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影动作实在太快了,在场群雄虽然俱都看到,但却没有一个人看清那黑影究竟是什么模样,甚至连是人是鬼也无从分别。
慈悲禅院中,仍是静溢无声,仿佛不曾发生过一点事故。
慧凡禅师一时不禁怔住了,目光无助地望望密闭的石门,合什继求道:“恩师慈悲,能回答弟子一言么?”
自然,小院中仍无声息。
独孤雁皱眉道:“事到如今,老禅师应该当机立断!”
慧凡禅师震了一震,道:“难道要老衲破关而入么?”
独孤雁漠然一笑道:“倘若令师一夜不应,老禅师就与在场群雄在此站上一夜还是原样走了回去?”
“这……这事实在太出老衲意外, 老衲……”
独孤雁突然以传音入密道:“方才飞出的黑影,老禅师不曾看清?”
慧凡禅师颌首道:“那分明是一位绝世高手。”
“可是令师?”
“绝不可能,家师闭关潜修,怎会无故飞身而出?何况那人身着黑衣,家师又怎会这样打扮?”
独孤雁声调一沉,道:“在令师禅关之内,深夜之中有绝世高手飞身而出,这问题 就似乎有些严重了! ”
慧凡禅师不停口诵佛号,道:“实情难料,但破关而入……”
“破关而入犯什么罪行?”
“是……大不敬之罪!”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这事以老禅师行之,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但在下以音圣林天雷的身份而行,至少可以脱去老禅师的干系……”
慧凡禅师讶然道:“不,且容老衲三思……”
但独孤雁并不管他三思二思,探手一掌,闪电般拍了出去!
慧凡禅师欲阻不及,立即响起一声隆然大震,密闭的石门登时碎石纷飞,击穿了一个数尺方圆的大洞。
慧凡禅师慨叹一声道:“独孤施主太过鲁莽了!”
他用的自然仍是传音入密,以掩饰独孤雁“林天雷”的身份,但言词之间,却有轻微的责怪之意。
独孤雁无暇计较这些,连忙举目向内看去。
只见石院内松柏杂生,幽篁覆窗,三间石室暗无灯火,室门紧闭,处处一片静宁。渺无人踪。
独孤雁目光微转,道:“老禅师不是说过这时是令师院中闲步之时么?”
慧凡禅师有些惶乱地应道:“是呵,家师若干年来的习惯一向如此, 因何……”
说着当先轻步向院中走去。
院中的范围并不大,院门距房间最多不过六七丈的距离,慧凡禅师一入院门,身后的群雄也随之相继涌了进来。
独孤雁瞥了一眼杂在群雄中的正义门主及十六名从人,急向慧凡禅师道:“人多手杂,倘若打了起来必是一场大乱,眼下令师情况如何,不得而知,难以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慧凡禅师惦记恩师安危,闻得独孤雁之言,忙道:“独孤施主有何高见?”
独孤雁目光一转,急急反问道:“方才在大雄宝殿之内,在下曾藉笑声略施音功,老禅师可曾受感染?”
慧凡禅师微愠道:“老衲虽然功力不深,但侥幸尚未受到影响!”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老禅师休要见怪……在场群雄之中,能不受在下音功感染者,大约能有几人?”
慧凡禅师略一沉吟,道:“大约只有河洛钓叟申公常等十余位老友而已!”
独孤雁颌首道:“在下施展音功,已经试出‘正义门’中所有之人中,只有一人不受影响,那人大约就是淳于世家的大夫人……”
慧凡禅师若有所悟地道:“独孤施主的意思是以音功制住所有在场之人,由老衲等对付那位淳于大夫人,是么?”
独孤雁目光一转,道:“在下之意确是如此,如果老禅师另有高见……”
慧凡禅师急急接道:“不,就依独孤施主之见!……这样一来,至少可有一个使群雄减少伤亡的机会!”
独孤雁与慧凡禅师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正义门”主与那十六名从人身上,但他们却平静得令人大出意外,似是故意落在群雄之后,距慧凡禅师等至少也在五六丈之外,一个个负手静观。
其他所有在场群雄则已不能保持那种平静气氛,有的东张西望,有的窃窃私语,已经一片纷乱。
独孤雁投注了四不和尚一眼,以传音密道:“和尚,你铁笛还在么?”
四不和尚呲牙一笑道:“我早知道你还会向我和尚讨取!”
接着伸手就向怀中去摸。
独孤雁冷哼一声道:“呸,在下‘心魔曲’中根本就没有用笛的地方!”
“那么! ……”
“ ‘黄梁引’一曲,你可会奏?”
“那是我和尚的看家本领,怎的不会!”
