳于世家之人了?”
独孤雁颔道道:“现在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地阙道长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已算是脱离了淳于世家!”
天龙僧转动着目光道:“独孤雁,记得你释放那妖妇之前,曾提起过天地君亲师,那是为什么?”
地阙道长也接口道:“是呀!你的话实在使人莫测高深,迷离难解!”
独孤雁无可奈何地道:“因为那人就是我的师父!”
“师父! ……”
天龙僧与地阙道虽是修为深湛的方外之人,闻言也几乎跳了起来,两人同声接口问道:“是在淳于世家中拜的师么?”
独孤雁叹口气道:“他就是铁血秀士汪公凌!”
天龙僧地阙道不禁 为之再度惊叫了起来。
地阙道长大声道:“什么?他果然未死?”
天龙僧则诵声佛号道:“怪不得老衲走访龙首山时,没查出汪公凌生死真相,谅来 他所修的坟墓也是空的了?”
但这话却没得到独孤雁的答复,只听他黯然苦笑道:“在下不愿再多说下 去了,他日若能打开鬼愁涧,将淳于世家的恶疾根除,一切自可真相大白,否则空谈无补,还是不说的好!”
天龙僧地阙道并未追了上来,眨眼之间,他已把两人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至少驰出数里远近,他方才收住脚步。
现在,他的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至少他已把无名叟交托的这件艰困之事顺利地办到了!
现在,他该静心想一想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在他脑海中,有不少的人影晃动,有不少的事使他困惑。
音圣林天雷的死因,以及他那孙女儿林月秋的下落。
沈倩华母女是否已被囚入鬼愁涧中的淳于世家?
还有段晓云,以及她那只守在涧外的老白毛!
……
眼下,他没有能力再去闯淳于世家救人,因为那不过是一条死路,倘若再出了差错,连铁血秀古汪公凌也无法再救得了他!
他必须再勤习武功,以他的天赋才华,进步之速,若能有一年的时光,也许就可昂首阔步地进出鬼愁涧了,但现在……
忽然——
他记起在天雷洞府中时,林月秋曾说过她爷爷要独孤雁去见他的原因,有一点是要他到括苍山灵蛇洞去,见一个残废的中年人。
他与林天雷素不相识,他为何要自己去见一个残废人,这是多么古怪与不可思议之事。
这个迷埋在他的心头已经很久了,他早想找机会去一次括苍山,解开这个使他困恼的疑团,只因一直不曾有过一天闲暇,现在括苍山不过数百里之遥,如不前去又要等到何时。
心念既决,不再迟疑,辨明去括苍山的方向,立刻疾奔而去。
一路饥餐渴饮,第二日下午时光,他已到达了括苍山下。
他不曾到过此处,只见括苍山虽不算 如何险峻的大山,但也峰岭连绵,方圆不下百余里左右。
倘若不先行探听清楚,要想在山中找一个山洞,也实在不是易事。
于是,他先在山下一处镇市上饱餐一顿,又买了一套现成的青衣换了,方才打听灵蛇洞是山中的什么地方。
但使他失望的是几乎问遍了所有市镇上的人,也无人能够说得出括苍山中有个灵蛇洞来。
他不禁对林天雷的遗言起了怀疑,他的话靠得住么?
但不管怎样,他必须查个清楚,才能释去心头的疑念。
于是,他顾自觅路登山,径向山林深处行去。
他并不管走到何处,好在他此刻没有急于要办之事,就算费上几天的时光,把整个括苍山踏遍,也没什么关系。
此刻 天色渐晚,落日衔山,加上一派秋景,黄叶西风,使他顿时感到自己的身世,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
忽然——
在一处山坳之中,出现了几间茅庐。
那茅庐在树丛掩映之中,显得低矮简陋,一看就知是山间猎户的居所。
独孤雁大为欢喜,山中错户自然熟悉山中的道路地名,也许可以探听出灵蛇洞的所在。
于是,他毫不迟疑,纵身疾跃,奔了过去。
山坳中红叶满地,乱石如林,一派凄清景色,那几间茅庐也就显得更加寥落与矮小可怜。
独孤雁放轻脚步,向前走去。
他忽然觉得可疑起来,因为在他奔来之时,分明看到在茅庐前在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及至发现到他的行踪,立刻疾快的奔入茅庐之中,把房间紧紧的关了起来,显然对他的到来并无友好之意。
独孤雁顾自走了过去,在一间竹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良久,不见应声。
独孤雁不禁气了起来,轻轻一推,一扇房门立刻应声而倒,只见两中年汉子正各自手持长剑拦在门内。
独孤雁双眉深锁,道:“在下山中迷路,不过想借问一下路径,两位何必敌意如此之深。”
两名汉子似是因听独孤雁之言,松了一口气,但其中一人仍然变颜变色地道:“不知客官要到山中什么地方?”
独孤雁道:“灵蛇洞,两位可知是在哪个方向?”
两个中年汉子闻言俱皆怔了一怔;先前发话的那人呐呐地道:“灵蛇洞,好像没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独孤雁十分失望地道:“两位久居此山,怎的也不知……”
忽然——
他几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他此刻才注意到那两人左手无名指上俱皆套有一圈白线。
依 据丐帮四长老中路千里之言,这圈白线就是丐门弟子的暗记,因为逃避淳于世家的屠戮,所有丐帮弟子俱都不再破衣褴褛,而改扮成了其他各行各业之人。
他立刻探手怀中,掏出九棒铜牌,微微一亮道:“两位可识得此物么?”
那两人怔了一怔,啊的惊叫道:“尊驾莫非是独孤侠士?”
说着同时身形一矮,拜了下去。
独孤雁赶忙伸手扶起道:“两位快休如此,不知两位是……”
两个中年汉子同时站了起来,忍不住泪流满面地道:“帮主殉难的消息,小的们今晨方才接到消息,四长老谕示上说,独孤侠士虽非本帮中人,但却要本门弟子以帮主之礼侍之……”
独孤雁不便谦虚什么,微微一叹道:“此地算是什么所在?”
两人泪眼不干地同声应道:“小的们迁入此处不过两天,就算是南缰分舵的括苍支舵,小的们不得不伪装猎户藉以安身……”
先前发话的汉子,揩揩泪渍又道:“但愿独孤侠士早日荡平妖氛,使武林承平,丐帮复兴……”
独孤雁也不禁满怀酸楚地道:“两位不要悲切,目前天下武林中侠义之士,正在各尽全力为扫平妖氛而努力,不久将可有好的消息传出……”
目光一转,道:“两位当真不知此处有个灵蛇洞么?”
先前发笑的汉子忙道:“灵蛇洞就在淳于世家故址之下约百丈之处,年来淳于世家中不少蒙面人往来出没,故而方才独孤侠垂询时,小的们推说不知。”
独孤雁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知那住在灵蛇洞中残废了的中年人是个什么人物?与自己有何关系?
听这两个化子之言,也许他难逃得过淳于世家中人的毒手,说不定早已被杀死多时了。
还有,他为何要住在淳于世家故址之下?
忖思之间,试探着问道:“那淳于世家的故址,还有人居住么。”
两人同声道:“百年前淳于世家遭天下群雄攻袭时,早已焚烧一空,现在更是一点痕迹皆无,只不过那片建造过楼阁庭院的空地,现在仍叫做淳于坡罢了!”
独孤雁急不可耐地道:“那地方距此多远,在什么方向?”
两人忙道:“距此约二十里山路,……小的们替独孤侠士带路了!”
独孤雁双手连摇道:“不必!只要你们说明怎样走法就可以了!”
两人忖思着道:“由此往正东而行,越过三座山峰,可见一泓小溪,沿溪而上,就可直抵灵蛇洞……”
微微一顿,又道:“不过,独孤侠士务必小心,括苍山中时有青衣蒙面的淳于世家中人出现……”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不劳两位担心,在下自知注意……”
说话之间,朝房外走去。
忽然——
就当独孤雁甫行走出房门之际,蓦见不远处林间黑影一闪。
那点黑影过于迅捷飘忽了,以致两名化子并未看到任何影踪。
独孤雁悄声道:“两位也该收拾换个地方了。”
两名改装成猎 户的化子闻言怔了一怔,道:“ 独孤侠士这话是……”
独孤雁轻叹道:“也许是在下为你们带来的麻烦,总之,你们两位速离此地为佳!”
刚待话落,身形一跃,有如大鹏展翅,向那黑影出没之处扑去!