独孤雁面无表情地道:“看我手势为号开始吹奏,不等我下令停奏,尽管反复吹奏,万勿中途停止 ”
四不和尚眼珠滴溜一转,道:“我和尚从来不惯受人叱来喝去,何况……音功一施,受害者不止正义门之人,在场群雄……”
独孤雁面色森冷地喝道:“不管你受不受叱喝,这次你却非听我的不可,而且,别的事最好少问!”
四不和尚瞥了独孤雁一眼,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和尚认倒霉就是了!”
独孤雁向慧凡禅师扫了一眼,悄声道:“在下要开始了!……”
慧凡禅师颌首无语,身形却缓缓向申公常等几位老头儿靠了过去。
独孤雁背靠石室室内,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有如龙吟九宵,清脆入耳。
慧凡禅师白眉微锁,怔了一怔。
因为那声长啸虽然震耳动心,令人心弦荡漾,但却毫无音功中所具有的威力,在场群雄不明“林天雷”因何仰天长啸,目光一齐投注了过来,但却没有一个人因而受到影响。
独孤雁的长啸之声大约延续了半盏热茶之久,忽的戛然而止。
这情形颇出众人的意料之外,那长啸之声虽似不起任何作用,但停止得太过突然了,令人一时难以适应得过来,宛如腾飞云霄之间,突然一下子跌到了平地之上,不自觉的俱都心头一震。
独孤雁长啸之声一收之际,立刻又是霹雳的一声大喝!
喝声同样的太过突然,令人几乎难以承受,一时耳膜嗡嗡微响,仿佛晴空之中蓦地拥满了黑幕。
独孤雁半晌未稍停,喝声之后,继之是似喊似叫的狂笑之声。
狂笑之声一起,众人眼前幻像顿生,每人皆见半空中似有一个张牙舞爪,难以形容的怪兽扑了下来。
此刻眼见幻像的群雄已完全为音功所制,功力既不能提聚。四肢亦觉酸软,就算要逃也逃不脱,要跑也跑不掉。
独孤雁笑叫之声一停,挥手向四不和尚一指道:“快吹!”
四不和尚早已横笛而待,听得独孤雁招呼,立刻凑向唇边,呜呜地吹了起来,一缕笛音随之飘涉而起。
那笛声低沉呜咽,吹得极慢极慢,但已受独孤雁音功所制之人却有如疲倦已极的婴儿回到了慈母怀中,昏昏思睡,顷刻间俱皆鼾声大作,入于梦乡。
一时群雄纷纷倒地。横躺竖卧了一地。
独孤雁说得不错,正义门中,只有一个短衣劲装,戴着红帽、头罩之人挺立当地,其他之人,包括门主“欧阳霸”在内,具都倒了下去。
那未倒之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打扮,但显然有一付人皮面具,顾自毫不在意的冷冷而笑。
少林门下弟子以及各派群雄差不多完全倒了下去,只有慧凡禅师与申公常等十三四人,挺立无恙。
独孤雁轻轻松了一口长气,只要能不受他音功克制之人,武功造诣不问可知,以慧凡禅师等十余人对付一个淳于大夫人,纵不能胜,当亦不致落败。
四不和尚立于门前角落之中,双目紧闭,如是一切俱皆抛开,只有一心一意的吹奏铁笛。
正义门中那挺立无恙之人目光四外一转,突然闪身一跃而至。
慧凡禅师长宣一声佛号,横身一拦,喝道:“施主这是何意?”
那人冷冷一笑,伸手一指横躺竖卧的群雄道:“我倒要先问问你是何意?”
慧凡禅师合什道:“这是音圣林老侠士先行测验一下到会群雄的内力修为如何,以便决定哪些人可以用来对付独孤雁以及淳于世家,免得使功力薄弱之人白白牺牲性命 ”
目光一转,轻吁一声,又道:“看来能入选对抗强敌的不过老衲与施主等十余人而已。”
那人桀桀大笑道:“林老侠士……可要撕下的他的皮来?”
慧凡禅师复诵一声佛号道:“施主不过是‘正义门’的中一名门人弟子,老衲不才,却是大会主持之人,施主不觉得这话过于放肆一些么?……”
那人桀桀大笑不停,突然身形一飘,幽灵鬼魅一般越过慧凡禅师,向独孤雁飘了过去!
但慧凡禅师佛门高人,并非等闲可比,袍袖一振,一片黄芒耀目的掌风打了出去。
那人似是没料到慧凡禅师的掌力如此威锰,当下不敢硬闯,身形一旋,巧妙无比地翻身倒跃而回。
但就当他纵身一转之际,振腕一掌劈了出来。
这一掌不但玄妙快捷,而且阴寒透体,不待掌力涌到,已使慧凡禅师等如处寒冰之前。
慧凡禅师同样的大吃一惊,身形一斜,有如岳移山动般向右一移,二度从旁击出一掌!