独孤雁的神功绝技,使两名化子看得目瞪口呆,怔在当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不久,一声惨呼由林间传了出来。
两名化子为那声惨呼惊得如梦初醒,不约而同,齐齐纵身向那惨呼声传来之处赶了过去。
独孤雁早已没有了踪影。
在一株树下倒下了一具尸身,看得出青巾蒙面,一袭青衣。
怪的是那尸身已经断了数截,却没有一点鲜血流出,彷佛是在冰窖中取出来的几段残肢。
两名化子惊异地互望一眼,其中一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名化子悄声接道:“这家伙一定是被独孤侠士的什么神功所杀,有的可化为一滩脓血,有的可化为一滩细粉,这家伙……”
说着伸手一掌,推了过去。
他掌力平庸,而且未出全力。
但就是那轻微的掌风一拂,只见那碎裂的尸身立刻变成了一滩粉屑,随风飘飞,转眼间已经什么也看不出了。
两名化子双目呆瞪,讶然无语。
良久,其中一人道:“记得独孤侠士的话么,要咱们速离此地!”
另一人连忙应道:“想是淳于世家的爪牙已经发现咱们了,那就快些走吧!”
两人说走就走,并未再回茅庐收拾什么,在暮色苍茫中迅快地沿着山峡驰 去,不一时就没了踪影。
如今且说奔向正东的独孤雁,按着那两名化子的指点,一连越过三座山峰,果见一道小溪横亘面前。
那小溪十分清澈,潺缓有声,两岸高峰峭壁,十分巍峨,而且山藤野花,虽是深秋季节,依然景色撩人,倒是一处十分理想的隐居之地。
沿溪而上,大约行出五里左右,山峡忽然开朗起来。
只见那山峡宽可三十余丈,同时右侧出现了二片平平的山坡。
独孤雁心中一动,暗忖:“也许这就是淳于坡了,遥远百年之前淳于世家在此定居的景况,以及百年的演变,使人实在不胜感慨系之。”
极目望去,坡上空无一物,只有乱石疏林,一片苍凉。
他记得括苍支舵的那两名化子说过灵蛇洞在淳于世家故址之下百丈之处,那么该是就在此地附近了。
但那峡谷之中却不见有什么洞穴。
正当他踌躇寻觅之时,忽然一阵轻微的衣袂之声传入耳鼓。
依他的视听能力而论,虽在流水潺缓、山风呼啸的峡谷之中,也依然可以听行出数十丈外的任何异声。
当下伏身一藏,躲入了一处乱石堆后。
此刻已经入夜,四外一片漆黑,但独孤雁已有暗中视物之能,对一切景物,依然看得了然入目。
那轻微的衣袂声愈来愈近,不久,只见两条黑影走了过来。
独孤雁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只见来的两人青衣蒙面,正是淳于世家中人。
两人对藏匿的独孤雁毫无所觉,顾自缓步而行,向前走去。
独孤雁心头暗忖:“看来跟住这两人,也许能找得到灵蛇洞的所在,于是,他展开绝顶轻功身法,跟在了两人身后。
他与那两人相距不过丈余距离,但由于他的身法太诡异,太飘忽了,轻灵得没有一丝声息,故而那两人一点察觉不到。
不久,只听其中一人叹惋一声道:“师弟,咱们投靠淳于世家,究竟是对 还是错了?”
另一人吃惊地道:“师兄,你发疯了,活够了么?”
先前那人道:“这样活着,实在也没有什么兴趣!”
另一人不以为然地道:“只要等淳于世家平定武林之后,师父当了昆仑掌门,咱们也都是昆仑派中的护法真人了!……”
独孤雁立刻明白了两人都是昆仑派中的道人,大约都是随着一清老道投靠到淳于世家的,但不知来到括苍山又是为了什么?
忖念之间只听先前那道人又道:“愚兄也不是抱怨不好,只是在这里天天守着那个老不死的怪人,心里实在别扭,瞧他那样子,为什么还不干脆死掉?”