那人似是诚心要试试慧凡禅师的功力,不闪不移,一挺身硬行接了下来!
两人不但内力深厚,神力惊人,而且又都是用的快攻硬攻,只见衣袂飘飘,狂飚疾卷,的确是亘古难见的剧烈之搏。
独孤雁袖手旁观,不理不睬。
河洛钓叟申公常等十几名皓首白髯的老儿,也都被眼前的情形怔住了,一连串的意外变故,使他们俱都目夺神移,莫测高深。
他们俱都是在若干年前成过大名之人,个个眼高于顶,哪里会把一个素未闻名的“正义门”放在眼中。
然而这个正义门中的门人弟子不但不为林天雷音功所制,而且竟能向慧凡禅师出手挑战。
更使他们吃惊的是,三招一过,慧凡禅师已被击得后退不跌,险象环生,看来十招之内,慧凡禅师不死必伤。
河洛钓叟申公常双目圆睁,向身旁并肩而立的朽木隐者、无为子两人急急沉声耳语道:“两位可知正义门……”
朽木隐者是一位身形矮胖的老人,不待河洛钓叟话落,哼了一声道:“什么正义门,分明是淳于世家的妖徒!……”
无为子忽然振声叫道:“不好,慧凡大师顶不住了 ”
不待话落,双肩一晃,扑了上去。
河洛钓叟、朽木隐者不及答话,两人并肩同起,也加入战团,另外八九名老者,俱是归隐已久的武林高人,因了慧凡禅师的相邀,方才答允相助,及见慧凡遇险,‘无为子等奋身出战,已看出了事态的严重,当下各各相顾一眼,也先后一齐奔了过去,出手助拳。
于是,形势顿时大变,十余名武林中的绝世高手,同时向那人展开了一轮又猛又狠的快攻!那人毫无惧意,但见周身白雾氤氲,掌指似电,内力磅礴,同时对付十余名高手的围攻,竟然从从容容,绰有余裕。
四不和尚铁笛不疾不徐,一阕“黄梁引”已反复吹了两遍,但仍悠悠吹奏不停,横躺竖卧的满地群雄个个有如死猪,鼾声雷动。
眨眼之间,慧凡禅师等已各自攻出二十余招,那人虽然四面受敌,但他的掌力指风却像筑起了的一圈铜铁墙壁,将十余名绝世髙手封挡在外。
独孤雁心头暗忖:照这情形看来千余招内很难分出胜负,只要淳于世家没有另外的援手到来,一两个时辰之内,必会如此相持下去,不至有什么变化。
于是,他以传音之密向慧凡禅师道:“既是在下破关而入,自然仍是在下负此罪责……”
慧凡禅师一面出手而搏,一面答道:“一切听凭独孤施主而为,但如有意外,务必即行传讯相告!”
独孤雁应了一声,反身向室门推去!
室门也是两扇巨大的石门,但一推之下,却立刻应手而开!
独孤雁心头顿时为之一惊,情势十分显然,只怕悟果老禅师已经出了意外。
当下不暇细忖,连忙闪身而入,同时顺手又把室门掩了起来。
只见房中布设简单,只有一张矮矮的石桌,桌上摆了几个干掉的佛手,桌前摆了一个蒲团。
独孤雁仔细查看了一下,只见房中并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左右各有一间内室,装的也全是石门。
独孤雁略一犹豫,首先向左面一间走去。
两扇石门密密合闭,他轻轻推了一下,不见动静,石门似在里面反锁住了,独孤雁怔了一怔。又反身向右的室门走去。
右面的石门同样的合闭得极紧,用手推去,也似乎反锁住了。
独孤雁不禁又有些迟疑了起来。
倘若悟果老禅师真在入定之时遭了不幸,则自己破门而入,在碎石纷飞之下,岂不使他的伤势更加严重,或者因而毁坏了他的尸体。
但另一个意念又复闪过脑际,那石门紧闭,似是由里面加锁,若说悟果老禅师已遭不测,则他如何还有闭门加锁之能!
石室外的打斗之声仍在激烈进行,但由于他把外间室门密密地掩了起来,故而那声音已经显得微弱了不少。
正当他踌躇着是否再破门而入之时,却见右侧石门忽然自动地打了开来。
独孤雁怔了一怔,但随即又惊又喜,因为在打开石门的内室之中,端然正坐着一个瘦小枯干的僧人。
内室中布设同样的十分简单,除开那僧人所坐的一个巨大的蒲团之外,就是摆在石首的一张石几,上面一叠经卷一个木鱼,此外在一旁墙上还悬有一柄金镶玉镂的宝剑。
那僧人既小且瘦,端坐在巨大的蒲团上,显得极不调和。同时,独孤雁更困惑的是那僧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过仅四五十岁上下。
难道这人不是悟果老禅师?
是以一时之间,独孤雁瞪着他发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僧人本是俯首问心,合什而坐,此刻忽地抬起头来,双目大睁。
独孤雁不由周身微微一震,因为那两道目光有如耀眼的阳光,使人乍一接触之下,只觉两眼发花头晕心跳。
同时,那僧人虽然生得瘦小,但就在双目一睁之际,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庄严宝相,使独孤雁不由肃然起敬。
他连忙深深一揖道:“老禅师法号可是上悟下果?”
瘦小的僧人轻诵一声佛号,道:“独孤施主这话问得奇了,此处除了老衲而外,自然不会再有别人!”
独孤雁啊了一声,有些困惑地道:“但老禅师的年龄……”
那僧人立刻笑笑道:“老衲已痴长一百五十三岁!”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与难以相信之事!但独孤雁却无法不信。因为那僧人的话不错,此地只有一个僧人,那就是悟果禅师。
当下呐呐道:“老禅师怎知我是独孤……”
悟果禅师微笑道:“外面之事,老衲业已尽知……”
伸手向外间的蒲团一指,道:“施主可否将它移了过来,清谈片刻!”
独孤雁就地一坐,道:“老禅师如有指教,晚辈洗耳恭听……但外面慧凡禅师以及一干群雄正与淳于世家的 ”
悟果禅师摆手打断他的话道:“因缘福祸,类皆前定。暂时不必去管他!且说说施主来此之意,是……”
说着顿下话锋,等候答复。
独孤雁怔了一怔,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确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呐呐良久,方道:“趋关叩谒,原是慧凡禅师之意,但破关而入则是晚辈的主张,因为事急所迫,不得不尔,至于来此目的……”
微微一顿,又道:“老禅师既已尽知外间之事,谅来已不需晚辈细说了!”
悟果禅师微微一笑道:“不错,我那弟子慧凡也已退隐多年,此次出山领导天下群雄。叩请老衲出关,原是志在弭平江湖祸乱,以免生灵涂炭,但他却不知此事的一段因果关系,因为……他的年纪太小了一些!”
“年纪太小? ……”
独孤雁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慧凡禅师已是百岁出头之人,从一代少林掌门大位上退隐了也已三四十年,怎会……”
悟果禅师失笑道:“淳于世家的惨剧发生于百年之前,慧凡今年不过百零一岁,老衲说他年纪太小,不过是指此而言!……”
独孤雁心头一动,道:“淳于世家百年前的惨变,莫非老禅师也曾参与了么?”
悟果禅师微喟一声,道:“老衲不但参与,而且还是攻击淳于世家的领袖主持之人!”
“啊! ……”
独孤雁不禁愕然惊呼一声,道:“这……是真的么?”
一言甫落,忽听石屋之外响起了一串惨呼之声。
那惨呼声凄厉刺耳,独孤雁不禁悚然色动。
悟果老禅师却平静如常,轻轻宣声佛号道:“天心虽遥,天道不爽……”
独孤雁困惑地道:“老禅师此言何意?”
悟果老禅师苦笑道:“方才的惨呼之声出自燃藜居士之口,想必他已遇难了!”
悟果老禅师凝重的颌首道:“燃藜居士今年一百四十三岁,少老衲十岁,当年是围攻淳于世家者之一,逃得过百年,逃不过一朝,独孤施主,以老衲为例,你应该知所警惕了!”
独孤雁心绪极乱,如果认真说来,自己既是淳于世家的后人,则面前的悟果禅师正是自己的大仇强敌。
然而,他恨自己的身世,恨他的生身父母,更恨淳于世家之人,这份百年前先代的仇恨,也就无法在他胸中挑起怒火。
同时,他担心的是室外的战况,由燃藜居士之死,可知淳于世家之人的武功,足可抵得过慧凡禅师等十余人而游刃有余,他迫切的期望着悟果禅师能够出关相助,然而他却似漠然无动于衷,毫无过问之意。
独孤雁略一沉忖,忽而坚决地道:“百年之前的事,晚辈已没有兴趣去听,既然老禅师不愿涉足这场动乱,晚辈就此别过了!”
说过之后,扭身就走!
悟果禅师摇头苦笑一声,道:“回来!”
声调中含有一种令人不能不从的威严,独孤雁终于又把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但他却冷冷地道:“老禅师还有什么教谕?”
悟果禅师苦笑道:“淳于世家挟愤倡乱,倒行逆施,自然不会长久,但当年淳于世家遭遇之惨,也是亘绝千古之事,故而始有今日之乱!”