只听先前发话的道人啊了一声道:“那么咱们快些回去吧,这里整年整月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还要查个什么劲儿?……”
于是两人不再出声,顾自放开脚步,向前走去。
沿着峡谷中的溪水向左一转,只见一片杂林挡在面前。
那片杂林生得十分茂密,独孤雁方才并未如何注意,此刻方才看出,显然那灵蛇洞就在林后的山壁之间。
那两名青衣蒙面的昆仑道人头也不回,顾自向林中走去。
独孤雁有如幽雪附身,相偕而入。
那杂林约有百余株松柏槐杨,密生一处,拥拥不透。
两名道人进入之后,只听林间有人喝问道:“前峡后谷是否都已查清?”
两名道人忙道:“查清了!”
发问之人又道:“今夜没有你们两人的事,回去睡吧!”
独孤雁心中一动,暗忖:“看来这灵蛇洞并不止那两名道人守卫,住在洞中之人,当真是个不凡的人物了!”
忽然——
他蓦地吃了一惊,只觉一个蠕动的肉体,由脚前爬了过去,俯身看时,原来是一条数丈长的大蛇,从从容容,蜿蜒爬行。
独孤雁顿时明白了灵蛇洞三字的含义,原来此地是一个蛇窝。
他不暇多忖,立刻展开绝顶轻功身法,在林中往复穿行,有如一缕黑烟一般,悄捷飘忽,轻灵无声。
不久,他收住脚步立于洞口之前。
他已经探查清楚,林中共有四名守卫之人,两名在林边树上,两名在洞口附近的乱石堆中。
那四名守卫之人俱是武功平庸之辈,对独孤雁的绝顶轻功,根本无法知道有人已经进入了林内。
那洞口半出天然半出人工,洞中潮湿阴暗,但却十分宽大,可容三人并行,随处可见大小不等的蛇群蜿蜒而行,或是蠕蠕而动。
一股腥臭之气,令人欲呕。
但独孤雁不遑多顾,紧贴洞壁,伏身而入。
幸而那蛇群顾自蜿蜒爬行,对人不理不睬,独孤雁天性畏蛇,虽说蛇不咬人,但也弄得心中极不自在。
深入洞中三丈左右,面前忽然宽阔起来。
洞中更加幽黯,几乎伸手难辨五指,独孤雁视听之力虽强,但也模模糊糊,几乎分辨不出眼前景物。
但可以看得出的是洞中巨石嵯峨,地面滑不留足,加上无数的大小蛇群,腥臭逼人。
那洞中范围极大,一眼看去,难见边际,彷佛整个山崖之下,都被掏空了一样,少说也有数亩范围。
独孤雁全神贯注,步步为营,向前趟去。
他并不知洞中地势,也不知那残废了的中年人在于何处,只能暗暗摸索,细细查看。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独孤雁赶忙匿身一块巨石之后,静静注视。
只见来的共有五人,彷佛是由洞穴中一间石室走来。
五人俱皆青衣蒙面,但由姗姗的脚步,婀娜的躯体上看去,一看就知五个都是 女人。
当先一人,像是五名女子中的为首之人,脚步不疾不徐,后面四则手中各捧了一个红木托盘,盘中放置着鸡鸭鱼肉,美酒佳 肴。
一阵香味扑入鼻孔,使独孤雁不由馋涎欲滴,原来他连月以来都是东奔西走,疲于奔命,不曾好好用过一顿饱餐,故而那精致的菜肴使他不由食欲大动。
但他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待至那五名女子过去之后,他方才闪身而出,有如狸猫一般,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向洞底走去。
大约十余丈外,似是已到洞底,面前都是浮凸嵯峨的钟乳石,三面都已经无路可通。
但在左侧底部却有一个烛光摇曳的巨洞,类如一间天然石室,一阵咻咻之声立刻传入了耳鼓之中。
五名 女人的脚步放慢了不少,走得极为慎重。
独孤雁大感困惑,定神细看时,只见那洞口两侧各有一支粗如儿臂的巨烛,照耀得洞口两丈方圆之内纤毫毕露。
但那洞室之内却更因此显得黑暗,可以看得到的是两条粗如水桶的巨蛇,把两颗蛇头显露在洞室之外。
那蛇头之上生着一支独角,身上鳞甲片片,十分怖人。
独孤雁不禁为之吃了一惊,同时也立刻记起了天雷洞府中所被他劈死的那条巨蛇,几乎与这蛇一模一样。
他运集神功,尽力向洞室中望去,终于约略的看到了洞室中的情形,心头一凛,几乎失声而呼。
原来那洞室中范围不大,约有两丈见方,单是两条巨蛇的身子已经堆积满地,使他惊凛的则是坐于两条大蛇中间的一个中年怪人。
那怪人胡髭满面,双目如铃,但双腿膝盖以下,俱皆断去,独孤雁立刻想到林天雷遗言中所说的残废中年人就是此人无疑了。
忖思之间,匿身洞室正面的一堆乱石中,凝神细看。
那怪人对走来的五名女人似是甚为厌恶,双目闪烁的光华中有一股制遏着的怒意,两条巨蛇也舌信伸缩,咻咻做态。
五名女人在洞室外一丈距离之处收住脚步,当先的女人则莲步姗姗,继续向洞室走去!