独孤雁微愠道:“事出百年之前,今日江湖之上死亡相继,又岂皆是当年行凶之人?”
悟果禅师正色道:“独孤施主可信来世之说?”
这一问,倒把独孤雁问住了,他既不愿说相信,又无法说是不信,因为这是谁也无法证实之事。
当下呐呐半晌,答非所问道:“莫非老禅师是说今日遭劫之人是当年围攻淳于世家之人转世之后……”
悟果禅师慨叹一声,信口做歌道:
“因亦果
果亦因
因因果果总难分
今生报
来世报
已身不及子孙报
劝施主
莫生嗔
生老病死皆有因
……”
歌声未完,却忽然身子震了一震。几乎一下子摔了下去,同时红润的面色也一下变得苍白如纸。
独孤雁愕然一惊,沉声疾道:“老禅师怎么了?”
悟果并未答言,但却立刻好转了过来,苦笑了一声,道:“世间万事,因果相连,丝毫不爽……”
伸手向室外一指,又道:“依此而论,可谓前因之果,亦可谓后果之因,老衲百年苦修,虽略有参悟,但仍难逃因果轮回!”
说罢慨然一叹,瞑目不语。
石室外搏斗正烈,但自燃藜居士一声惨呼之后,并未再听到呼叫之声,似是战况已陷入胶着,仍是难分胜负之局。
四不和尚的“黄粱引”仍在不停吹奏,想见得到横躺竖卧的群雄仍然昏睡不醒,一无所知。
独孤雁心中正为焦灼,但悟果禅师叫住自己后,却满口因果,尽讲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后又是瞑目打坐,不闻不问,仿佛他与此事完全无关。
独孤雁双眉深锁,举步欲去,但略一迟疑,又复收步道:“老禅师是当年围攻淳于世家的主持之人,但老禅师却夷然安坐,不知因果的关系又是怎样说法?”
悟果老禅师双目一睁道:“老衲就要说到此事了……自在此闭关之后,老衲每晚一更至二更之间,是院中散步闭坐之时,但今晚却取消了此事!”
独孤雁颔首道:“对了,晚辈倒忘记问您这是为什么了?”
悟果禅师诵声佛号道:“为什么? 老衲一反往例,提前入定,就是应百年前因所结之果,以便于来人下手!”
“什么?……”
独孤雁几乎跳起来叫道:“晚辈不懂您说些什么?”
但他心中却不禁有些吃惊,单凭直觉的判断,他已可想出是发生了些什么事。
悟果禅师微微笑道:“独孤施主破关而入之前,难道没有人离去么?”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晚辈确曾见到有人疾射而出,但……不知那人是谁?”
悟果禅师平平静静地道:“就是淳于世家的老夫人,百年前在老衲剑下婉转乞命之人!……”
慨然一叹,又道:“是老衲当时一念不忍。放她一命,才种下今日的恶因!”
“设若老禅师当年把她杀掉呢?”
悟果禅师震了一震,道:“当年如果将她杀掉,今日绝不致再有淳于世家之乱,但……只恐有比淳于世家倡乱江湖更为不幸的事故会因而发生!……”
独孤雁叹口气道:“淳于老夫人呢?”
“走了!”
“去了何处?”
“雁荡……”
“是受了老禅师的精诚感知。”还是因老禅师的因果之说有所参悟,因而不再参与此间屠戮之事?”
“两样俱都不是!”
“那么! ……”
“她之此来,完全是为了手刃老衲,洗雪昔年跪求之辱,灭门之仇!至于此处,天下群雄虽多,她却有充分的自信,只凭她长媳一人,足可为所欲为,杀所欲杀,使天下群雄叩首求饶,自然,她也没料到……”
慨叹一声,住口不语。
独孤雁困惑万端,大是不解,他有无数的疑问要问,也有无数的疑问需要思索,但他此刻脑海之中却是一片空漠,一时茫然不知所以,故而对悟果禅师的未完之言,也没有追问下去。
忖思之间,只听悟果禅师伸手一指道:“看到那壁上所悬的宝剑么?”
独孤雁冷冷地道:“可是老禅师百年前血屠淳于世家所用?”
悟果禅师颌首道:“一些不错,这剑名为‘龙泉’,原是少林一脉镇山之宝,但上代祖师已将之赠与老衲私人持用,故而此剑已随老衲一百余年!……现在老衲就以之赠与施主,以符宝剑赠与壮士之意!……”
独孤雁淡然一笑道:“无功不受禄,晚辈并不垂涎此剑……”
悟果禅师摇头微吁道:“受与不受,悉凭施主,但老衲有一事奉托,尚望施主俯允!”
独孤雁呆呆地道:“晚辈如有能效劳之处,自当尽力!”
“我少林一脉,自老衲而后,已一代不如一代,目前更已式微不振,长此而往,不愁日趋没落,中道覆亡。老衲欲求施主日后鼎力助我少林,使能香火永继,不受凌夷足矣!”
他把求字说得十分郑重,显示出他对此事的沉重之情。
独孤雁尴尬地一笑道:“老禅师这话太过离谱了,少林一派中不乏有道高僧,而且下院七十余处,僧侣众多,晚辈年事既浅,又非佛门弟子,与少林一派更属风马牛不相及,老禅师怎么把这重担加到晚辈头上?”
悟果禅师顾自接下去道:“少林僧众虽多,但却没有能克承大业之人,施主虽非佛门弟子,但挟老衲之令,以整少林,相信没有敢于抗命不遵之人……”
说着扬空一抓,但见一股迥旋之力过处,悬于壁间的“龙泉剑”,已经抓到了他的手上。
悟果禅师把长剑郑郑重重递了过去道:“此剑即为少林最高令符,施主此剑在手,不论是少林当世掌门,抑或是长老院中的长老,无人敢于不遵施主之命!”
独孤雁心中烦乱已极,但悟果禅师的郑重神色,使他无法拒绝,当下不自觉地接剑在手,又叹口气道:“纵然答应此事,只怕也是力不从心,难以完成老禅师的重托!”
“为什么?”
“晚辈生命垂尽,已经只能再活两天了!”
悟果禅师微微一笑,目光迅速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周,并不追问原因,顾自认真地说下去:“果有这等不幸之事的话,一切自可做为罢论,否则,仍望施主答允!”
说着忽而口齿启动,似是与谁在做传音入密之言。
独孤雁大为困惑,静待多时,忽听悟果禅师又道:“老衲参修百余年,对师门达摩遗学,薄有所成,绝技数招,因恐门人不肖,未敢尽传,今以之赠与施主,虽不见得比施主自悟之学高明,但放自当世之中,连淳于世家的邪门绝学在内,也能勉强应付一下,那口诀就在剑鞘之内,虽是寥寥数语,但却是我少林门中最为高深之学,近六七代以来,得传此学者不过老衲一人而已!”
独孤雁受也不好,不受也不好,一时不由茫然失措,无言而立。
悟果老禅师轻轻诵声佛号,道:“逃得过百年,逃不过一朝,因因果果,轮回无休!……”
独孤雁眉头深蹙,道:“老禅师口口声声在谈因果,淳于老夫人究竟如何能放过老禅师,晚辈尚不知……”
悟果禅师苦笑一声道:“她并没放过我!”
“没放过您? 那么老禅师……”
“如果老衲仍然存心一搏,胜负之数,尚难逆料,但老衲是束手待戮,以应此劫……”
只见他面色又复逐渐变得苍白,独孤雁大吃一惊,连忙放声叫道:“老禅师,老禅师……”
悟果老禅师双目神光尽敛,无力地看了独孤雁一眼,轻声念道:“阿……弥……陀……”
佛字不曾出口,人已蓬然摔下地去。
独孤雁讶然俯首看时,只见他胸前已被击穿了五个大洞,直透后心,但却没有一丝血迹渗出。
他看得心头大为骇然,这种致命之伤,任何一个功力深湛之人,也该早已委地而死,但他居然能挣扎着不倒下去,而且从容无事地与自己交谈了半晌,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
他拉开剑鞘,果见其中缠了一幅绢条,上面简简单单的写着五招功技习练的口诀,最多不过数百字。
他迅速的把那绢幅看完,其中每字每句,都已深印脑海之中,最后,两指一捏,那绢幅火光一闪,登时化做了片片飞灰。
他看着散落于地的绢灰,茫然地念着道:“因果,因果……”
他的心实在乱极了,他想起了丐帮遇害的李帮主,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九棒铜牌。.
那是丐帮的最高信符,他有着复兴丐帮的责任,以及策立帮主的义务。
如今,他手中所捧的“龙泉剑”,则是少林一派的最高信符,他也有着振兴少林一派的责任!