“站住!”
洞室中的怪人蓦然发出一声厉吼,震得整个灵蛇洞洞壁摇摇欲倾,震耳的嗡 嗡声久久方始停歇。
那为首的女人只好收住脚步,慢声叫道:“四爷……”
声调柔媚,甜润得令人魂销魄荡。
但那怪人却勃然大怒道:“什么四爷五爷,还不快滚!”
那为首的女人毫无愠意,仍然甜甜地笑道:“只怪奴婢记性不好,对了……灵蛇居士,您该吃点东西了吧……”
说着伸手向后一招,道:“快把食物献了上来!”
随在她身后的四名女了立刻同时轻应一声,姗姗托盘高举过顶,向前紧走两步,并排儿在洞室门口跪了下去。
那为道的女人曼声一笑道:“灵蛇居士,这此都是奴婢奉老夫人之命,特选得您最爱吃之物……是您出来食用,还是……”
不待她说完,那洞中的怪人忽然发出一串怪笑,声如雷霆齐发,震得人耳膜嗡嗡做响。
四名跪在洞室门口的女子个个娇躯颤抖,显然十分恐惧,但仍然双手托盘高举,不敢移动一下。
那怪人笑声一收,喝道:“放下吧!”
为首的蒙面女子,立刻把自己蒙面黑巾拉去,同时迅快的脱去了上下外衣,曼声笑道:“难得四……灵蛇居士赏脸,小婢亲自侍奉您用餐……”
说着亲自把另一蒙面女子托盘接了过来,排列在地上。
当她回首之时,独孤雁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面目,只见拉去了而巾的面庞,不但没有溃烂的恐怖之象,面且美得出奇,足以令人销魂蚀骨。
同时,除去外衣之后,里面所穿的是一套又窄又紧的红色衣裤,凸线玲珑,红光耀眼,加上粉白的藕臂,纤纤的十指,与露 在外面的一大截小腿,无一不使人魂消魄荡,情难自已。
独孤雁啼笑皆非,同时困惑不解,不知这女人是在耍什么花枪?
殊料洞室中的怪人却冷漠地哼了一声,喝道:“你们退开!”
那脱去了外衣的女子怔了一怔道:“灵蛇居士,您……”
那洞中的怪人再度大喝道:“不用费话,退开……
声调之中除了暴怒之外,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那脱了外衣的为首女子无可奈何地幽幽一叹,道“好吧,小婢遵命了……”
四名仍然跪伏于地的女子闻言应喏一声,方才站起身来,姗姗退了下去,立于丈余之外。
为首女子轻声又道:“灵蛇居士,您出来自己吃吧……”
说着也退了下去。
那怪人又发出一串 大笑,道:“你们的心肠不错呀!”
那为首女子怔了一怔道:“其实都是老夫人的吩咐!”
那怪人大笑道:“那更好了……”
蓦然举手一掌,拍了出来!
虽然他是个双腿尽残的残废人,但掌力浑厚,但听蓬然一声大震,盘碗齐碎,菜肴纷飞,已经砸得一塌糊涂。
为首的女子啊了一声,尖叫道:“灵蛇居士,您……您这是怎么了?”
洞室中的怪人大笑道:“十余年来,本居士已经吃惯了蛇肉,这些佳肴虽好,却已不对本居士的胃口了……”
说着伸手抓起一条尺余长的活蛇,张口咬下了一段。
为首的女子看得柳眉深锁,呐呐地道:“灵蛇居士,您当真不肯回心转意么,须知老夫人日夜都思念着您……倘若小婢不能把您劝得回心转意,只怕老夫人也不会轻饶了我,您……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这几个女孩子么?……”
她说得宛转凄楚,声泪俱下。
匿身在乱石后的独孤雁亦不由心情激动,双眉深蹙。
但那怪人毫不为动,顾自狼吞虎咽,把一条生蛇连皮带骨,完全吃了下去,然后抹抹唇角的蛇血,道:“你们还不滚么?”