至于自己,虽然铁血秀士汪公凌并未真死,而且若论血亲关系来说,尚是他的二伯父,但他毕竟是铁血门的第二代传人,也不能使汪公凌苦心孤诣所创立的这一门派遭到没落。
此外,天南毒圣、段晓云、砚池女侠母女,自己的生身父母,亲妹妹林月秋……无数的事故,使他痛苦,使他不安。
当然,更使他痛苦的则是只有两天的生命。
一时之间,他如醉如痴,茫然呆立,出神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啼哭之声把他惊醒了过来。
只见外间以慧凡禅师为首,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尽是少林弟子。
慧凡禅师老泪纵横,一面叩首触地,一面嘶哑着叫道:“恩师 恩师 弟子一俟恩师圆寂大典过后,即相从于地下, 永侍慈颜……”
只见他袍袖之上,已有数处破损,而且气喘咻咻,声嘶力尽,显然一来是悲痛过度,二来则是方才搏战中筋疲力竭。
独孤雁自悟果禅师死后,一直若醉若痴,对石室外的搏斗情形,并未再加以注意,双方胜负一无所知。
淳于大夫人情形如何,是已被群雄所杀,还是铩羽而退,得胜而归?他无从揣测,但四不和尚的笛声已然停止,室中所跪的少林弟子,除慧凡禅师而外,皆是曾受音功所制之人。
悟果禅师的遗体已由两名少林弟子扶了起来,除开双目已闭之外,颜色如生,像极了入定中的情形。
不久,慧凡禅师首先站了起来,但身形一转,又向独孤雁跪了下去。
独孤雁大吃一惊,一面伸手搀扶,一面呐呐叫道:“老禅师这是为何?……这……叫在下如何担当得起?”
慧凡禅师站起身来,道:“老衲跪的不是施主,而是施主手中的‘龙泉剑’!那不但是先师毕生佩用之物,而且也是少林一派中至高无上的符令!”
独孤雁此刻才发觉那龙泉宝剑犹自捧在双手之中。
当下连忙递了过去,道:“此物既是如此重要,快请老禅师收下……”
同时他心中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解释悟果禅师遇害而死之事。
但慧凡禅师双手连摇道:“不!不!方才之事,先师早以传音入密向老衲嘱咐过了!”
独孤雁像放下一件心事般地噢了一声道:“老禅师都知道了!”
慧凡禅师凝重地颌首道:“不但少林兴废存亡全系于施主之手,连应兴革的大计,也全由施主安排教训……”
独孤雁苦笑道:“这……虽是悟果老禅师的临终之言,但在下如何能担当得起……”
慧凡禅师顾自接下去道:“施主不要过谦……这龙泉宝剑对少林任何地位尊崇之弟子均可随施主裁夺诛杀,先师以此重任托付施主,自有至理,老衲即刻会饬本派现任掌门传谕宇内各处少林弟子,一体遵从……”
说着旋身沉喝道:“还不快些拜见独孤侠士……”
跪在地上的数十名少林弟子,均是少林派中颇有名头之人,闻言齐声恭喏一声,但却无人移动。
慧凡禅师诵声佛号,道:“你们没听到老衲的吩咐么?”
少林弟子中有人呐呐地道:“独孤侠士? 莫非……”
慧凡禅师板着脸道:“独孤施主就是独孤雁!”
“啊! ……”
所有挤在室内的少林弟子俱皆同时发出一片惊呼。
独孤雁淡然一笑,探手撕下了人皮面具!本来面目立刻显露无遗。
一个少林僧人沉声叫道:“独孤雁手段毒辣,生性残酷,日月山中连杀了各派高手九十三人,北邙山中将静慈师太蚀为一滩粉屑,他是个双手沾满血腥之人,恩师怎能将‘龙泉剑’交与他手? ……”
说话的是少林掌门天心禅师。
慧凡禅师面色一变,道:“为师将掌门大位托付于你,原期望你能发扬少林德威,使少林一派立于万世不拔之基,但你不识良窳,不辨黑白……”
声调一沉,喝道:“独孤大侠是先师临终前交托之人,连老衲亦须听彼之命,尔等难道要抗拒祖师之命么?”
所有少林弟子俱皆俯伏在地,合什稽首道:“弟子不敢……”
少林掌门天心大师更是惶悚无状,伏地无语。
慧凡禅师冷哼一声道:“还不快些向独孤侠士请罪!”
于是,以天心禅师为首,俱皆向独孤雁拜了下去。
独孤雁本来怀有谦虚心情,但对少林掌门天心等前居后恭,微有不满之意,故而泰然受了一拜,淡淡道:“诸位法师请起!”
天心大师满面通红,投注了独孤雁一眼,再度合什道:“老衲昏溃,冲击之处,万望独孤侠士海涵。”
独孤雁面无表情地道:“在下本无资格干涉贵派之事,但一来受知于慧凡禅师,二来受托于悟果禅师,在下纵欲恳辞亦不可得! ……”
说着将手中的“龙泉剑”徐徐挂于腰间,凝重地道:“在下不敢有负悟果老禅师之重托,今后说不得凭着这柄‘龙泉剑’,对少林一派的内外事务有所干预!”
天心大师喏喏连声地道:“全凭独孤侠士支配,老衲无不从命!”
独孤雁淡淡哼了一声,道:“少林一派,向被倚为武林泰山北斗,而今数年以过,却与其他各派并行江湖,屡受挫败,丧尽颜面……”
天心大师呐呐地道:“都是老衲领导无方之过!”
独孤雁目注慧凡禅师,沉声道:“在下凭恃此剑,意欲撤去天心大师掌门之职,可行得么?”
慧凡禅师连忙俯首合什道:“以先师的龙泉宝剑,就算对之诛除,又有谁敢不遵!”
独孤雁微微一笑,突然沉喝道:“天心掌问丧权辱位,有·负少林历代祖师之重托,应即免除掌门之位!”
天心掌门闻言立刻双膝跪地,呐呐地道:“老衲愿领重责!”
同时探手怀中掏出一方黄绢包裹的玉印,双手递了上去道:“掌门玉玺,敬请独孤侠士收纳!”
独孤雁并不去接玉印,却向少林弟子群中扫了一眼,叫道:“天道大师……”
天道大师连忙俯首应道:“老僧在!”
独孤雁朗声道:“少林掌门大位暂由尔接任,俟武林承平,妖氛涤静之后,再回少林举行授位大典!”
天道大师颇出意料之外,但却不敢推辞,连忙将天心手中玉玺接了过去,道:“老衲无能,只恐有辱大任!”
接着先拜过独孤雁,又拜慧凡禅师,方才站了起来,肃立一侧。
慧凡禅师诵声佛号,道:“施主处事明快果断,老衲敬服之至!”
微微一顿,又道:“群雄目前皆在小院之中,对独孤施主的面容或有难于谅解之处,施主的面具最好还是暂行戴上!”
独孤雁此时方才记起淳于大夫人与慧凡禅师等的搏斗经过,当下连忙问道:“外间之事如何?”
慧凡禅师慨叹一声道:“那人果是淳于大夫人,邪门神功,高奥难测,燃藜居士不幸重伤而死,连老衲也几乎受重伤……”
“她呢?”
慧凡摇头道:“在老衲等十余人群攻之下,总算未致被她逞凶到底,但也未将之擒捕,让她漏网逃走了!”
“逃走了? ……”
独孤雁叹口气道:“这一逃后患无穷,只怕淳于世家必会二度倾巢来犯,那时……”
慧凡禅师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那妖妇的武功委实太出人意外了,老衲等只有燃藜居士一人丧生,已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不过……”
微微一顿道:“那位‘正义门’主以及其他十五从人,却俱已束手被擒!”
独孤雁噢了一声,忽道:“此地可有安全处所?”
慧凡禅师怔了一怔,道:“本寺戒持院,为一地下石室,不知……”
独孤雁忙道:“既如此,且把所虏之人悉数囚入戒持院中,派遣高手严加防范!”
慧凡禅师连声应道:“老衲遵谕……”
回首向天道大师喝道:“独孤侠士吩咐之事,还不快些去办!”
天道大师恭应一声,就欲返身而行。
独孤雁微微皱眉道:“且慢!”
天道大师连忙止步垂手道:“独孤侠士还有什么吩咐?”
独孤雁沉声一哼道:“所虏之人不论男女,一律点闭穴道,用牛筋反缚手足,以免发生意外,至于那位‘正义门’主……”
说着沉思不语,但额头青筋暴露,钢牙咬得格崩作响,显见他心情激动到了极点!
良久,方才向天道大师吩咐道:“把他四肢尽皆斩短,但却不要使他死去!”
天道大师怔了一怔,但却不便多问,忙道:“老衲遵命!”
立刻由少林群僧中选出了四名老僧,肃然而去。
于是,由慧凡禅师为首的武林秘密大会,实际上变成了由独孤雁主持操纵。
慧凡禅师徐徐踱了一步,道:“为今之计,不知独孤侠士欲要怎么应付淳于世家!”
独孤雁忖思着道:“不论如何,在下总属客位,还是老禅师主持裁夺!”
慧凡禅师忙道:“老衲虽是武林群雄推举的大会主持之人,但独孤侠士持有先师之龙泉宝剑,且又是先师遗命相嘱之人,老衲何敢逾越!一切自当请命而行!”
独孤雁推托不得,只好勉强应道:“如此在下就勉为其难了……但淳于世家个个武功高强,我方人多手杂,一般武功较差的群雄,反而有胜于无……”
慧凡禅师微微眉道:“独孤侠士之意……”
独孤雁道:“可否将大部分人遣散?……”
慧凡禅师有些为难道:“群雄都是抱舍身救世之心而来,要他们如此离去,只怕甚难……”
独孤雁也知道群雄虽然极少有能抵抗得了淳于世家之人,但却个个名重于命,要他们就此无功而回,只怕不是易事!