为首的女子凄凉的一叹道:“您当真一点都不动心么?”
为首的女子忽然一脸凄然之色,又忸怩的一笑道:“您虽然身体已残,但仍是血肉之躯,我就不信您能比得道的高僧定力还强,您能否赏脸看我们姊妹一场天魔舞!!”
那怪人哼了一声,道:“随意吧……不过,天魔舞之后,还有什么花样?”
那为道的女子忙道:“没有了,如果您能抗拒得了天魔舞而不动心,我姊妹甘愿回报老夫人,接受应得之罪,不过……”
微微一顿,又道:“老夫人有意尽全力为您治好这因寒毒而起的病症,不必再每天生食五毒,只要用我姊妹的身体以阴阳三易的大回天术医治,包您三日之内,就可痊愈。”
那怪人冷笑道:“纵使寒毒之症痊愈,那恶性麻疯之症又待如何?”
为首的女子道:“那病症不损及生命,不影响武功,老夫人已经寿至一百三十七岁,还不是仍如好人一样……”
那怪人陡然声怒喝道:“不要说了,要舞就快些舞吧!
为首女子轻叹一声,忽然沉声喝道:“你们快些过来,把外衣除去!
四名退于丈余之外的女子闻言立刻齐应一声,姗姗奔了过去,同时迅快地各将面纱外衣尽皆一一除去。
当方才为首的女子与那灵蛇居士谈话之时,独孤雁曾为之震了一震,一时心中忐忐不安,苦思不已。
原来那女子曾提到要以他们五人的身体为灵蛇居士施用阴阳三易的大回天术,以治疗他所患的寒毒之疾,他曾答应天南毒圣段云程也以这种手术为她的女儿医治痼疾,当时并不知是一种什么手法,但现在想来,必然是男女之间的一种十分猥亵之事故而颇觉为难起来。
忖思这间,只见那四名女子已经将外衣除去,他不暇多去忖想难以猜透之事,只好把自己的思维又拉到现实中来。
他方才只顾忧虑为段晓云治疗先天痼疾之事,并不曾认真去看那四名女子,此刻乍看之下,不由为之愕然吃了一惊!
只见那四名女子脱去外衣之后,与那为首的女子更自有些不同。
原来那四名女子贴身衣服穿得极少,下身除了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短裤之外,几乎完全赤裸,上身亦只有一幅红绸掩盖酥胸,雪白的肌肤,娇笑的容颜,在烛火耀之下更显得妩媚多姿,令人心跳。
灵蛇居士寒着脸坐在洞室之中,身旁围绕着蠕动的巨蛇身体,加上他那满面胡髭,断去的双腿,与洞室之外花颜月貌,粉腻脂香的五名少女,相比之下,实在太不调和,看起来别扭万分。
为首的少女妖妖娆娆的一笑,忽的扑向洞前,姗姗一礼道:“小婢等要献丑了!”
不待灵蛇居士反应如何,沉声叫道:“起舞……”
四名半裸少女立刻各露笑脸,举手投足,仪态万千的舞了起来。
四人手中各执着一幅红绸,旋身飞舞之间,红绸飘飘,状至美观,有如穿花蝴蝶一般,令人陶然心醉。
那为首的女子亦在四名少女之中穿插而舞,舞姿较之四名半裸少女更加妖娆妩媚,但见她全身不停扭动,同时一股袭人的香气弥漫而出,不一时间,散布得整个洞穴都是醉人的芳香,把那使人恶心的腥气,驱散了不少。
灵蛇居士在洞室中端坐如前,显然这天魔舞对他并没有什么作用。
五名少女舞得更疾,芳香更浓,连独孤雁都为之几乎把持不住,差点没有忘形得喊出声来。
忽然——为首的少女又是一声甜脆的娇喝道:“唱!”
唱字甫落,一片醉人的歌声随之而起。
只听那歌声唱得是:
“薄妆桃脸
满面纵横花靥
艳情多
绶带盘金缕
轻裙透碧罗
含羞眉作敛
微语笑相和
不会频偷眼
意如何
蕊中千点泪
心里万条丝
恰似轻盈女
好风姿
……”
歌 声舞影恍忽不似人间,灵蛇居士似乎也有些心动,喉中不自觉地发出一串咯咯之声。
那为首少女突然爆出一串娇笑,摆臀摇乳向洞室步步逼近,四名少女亦不怠慢,各自仿效着为首少女之样,做出一副猥亵之态,凑了过去。
独孤雁在对面看得清楚,灵蛇居士虽然说得硬朗,但最后似乎已经再也抵不过这场天魔舞的诱惑,就要伸手把她们一个个搂于怀中方才快意。
独孤雁 看得黯然心惊,当下不假思忖,摸起五块小石,向五名少女摇摆着的臀部掷去!
他用力不重,但也足够他们享受的了!
但听嘤咛数声,五个半裸女子立刻停下舞蹈,各自抚摸着红肿的臀部向两旁退去!
由于独孤雁的手法特别,加上五名女子是在舞蹈之中,根本不知是匿身乱石堆中独孤雁所为。
那为首的女子手按在臀部之上,叫道:“灵蛇居士,您……您不该这样打我们的……屁股……”
舞蹈一停,灵蛇居士也随之恢复了冷傲恼怒之色,当下一声怒叱道:“妖孽,本居士几乎为你们的声色所毁,可恨……”
那为首的女子凄然叫道:“我们姊妹是迫不得已,而且,这也是为了您好!”
灵蛇居士勃然怒道:“你们如果仍不快滚,休怪本居士要出手无情了!”
那为首的女子仍然不肯就退,嗲声嗲气地道:“哟,难道您还要杀了我们么?”
灵蛇居士怒吼道:“本居士不想杀你们,但却想喂喂这两条大蟒……”
伸手在身边的大蟒身上拍了一拍道:“大黑,大……这几个丫头专以声色诱人 ,堪称人间祸水,如她们再不退走,就吃了她们吧!”
两 条大蟒似是通晓人言,两颗蟒头翘起七八尺高,舌信吞吐,果然,一副择人欲噬之态。
五名半裸少女吓得失声尖叫,仓皇而退,眨眼间跑得没了踪影,连剥脱的衣裤也没顾得捡走。
洞室中则传出了灵蛇居士的一串 大笑。
那笑声久久不停,最初是豪壮得意,而后却变得落寞苍凉,到了最后则变成了比哭还要难听的一种声调。
终于,他收住了笑声。
独孤雁悄悄看去,只见他双目中有晶莹泪水滚动,默坐移时,浓眉深锁,喃喃自语道:“可怜我竟几乎抵不住几个黄毛丫头的诱惑,若非 ”
微微一顿,又道:“那是谁,是谁在紧要关头惊醒了我……”
独孤雁忽然轻叫一声,道:“是我!”
同时身形一闪跳了出来。
灵蛇居士微微震了一震,道:“你是谁?”
“在下独 孤雁!”
“独孤雁?! ……”
灵蛇居士错愕了一下,道:“你也是老夫人派来的么?”
独孤雁朗然一笑,道:“正好相反!在下是偷偷而来!”
“方才那五个丫头的天魔舞想必你也看清了!”
“在下就在丈余之外,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灵蛇居士两道湛然的目光在独孤雁脸上迅快的横扫了一眼, 道:“奇了! 奇了……”
慨叹一声,又道:“凭你这等年轻,怎么能抗拒得了天魔舞的诱惑?本居士自谓道心已坚,想不到,……”
叹惋一声,住口不语。
独孤雁傲然道:“实不相瞒,在下对天下任何绝色少女都不屑一顾!”
灵蛇洞主奇道:“为什么?莫非……你曾吃过女人的亏?”
独孤雁颔首道:“也可以这样说法,女人使我伤透了心,男人也使我恨,我不愿交结朋友,更不愿接近女人!”
“这倒奇了,你实在怪得可以!”
独孤雁却也不由一阵脸红。
因为他口中虽是如此说法,但在这世上他毕竟有了不少相识相交之人,如林月秋、沈倩华、段晓云,以及丐帮四长老、世外三奇等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对他关切,有的对他示爱,使他欲拒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